引
《话妖图》旧藏于江南裴氏，凡九卷，卷各记一妖。纸是陈年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画上不施颜色，只在极要紧处点一点朱。
第八卷画的是一只两尾的狐狸。
画上是大雪。雪地里一只狐狸蹲着，一身赤褐的毛，尾巴却有两条，一条白，一条红。白的垂在身后，像一痕未化的霜；红的搭在左前腿上，颜色深得近乎发黑，画师在那里用了整整半钱朱砂，堆得纸都起了皱。狐狸抬着头，面前半寸的地方伸着一只手。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裴无咎自己题的，字迹已经很颤了：
“此妖食人，亦养人。人不能触之，触之则散。”
再往下，还有更小的一行，小得像叹息：
“余画此卷三年，未曾见其相拥。”
要讲这幅画，得从一场雨说起。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个秋夜，山下响水溪的水涨了，山腰上的孔家村烧了一整夜，火光把半面山照得通红。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火没有被浇灭，反倒被雨压出一层白气，白气贴着山坡往上爬，像一件湿透的衣裳，慢慢盖住了整个村子。
那一夜之后，这世上少了一个村子，多了一只两条尾巴的狐狸。
一｜火夜
孔家村建在半山腰上，三十七户人家，一户挨着一户，屋后就是坡，屋前就是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往下看，能看见响水溪在谷底拐一个弯，水声晴天的时候细，雨天的时候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村子往上，是石头和松；往下，是石头和松。地薄，种不了几亩田，男人们多半下山去镇上做工，挑夫、锯木、扛包、拉纤，什么都干。孔家村的规矩是：谁家生了儿子，就当多了一副肩膀；谁家生了女儿，就当多了一双眼睛。
孔守田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孔大，二十二岁，肩膀宽得能挡住门框，手掌摊开像两片瓦，指节上全是黄茧。他在镇上的木场做工，拉大锯，一天能拉出三丈板子，掌柜的说他一个人顶两个。他不太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牙很白，眼睛先弯，嘴才跟着弯。
小的叫孔二，十六岁。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猫，谁知道这孩子越长越清瘦，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却偏偏记性好，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能写对子，镇上私塾的周先生免费收了他，说这孩子是“山窝里长出来的一根笔”。
周先生说过一句话，孔大记了很多年。他说：“你弟弟这样的人，不该在山里挑石头，该在山外头说话。”
孔大听不太懂“在山外头说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从此每月从工钱里抠出二十文，给弟弟买纸、买墨、买灯油。灯油贵，孔二舍不得点，常常借着灶膛的火光看书，看完了再把书页上落的灰吹干净。
这一年秋上，孔大从镇上回来，背了一小袋东西。半斤猪油，一小块蓝布，还有一支笔。
“笔？”孔二把笔捧在手里，笔杆是竹的，笔头是狼毫，笔杆上刻了两个字：静心。“哥，这得多少钱？”
“不贵。”孔大把猪油放在灶台上，“掌柜的赏的。”
柳氏在灶前搅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掌柜的不会赏一支笔，她也知道那半斤猪油是从工钱里扣的。她只是把粥盛得满了一些，往孔二那碗底下多捞了两勺米。
孔守田在门槛上坐着咳嗽。他咳了两年了，起初是秋后咳，后来是四季咳，咳到夜里，胸腔里像有一把干柴在烧。他不肯去镇上瞧大夫，说“瞧一趟的钱，够买半亩坡地”。
那天的晚饭是红薯粥，一碟腌菜，一小碗猪油渣。孔大把油渣全拨到孔二碗里，孔二又拨回去一半。兄弟两个在灯下你来我往地拨了三回，最后柳氏把碗端走了，一人分了一半。
“等你中了秀才，”孔大说，“咱家就不住这半山腰了。”
“中秀才要考三场。”孔二说。
“那就考三场。”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再考。”孔大想了想，又说，“考不上也没事。哥养你。”
孔二低头喝粥，粥很烫，眼睛也烫。
那天夜里，霜降后的第三个夜。村子里的狗从二更起就不安生，先是东头的一条叫，后来是西头的，再后来满村的狗一起叫，叫得像有人在它们喉咙里点了火。
孔守田披衣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山坡上有一条火。
那火不是一盏灯，也不是一堆篝火，是一条。从山脊上垂下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村子这边爬。近了才看清，是二十来个人举着火把，排成一线，火把上滴下来的火星落在草上，草就烫出一个个洞。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骨劈到下颌，把左边的眼睛劈成了一条缝。后来孔大才知道，他叫麻六。
村口的老槐树下，麻六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了三个字。
“都杀光。”
那一夜的事，孔二后来在梦里重演过上千遍。每一遍都清楚，清楚得不像梦，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人一遍一遍按在他心口上。
门是被撞开的。木栓断成两截，飞进屋里，砸在灶台上，把一摞碗砸得粉碎。
孔守田抓起墙角的锄头。他咳了两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一瞬间他站得笔直，把锄头横在胸前，像横着一道门。
柳氏没有喊。她一把掀开后窗，把孔二推了上去。
“走。”
孔二不肯走。他抓着窗框，看见母亲的手在抖，抖得连窗框都抓不住。
“走啊！”柳氏的声音破了，“你哥在屋后等你！”
孔大确实在屋后。他从木场回来得晚，睡在东屋，听见狗叫就醒了，摸黑抓起一根顶门的木杠，先撞开了弟弟的房门。屋里没有人。他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后院跑，跑到一半听见前屋门被撞开的声音，听见父亲的咳，听见锄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听见母亲一句很短的、没头没尾的话。
他没敢回头。
他翻过后墙，落在坡上，坡上的碎石硌得他膝盖发疼。他趴在墙根，等。等了大约十几个数，后窗开了，孔二从里面滚出来，滚了一身的土。
兄弟两个没有说一句话，一前一后往山上跑。
身后有火，有叫喊，有东西倒塌的声音。孔大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怕一回头腿就软了。
山越往上越陡，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孔二跑不快，他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底被石头划开，血在草上印了一串。孔大回身一把把他架起来，架在胳膊上，像架一捆柴。
“哥，爹娘……”
“别说话，跑。”
跑到半山的一处断崖，雨下来了。
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疼。火把的光在山下被雨浇得东倒西歪，远远的，像一群要死的萤火虫。
孔二在孔大胳膊底下挣扎：“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闭嘴。”
但孔大终究是累了，只得放下孔二，拽着他的手一起跑。
孔二太瘦了，没跑几步就喘得不行，几乎是被孔大拽着走。
不多久，孔二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那块石头只有拳头大，被雨泡透了，一踩就滚。孔二整个人往右侧一歪，孔大伸手去抓，抓到了他的衣襟，衣襟是粗布的，被雨泡软了，一扯就裂。
“哥——”
那一声喊得很短。
孔大趴在崖边，看见弟弟的身体在雨里翻了两翻，撞在崖壁凸出的一块石头上，又翻，然后落进下面的黑暗里。黑暗里有一声很闷的响，像一袋湿米砸在地上。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雨。
孔大在崖边趴了很久。他喊，喊“孔二”，喊“二郎”，喊“弟弟”，喊到嗓子破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雨把声音压得很低，压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天快亮的时候，他还在喊。
他不知道，他趴着的那道崖，村里人叫“断魂崖”。崖下有一片乱石，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的野树，其中一棵在前些年的山洪里折断了，断口朝上，像一根竖着的枪。
二｜崖下
孔二没有立刻死。
他落在乱石上，肋骨先撞上那截断树，断口从右肋下穿进去，从后背出来，把他像一只蝴蝶一样钉在了那里。雨落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见崖顶有一团模糊的黑，那是他哥趴在崖边。
他想喊“哥，我在这儿”，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血。血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还能动，他就用手去摸那根穿过身体的树，摸到树皮上的湿和黏，摸到自己的血正顺着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被雨水冲开，冲成一小片淡淡的红。
他不觉得疼。后来他才知道，人到了那个时候是不疼的，身体知道救不回来了，就先把疼关掉。
他只觉得很冷，又觉得很可惜。
可惜那支笔，才用了一天。可惜周先生借他的那本《孟子》，还没有还。可惜他娘今早煮的粥，他只喝了半碗。可惜他哥说“考不上也没事，哥养你”，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句“好”。
雨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崖顶那团黑。
那团黑后来不动了。
再后来，崖下的草丛里有了动静。
草分开，先出来的是一点白，像一小片没有化的雪。然后是整只狐狸。
那是一只赤褐色的狐狸，个头不大，瘦，一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是白的。它走得很慢，脚下几乎不出声，走到离孔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鼻尖动了动。
它不是被血引来的。
它是被“气”引来的。
修行了三百一十七年的东西，眼睛和人不一样。它看见的不是一个钉在树上的少年，它看见的是一团正在熄灭的火：火的外面已经冷了，里面还有一小块是亮的，亮得发白，白得几乎透明，那是人临死前最后散不掉的一口气。
它已经等了这口气很久了。
三百一十七年，它在落雁洞修行，饮露，食果，拜月，炼一颗内丹，炼到能听懂人话，能预知风雨，能在雷底下活下来。它熬过了九次雷劫，每一次都被劈得皮开肉绽，第九次的时候，天雷把它半身的毛都烧光了，它在洞里躺了三个月，靠舔石壁上的水活下来。
第九次之后，它以为自己该成人了。
可是没有。
它还是狐狸。它能听懂人话，却说不出一句人话；它能在梦里走进人的村子，醒来还是在洞里；它甚至能在一瞬间把自己的影子捏成一个人的样子，可太阳一出来，影子就散了，散得像被风吹的烟。
它去问过山里一个老道士。老道士快死了，躺在草席上，眼睛望着房梁，说了八个字：
“有形无气，终是畜生。”
它不懂。老道士又说：“你修的是形，缺的是气。人活着的时候，身上有一口气，那口气是热的，是别人给的，也是给别人的。你没有。你修三百年，修出一身皮肉，皮肉里是空的。”
“怎么才能有？”
“等一个将死的人，等他最后一口气散出来的时候，接住它。”老道士咳嗽了两声，“不过这种事，你得先吃了他。”
狐狸在洞口坐了三天，想这件事。
它不想吃人。它在这山里三百年，见过人，也躲过人。人有时候比野兽可怕，有时候又比野兽可怜。它见过一个猎户，为了给儿子治病，在大雪里追一只兔子，追到脚趾冻掉；它也见过一个过路的书生，把最后半块饼掰给一只瘸腿的狗。
可它也活了三百一十七年，它不想再当一只狐狸了。
那天夜里，它闻到了血。
它从洞里出来，顺着血腥气走，走到断魂崖下，看见了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雨把少年身上的血冲得很淡，可在那双狐狸的眼睛里，血是亮的，那团将熄未熄的气更亮。它围着少年转了三圈，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动，看见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像是在说话。
它听懂了那句话。
“哥，我在这儿。”
狐狸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凑到少年的颈边，先是闻，再是舔，最后，牙齿咬了下去。
它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它本来只想取那一口气，只想在那口气散出来的一瞬间接住它，可是血涌进嘴里的时候，它饿了三百年。
三百年，它没有吃过一口热的。
它把少年吃了。
吃得很干净，连骨头缝里的血都舔了。吃到最后，它伏在乱石上，浑身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它的肚子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它五脏六腑都在疼。
它知道自己吃了一个人。
它也第一次知道，人原来是这个味道——咸的，热的，带着一点粮食的甜。
落雁洞在半山的一处背阴坡上，洞口只有三尺宽，往里走二十步，豁然一间石室，石壁被磨得发亮，地上铺着干草。洞里有水，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滴一滴落在石窝里，常年不干。
