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揽星坐在曾建国那张花梨木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笔尖悬在合同末页的签名栏上头，离纸面就差半公分。
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刘美兰刚泡的，说是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一斤八千多。曾揽星闻着那味儿，心里头算了一笔账——这八千多块钱，够他交三个月房租的。
“揽星啊，你还犹豫什么呢？”刘美兰坐在他右手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张纸巾，时不时往眼角按一下，“大伯母知道你这阵子难，你那个公司不是裁员了嘛，欠的那几万块网贷，我跟你大伯商量了，砸锅卖铁也帮你还上。”
曾揽星没吭声，低着头翻合同。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刘美兰的纸巾已经按了五回眼角，按一回就叹一口气，叹得人心里头发毛。
曾耀祖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条腿架在茶几边沿，脚上那双椰子鞋晃来晃去，鞋底还沾着泥。他刷着手机，头都不抬：“堂弟，你磨叽啥呢？我爸都说了帮你还债，你签个字能掉块肉？”
“你闭嘴。”曾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朝曾耀祖瞪了一眼，“你弟这阵子遭了多少罪，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曾耀祖撇撇嘴，把腿收回去，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凑到茶台边上：“行行行，我不说了。爸，您跟他好好讲，我去楼下把车挪一下，这破小区车位画得跟狗啃似的，我车屁股都让人蹭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胳膊肘故意蹭了曾揽星后脑勺一下。曾揽星脑袋往前一磕，差点撞茶台上，手里的笔在合同纸上划出一道长印子。
“哎哟，不好意思啊堂弟，没看见。”曾耀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已经晃到门口了，临出门还回头补了一句，“你签快点啊，我回来还得拿合同去办手续呢。”
门一关，刘美兰立马接上话茬：“揽星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他打小就这德行，嘴上没个把门的。来，喝水，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把茶杯往曾揽星手边推了推。曾揽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好茶，回甘快，比他平时抽的十块钱一包的烟强出八条街去。
“大伯，”曾揽星把杯子放下，手指头点了点合同第三页中间那行小字，“这上面写的‘全权委托办理不动产过户登记’，是啥意思？”
曾建国坐他对面，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枸杞和红枣的味儿飘出来：“哦，那个啊，就是走个流程。你那房子不是还抵押着嘛，银行那边要个委托书，我找人帮你把抵押解了，回头房子还是你的。”
“可这委托书上没写期限啊。”曾揽星翻到第四页，“也没写委托范围，就笼统一句‘全权’。”
刘美兰赶紧插话：“哎呀揽星，你大伯办事你还不放心？你爸走得早，这些年不都是你大伯帮你张罗？你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不够，不也是你大伯二话不说给垫上的？”
这话曾揽星听了不下五十遍。他爸曾建军走的那年他才十四，他妈第二年也没了，说是车祸，雨夜路滑，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那会儿曾建国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后事，街坊邻居都夸这大伯仁义。后来曾揽星上大学，曾建国确实给了两万块钱，但逢年过节就提，提了十二年，两万块钱的恩情滚成了二十万的债。
“大伯母，”曾揽星把合同往桌上一摊，“我不是不签，我就是想弄明白，这房子过户给谁？”
“给你哥。”曾建国说得干脆，连个磕巴都不打，“耀祖名下没房，他那个公司要申请什么青年创业补贴，得有房产证明。你放心，这就是走个形式，等补贴下来，房子立马过回你名下。”
“我爸妈的房子，过到堂哥名下？”
“什么你爸妈的房子。”曾建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茶台上“咚”一声，“揽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当年你爸买这房子的时候，首付是我出的，三万块钱，九几年那会儿三万块什么概念？我跟你爸亲兄弟，我才没让他打借条。后来你爸走了，这房子按理说就该归曾家，我让你住了这么多年，没跟你要过一分钱房租吧？”
曾揽星心里头有本账。那三万块首付的事他听他妈提过，但也提了另一句——后来曾建军做生意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了五万给曾建国。只不过那会儿都是现金，没留字据。
“行了行了，”刘美兰打圆场，又抽了张纸巾，“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揽星啊，你大伯还能坑你？你那个网贷催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一天八个，我跟你大伯脸都丢尽了。咱们先把债还了，日子过安生了，比啥都强，你说是不是？”
曾揽星盯着合同末页的签名栏，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欠的网贷是四万七，加上利息撑死六万。这房子在老城区，六十来平，按现在的行情少说值八十万。拿八十万的房子去换六万块的债，这账怎么算怎么亏。
可他眼下确实走投无路了。公司裁员，他工龄最短，第一批就被裁了。合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林小满倒是说让他接着住，房租可以缓两个月，但他张不开这嘴——林小满一个月护士工资也就五千出头，自己都紧巴巴的。
“大伯，这合同我得拿回去看看，找个懂行的朋友帮我把把关。”曾揽星把合同合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曾建国脸上的笑模样收了收，手指头在茶台上敲了两下：“揽星，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跟你大伯母跑前跑后帮你张罗，你倒好，还信不过我们？你那个懂行的朋友，是律师啊还是法官啊？人家能白帮你看合同？”