狐狸回到洞里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它蜷在干草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肚子里的火慢慢往四肢走，走到尾巴根上，忽然一抽。
那是一种它从来没有尝过的疼。像有人从它身体里抽出一根骨头，又插进一根新的。
它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像狐狸，也不像人，倒像一只被踩住的幼兽。
疼了整整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它昏睡过去。
它不知道，在它的身体里，有两个魂魄见了面。
孔二先醒过来。
他以为自己还在崖下，可睁眼是一片黑，黑得不透光，也不冷。他伸手摸，摸不到石头，摸不到树，摸不到雨。他躺在一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黑里，像躺在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他试着站起来。他站起来了。脚下没有地，可他站得住。
“有人吗？”他喊。
黑里有一点光。
那点光慢慢走过来，走近了，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红褐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像是毛，又像是叶子。她赤着脚，头发散着，很长，黑得发亮。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眉眼却很清，清得像水底下的石头。
她看见孔二，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是谁？”孔二反问，“这是哪儿？我哥呢？”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不敢碰。
“你死了。”她说。
孔二张了张嘴。
“你从崖上掉下来，被一棵树穿了。”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你流了很多血。我……吃了你。”
黑里安静了很久。
孔二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好好的，十根指头，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墨。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下午他还在抄书，抄的是《孟子》里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你吃了我？”他重复了一遍。
“是。”
“为什么？”
“因为我饿。”女人说，“也因为，我要成人。”
她说完这句，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凶，也不是愧，倒像是想让人明白她。
“我修了三百年。”她说，“三百年，我什么都做过了。我拜过月，饮过露，听过雷。可我还是狐狸。有个老道士告诉我，我要接一口人临死的气。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今天。”
孔二看着她，忽然问：“那我哥呢？”
“我不知道。”
“我得回去。”孔二转身就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他知道要往回走。
“你走不了。”女人说，“你一走，就散了。”
“什么叫散了？”
“就是没有了。”她想了想，找了一个他能懂的说法，“像灯在风里。灯还在，可火没了。你现在没有身子，只有一口气。这口气在我肚子里，你的魂才拢得住。你离我远一点儿，就淡一点儿。”
孔二停住了。
“多远？”
“三步。”她说，“三步以外，你就开始淡。十里以外，就没了。”
孔二站在黑暗里，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抖，抖得他连牙都在响。他想起他娘的手，想起他爹横着锄头的样子，想起他哥在雨里最后喊的那一声。
他用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想我哥。”他说。
女人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不会安慰人，三百年没有人教过她这个。她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一直等到他不再抖。
很久以后，孔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说，“山里的东西，不需要名字。”
“那你修了三百年，也没给自己起一个？”
“起名字做什么？”
孔二想了想。
“有了名字，才算活过。”他说。
女人看着他，没有反驳。
“我熬过了九次雷，却从没过名字。”
孔二说，“就叫你九吧。”
“九？”
“九。”他说，“我叫你阿九。”
女人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口有点热，热得跟吃人那口血不一样。
“阿九。”她念了一声，像是在试一件新衣裳。
“嗯。”孔二应了一声，像是应一件很寻常的事。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洞里出去。
雨停了，山里的雾很重，松针上挂满了水珠，走一步，就落一身的凉。
她站在洞口，看着远处发白的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动。
不是肚子，是更深的地方，像一根绷了三百年的弦，终于被谁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不再是爪子。
那是一双人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浅浅的纹，纹路里有一点点没有擦干净的血。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见洞口的水洼里有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眉眼清，嘴唇薄，头发披在肩上，赤着脚站在晨雾里。
她笑了。
那是她三百一十七年来第一次笑。
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为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她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尾巴。
两条。
一条白，是她的本命，从三百年前跟着她，尾尖上一撮毛被第九次雷劈焦了，至今没有长好。
另一条红。红得很深，红得像浸过血，从尾巴根一直红到尾尖，尾尖上还带着一点暖意，微微地抖。
阿九盯着那条红尾巴，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那个少年的精血，是那口没有散掉的气，是三百年来她缺的那半口气。他的一部分长在了她身上，长成了一条尾巴。
她试着把尾巴收起来。收不起来。她试了三次，红尾巴只是晃了晃，像一条不听话的袖子。
“收不起来。”孔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很近，又很远，“你别晃它，痒。”
阿九回过头。
孔二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看不清样子的衣裳，头发还是那个头发，脸还是那个脸，只是淡了一点，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你能看见我？”阿九问。
“我一直能看见你。”孔二说，“我还看见你刚才笑。”
阿九的脸红了一下，红得很淡，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朱砂。
“走吧。”孔二说，“回村。”
“回村做什么？”
“看我哥。”
阿九看着他。她想说“他多半也死了”，可她看见孔二的眼睛，就没有说。
她只是把那条红尾巴往身后藏了藏，抬起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穿过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有碰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走吧。”孔二说。
阿九走在前面，孔二跟在后面半步。晨雾里，一个赤脚的女人，和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少年，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将要走的这条路，会走很久很久；也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们之间那半寸的距离，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三｜烧过的村子
孔家村烧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晌午还在冒烟。
阿九进村的时候，脚底下的土还是烫的。她赤着脚，走一步，脚趾就缩一下，可她没停。孔二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被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树干上还插着一支火把，火把早灭了，剩下一截黑炭，像一根烧断的手指。
三十七户人家，没有一户是完整的。
有的屋顶塌了，梁柱横在院子里，梁上还挂着半片帘子；有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门槛上一摊黑；有的院子里有鸡，鸡毛被烧焦了，散在地上，风一吹就滚。
孔二不说话。他只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走到自家的院子前，停住了。
他家的院墙塌了半边。灶台翻了，锅扣在地上，锅底上还有一层没有刮干净的红薯粥，已经烤成了黑炭。地上有一只鞋，是他娘的。鞋很小，鞋头上绣着一朵花，那朵花被踩得看不出样子。
他走进屋。屋里的梁塌了，压住了半间屋子。他绕过那根梁，看见了父亲。
孔守田倒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那半截锄头柄。锄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缺口里有血，不是他的。母亲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脸朝下，一只手还伸着，伸向父亲的方向。
孔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爹娘……”他说，声音像一片很薄的纸，“他们……”
阿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见过死人。山里的死人她见得多，冻死的、摔死的、被野兽咬死的。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一屋子的人，死在自己的屋子里，死的时候还朝着彼此伸手。
“要埋吗？”她问。
孔二点点头。
“怎么埋？”
“挖坑。”孔二说，“挖一个坑，把他们放在一起。”
阿九找了两块石头，蹲下来，用手刨。
她的手是人的手，指甲很薄，刨了几下，指甲缝里就全是土，土里混着血。她没有用爪子，也没有用法术，她就用手刨。孔二蹲在她旁边，替她把土往一边推。他的手穿过土，什么也推不动。
“你别动了。”阿九说。
“我……”
“你看着就行。”她说，“活着的人做这些事。”
她刨了一个下午。坑不深，可她刨得很仔细，把坑底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把边上的土拍实。然后她把孔守田抱进去，把柳氏抱进去，让他们并排躺着，把柳氏那只伸着的手，放在孔守田的手边上。
她又从院子里找了一床没有烧完的被子，盖在他们身上。
做完这些，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磕三个头，她只是见过人这样做。
“你怎么会这个？”孔二问。
“我见过。”她说，“有一年，山下埋一个老人，很多人在磕。”
孔二也跪下来。他跪不下去，他的膝盖穿过了地面。他只好站着，弯下腰，弯得很深，弯成一个跪的样子。
“爹，娘。”他说，“儿子不孝。”
他说完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孔大是在村口外的路上找到的。
从村子往下走，有一条土路，走半里，能到响水溪边。土路的两边是荒草，草上还留着昨天夜里踩过的痕迹。
孔大躺在路当中，脸朝着村子的方向。
他身上有七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腰，几乎把他劈开。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根绳子。
那是一根井绳，麻的，有手腕粗，绳子的一端系在路边一棵小树上，另一端垂在路面上，绳子被拉得笔直，像一根绷断了的弦。
孔二看见那根绳子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天亮了，他哥从崖上下来，先回了村。看见了爹娘，看见了烧掉的屋子。然后他找了一根绳子，跑到村口，想把绳子系在树上，坠到断魂崖下面去。
去找他的弟弟。
他系好了绳子，还没来得及下去，山贼回来了——也许是回来搜剩下的东西，也许是路过。他们在他身后。
他连绳子都没有解开。
他是朝着村子的方向倒下的。倒下去的时候，那根绳子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
孔二在那根绳子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去摸他哥的手。手很大，指节上的茧还在，茧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是昨天夜里拉锯子留下的。他的魂穿过那只手，什么也没有摸到。
“哥。”他说。
“哥，我在这儿。”
“我从崖上掉下来了，被树穿了。有人把我吃了。我没有死透，我还在这儿。”
“哥，你听得见吗？”
风从溪边吹上来，草动了一下。
孔二忽然蹲了下去。
他不能蹲，可他还是蹲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哥哥的手旁边，像小时候缩在哥哥的被子边上。他哭起来。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抖得整个魂都在晃，晃得像要散。
阿九站在一边。她不能安慰人，她只会站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孔大身边，蹲下来，把他攥着绳子的手掰开，把绳子解下来，盘成一卷，放在他胸口。然后她把他抱起来，抱到村后的山坡上，埋在他父母坟的旁边。
她挖第二个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出来了，是下弦月，很细，像一片指甲。
她一边挖，一边听见孔二在她身体里说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哥二十二。他会拉大锯。他一天能拉三丈板子。”
“他给我买过一支笔。竹杆的，上面刻着‘静心’两个字。他说是掌柜赏的。”
“他昨天还说，考不上也没事，哥养你。”
阿九把最后一捧土盖上，直起腰。
“我养你。”她说。
孔二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养你。”阿九把手上的土在衣裳上蹭了蹭，“你哥没说完的话，我说。”
孔二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会死吗？”他忽然问。
“我是妖。”阿九说，“妖不容易死。”
“那你会走吗？”
阿九想了想。
“我走不了。”她说，“你在我肚子里。我走远了，你就散了。”
“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阿九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三座新坟，“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那一夜，他们在山坡上坐到天亮。
三座坟，一字排开，坟头上的土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阿九用石头压了三块，算是记号。
孔二坐在坟前，忽然说：“我要读书。”
“读书？”
“我哥供我读了六年书。”孔二说，“他临死都想着下山找我。我不能让他白供。”
“读书有什么用？”
“考功名。”孔二说，“中了秀才，再中举人，中了进士，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让一个村子的人不被山贼杀。”
他说到“不被山贼杀”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哥说过，我这样的人，不该在山里挑石头。”他抬起头，“我该在山外头说话。”
阿九不懂什么叫“在山外头说话”。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这个少年不再只是一个蜷在她肚子里的魂了。他有了一个要去的地方。
“那你读。”她说，“我陪你。”
“陪我多久？”
“到你不用我陪的时候。”
孔二笑了笑。那是他死后第一次笑。
“阿九，”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跟我哥说的一模一样。”
后来，他们在落雁洞住了下来。
洞里有干草，有石泉，有一面被磨得发亮的石壁。阿九把干草铺得厚了些，又从烧掉的村子里捡回来一口没有破的锅、两只碗、一床被子。被子是别人家的，被面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得很拙，像两个打架的鸭子。
孔二说：“这被子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人家死了，你盖人家的被子。”
阿九把被子抖开，看了看。
“他们在的时候，这被子是暖的。”她说，“暖过的东西，不会因为人死了就变凉。”
孔二没再说话。
他坐在石壁边，把周先生借他的那本《孟子》摊在膝上——书其实没有带出来，是他凭记忆默出来的，一页一页，用指头在石壁上划。阿九看不懂字，可她看得懂他划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动，划到得意的地方，指头会轻轻一顿。
她趴在干草上，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的两条尾巴摊在干草上，一条白，一条红。红的那条尾巴会随着孔二的声音轻轻地晃，像一丛被风吹的火。
山里的日子很静。白天，阿九出去找吃的，兔子、山果、石缝里的菌子；晚上，孔二教她认字。
“这是‘人’。”他用指头在石壁上划，“一撇，一捺。人走路，两条腿。”
“我也是人。”阿九说。
“你不是。”孔二说，“你是妖。”
“我有人形。”
“有人形不算人。”孔二说，“我哥说过，人得知道疼别人，才算人。”
阿九想了想，问：“那我知道疼你，算不算？”
孔二的手指停在石壁上。
洞里的泉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石窝里，响得很清楚。
“算一半。”他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孔二说，“得等你自己想明白。”
四｜三年
山里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里，落雁洞的干草换过四回，石壁上的字从“人”写到了“仁”，从“仁”写到了“义”，写满了，就用袖子擦掉，再写一遍。
三年里，阿九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走路。狐狸走路是四条腿，人的走路是两条腿，重心不一样，脚掌也不一样。她学了很久，摔过很多次，摔到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能走得像一个人了：脚跟先落地，脚尖再跟上，肩膀不晃，眼睛平视。
她学会了说话。她本来就能听懂人话，可是听懂和说出来是两回事。她说话很短，像一个吝啬的人花钱。孔二教她把一句话说长一点，教她用“因为”“所以”“虽然”“但是”，教她在该客气的时候客气，在该生气的时候生气。
她学会生气，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她在溪边洗一只兔子，一个过路的货郎看见她，站住了，眼睛从上到下地扫，笑得很难看。他说：“小娘子一个人在山里，怕不怕？跟哥哥走，哥哥给你买花戴。”
阿九不懂“花戴”是什么，可她懂那种眼神。山里的野兽要咬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先打量，再靠近，最后扑上来。
她把兔子放下，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滚。”
货郎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阿九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慢，可她走的时候，身后的影子拉长了，影子里面有一条尾巴，是红的。
货郎的脸白了，担子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山。
阿九回来的时候，孔二在洞里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
“我笑你骂人。”孔二说，“你骂人的样子，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滚。”阿九又说了一遍。
“对对对，就这样。”孔二拍手，“再凶一点。”
阿九看着他笑，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眉眼会先弯，然后嘴唇才跟着弯——她这个笑是学孔大的。她只见过孔大笑过一次，就是那夜他从镇上回来，把笔递给弟弟的时候。
她学会吃饭，学会洗手，学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插嘴，学会在别人哭的时候递一块布。她学会了很多很多，可她学不会一样东西：她学不会把两条尾巴收起来。
红尾巴还好，收得进去，只是偶尔会自己冒出来，像一条藏不住的性子。白尾巴不行。白尾巴是她的本命，本命收不住。她只能用衣裳盖着，用裙摆压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小一点，坐的时候侧着坐。
孔二说：“你这样像个瘸子。”
“那你来收。”
“我没有尾巴。”
“你有。”阿九说，“你在我尾巴上。”
孔二不说话了。
第三年的秋天，孔二开始准备下山。
“我要去考。”他说。
“考什么？”
“乡试。”孔二在石壁上划了两个字：功名。“三年一大比，明年就是大比之年。我今年十九，再不去，就老了。”
“十九就老？”
“读书人十九岁还没中秀才，就算晚了。”孔二说，“我哥供我读到十六，我不能拖。”
阿九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
“可是你没有身子。”她说，“你怎么考？”
“你有。”
阿九抬起头。
“你化人形，化成男人，用我的名字去考。”孔二说，“孔笙。笙是‘生’的音。我在书里见过一句话，‘笙磬同音’，说的是乐器合在一起才好听。我跟你，也算合在一起。”
“孔笙。”阿九念了一遍。
“对。姓孔，是我哥的姓。笙，是我给你的。”
阿九把这两个字念了很多遍。她念的时候，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像在试一把琴。
“可是我不识字。”她说。
“我教你。”
“我不懂经义。”
“我教你。”
“我不会写文章。”
“我教你。”孔二说，“我读了六年书，我脑子里全是文章。你只要替我把它们写出来。”
阿九看着他。
“那你呢？”
“我在你旁边。”孔二说，“你看得见我，别人看不见。考试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阿九沉默了很久。
“孔二。”她忽然说。
“嗯？”
“你是在利用我吗？”
洞里静了一下。
孔二没有生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是。”
阿九的手指抓紧了膝盖。
“我利用你活下去，你利用我做人。”孔二说，“阿九，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根绳上的。你用我的血长了尾巴，我用你的身子活着。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走。走三步，我就淡了；走十里，我就没了。这样你也就自由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九忽然站起来。
“你敢。”
她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光，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点凉。
“你敢走一步试试。”她说。
孔二笑了。
“那你就得替我考。”
“我考。”阿九说，“我考不上，你别怪我。”
“考不上就再考。”孔二说，“考不上也没事。我养你。”
阿九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三年前，在那个烧掉的村子外，她对一个刚刚死了哥哥的少年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妖是不会流泪的。妖的眼泪是水，流出来就散了，留不下痕迹。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发疼。
“孔二。”她说。
“嗯。”
“你哥要是活着，”她说，“他会不会喜欢我？”
孔二想了想。
“他不会。”他说。
阿九的脸沉了下去。
“他会怕你。”孔二说，“他这个人，见了生人就躲，见了官就跑。他要是在这儿，头一个月不敢跟你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孔二说，“他会把最好的那块油渣拨到你碗里。”
阿九低下头，笑了。
“你哥是个好人。”
“是。”孔二说，“所以我要替他把书读完。”
下山前的那个月，阿九每天都在练。
练男人的走法：步子要大，肩膀要开，下巴要抬一点，说话要短，要沉。练男人的坐法：两腿分开，手放在膝上，不并膝，不侧坐。
练男人的字：横要平，竖要直，撇要狠。孔二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个‘人’字写得像个女人。”
“人字还分男女？”
“分。”孔二说，“男人写的‘人’，撇长捺短，站得开。女人写的‘人’，撇短捺长，站得拢。”
“为什么？”
“因为男人要撑起一个家，女人要守住一个家。”孔二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是我先生说的。我现在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家是两个人撑的。”他说，“一个人撑，撑不住。”
阿九把“人”字又写了一遍。这一遍，她写得撇长捺短，站得很开。
孔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像了。”他说。
最后一天，阿九换上了从镇上买来的男装。青布直裰，白袜，黑鞋，头上束一方巾。她站在水洼前，看见水里的人：一个清瘦的少年，眉眼有些冷，嘴唇薄，下巴线条干净。
“像不像？”她问。
孔二绕着她转了一圈。
“像。”他说，“就是太好看。”
“好看不好？”