“就是，揽星，”刘美兰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语气变了，“你哥那边等着要房产证明呢，人家创业补贴申请窗口就开到这周五。你今天不签，回头耽误了你哥的事，你大伯脸上挂不住，你哥那脾气你也知道，到时候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曾揽星还想再说什么，曾建国手机响了。老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陈律师”三个字，他按了接听，往阳台那边走：“喂，陈律师啊，嗯，我正跟揽星说事儿呢……什么？你现在说这个？”
阳台推拉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曾揽星耳朵竖着，听见电话那头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嗓门还不小：“曾先生，我这边是通知您一声，曾广仁老先生的遗嘱里有一条，曾氏药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归血脉觉醒的曾揽星所有。但这个继承有个前提条件，他得能通过神农针法考核，遗嘱才正式生效。我这边需要确认一下，曾揽星目前是否已经觉醒血脉？”
曾建国嗓子都劈了：“陈律师！这事儿咱们回头见面聊——”
“曾先生，您只需要回答我，他目前觉醒了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他啥也不知道，您可千万别跟他提这事儿——”曾建国一边说一边回头往客厅瞅，正对上曾揽星的目光，老头手一哆嗦，直接把电话掐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刘美兰看看曾建国，又看看曾揽星：“咋了？谁的电话？”
“没谁，打错了。”曾建国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回来坐下，脸上又堆起笑，“揽星啊，那个……刚说到哪儿了？对，签字。你签完字，大伯明天就去银行给你把债清了，一分不让你操心。”
曾揽星盯着他那张脸。以前他觉得大伯这笑挺慈祥，现在再看，那笑纹里头夹着的东西，跟菜市场卖死鱼的一个路数——面上光鲜，里头烂透了。
“大伯，”曾揽星把合同翻到末页，笔尖对准签名栏，“我爸妈那房子，首付您出了三万，后来我爸还了您五万，这事儿您不会忘了吧？”
曾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还有，您刚电话里那个陈律师说的，什么百分之五十一股权，什么神农针法考核，”曾揽星把笔往桌上一扔，“您是不是该跟我说道说道？”
刘美兰脸色刷地白了，扭头看曾建国。曾耀祖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晃着车钥匙：“爸，合同签完了没？我那边等着——”
“签个屁！”曾建国一拍茶台，紫砂壶蹦起来老高，壶盖滚到地上摔成两半，“曾揽星，你个小兔崽子，我好心好意帮你，你跟我这儿套话是吧？”
“您帮我？”曾揽星笑了，手往合同上一拍，“拿我爸妈的房子帮我还六万块钱的债，这叫帮我？大伯，您这算盘打得，我在楼下都听见响儿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曾建国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曾揽星鼻梁上了，“我告诉你，这房子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爸当年要不是我拉一把，他连这个家都撑不起来！现在他儿子跟我算账？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美兰也站起来了，这回不抹眼泪了，叉着腰：“曾揽星，你摸着良心说话！你上大学谁给的钱？你妈住院谁给垫的押金？你现在翅膀硬了，跟我们翻脸？你那个破公司裁员裁的就是你这种白眼狼！”
曾耀祖在旁边看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了，上来就抢曾揽星手里的合同：“拿来吧你！给脸不要脸是吧？我爸跟你说好话你不听，非得来硬的——”
曾揽星攥着合同往后退，后背撞上鱼缸架。曾耀祖扑上来抢，俩人一扯，合同撕成两半，曾揽星手里剩半拉，曾耀祖抢走半拉。曾耀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半截，正好是签名页，空白着没签，气得把合同往地上一摔，顺手抄起曾揽星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抬手扔进了鱼缸。
“叮咚”一声，手机沉了底，屏幕亮了两下，黑了。
“耀祖！”刘美兰假模假式地喊了一嗓子，“你扔他手机干什么？那手机好歹值俩钱呢！”
“值个屁，他那破手机卖了都不够我加一箱油的。”曾耀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拿脚把地上那半截合同踢到曾揽星跟前，“赶紧签，签完滚蛋。”
曾揽星蹲下去捡合同，手指头碰到合同纸的时候，听见曾建国在背后说话了，声音突然沉下来，跟刚才完全两个调：“揽星，你爸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出的首付，你爸后来还我那五万，那是他做生意的本钱，跟房子没关系。你要跟我算账，行，咱们上法院算，你看看法院认你那句口头话，还是认我这白纸黑字的转账记录。”
曾揽星蹲在地上没动。
“再说了，”曾建国走到他跟前，弯腰压低声音，“你爸你妈那车祸，交警队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意外。你要是非跟我撕破脸，回头我找几个记者朋友，把你爸当年做生意欠一屁股债的事儿抖搂抖搂，你看看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曾揽星攥着半截合同站起来，盯着曾建国那张脸。老头胸口的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肚子把皮带压出一道弧，脸上那点慈祥彻底没了，就剩一层油光。
“签。”曾建国把笔递过来，“签完，六万块债我明天给你清。房子的事，等你哥补贴下来再说。你要是不签——”
他指了指门口：“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以后别登这个门。你欠的那六万，你自己跟催收的掰扯去。”