“太好看了。”孔二说，“好看的男人，容易让人记住。你要被人记住，就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说你是孔家的远房族兄，从外县来，家里没人了，投奔族里。”孔二说，“孔家村烧了，名册也没了，没人查得出来。”
“万一有人查呢？”
“有人查，”孔二说，“我就让你哭。”
“我不会哭。”
“你会。”孔二说，“你刚才差点哭了。”
阿九的脸又红了一下。
她把巾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眉。然后她学着男人的样子，把袖子一甩，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孔二。”
“嗯。”
“你走在我旁边，别走后面。”
“为什么？”
“因为后面看不见。”她说，“旁边，我看得见。”
孔二从她身后走到她旁边。
山路上，一个青布少年，一个淡得像水的影子，并肩走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后来他们走了很多年，一直是这个位置：半步之遥，肩并着肩。
半步，是魂能待的最远的距离。
也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五｜孔笙
镇上的私塾还在。
周先生的私塾在镇东头，一间半塌的屋子，屋前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七八张矮桌。周先生老了，头发全白，眼睛也不好，学生写字，他要把纸举到离眼睛三寸的地方才看得清。
阿九去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站在私塾门口，雨水顺着巾角往下滴。周先生正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描红，抬头看见她，眯了眯眼。
“找谁？”
“找周先生。”
“我就是。”
阿九走进去，在门下站住，拱手，行了一个礼。那个礼她练了七天才练得像。
“学生孔笙，孔家村人氏，来求先生作保。”
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孔家村？”
“是。”
“孔家村，”周先生慢慢地说，“三年前烧了。”
“是。”阿九说，“只剩我一个。”
周先生把手中的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看了很久。
“孔家村有三十七户，”他说，“我教过其中五户的孩子。有一户姓孔，兄弟两个，哥哥在木场做工，弟弟在我这儿读了六年书。那孩子叫孔二。”
阿九的心跳了一下。
“你认得他？”
“我教了他六年。”周先生说，“他写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转身，从桌下抽出一张纸。
“这是他三年前留下的。他最后一次来，抄了一篇《孟子》，说要带回家去读，抄到一半，天黑了，就留在我这儿。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孔家村就烧了。”
阿九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很清瘦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抄的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孔二在她身边，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阿九的手在抖。
“先生。”她说，“我想求您作保，让我去应试。”
周先生没有立刻答话。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窗外的雨。
“你写字，写给我看看。”
阿九坐到桌前，铺纸，磨墨。
孔二在她旁边坐下。他的声音很低，像风穿过窗纸：“写‘人之初’。”
阿九落笔。
她写了三个字。
周先生走过来，把纸举到眼前。
他举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把纸放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这字，”他说，声音哑了，“跟孔二一个样。”
阿九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
“我跟他学的。”她说。
“学的？”
“他是我弟弟。”阿九说，“族里的弟弟。他教过我写字。”
周先生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死了？”
阿九低下头。
“死了。”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石榴树上，一颗一颗，很重。
“好。”周先生说，“我给你作保。”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张空白的保结，提笔，手在抖。写完，他把保结递给她，又在上面按了一个手印。
“孔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记住，你这张脸，这副字，是孔家村最后一副。你要是考不出个样子来，我对不起那三十七户。”
他顿了顿，又说：“你没有功名，不能直接下场。我托县学的旧交，给你补一个监生的名籍，要花些钱。钱我来想办法。”
阿九抬起头：“先生……”
“我还有半箱子旧书。”周先生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卖了，人还在；人不考，书就白攒了。”
阿九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她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上，碰出一声闷响。
州城在二百里外。
阿九走了一个月。她走得不快，因为孔二不能离她太远，也因为她的脚还不习惯走长路。她每走三十里就歇一歇，歇的时候找一个背人的地方，把鞋子脱下来，看脚底的水泡。
“疼吗？”孔二问。
“疼。”
“妖也疼？”
“妖也疼。”阿九说，“妖的皮也是皮。”
她走了二十九天，走到州城的时候，脚底已经磨出了茧。
州城很大。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洞子里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上全是人，挑担的、赶车的、卖花的、算命的、吵架的、哭的、笑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阿九站在街心，愣了很久。
“人多。”她说。
“人多好。”孔二说，“人多，就没人注意你。”
他们在城南找了一间客栈，最便宜的那种，一间小屋，一张板床，一床薄被。掌柜的看她是个清瘦的少年，收了她二十文定金，指了指楼上。
阿九上楼，推开门，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了？”
“累。”阿九说，“人走路，真费劲。”
孔二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孔二说，“三年前你连话都不会说，现在会抱怨了。”
阿九也笑了。她脱了鞋，把脚放在被子上晾着，两条尾巴从裙下伸出来，一条白一条红，摊在床板上，像两条终于能喘气的鱼。
“收起来。”孔二说。
“屋里没人。”
“隔墙有耳。”
阿九不情愿地把尾巴收进去，收得很慢，像收起两件心爱的旧衣裳。
莫崇善是在文庙门口认识的。
那天阿九去文庙看碑。文庙的廊下立着十几块石碑，刻着历年的乡试题名录，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阿九站在碑前，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也看这个？”
旁边有人说话。
阿九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磨了边，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箱。他个子不高，脸圆，眉毛很浓，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看看历年题目。”阿九说。
“我也是。”青年说，“我姓莫，莫崇善。本州人，家住在城西。”
“孔笙。”
“孔兄也是来应试的？”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莫崇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说：“一个人来应试，胆子不小。我带了内人，她在城里帮工，晚上给我送饭。”
“内人？”
“我妻子。”莫崇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自然的光，“她叫华凌。成亲四年了。”
阿九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知道“妻子”这个词，是她从书里学来的；书里说“妻者，齐也”，她一直不太懂什么叫“齐”。
乡试在八月。
考场在州学，九月初九放榜。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考生进号舍，号舍一人一间，宽三尺，深四尺，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进场那天，天还没亮，考场外已经站满了人。考生提着考篮，篮里装着笔墨、干粮、小炭炉、被褥。差役一个一个搜身，搜到鞋底都要翻开来看。
阿九排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别慌。”孔二在她耳边说，“搜身的差役不看脸，只看篮子。”
“我尾巴……”
“收紧了。”
“收紧了。”阿九低声说，“可是它想出来。”
“它为什么想出来？”
“人多。”阿九说，“人多，它害怕。狐狸害怕的时候，尾巴要炸。”
孔二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那你就当自己是人。人害怕的时候，腿会抖，尾巴不炸。”
“我腿也在抖。”
“抖就抖。”孔二说，“抖着进去，也没人笑话你。”
搜身的差役翻了翻她的篮子，摸出一块干饼，闻了闻，还给她，挥手让她进去。
号舍很窄。阿九侧着身子挤进去，坐下，膝盖几乎顶着对面的板壁。她把考篮放在腿上，把纸铺开，把墨磨好。
第一道题发下来，她看了一遍。
字她认得，意思她不懂。
“孔二。”她压低声音。
“我在。”
“这个题，怎么做？”
孔二就在她左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她能感觉到他那一点凉，凉得很稳。
“先破题。”孔二说，“题目是‘君子喻于义’，你写：义者，心之所安也。君子安于心，故喻于义；小人安于利，故喻于利。”
“慢一点。”
“义者，心之所安也。”
阿九一笔一笔地写。
她写得很慢，慢得像在描红。她的手是女人的手，握笔的姿势却要像男人：指要实，掌要虚，腕要悬。写到第三行，她的指甲忽然长了一点，长出指尖，刮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
她咬了咬舌尖。
一股腥味在嘴里散开。
指甲缩回去了。
三天两夜，她写了九篇文章。写到第二场的最后一篇，她困得眼睛睁不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墨点洇开，像一朵小花。
“阿九。”孔二的声音忽然很近，“你睡一会儿。”
“不能睡。睡了写不完。”
“我替你看着。”
“你怎么替我看？”
“我看着你。”孔二说，“你睡一炷香，我叫你。”
阿九把笔放下，额头抵在板上，闭上眼。
她睡着的时候，孔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号舍里没有灯，只有一点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头发。
手穿过去了。
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上，坐了一炷香。
第三场考完，考生从考场里涌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六天的牲口。
阿九被人流推着往外走，走到大门外，太阳晒得她眼睛发疼。
她抬起头，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往里望。她不高，脸很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莫崇善从人群里挤出去，挤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太阳这么大。”
“我怕你饿。”妇人把食盒递过去，“我煮了粥，还热着。”
“我说了不用来。”
“我知道。”妇人笑了一下，“我还是要来。”
莫崇善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粥，两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他站在台阶下，就着食盒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
妇人伸手替他擦了一下嘴角。
那一下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阿九站在台阶上，看着。
孔二也看着。
人群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包袱往家跑。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白，白得晃眼。
“孔二。”阿九轻声说。
“嗯。”
“他们那样，”她说，“是什么？”
孔二没有立刻回答。
“是家。”他说。
“家是什么？”
“家是……”孔二想了很久，“家是你饿了，有人给你留一碗粥。你冷了，有人给你掖被子。你回来晚了，有人站在门口等你。你死了，有人给你上坟。”
阿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能写字、能握笔、能杀人的手，很稳，很凉。
“我们也有家。”她说，“落雁洞。”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洞里没有别人。”孔二说，“家得有人等你。”
阿九抬起头。
“我等你。”她说。
“我知道。”孔二说，“可我等的不是你。”
阿九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孔二。孔二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句会伤人的话。
“我等的，”他说，“是一个能跟我一起站在台阶上的人。她能替我擦嘴角，能给我送粥，能让我伸手就摸得到。”
阿九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握得指甲陷进掌心。
“孔二，”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摸不到你。”
“我知道。”
“我连你的手都摸不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孔二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不是嫌你是妖。我是嫌我自己没有身子。”
六｜鹰嘴岭
九月初九，放榜。
榜贴在州学门外的照壁上，红纸黑字，从上到下排了满满一面。榜下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跳，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一遍一遍地找自己的名字，找到最后手指头在纸上按出一个印子。
莫崇善中了，第十七名。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他抓着阿九的胳膊，语无伦次：“中了！孔兄，我中了！第十七名！”
“恭喜。”阿九说。
“你呢？你看了没有？”
“看了。”
“多少？”
阿九没有答。
莫崇善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重新挤回人群，从榜尾找到榜头，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没有。”他说。
“嗯。”
“会不会是看漏了？”
“没有漏。”阿九说，“我从上往下看了三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三遍。”
莫崇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孔兄……”
“没事。”阿九说，“考不上就再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孔二在她身边，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抖。
那天晚上，莫崇善在城西的小屋里请她吃饭。华凌做了一桌子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羹、一壶温过的酒。桌子很小，菜摆得满满当当。
“孔兄弟，”华凌给她斟酒，“你别难过。我家崇善考了三回，前两回都落了榜，第三回才中。”
“我没难过。”阿九说。
“我知道你难过。”华凌说，“落榜的人，脸上都一个样：嘴上说没事，眼睛不看人。”
阿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华凌笑了笑，把一碟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她说，“吃了就不难过。”
阿九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华凌又给她夹了一块。
那一晚，阿九喝了两杯酒。酒很淡，可她喝下去，脸就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红。莫崇善笑她酒量小，她也不辩，只是坐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个中了举的男人，一个会做肉的女人，一桌热菜，一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着影子。
“孔二。”她在心里说。
“嗯。”
“我也想有一盏灯。”
孔二没有答话。
第二天，阿九要回乡。
莫崇善留她：“等明年开春再考，你在城里住下，我给你找间屋子，咱们一起读书。”
“我得回去。”阿九说，“我家里有坟。”
莫崇善不说话了。
他把她送到城门口，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旧衣裳、一包干粮、一两银子。
“拿着。”他说，“别推。等你中了，还我。”
“我没中。”
“你会中。”莫崇善说，“你这手字，我看了都心里发慌。你只是运气不好。”
阿九接过包袱，朝他拱了拱手。
“莫兄。”
“嗯？”
“你妻子很好。”
莫崇善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知道。”他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她睡在旁边，还觉得不真实。我这样的人，怎么就娶了她。”
阿九看着他的笑，看了很久。
“再见。”她说。
回去的路，她搭了一辆骡车。
骡车走的是山路，一天走四十里，晚上在路边的驿铺歇脚。车上除了她，还有一个姓赵的货商，带着一车布匹；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一个六七岁的男童，跟着老妇，叫石头。
石头很瘦，脑袋大，脖子细，一双眼睛黑得像两颗炭。他一路上不说话，坐在车尾，抱着膝盖，看后面的路。
“他爹娘呢？”阿九问老妇。
老妇叹了口气。
“去年闹饥荒，他爹出去找粮，没回来。他娘病了，今年开春没了。我是他姥姥，带他去投亲戚。”
阿九看了看石头。石头也看了看她，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三天下午，骡车进了鹰嘴岭。
鹰嘴岭两山夹一沟，路窄，只容一车。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枣树。车夫说，这一段路不太平，前几个月有商队在这儿被劫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坡上滚下来几块石头。
车夫勒住骡子。骡子嘶了一声，往后退。
坡上站起来十几个人。
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有人头上裹着布，有人光着膀子，胳膊上刺着青。手里拿的东西也不一样：刀、棍、锄头、镰刀。
领头的是个胖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劈到下颌，把左眼劈成一条缝。
阿九看见那道疤的时候，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不是麻六。
可那道疤，跟麻六脸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都下来。”胖子说，“东西留下，人跟我们走一趟。”
车夫跪下了。赵货商也跪下了。老妇抱着石头，抖得像一片叶子。
阿九坐在车上，没有动。
“孔二。”她低声说。
“我看见了。”
“是山贼。”
“是。”
“我要动手吗？”
孔二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动。”他说，“看看他们要什么。”
山寨在鹰嘴岭的半山腰，一圈木栅栏，几间石头房子，中间一块空场，空场上支着一口大锅。
他们被关在一间柴房里，门从外面锁上。柴房里堆着干柴，有虱子，墙角有一摊发黑的血。
赵货商的布被搬走了，一匹一匹搬，搬了半个时辰。老妇的包袱被抢了，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个银锁、一小袋米。银锁被抢走的时候，老妇扑上去，被一脚踹倒，躺在地上喘。
石头一直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还有血，不是他的。
“出来一个。”
没人动。
胖子伸手，抓了赵货商的领子，把他拖了出去。
柴房里的人听见脚步声走远，听见空场上有人说话，听见一声很短的叫。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胖子回来，又拖走了一个。
第三个是老妇。
老妇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
石头忽然站起来，往前扑了一步。
阿九一把把他按住，按在墙角。
“别动。”她说。
石头在她手底下挣扎，像一只小兽。
“姥姥……”
“别动。”阿九说，“你一动，也死。”
门外的声音停了。
柴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阿九、石头，和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
阿九坐在柴堆上，闭着眼。
她的身体在动。
不是抖，是别的东西在动。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慢慢地涨，涨得衣裳都要裂开。她的指甲长了，长出指尖，弯成钩；她的牙床在动，犬齿顶出来，顶破了下唇，血珠滚下来。
“阿九。”孔二的声音很紧，“你忍一忍。”
“我忍了很久了。”
“再忍一会儿。”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孔二说不下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胖子站在门口，手里那把刀已经红了，往下滴。他扫了一眼柴房，目光落在石头身上。
“小的也带走。”他说，“留着没用。”
他伸手去抓石头。
石头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胖子，眼睛黑得像两颗炭。
那一瞬间，孔二忽然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瘦，也是在夜里，也是被人从一间屋子里拖出去。他哥在屋后等他，他娘在窗后推他，他爹横着一把锄头。
“阿九。”他说。
“嗯。”
“救他。”
阿九睁开眼。
“你要我救他？”
“救他。”孔二说，“我求你。”
阿九站起来。
“你知道我会怎样。”她说。
“我知道。”
“我杀了他，天雷会记一笔。”
“我陪你受着。”孔二说。
阿九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很温柔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犬齿上还挂着血，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好。”她说。
胖子把石头提起来的时候，觉得手里一沉。
不是石头重了，是屋子里的光暗了。
他回过头。
柴房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青布直裰，头发散了，垂在肩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有一道血。她的眼睛在黑里发着光，像两点琥珀。
“你是谁？”胖子问。
女人没有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的时候，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胖子低下头，看见她的裙摆底下，伸出来两条尾巴。
一条白，一条红。
红的那么红，红得像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
胖子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死法。他不怕人。人怕他。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脚下不是路，是一张张开的嘴。
“妖……”他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没有说完。
阿九动了。
她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风，柴房里的柴禾甚至没有晃一下。胖子只看见那道白影一闪，然后他的喉咙就凉了。
不是疼，是凉。凉得很快，像一口井水从脖子里灌进去。
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石头也掉在地上。
石头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站在他面前，身上全是血，手上也是，嘴角也是。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摊开，白的那条垂着，红的那条微微地抬起来，尾尖上滴着一滴血。
外面的人听见了动静，冲进来。
阿九转过身，迎上去。
那一夜，鹰嘴岭的山寨没有留下一个活着的山贼。
后来官府来验尸，仵作说，死了十九个人，其中七个是被咬断喉咙的，五个是被撕开的，剩下的看不出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死的时候眼睛都睁着。
仵作还说，山寨的木栅栏上，有一道很长的爪痕，从底下一直划到顶上，五道并排，深得能塞进一只手。
天亮的时候，山寨里只剩下灰。
火烧了一夜，石头房子塌了，锅翻了，那口大锅里煮的东西洒了一地。
阿九坐在空场边的石阶上，恢复了人的样子。她的衣裳破了，肩上有一道伤，不深，血已经凝住。她的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全是。
石头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
他站了很久。
“你不怕我？”阿九问。