曾揽星看了看手里的半截合同。签名页让曾耀祖抢走了，剩这半拉连个章都没有。他要是现在扭头走人，六万块网贷下周就逾期，催收电话能把他通讯录打爆。林小满那边他张不开嘴借钱，赵四海那种大老板他更够不着。
他咬了咬牙，从曾耀祖手里把那半截签名页抽回来，对在一起，拿笔在撕开的茬口上签了自己的名。
“这不就完了嘛。”曾建国脸上又堆起笑，伸手拍了拍曾揽星肩膀，“早这样多好，非得闹一场。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我让财务给你转钱。”
刘美兰已经弯腰把鱼缸里的手机捞出来了，湿淋淋地往曾揽星手里一塞：“拿去拿去，赶紧走，我这还得收拾茶台呢。哎哟我这紫砂壶，一千多块呢，让你给摔了——”
曾揽星把手机揣兜里，拎起自己那个行李箱——就搁在门口，来的时候曾耀祖直接给他扔出去的，里头几件旧衣服，还有他爸妈的遗照，相框玻璃碎了一道纹。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照片上他爸他妈并排坐着，笑得挺高兴，玻璃碴子划在他妈脸上。
“大伯，”曾揽星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回头看了曾建国一眼，“陈律师那电话，我听见了。什么股权，什么针法考核，我早晚弄明白。”
曾建国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什么陈律师李律师的，打错了！你赶紧走吧，回头我帮你问问。”
曾揽星没再说话，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身后传来曾耀祖的声音：“爸，他那房子啥时候能过到我名下？”曾建国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门就关上了。
老小区的楼道没灯，曾揽星摸着墙往下走，行李箱轱辘在水泥台阶上磕得咣当咣当响。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曾耀祖又咋呼了一嗓子：“爸！他那破手机里照片要不要删了？”曾建国骂了句“你闭嘴”，然后是摔门声。
曾揽星站在二楼拐角的窗户跟前，外头天已经擦黑了。他摸兜想掏根烟，兜里比脸还干净，就摸出个打火机，还是两块钱一个的塑料货，打了两下才打着火。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行李箱搁在脚边，抬头看了看天。老城区这片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黄不拉几的，照得人脸上跟得了黄疸病似的。
正蹲着，脚边滚过来半截烟屁股，不知道谁扔的，烟灰都积了老长一截，滤嘴上有牙印。曾揽星低头看了看那半截烟，又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心说这他妈混的，捡烟屁股抽。
他捡起来了。用袖子擦了擦滤嘴，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猛吸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眼前“嗡”地一下，跟被人拿大锤照脑门来了一下似的。曾揽星一屁股坐地上了，眼前凭空浮出一层半透明的光幕，上头画着个人形，血管经脉标得清清楚楚，心脏位置一团绿莹莹的光，旁边三个字——神农脉。
“什么玩意儿？”曾揽星揉了揉眼睛，光幕没消失。他眨巴眨巴眼，视线往旁边一偏，穿过马路牙子、穿过小区围墙、穿过曾建国那栋楼的外墙，直接看见了客厅里的场景——
刘美兰正蹲在地上捡紫砂壶碎片，光幕上突然弹出一行红字：刘美兰，女，五十三岁，结肠位置异常增生，直径约两厘米，边缘毛刺状，建议活检。
曾揽星愣了两秒。他上个月刚被医药公司裁掉，裁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整理公司肿瘤筛查项目的宣传资料，那资料上写的早期结肠癌特征，跟眼前这行红字对得一字不差。
他视线往旁边一挪，看见曾建国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光幕又弹出来：曾建国，男，五十八岁，胸口膻中穴位置暗红色封印纹，神农血脉残存，状态：封禁中。
曾揽星脑子里“嗡”地又一声。神农血脉？曾建国也有？封印？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鼻子里一热，两行鼻血“啪嗒啪嗒”滴在鞋面上。他仰头捏鼻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行李箱拉杆上。
“操，什么情况？”曾揽星捏着鼻子嘟囔，眼前的光幕闪了两下，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今日额度剩余：两根。备注：捡来的烟屁股计入额度。
曾揽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鼻血滴了一鞋面。
“捡的也算？你们这系统也太抠了吧！”
光幕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显示了一行提示：神农透视眼激活，可查看人体病灶、药材真伪、物品价值；神农针法激活，可隔空施针，需配合透视眼使用。每日限三根烟，超量流鼻血伴头晕，请谨慎使用。
曾揽星把鼻血在袖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行李箱拉杆上还滴着血。他盯着曾建国那栋楼的方向，视线穿过墙壁，看见刘美兰站起来揉腰，结肠位置那团红影跟着晃了晃。
“大伯母啊大伯母，”曾揽星乐了，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你坑我一套房，我手里攥着你一条命。你这肿瘤现在还是早期，两厘米，切了也就切了，可要是再拖半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治不治，得看你们拿什么来换。”
话音刚落，鼻子里又涌出一股热流。曾揽星仰头朝天，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知道了知道了！两根！就两根！我不抽了还不行吗！”
他拖着行李箱往巷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曾建国那栋楼。曾耀祖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光幕弹出来：曾耀祖，男，二十八岁，肾气亏虚，精关不固，建议节制房事，另附：左肾有轻微结石，直径约三毫米。
曾揽星“啧”了一声：“肾虚就肾虚呗，还精关不固，说得挺文雅。”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留证据，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想起来手机刚泡过鱼缸。他把手机甩了甩水，屏幕亮了，显示电量百分之三。
正这时候，手机“叮”一声进来条短信，陌生号码：曾揽星先生您好，我是曾广仁老先生的遗嘱执行律师陈正清，有重要事项需与您面谈，请问您明天下午方便吗？
曾揽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手机屏幕黑了，彻底没电。
他把手机揣兜里，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巷子口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曾揽星摸了摸兜，翻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进店买了包十块钱的红塔山，又买了瓶一块五的矿泉水。
出了小卖部，他把行李箱往墙根一靠，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猛吸一口，光幕又弹出来了，这回显示的是小卖部货架：货架第三排左起第五包，假冒某品牌中老年高钙奶粉，植脂末含量超标，建议别买。
曾揽星扭头冲店里喊了一嗓子：“老板，第三排那个中老年奶粉别卖了，假的！”
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你谁啊？管得着吗？”
“爱信不信。”曾揽星叼着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自个儿看看生产日期，喷码拿指甲刮一下，能刮掉的就是假的。”
老板半信半疑地拿了包奶粉抠了两下，脸色变了：“哎！还真是！这破供货商——”他抬头想再问，曾揽星已经拖着箱子走远了。
走到街口公交站台，曾揽星坐在长椅上抽烟，一根烟抽了三分之二，光幕上弹出来的信息越来越多——路边停的电动车，电池是翻新的；树上贴的租房广告，中介电话是空号；对面药房橱窗里摆的“野生灵芝”，人工种植的，标价翻了三倍。
曾揽星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沿上，掏出第二根烟点上。这回光幕弹出来的东西变了，是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标题写着“神农针法基础篇·第一式·开穴”。
他正看得入神，鼻子里又热了。曾揽星仰头捏鼻子，骂骂咧咧：“第二根还没抽完呢！就流？”
光幕右下角跳出来：提醒：今日已使用两根，剩余一根。建议保留至紧急情况。
曾揽星把第二根烟掐了，还剩半截，他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扔。正这时候，一辆白色宝马停在他跟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慧敏那张脸。
“曾揽星？”周慧敏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行李箱和耳朵上夹的半截烟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哟，你这是……搬家呢？”
她副驾驶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的，曾揽星认识，周慧敏她表哥，在曾氏药业跑销售。花衬衫也认出他来了，乐了：“这不是揽星嘛！听说你被公司裁了？咋混成这样了？”
周慧敏推了表哥一把：“你别这么说。”然后扭头冲曾揽星笑，笑得挺客气，客气里头夹着冰碴子，“揽星，咱俩的事儿，我妈前两天跟你大伯通过电话了，那彩礼钱……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退回来？”
曾揽星想起来了，去年订婚的时候，曾建国替他垫了八万八的彩礼，说是“大伯帮你把终身大事办了”。后来周慧敏家嫌他穷，婚事黄了，彩礼钱一直没退——曾建国说那钱是他出的，要退也是退给他。
“彩礼钱你找曾建国要，”曾揽星把耳朵上那半截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出的，你跟他算去。”
周慧敏脸色变了变：“曾揽星你这话说的，当初订婚是你曾家的事，现在退婚了让我找你大伯？你一个大男人，八万八都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曾揽星干脆利落，“你找曾耀祖要去，他爸刚把我房子坑走了，不差你这八万八。”
花衬衫表哥“嘿”了一声：“揽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坑啊？你大伯那是帮你——”
“帮我？”曾揽星把行李箱拉链拉开，露出里头碎玻璃的相框，“把我爸妈房子帮我过户给曾耀祖，把我手机帮我扔鱼缸里，这叫帮我？表哥，你在曾氏药业跑销售，你摸着良心说，曾建国这些年做的那些药，有多少是真管用的？”
花衬衫表哥脸色一僵：“你、你瞎说什么呢！我们曾氏的药都是有批号的！”
“批号是买的吧？”曾揽星盯着他看，光幕弹出来：花衬衫，男，三十二岁，肝功能异常，谷丙转氨酶偏高，建议复查。
曾揽星眯了眯眼：“表哥，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右边肋叉子底下胀得慌？喝酒喝的吧？谷丙转氨酶都高了，再喝下去肝硬化等着你呢。”
花衬衫表哥脸刷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病啊。”曾揽星咧嘴一笑，把半截烟重新叼嘴里，没点，“回去告诉曾建国，他那个假药作坊趁早收摊，不然哪天我腾出手来，给他连锅端了。”
周慧敏气得直拍车门：“曾揽星！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还看病，你连个工作都没有，看什么病！”
“爱信不信。”曾揽星把行李箱拉杆一拉，站起来，“对了慧敏，你那个新男朋友，开奔驰那个，叫啥来着……哦对，姓孙的，你让他抽空去查查甲状腺，他脖子上那个包块不小了，别当淋巴结发炎治。”
周慧敏眼睛瞪得溜圆：“你——”
曾揽星已经拖着箱子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彩礼钱找曾建国，别找我，我穷着呢。”
走出去二十来米，他听见周慧敏在背后骂：“神经病！穷疯了！”花衬衫表哥倒是没吭声，曾揽星回头瞟了一眼，看见那哥们儿正拿手机搜“谷丙转氨酶高怎么办”。
曾揽星乐了，掏出手机想给林小满打电话借个充电器，按了两下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他拖着箱子拐进一条背街小巷，巷子尽头是家兰州拉面，老板跟他熟，以前加班晚了常来吃。
“哟，揽星！”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老样子？毛细多辣？”