石头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怕？”
“你救了我。”石头说。
“我是妖。”
“我知道。”石头说，“你有尾巴。”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你有两只眼睛”。
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
“你姥姥死了。”她说。
石头低下头。
“我知道。”
“你爹娘也死了。”
“我知道。”
“你没有家了。”
石头抬起头。
“你能做我娘吗？”他问。
阿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孔二在她身边，也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很久没有被碰过的地方。三年来，他们住在山洞里，写字，读书，练走路，练说话，把日子过成一个人的样子。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你们要不要一个家。
“我不能。”阿九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人。”阿九说，“我带你走，你会被人当成妖怪的孩子。”
石头想了想。
“那我跟着你，别人看不见我。”
阿九笑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
手停在半空。
她的手上有血，指甲很长，弯成钩。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头的脑袋，把手收了回去。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我给你找一个。”
七｜念安
州城城西，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黑门。
阿九抱着石头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华凌。
她看见阿九，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又是一愣。
“孔兄弟？你怎么……”
“我拣了个孩子。”阿九说，“他爹娘死在山贼手里。我想不出送哪儿，就送你们这儿来了。”
华凌没有问别的。她弯下腰，看了看石头。
石头也看着她。
“你叫什么？”华凌问。
“石头。”
“几岁了？”
“七岁。”
“饿不饿？”
石头点了点头。
华凌直起身，把门推开。
“进来。”
莫崇善在屋里读书，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阿九一身破衣裳，肩上还有伤，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遇了山贼。”
“山贼？”莫崇善声音都变了，“你一个人？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跑得快。”阿九说。
莫崇善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去柜子里翻出伤药，递给她。
“你自己上。”
“多谢。”
华凌在灶间给石头煮面。面是白面，加了两个鸡蛋，还卧了一小把青菜。石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面端上来，他吃得很快，吃到最后一口，忽然停下来，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华凌蹲下来问。
“我姥姥……”石头说，“她昨天也没吃饭。”
华凌的手停了一下。
她伸手，把石头搂进怀里。
石头在她怀里抖，抖得很厉害。华凌没有说话，只是搂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
阿九站在门口，看着。
孔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阿九。”他轻声说。
“嗯。”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娘。”孔二说。
阿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藏在袖子里，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莫崇善留她住下。
屋子小，只有两间。莫崇善夫妇让出里间，自己在外间搭了两张凳子。阿九不肯，最后折中：她睡里间的地铺，石头跟华凌睡床。
夜里，阿九躺在地铺上，睁着眼。
屋顶是木头的，有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发白。
“孔二。”
“嗯。”
“你又满月了？”
“不。”孔二说，“是我。”
阿九侧过头。
孔二就躺在离她三尺的地方，也是躺着的姿势，手枕在脑后。他的样子在月光里比平时清楚一点，清楚得能看见他眼下的青。
“我今天有点想我哥。”他说。
“为什么？”
“石头吃饭的样子。”孔二说，“他吃饭的时候，两只手护着碗，怕人抢。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哥就骂我，说‘家里就你一个吃白面的，谁抢你’。”
阿九笑了。
“你哥骂你，你还想他。”
“骂也是想。”孔二说，“我哥骂我的时候，声音很大，屋外都听得见。他骂完了，会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吃，吃完再骂’。”
阿九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孔二。”
“嗯。”
“我们也收个孩子吧。”
孔二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石头。”阿九说，“我舍不得送。”
“他是人。”孔二说，“我们是妖。”
“我可以养他。”
“你怎么养？”孔二说，“你没有身子，你没有户籍，你一年里有十二个月圆要现原形。你带着他，他早晚要被人当成妖怪的孩子。”
阿九不说话了。
“而且，”孔二说，“他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
“他有他自己的命。”
阿九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第二天，华凌给石头洗澡，换了衣裳，剪了头发。
剪下来的头发，华凌用红纸包了，放在一个小匣子里。
“收着。”她说，“以后想姥姥了，就看看。”
石头捧着那个匣子，点了点头。
莫崇善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石头想了想。
“读书。”他说。
“为什么？”
“读书能当官。”石头说，“当了官，就能让山贼不敢来。”
莫崇善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站在窗边，脸色很白。
“好。”莫崇善说，“那我教你。”
华凌在旁边说：“先给他起个名字。石头石头的，不像个正经名字。”
莫崇善想了想。
“叫麟儿吧。”他说。
“孔兄送给我们一个麒麟子。”
阿九在莫家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看见了很多以前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她看见华凌天不亮就起来，先烧一锅水，再把昨天的剩饭热一热，然后叫莫崇善起床。莫崇善起不来，华凌就把被子掀了，说“再不起，粥就凉了”。莫崇善嘟囔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华凌就伸手替他理。
她看见莫崇善读书读到半夜，华凌在旁边缝衣裳，针线在灯下闪。莫崇善读到得意的地方，会念出声，念完了问“你听懂了吗”，华凌说“不懂”，莫崇善就说“不懂也听着”，然后就念得更响。
她看见麟儿夜里做噩梦，哭醒了，华凌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哼到第三遍，孩子就睡了。
她看见这些，心里就有一个地方，一点点地软下去，软得像春天化开的土。
第七天晚上，莫崇善送她出门。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亮。两个人走到巷口，莫崇善忽然停住了。
“孔兄。”
“嗯。”
“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莫崇善看着她。
“你不是孔笙。”他说。
阿九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
“孔笙三年前就该有了。”莫崇善说，“三年前，我在文庙见过一个人，穿青布直裰，站在碑前看题名录。那个人，就是你。”
“那就是我。”
“是。”莫崇善说，“可那个时候，你的手是热的。”
阿九愣住了。
“我们握手的时候，你的手是热的。”莫崇善说，“上个月，你从考场出来，我拉你的胳膊，你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像冬天的石头。”
阿九没有说话。
“还有你的伤。”莫崇善说，“你肩上的伤，七天就好了。我看见了，第二天就结了痂，第三天就落了疤。人不是这么好的。”
“我身子好。”
“孔兄。”莫崇善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要审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可我嘴严。”
阿九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圆，眉毛很浓，眼睛很干净。
“莫兄。”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能说的。”
莫崇善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人。”
莫崇善笑了。
“我妻子怀不上。”他说。
“成亲五年，一次也没有。大夫瞧过七八个，药吃了三四年，砂锅都熬裂了两个。有一个游方郎中说得最实在，他说她这身子不是不能生，是生不住。我问他什么叫生不住，他就不说了，收了钱走人。”
“她为这个哭过很多回。有一年清明，她看见邻家抱着孩子上坟，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回来一句话没说，把家里的药罐子全砸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下巷口的天。
“所以那天你把麟儿抱来，她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孩子接过去了。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样也好。她想要个孩子，我想让她有个孩子。就这么简单。她抱那孩子的时候，手稳得很。她给我端粥，手都没那么稳。”
他说完，笑了一下。
“孔兄，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是想说，我这辈子求过神，求过佛，求过郎中，最后求来一个孩子。你是什么，我不在乎。妖跟命比，算什么。”
阿九的眼睛有点热。
“你要是妖，”莫崇善说，“那你是我见过最像人的妖。”
“我要不是妖呢？”
“那你就更怪了。”莫崇善说，“一个不是妖的人，手凉，伤好得快，还一个人从山贼手里救出个孩子。那我更得跟你交朋友。”
阿九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水光。
“莫兄。”
“嗯。”
“你妻子很好。”她说。
“我知道。”
“你要好好待她。”
“我用不着你嘱咐。”莫崇善说。
阿九走的那天，莫麟追到巷口。
“孔叔叔！”他喊。
阿九回过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九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知道。”她说。
“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门。”
阿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念安头顶上半寸的地方。
莫麟仰起脸，往前凑了凑。
头顶穿过了她的手心。
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只是觉得，孔叔叔的手好像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
“叔叔，你手冷。”他说。
阿九把手收回来。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巷子。
走出很远之后，孔二才开口。
“阿九。”
“嗯。”
“我们得要个身子。”他说。
阿九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不是为我。”孔二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摸摸他的头。”
阿九的步子顿了一下。
“走吧。”她说，“去找。”
八｜遍寻
他们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们把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道观、寺庙、义庄、药铺、走江湖的算命摊、深山里独居的修士。凡是有人说过“妖能得身”的地方，他们都去。
多数是骗局。
有一个姓柳的道士，穿一身洗得发亮的道袍，在集市上摆一张桌子，桌上一只铜炉，炉里烧着不知道什么草。他听孔笙说完，捋着胡子笑了。
“这个容易。”他说，“你只需寻一对童男童女，取其心头血，再取百年槐木一段，雕成骨架，日日以血喂养。三年之后，骨架生肉，肉上生皮，你就有身子了。”
“取心头血，”孔笙说，“孩子呢？”
“孩子自然是死了。”柳道士说，“死两个，换一个，这是天理。”
孔笙没有说话。
“怎么？舍不得？”柳道士说，“你是妖，妖还讲这个？”