“老样子。”曾揽星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把行李箱搁脚边，“老板，借个充电器呗，安卓口的。”
“有有有。”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根线，“你手机咋湿了？”
“别提了，掉鱼缸里了。”
面端上来，曾揽星掰开筷子正要吃，门口进来一老头，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老头扫了一圈没空位，曾揽星往旁边挪了挪：“大爷，坐这儿吧。”
老头也不客气，坐下来把帆布包搁桌上，瞅了眼曾揽星碗里的面：“毛细？会吃。毛细入味，二细太硬，韭叶子糊嘴。”
“您老行家。”
“干了一辈子中医，面跟药一个理，得讲究火候。”老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铝饭盒，里头俩馒头一疙瘩咸菜，就着面汤吃。
曾揽星吃了两口面，手机充上电开了机，陈律师那条短信还在，他又看了一遍。老头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陈正清？这名字耳熟。”
“您认识？”
“不认识，听着像律师。”老头咬了口馒头，“你遇上官司了？”
“没有，遗产的事。”曾揽星扒拉了口面，“我爷爷留了点东西，律师找我。”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俩人闷头吃面。曾揽星吃到一半，光幕突然弹出来：孙德寿，男，七十一岁，右手尺骨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阴雨天疼痛；另附：此人身上有曾氏老药堂的徽记。
曾揽星筷子停在半空。他抬头看老头，老头正拿馒头蘸面汤，右手端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手腕子使不上劲。
“大爷，”曾揽星把筷子放下，“您右手腕子，阴天是不是疼得厉害？”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你咋知道？”
“看出来的。”曾揽星指了指他右手，“您端碗的时候手腕往外撇了十五度，正常人不会这么端，只有尺骨骨折愈合不良的才这么端，省劲儿。”
老头把馒头放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你学医的？”
“以前在医药公司干过，懂点皮毛。”曾揽星犹豫了一下，光幕上又弹出来一行字：神农针法·第一式·开穴可治陈旧性骨折，需配合透视眼定位。
“大爷，您这手腕我能治。”曾揽星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光幕上写的倒是挺清楚，但他一根针都没有。
老头乐了，笑得挺讽刺：“你能治？你拿啥治？拿筷子戳？”
“您等着。”曾揽星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跟老板借了根缝衣针，拿打火机烧了烧针尖，又拿矿泉水冲了冲，“大爷，您信我一次，就一次。”
老头看看他手里的缝衣针，又看看他的脸，突然问了句：“你姓曾？”
“您咋知道？”
“你刚才说曾氏老药堂的徽记，”老头把帆布包翻过来，包底缝着个铜扣子，扣子上刻着个“曾”字，“你认识这个不？”
曾揽星拿过来看了看，这铜扣子他见过——他爷爷曾广仁有件老中山装，扣子跟这个一模一样。
“您是谁？”
“孙德寿。”老头把铜扣子收回去，“你爷爷曾广仁，是我师父。你爸曾建军，是我师弟。”
曾揽星手里那根缝衣针差点掉地上。
“您、您是我爷爷的徒弟？”
“药童，说徒弟也行，你爷爷不嫌弃我笨，教了我十五年。”孙德寿拿筷子头点了点曾揽星，“你小子刚才说能治我手腕，我当你吹牛。但你一眼看出我尺骨骨折，还知道省劲儿端碗，这眼力，不像蒙的。”
他顿了顿：“你点烟抽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睛里有绿光。”
曾揽星心里一紧：“您看得见？”
“我师父当年也有。”孙德寿压低了嗓门，“神农血脉，一根烟的时间能透视能施针，一天三根，抽多了流鼻血。你小子刚才蹲马路牙子上捡烟屁股抽的时候，我就坐对面棋摊上看着呢。”
曾揽星把缝衣针往桌上一拍：“那您怎么不早说？”
“我不得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孙德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要光会透视不会治病，那就是个偷窥的流氓。可你刚才一眼看出我骨折，还主动说要治——心肠不坏，像你爸。”
他伸出手腕：“来，扎吧。扎坏了算我的。”
曾揽星捏着缝衣针，光幕上的透视眼自动放大，孙德寿右手尺骨位置清清楚楚一条旧裂缝，旁边标着“开穴点·阳谷穴”。他深吸一口气，针尖对准阳谷穴扎下去，光幕上弹出来一行绿字：针法正确，血脉激活，预计修复时间三十秒。
孙德寿“嘶”了一声：“嘿！有感觉了！热乎乎的——”
三十秒后，光幕显示：修复完成。
孙德寿活动了两下手腕，转了两圈，使劲攥了攥拳：“神了！我疼了八年的手腕子，不疼了！”
他一把攥住曾揽星的手：“明天来我诊所，我教你神农针法。你爷爷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原样传给你。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你大伯曾建国，当年也觉醒过血脉，他拿针法做假药，你爷爷亲手把他血脉封了。你跟他不一样，你要是走歪路，我第一个收拾你。”
曾揽星把缝衣针还给老板，又点了一根红塔山——今天第三根。光幕弹出来：孙德寿，状态：健康。曾建国，状态：血脉封印中。刘美兰，状态：肿瘤扩散中。曾耀祖，状态：肾虚。
他把烟摁灭，冲孙德寿乐了：“师父，明天几点上课？”
孙德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早上六点，晚一分钟我拿针扎你屁股。”
俩人正说着，曾揽星手机响了，陈律师又发来一条短信：曾先生，遗嘱涉及您父母当年车祸相关证据，请务必明天下午三点到正清律师事务所面谈。
曾揽星盯着“车祸相关证据”五个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孙德寿瞅了一眼屏幕：“你爸妈那事儿，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劲。你爷爷临死前跟我提过一嘴，说老宅夹墙里有东西，让我等你觉醒那天告诉你。”
曾揽星抬头看他。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夹墙里是啥。”孙德寿把帆布包收拾好，站起来，“明天诊所见，带上你那破行李箱，我诊所后院有间空屋，你先住着。房租从你工资里扣，一个月八百。”
“我还没答应给您干活呢！”