孔笙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
“做什么？”
“买你一句话。”孔笙说，“以后别再骗人。”
柳道士的脸沉下来。他伸手要抓孔笙的袖子，手还没碰到，孔笙已经站了起来。他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柳道士就退了半步，退到桌子边上，铜炉晃了一下，草灰洒了一桌。
“你……”
“我不是妖。”孔笙说，“我是个考不上功名的书生。”
他转身走了。
孔二跟在他旁边，走了很远才说：“你怎么不揍他？”
“揍他做什么。”阿九说，“他也得吃饭。”
“他骗人。”
“骗人的多了。”阿九说，“我骗过人的。我装成你，去考了三场。”
孔二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骗人，是为了让我活。”孔二说，“他骗人，是为了让自己活。都是为活，可你骗完了心里难受，他骗完了心里舒服。”
阿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孔二说，“你难受的时候，红尾巴会垂下去。”
还有一座荒庙。
庙在山坳里，供的是山神，神像的头掉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庙里住着一个老僧，七十多岁，眉毛全白，每天扫地，扫得极慢。
阿九在庙里避雨，老僧给她一碗热水。
“施主要往哪里去？”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身子。”
老僧把碗放下，看了她很久。
“你身上有妖气。”他说，“还有一条别人的气。那条气是个少年，死了，没散。”
阿九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别怕。”老僧说，“我在这庙里扫了四十年地，见过的东西比你多。”
“大师，”阿九说，“我要给他找一个身子。”
老僧摇了摇头。
“找不来。”
“为什么？”
“身子不是东西，不能捡，不能造，不能买。”老僧说，“人的身子，是爹娘给的，是十月怀胎一寸一寸长出来的，是吃饭长肉、流血结痂、挨冻受热，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你雕一段木头，滴几滴血，它长得像人，可它不是人。它骨头里没有那口气。”
“那怎么办？”
“只有一条路。”老僧说，“借。”
“借谁的？”
“死人的。”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
“你别急。”老僧说，“我话没说完。”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坐下来。
“人死的时候，身子是空的。空出来的那一瞬间，是能进去的。可人一死，气就散，身就坏。你动作快，赶在他气没散尽之前进去，还能占住。可你进去之后，那具身子是死的，不会长，不会好，三天之后就烂。你困在一具烂身子里，出不来，最后连你自己的魂都烂在里面。”
“要是慢一点呢？”
“慢一点，气散了，身子硬了，门就从里面闩上了。你推不开。”
阿九不说话。
“还有一条。”老僧说，“你杀了他，再进去。”
“那不就快了？”
“快是快。”老僧说，“可他死的时候恨你。那口恨气堵在身子里，你进得去，出不来。你在他身子里，日日听他恨你，听到你自己也恨自己。你撑不过三个月。”
庙外的雨下得很大。
“大师，”阿九说，“你见过？”
老僧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庙后的一片荒坡。
“那里埋着一个。”他说，“三十年前，有一只狐，杀了一个过路的货郎，占了那货郎的身子。三日之后，那身子烂了。狐没有出来。我埋的时候，看见货郎的身子，也看见狐的尾巴，从货郎的裤管里露出来，一截，白的。”
他们去了义庄。
义庄在县城外，一间土房，房里停着几具无人认领的尸首。管义庄的是个老头，收了孔笙二十文钱，掀开草席，让他们看。
“这个，前天死的。”老头说，“冻死的，没人认。”
那是个中年男人，脸冻得发青，眼睛没有闭。
阿九站在草席边，看了很久。
“你试试。”孔二说。
“试什么？”
“把我送进去。”
阿九把手放在尸首的胸口上。
她的手是暖的——她修行三百年，掌心有一点点妖火，能暖石头。可她的手放上去，那胸口是凉的，凉得透骨。
她闭上眼。
孔二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推他。不是手，是一股很轻的力，从阿九的掌心出来，推着他的背，往前送。
他往前一步。
前面是一堵墙。
不是墙，是那具身子。他能看见它，能看见皮，看见皮下面的骨头，可他一头撞上去，撞在皮上，进不去。
像一个在门外的人，推一扇从里面闩住的门。
他又推了一次。
门没有动。
“进不去。”他说。
阿九睁开眼。
“我听见了。”她说，“里面是空的，可是空得很硬。”
“什么意思？”
“像一个装过水的坛子。”阿九说，“水倒了，坛子还在。坛子不是空的，坛子里全是它装过水的样子。”
她把草席盖回去。
“走吧。”她说。
管义庄的老头在后面喊：“二位，钱不退啊。”
他们又找了半年。
半年里，他们听过很多故事。
有一个故事说，某地有个书生，死了三天又活了，活了之后不认爹娘，只吃生肉；有一个故事说，某山有个洞，洞里住着一个“人”，那人白日里不出门，夜里出来偷鸡，偷了二十年，脸还是二十岁的样子；还有一个故事说，有个道士会“换身”，能把两个人的魂换过来，换完了两个人都好好的。
他们去找那个道士。
道士住在山上的茅屋里，屋里摆着七口棺材。他听孔笙说完，笑得直咳。
“换身？”他说，“我换过。我给自己换过三回。”
“换成了？”
“成了。”道士说，“你看我今年多大？”
孔笙看了看他。
“五十。”
“七十三。”道士说，“我换过三回。头一回换的是个二十岁的后生，换了之后，我年轻了三十年；第二回换的是个三十岁的，换了之后，我年轻了二十年；第三回……”
他停住了。
“第三回怎么？”
“第三回，”道士说，“换的是我自己。”
他指了指屋里那七口棺材。
“都在那儿。”他说，“一口一个，都是我。我换一回，就把旧身子装进棺材，钉上，搬到这儿来。你看第七口。”
孔笙走过去。
第七口棺材的盖子裂了一道缝。
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是枯的，皮贴在骨头上，指甲长得卷了起来。它在动。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抓什么。
“那是我第四回。”道士说，“我换的时候，那人还没死透。我进去了，他也还在里面。我们两个在一具身子里，挤了三个月。后来他疯了，我也疯了。再后来，我就把这只手砍下来，装进棺材，钉上。”
他笑了笑。
“你问我换成了没有。成了。可成了之后，我还是我。”
阿九站在棺材前，看了很久。
“你后悔吗？”
“后悔。”道士说，“可我不换，我就死了。人怕死，妖也怕死。怕死的东西，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说完，忽然抬头看阿九。
“你身上有两条气。”
“是。”
“一条是你的，一条是别人的。”道士说，“你要给他找身子？”
“是。”
“找不着的。”道士说，“我找了五十年。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你要身子，就得有人死；有人死，那身子就不是好身子。你要好身子，就得有人活；有人活，谁肯把身子让给你？”
他把手一挥。
“走吧。你们比我还傻。”
下山那天，下着小雪。
阿九走得很慢。她的鞋底磨穿了，走在雪上，一步一步都是湿的。
孔二在她旁边，也是慢慢地走。
“孔二。”
“嗯。”
“我们不找了。”
孔二停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找了。”阿九说，“找了两年，找来的都是骗局，都是死人，都是疯子。”
“可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说你陪我，陪到我不需要你陪的时候。”孔二说，“阿九，我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身子。”他说，“我想抱你。”
阿九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
“我知道。”过了很久，她说，“可我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我想错了。”阿九说，“我以为身子是能造出来的。我以为找一棵树，削一削，滴点血，它就会长成一个人。我以为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做，只要肯下功夫。我错了。”
她抬起头。
“孔二，人的身子，不是做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孔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那张十六岁的脸上，落不住——他是魂，雪从他身上穿过去。
“那我就一辈子没有身子了。”他说。
“你有我。”
“你有身子，我没有。”孔二说，“你能摸到雪，能摸到石头，能端起一碗热汤。我什么也摸不到。我连你的脸都摸不到。”
阿九伸出手。
手停在他脸前，半寸。
“我能摸到。”她说。
“你摸到的是空。”
“我摸到的是你。”
孔二看着她。
他想伸手，可他知道，他的手会穿过去。
“阿九。”
“嗯。”
“我们回去。”
“回哪儿？”
“回落雁洞。”孔二说，“我累了。”
回山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老头。
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前支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三条尾巴的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袍子，左眼是瞎的，眼皮塌下去，陷成一个坑；右眼却很亮。
阿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头抬起头。
“你站住。”
阿九站住了。
“你身上有两条气。”老头说，“一条是妖，一条是人。人的那条，是个少年，死了，没散。”
“你是谁？”
“我姓裴。”老头说，“裴无咎。画妖的。”
他把笔放下。
“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身子？”
阿九没有说话。
“找了多久？”
“两年。”
裴无咎笑了。
“找不着。”他说，“我画了四十年妖，见过九个想得身的。九个里，八个是找身子的，一个也没找着。剩下那一个，是自己修出来的，修了两百年，修成了一副人形，可她一照镜子，镜子里没有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身子，是影子。”裴无咎说，“影子能穿衣，能吃饭，能跟人说话，可它照不出自己。你照照镜子，镜子里有你吗？”
阿九愣住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州城的客栈里，她洗脸，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脸；想起在考场外，她挤在人群里，没有人看她第二眼；想起在莫家，莫麟仰着脸叫她“孔叔叔”。
她从来没有照过镜子。
“我……”
“你不用照。”裴无咎说，“我看得见。你有人形，可你的人形是借的。你借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借了他的名字，借了他的字。你借了十年，借到今天，你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只狐狸。”
他站起来，收拾画架。
“我给你们画一张。”他说，“画下来，世上就有你的样子。画下来，你就有了名。有了名，至少有人记得你。”
“画下来，我就能有身子？”
“不能。”裴无咎说，“画是画，身是身。画能让人记住你，不能让你抱人。”
阿九沉默了。
“那画它做什么？”
“总得留点什么。”裴无咎说，“你们找了两年，什么也没找着。总不能连个样子也没留下。”
他们在山脚的破庙里，让裴无咎画了三天。
第一天，他画她的脸。他画得很慢，画一笔，看她一眼。
“别动。你一不耐烦，脸就变了。妖的脸变得比人快。”
第二天，他画她的手。他让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再朝下。他画指节，画虎口，画指甲。画到指甲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你的指甲，比人的长。”
“我知道。”
“我画短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要做人。”裴无咎说，“做人，指甲就得短。”
第三天，他画她的尾巴。他让她把尾巴放出来。白的垂在身后，红的搭在膝上。
他看着那条红尾巴。
“这条不是你的。”
“是。”
“不是。”他说，“这条是别人的。这条尾巴里有一个人，一个少年。他死了，没散，他的魂长在你身上，长成了一条尾巴。”
他把笔沾了朱砂。
“这条最难画。它是有主的。”
他画了一个下午。
画完的时候，天黑了。庙里的光从黄变红，从红变黑。
裴无咎放下笔。
“画完了。”
阿九走到画前。
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上。她的身后有两条尾巴，一条白，一条红。
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
“此妖食人，亦养人。”
阿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是真的。”裴无咎说。
“画成了，我就能有身子了？”
“这是一张稿。”裴无咎说，“不是卷。卷要画三年。”
“画三年，我就能有身子了？”
“不能。”裴无咎说，“我跟你说过了。”
“那你画它做什么？”
裴无咎把画卷起来，背在背上。
“我画了四十年。”他说，“头一回画一个替人找身子的妖。”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进雪里。
“你们要是哪天找到了，”他在雪里回过头，“记得来找我。我再画一张。”
“找不着呢？”
“找不着，”他说，“就让我这一张，替你们活着。”
九｜二尾妖图
回山以后，孔笙又去考了。