“你欠我八年的治手腕钱，不给钱就给我打工。”孙德寿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半截烟别夹耳朵上，看着跟二流子似的。”
曾揽星把耳朵上的半截烟取下来，看了看，又点上了——反正今天第三根还没抽完，不抽白不抽。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已用完，请勿再抽。他猛吸了一口，鼻血“唰”地又下来了。
“操！不是说第三根没事吗！”
孙德寿在门外头喊：“让你别抽你非抽！流鼻血了吧？该！”
曾揽星捏着鼻子追出门，孙德寿已经走到巷子口了，背着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跟个退休老干部遛弯似的。曾揽星拖着行李箱追上去，鼻子里还塞着团卫生纸，说话瓮声瓮气的：“师父，您等会儿，您刚才说我大伯那血脉是爷爷封的，怎么封的？拿啥封的？”
“拿针封的。”孙德寿头也不回，“你爷爷当年在曾建国膻中穴扎了七针，封了血脉通道。这法子失传了，你爷爷没教我，只跟我说了一句——封得住血脉，封不住人心。你大伯这些年一直在找解封的法子，找了不少偏门左道，坑你钱估计也是拿去填这个窟窿了。”
“那他找着了吗？”
“找着了我还能在这儿吃拉面？”孙德寿停下脚步，回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曾揽星胸口，“你记住，你大伯血脉虽然封着，但他懂针法，懂药性，当年在曾家药堂也是把好手。他要是哪天解了封，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身上有啥？”
“完整的血脉。”孙德寿叹了口气，“你爷爷说过，神农血脉分两截，一截在眼，一截在手。你大伯当年只觉醒了眼，没觉醒手，所以他做假药能看穿药材真假，但扎针治病不行。你不一样，你眼和手都开了，你爷爷等的就是你这种人。”
曾揽星愣了愣：“我爷爷等我？”
“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等到你觉醒。他说曾家这一代要是有人能眼手双开，那曾氏药业就有救了。”孙德寿从兜里摸出把钥匙，扔给曾揽星，“诊所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明天六点，别迟到。”
钥匙是铜的，上头刻着个“孙”字，磨得锃亮。曾揽星攥着钥匙站在巷子口，看着孙德寿走远了，拐进街对面一个老小区，门卫大爷还跟他打招呼：“孙大夫，今儿面吃完了？”
“吃完了，明儿还来。”
曾揽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行李箱拉杆上还沾着他刚才滴的鼻血。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小满，我找着住的地方了，房租八百，不用蹭你的了。
林小满秒回：你哪来的钱租房子？你不是被你大伯坑了吗？
曾揽星：说来话长，明天见面说。对了，你帮我查查，结肠早期肿瘤，两厘米，边缘毛刺状，恶性概率多大？
林小满：？？？谁得了？
曾揽星：我大伯母。
林小满：……你大伯母坑你房子你还管她死活？
曾揽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先不治，吓唬吓唬她。
林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你明天来医院找我，我带你找个肿瘤科大夫问问，别自己瞎琢磨。
曾揽星把手机揣兜里，拖着行李箱往孙德寿说的诊所方向走。走了没两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座机号。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挺客气：“请问是曾揽星先生吗？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您大伯曾建国刚才报案，说您涉嫌伪造合同骗取房产，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所里配合调查。”
曾揽星站住了。
“伪造合同？”他差点笑出声，“我骗他房产？他把我房子骗走了，他报案说我骗他？”
“具体情况您明天来了再说，记得带上身份证和合同原件。”
电话挂了。曾揽星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座机号清清楚楚。他想了想，给孙德寿打了个电话：“师父，我大伯报案了，说我伪造合同骗他房产。”
孙德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句脏话：“这老小子够狠的，先下手为强。你别慌，明天先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合同你手里有半截对吧？撕开的那半截，茬口对得上，那就是证据。他手里那半截签名页是你后签的，但茬口能对上，说明合同是一份撕开的，不是你伪造的。”
“您还懂这个？”
“我当年跟你爷爷跑江湖卖药，啥官司没见过？”孙德寿哼了一声，“你明天从派出所出来直接来诊所，我带你见个人。赵四海，四海堂的老板，跟你大伯斗了十几年了，他手里肯定有曾建国做假药的证据。你大伯报案这一手，是想把你摁住，让你没工夫去查遗嘱的事。你偏不让他如愿。”
曾揽星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蹲下来又点了根烟——第四根。光幕弹出来：警告，今日额度已超，鼻血+头晕即将来袭。他猛吸了一口，鼻血“哗”地下来了，脑袋也晕了一下，但光幕上多出来一行字：紧急状态触发，神农暴走模式预备——是否激活？
曾揽星盯着“神农暴走模式”几个字，鼻血滴在手机屏幕上。
“激活了会咋样？”
光幕：暴走模式持续一根烟时间，透视范围和针法强度提升三倍，代价：事后昏迷一天。
曾揽星把烟掐了，没激活。他擦了把鼻血，站起来，拖着行李箱继续走。
“昏迷一天？明天还得去派出所，还得见赵四海，还得去陈律师那儿——我昏迷个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曾建国那栋楼的方向。刘美兰的肿瘤、曾耀祖的肾虚、曾建国的封印血脉——这三样东西攥在他手里，但他现在连个像样的针都没有，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连明天去派出所会不会被扣下都说不准。
“得先活过明天。”曾揽星嘟囔了一句，拖着箱子拐进了孙德寿说的那条街。
街口有个社区诊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头贴着张A4纸：孙氏中医诊所，每周一三五坐诊。曾揽星弯腰钻进去，里头黑咕隆咚的，就一盏节能灯亮着，孙德寿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见他进来头都没抬：“后院那屋自己收拾，被褥在柜子里，锅碗瓢盆在灶台底下，米面油在冰箱上头。明天六点起，先背汤头歌，背不会没早饭吃。”