第一次是二十四岁。他背着一只旧书箱，走了七百里，住最便宜的客栈，吃自己带的干粮。考完出来，他觉得自己写得不错，甚至在路上想好了中举之后要怎么办：先回山，把爹娘的坟修一修，再给孔二立一块碑。
放榜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州学的照壁前，从榜首看到榜尾，看了三遍。雨水顺着巾角往下滴，滴在肩上，他不擦。
榜上没有他。
第二次是二十七岁。这一次他准备得更细，提前两个月到州城，租一间安静的屋子，每天抄书抄到手腕发酸。考完，他还是觉得自己写得不错。
榜上还是没有他。
有人说是他的字太瘦；有人说是他的文章太旧，不合时兴；也有人说，这种事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中不中，看命。
孔笙站在榜下，听他们说，听完就走。
走进一家酒铺，买了一壶酒，坐在门槛上喝。喝到一半，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放在台阶上。
那支笔是竹杆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字：静心。
他站起来，走了。
笔留在台阶上。后来有个小孩捡了去，拿去描红。
这些年，阿九的修为一年比一年稳。
她的人形不再走样，站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得出；她走路、说话、吃饭、咳嗽，都像一个寻常的女人。她甚至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点头，在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
孔二有时候会看着她，看很久。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你现在像个真的了。”
“我本来就是个真的。”
“哪里真？”
“我疼的时候会皱眉。”阿九说，“这就是真的。”
莫崇善中了一甲。
消息是莫麟带来的。那一年莫麟十三岁，跟着华凌走了半个月的路，到山里来。
“我爹爹中了！”他一进门就喊，“一甲！第三名！探花！”
孔笙正在洞口晒药。他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
“探花？”
“探花。”莫麟说，“报喜的人敲锣，敲了三条街。爹爹骑了马，帽子上插着花，从街上过。好多人都去看。”
孔笙笑了。
“他还吃了琼林宴。”莫麟说，“见了皇上。”
“见了皇上？”
“见了。”莫麟说，“妈妈说，那叫‘天子门生’。”
那天晚上，孔笙没有睡。
他坐在洞口，看着山下的灯火。山下的县城很小，灯火只有一片，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他知道京城比这大得多，那里的灯火，该像一条河。
“孔二。”
“嗯。”
“他见着皇上了。”
“我听见了。”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裳？”
“不知道。”孔二说，“大约是很好的衣裳。”
孔笙没有再说话。
莫崇善做了知府。
孔笙走了二十天的路，到了莫崇善做官的那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洞里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他没有进城，他在城门口的一家茶棚里坐了半天，然后打听知府衙门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知府衙门对面的街上。
辰时，衙门开了。
先是两个衙役出来，把两面牌立在门边。一面写着“肃静”，一面写着“回避”。然后是四个执事，两两相对，站成一排。
再然后，一顶蓝呢轿子从侧门抬出来。
轿帘掀开了一角。
孔笙看见了莫崇善。
他坐在轿子里，穿着深色的袍子，帽子上有一粒顶珠。他比从前胖了些，脸更圆了，眉毛还是那样浓。他掀着帘子看街，看两边的人，看两边的铺子，脸上有一种孔笙没有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什么都不缺的人才会有的光。
轿子从街上过去。前面的人喊着“回避”，两边的人往边上让。孔笙也往边上让，让到墙根，让到人群的最后面。
轿子过去了。
他没有上前。
“为什么不去？”孔二问。
“不知道。”孔笙说。
他站在墙根，站到人群散尽，站到衙门口的两面牌也收了回去。
后来他想明白了。
他怕上前。
他怕走上前，莫崇善会掀开轿帘，笑着问他：“孔兄，你怎么来了？”
他怕自己答不上来。
他更怕莫崇善会问他一句：“你这些年，怎么样？”
“走吧。”他说。
离开那座城，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和尚。
和尚背着一只破包袱，穿一件补了七块的衣服，脚上一双草鞋。他走在山道上，走得极慢，慢得像在数脚下的石子。
孔笙跟他走了半天，忍不住问：“大师，你走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到？”
“到哪儿？”
“你要去的地方。”
和尚笑了。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他说，“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和尚生了火，火很小。他坐在火边，闭着眼，一动不动。
孔笙看着他。
“大师，你教我练武吧。”
和尚睁开眼。
“你练武做什么？”
“护人。”
“护谁？”
“护一个卖菜的，护一个念书的，护一个我抱不到的人。”
和尚看了他很久。
“你站好。”
孔笙站好。
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上一点。
孔笙整个人矮了半尺，膝盖砸在地上。
“你站不住。”和尚说，“你身上没有根。你一身的力气都是借的，一推就倒。”
“怎么才能站住？”
“站桩。”和尚说，“一天两个时辰，站一年。”
“一年？”
“一年。”和尚说，“一年之后，我教你打。”
她站了一年。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站在破庙前的一块石头上，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抱在胸前。站到太阳出来，站到腿发抖，站到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头一个月，他站一炷香就倒。
第三个月，能站半个时辰。
第六个月，他站在雪里，站了两个时辰。雪落满了肩，他不抖。
阿九陪他站着。
她也站。她是妖，她学得比人快。和尚教她一个动作，她看一遍就会；教她一套拳，她走一遍就熟。她的身子轻，落地没有声音；她的力气大，一掌拍在石头上，石头裂开一道缝。
和尚看着她练，看了很久。
“你不是人。”他说。
“是。”阿九说。
“你学这个做什么？”
“护人。”阿九说，“他护人，我护他。”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他难教。”他说，“他没有力气，只好学怎么站。你有力气，你得学怎么收。”
他教她一套“拦”的功夫。
不是打，是拦。拦在人和刀之间，拦在人和火之间，拦在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拦的时候不能用力，一用力，人就死了。
“拦比打难。”和尚说，“打是杀人，拦是救人。救人要慢半拍。”
一年之后，和尚走了。
走的那天，他把孔笙叫到面前。
“你站住了。”他说。
“是。”
“记住，站住不是为了打人。”和尚说，“是为了不走。”
“不走？”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打人，是站住不走。”和尚说，“打完了，走了，就白打了。站住了，不走，才算赢。”
他背上包袱，走了。
孔笙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下山以后，孔笙去找莫崇善。
他想告诉他，自己不考了。
他走到那座城，先去了知府衙门。衙门口的两面牌还在，可门是关着的。他问门口的差役：“莫大人在吗？”
差役看了他一眼。
“莫大人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去年就去了。”差役说，“被参了，革了职，如今在城东菜市卖菜。”
菜市在城东，一条窄巷，两边摆满了摊子。莫崇善的摊子在巷口，一块木板，两筐菜，一杆秤。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蹲在摊子后面吆喝。
“青菜，两文一斤！萝卜，一文半！新鲜，今早拔的！”
他吆喝得很难听，嗓子劈了，喊到一半就咳。
华凌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膝上放一个钱匣，收了钱，往匣里一丢。
孔笙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莫崇善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
“来了。”
“买菜？”
“不买。”
“不买就走开，别挡着我做生意。”莫崇善说，“后头还有客人。”
孔笙往旁边站了站。
那天下午，菜卖完了。莫崇善把木板收起来，扛在肩上，往家走。孔笙跟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了？”莫崇善说。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坐在轿子里的样子。”孔笙说。
莫崇善的步子停了半拍。
“你看见了？”
“看见了。”孔笙说，“去年，在你衙门对面。你掀着帘子看街，帽子上有顶珠。”
莫崇善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脸上有光。”孔笙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脸上有那种光。”
莫崇善把木板换了个肩。
“那两年，”他说，“我每天早上坐着轿子出门，晚上坐着轿子回来。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我坐在里面，能看见街上的人让路。”
“好么？”
“好。”莫崇善说，“太好了，好得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自己变。”他说，“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前面的人喊‘回避’，后面的人喊‘大人’。喊着喊着，我就真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莫家现在住城西的一间小屋，比当年在州城的还小。
华凌做了饭。念安坐在桌边读书，读的是《孟子》。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念安念。
孔笙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莫崇善问。
“没什么。”孔笙说，“我弟弟以前也读这一篇。”
“你弟弟？”
“死了。”孔笙说，“十六岁死的。”
莫崇善没有再问。
那晚他们喝酒。喝到一半，莫崇善忽然说：“孔兄。”
“嗯。”
“你还考吗？”
“不考了。”
莫崇善放下酒杯。
“为什么？”
“考不上。”孔笙说，“考了三回，一回也没中。”
“再考一回呢？”
“不考了。”孔笙说，“我念了半辈子，念不出个名堂。我认了。”
莫崇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手字，”他说，“别丢了。”
“丢不了。”孔笙说，“我还要靠它吃饭。”
后来孔笙才知道，莫崇善是怎么被参的。
那年秋天，京里来了一个王爷，路过这座城。王爷要修一座别苑，看中了城西的一片地。那片地上有三百亩田，住着一百多户人家。
王爷的人找上门来，说：地，王爷要了；价钱，王爷给；人，三天之内搬走。
莫崇善把公文压了三天。
第四天，王爷的人又来了。
莫崇善说：“地是百姓的，我不卖。”
那人笑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莫崇善说，“我在跟一个要我卖百姓的人说话。”
半个月后，参他的折子就进了京。折子上写着八个字：恃才傲物，目无宗室。
“就为这个？”孔笙问。
“就为这个。”莫崇善说，“其实也不光为这个。我在任上得罪的人不少。我不肯加税，不肯把学田改成驿馆，不肯给上头的亲戚安排差事。他们早想参我了，这一回正好。”
莫麟一直在读书。
他读到十五岁，中了秀才。中秀才那天，莫崇善关了菜摊，买了一斤肉，一家人吃了一顿。
孔笙坐在桌边，看着念安。
莫麟长大了，个子高，人瘦，眼睛很亮。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才跟着弯。
“孔叔叔。”莫麟说，“我以后要考举人。”
“考。”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再考。”
莫麟笑了。
孔笙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那口酒很酸。
后来的日子，就那么过。
找，还在找。
听见某山有个会法术的，去；听见某地有个道士能让死人还阳，去；听见某寺有一部经，念了能换骨，也去。去十回，九回是骗子，是空庙，是一具烂了的尸。回来歇上一年半载，再听见，还是去。
“还找？”阿九问。
“找。”孔二说，“找不着，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也不亏。”她说，“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
洞里那幅画，是裴无咎早年画的。
那时他背着画箱上山，在洞口住了些日子，画了一张卷：雪地里一只两尾狐狸，抬着头；面前半寸，悬着一只手。右下角两行小字，一行是“此妖食人，亦养人”，一行是“余画此卷三年，未曾见其相拥”。
画完他就下山了，说还有别的卷要画。后来《话妖图》一卷一卷往外传，都说他画妖画得绝。
画留在洞里，卷着，放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