曾揽星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搁，环顾了一圈这间诊所——两张掉漆的诊桌，一排玻璃药柜，柜子里头的中药匣子标签都泛黄了，墙上挂着幅人体经络图，图角卷起来拿透明胶粘着。
“师父，您这诊所……挺有年头啊。”
“比你岁数大。”孙德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爷爷当年就在这间屋里教我认药。后来他开了曾氏药堂，我就在这儿支了个摊，一干四十年。”
曾揽星走到药柜跟前，光幕自动弹出来：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七格，当归，产地岷县，品质上等；第八格，黄芪，产地浑源，硫熏超标，建议丢弃。
“师父，您这黄芪硫熏的，别用了。”
孙德寿走过来拉开第八格抽屉，抓了把黄芪闻了闻，脸色变了：“嘿！这供货商坑我！我说最近几个病人吃了黄芪说嗓子干呢——”他扭头看曾揽星，“你透视眼能看药材？”
“能看。”
“那行，明天开始你帮我把药柜里所有药材过一遍，硫熏的、掺假的、发霉的，全挑出来。”孙德寿拍了拍药柜，“这柜子药值三万多，要是有一半能用，咱俩这个月就不愁了。”
曾揽星把行李箱拖进后院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厨房排烟口。他把爸妈的遗照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擦了擦碎玻璃碴子，搁在桌上。
“爸，妈，”他对着照片嘟囔了一句，“你们儿子现在是个捡烟屁股抽的江湖骗子了，不过好像还挺能唬人的。”
照片上他爸他妈还是笑得挺高兴。
曾揽星躺床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曾耀祖发来的微信语音，一点开就是破锣嗓子：“曾揽星你行啊，还敢跟我爸玩心眼？我告诉你，明天派出所你要是不把合同的事说清楚，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你那破手机里照片我全删了，你爸妈那遗照你也别想要了——”
曾揽星回了一条文字：曾耀祖，你左肾那个结石三毫米，多喝水能排，但你肾虚的事，我建议你少熬夜少喝酒，不然明年这时候就不是三毫米了。
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回过来一条：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左肾有结石？
曾揽星：我会看病啊，跟你说了。
曾耀祖：你少唬我！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曾揽星：那你别信，当我没说。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眼躺了五分钟，又坐起来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陈律师说的遗嘱、孙德寿说的老宅夹墙、还有曾建国报案这一手。
他摸黑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在嘴里嚼烟丝。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已用完，请勿再抽。他骂了句“知道了”，把烟塞回烟盒。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孙德寿拿擀面杖敲他房门：“起来！背汤头歌！”
曾揽星迷迷糊糊爬起来，光幕自动弹出来：孙德寿，状态：健康。他揉着眼睛走到前头诊所，孙德寿已经泡好了茶，桌上摊着本手抄的汤头歌诀，纸都黄了。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背。”
曾揽星念了两遍，光幕上自动把汤头歌诀转化成三维经络图，每味药对应哪条经、哪个穴位，标得清清楚楚。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孙德寿突然打断他：“你念的时候，眼睛里有绿光。”
“有吗？”
“有。你爷爷当年背汤头歌也这样，念一遍就记住，因为血脉能自动把文字转化成图像。”孙德寿把茶缸子往他跟前一推，“行了，别背了，你都会了。走，去派出所。”
俩人出了诊所，孙德寿骑了辆二八大杠，曾揽星拖着行李箱跟在后头跑。跑到派出所门口，孙德寿把车一锁：“进去吧，我在外头等着。记住，合同茬口对得上，你就咬死这一点。他报案说你伪造，你让他拿出你伪造的证据——他拿不出来，因为合同本来就是一份。”
曾揽星进了派出所，曾建国和刘美兰已经坐在里头了。刘美兰眼睛哭得跟桃似的，见他就扑上来：“揽星啊！大伯母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咋能干这种事啊！那合同是你伪造的，你大伯好心帮你还债，你倒打一耙——”
民警敲了敲桌子：“都坐下，一个一个说。”
曾揽星把半截合同往桌上一拍：“民警同志，合同是我签的，但不是我伪造的。这合同原本是一整份，我大伯让我签，我签完他儿子抢过去撕了，我手里这半截是撕剩下的。茬口对得上，您看看他手里那半截，茬口能对上就是一份合同。”
曾建国脸色变了变，从包里掏出另外半截合同，民警拿过来一对，茬口严丝合缝。
“这……”民警看了看曾建国，“曾先生，这合同茬口对得上，说明是一份合同撕开的，不是伪造的。您报案说伪造合同，证据不足啊。”
曾建国嘴硬：“那他签完字又反悔，这算不算诈骗？”
“签完字反悔那是民事纠纷，您上法院起诉去，不归我们管。”民警把合同还给曾揽星，“行了，这事儿我们不受理，你们自己协商去。”
出了派出所，曾建国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指着曾揽星鼻子：“你小子等着，我找律师告你！”
“您告。”曾揽星把合同揣兜里，“您告我伪造合同，我告您诈骗房产，咱俩看谁先进去。”
刘美兰在后头拽曾建国袖子：“行了行了，先回去再说——”她扭头看了曾揽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慌。
曾揽星冲她乐了：“大伯母，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肚子胀，大便带血丝？”
刘美兰脸刷地白了：“你、你咋知道？”
“我会看病啊。”曾揽星把行李箱拉杆一拉，“您那结肠里头长了个东西，两厘米了，再拖半年，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您要是想治，拿我爸妈那房子来换。不想治，就当我没说。”
他拖着箱子走了，身后刘美兰拽着曾建国胳膊：“建国！他咋知道我肚子不舒服？我谁都没告诉啊！”
曾建国压着嗓子：“别听他瞎诈唬！他一个被裁的穷光蛋，会看什么病！”
曾揽星走到街对面，孙德寿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见他过来，把烟屁股一扔：“咋样？”
“不受理，让我上法院。”
“意料之中。”孙德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带你见赵四海。”
赵四海的四海堂在城东中药材市场里头，门脸不大，里头别有洞天——三进院子，前头是铺面，中间是库房，后头是办公室。赵四海本人五十来岁，矮胖，光头，脖子上挂串檀木珠子，见孙德寿进来赶紧站起来：“孙叔！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别客气，给你带个人。”孙德寿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曾揽星，“曾广仁的孙子，曾揽星。”
赵四海脸上的笑收了收，上下打量曾揽星一遍：“曾建国的侄子？”
“亲侄子，刚被他大伯坑走一套房。”孙德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海，你手里曾建国做假药的证据，拿出来给孩子看看。”
赵四海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孙叔，这事儿不是我不帮忙，曾建国那人你也知道，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我要是把证据给了这孩子，回头曾建国找我麻烦——”
“他找你麻烦？”曾揽星插了句嘴，“赵老板，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嘴里发苦，右上腹隐隐作痛，吃油腻的就胀？”
赵四海一愣：“你怎么——”
“您胆囊里头有泥沙样结石，不大，但堵着胆管了，再拖下去得切胆囊。”曾揽星盯着他看，光幕弹出来：赵四海，男，五十二岁，胆囊泥沙样结石，胆管轻度扩张，建议排石治疗。
赵四海扭头看孙德寿：“孙叔，这孩子……”
“神农血脉，眼手双开。”孙德寿放下茶杯，“你信不信？”
赵四海沉默了三秒，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跟前，拧开锁，从里头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拍：“曾建国从三年前开始，拿淀粉和滑石粉掺进中药饮片里，冒充正品卖给沈氏医疗集团。沈氏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曾建国给的回扣高。这里头是供货单、转账记录、还有我找人拍的仓库照片。”
曾揽星翻开档案袋看了两眼，光幕自动弹出来：供货单第三页，曾氏药业公章，伪造痕迹明显，真公章边缘有防伪缺口，此章无缺口。
“这公章是假的。”曾揽星把供货单抽出来，“赵老板，您这证据里混了假货——这张供货单上的章是假的，曾建国真章有防伪缺口，这个没有。您要是拿这张去告他，他反咬一口说您伪造证据，您就栽了。”
赵四海拿过来对着灯看了半天，脸色变了：“操！这肯定是曾建国那老小子故意塞进来的！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就拿到了——”
“所以您得把真证据筛出来。”曾揽星把档案袋推回去，“我帮您筛，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师父这诊所缺药材，您按成本价供我一批，等我挣了钱再结。”
赵四海看了看孙德寿，又看了看曾揽星，乐了：“你小子比你大伯会做生意。行，药材我供，成本价，卖出去再结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曾建国那假药作坊，你什么时候端？”
“等我先把他坑我房子的事解决了。”曾揽星把档案袋揣兜里，“赵老板，您这胆囊结石我给您扎一针，不收钱，算见面礼。”
赵四海半信半疑地解开衬衫扣子，曾揽星跟孙德寿借了根银针，光幕定位到阳陵泉穴和胆囊穴，两针下去，赵四海“哎哟”一声：“有感觉！胆那儿热乎乎的——”
五分钟后，赵四海跑了两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一脸舒坦：“神了！我疼了仨月的右上腹，不疼了！”
“泥沙排了一部分，剩下的多喝水，少吃油腻。”曾揽星把银针还给孙德寿，“赵老板，药材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列个单子给您。”
出了四海堂，孙德寿骑上二八大杠，曾揽星跟在后头走。老头蹬了两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给赵四海扎针，用的是我教你的？”
“光幕上自动弹出来的穴位图，我照着扎的。”
“那就是神农针法。”孙德寿叹了口气，“你爷爷当年扎针不用看穴位，闭着眼都能扎准。你这才刚开窍，慢慢练吧。”
俩人回到诊所，曾揽星把赵四海给的档案袋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拿透视眼过。假公章、假供货单、假转账记录——曾建国塞进去的假证据有七份，真的只有三份。
“这老小子够阴的。”孙德寿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故意把假证据混在里头，赵四海要是拿去告他，他反手一个诬告陷害，赵四海就得进去。”
“所以赵四海这些年一直没敢动他。”曾揽星把真证据挑出来，拿手机拍了照，“师父，这三份真证据够不够把曾建国送进去？”
“够呛。供货单只能证明他卖了假药，但沈氏那边要是咬死不知情，曾建国顶多罚点钱。你得找到沈氏内部的人证，证明他们明知假药还收。”
曾揽星把手机揣兜里：“沈氏医疗集团……我好像听周慧敏提过，她那个新男朋友就在沈氏上班。”
“那你还等啥？找他去啊。”
“我找他？他抢了我未婚妻，我去找他帮忙？”
孙德寿拿擀面杖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脑子让烟熏了？他抢你未婚妻，那是周慧敏势利眼，跟他有啥关系？你去找他，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再说了，你不是会看病吗？他脖子上那个包块，你给他治了，他不得欠你个人情？”
曾揽星揉着脑袋想了想，乐了：“师父，您这脑子比我好使。”
“废话，我吃过的盐比你抽过的烟都多。”孙德寿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赶紧列药材单子，明天赵四海来送货，你帮我把药柜里那些硫熏的假货全换了。”
曾揽星坐在诊桌前列单子，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小满打来的：“揽星！你让我查的那个结肠肿瘤，我找肿瘤科大夫问过了，两厘米毛刺状，恶性概率百分之七十以上，得赶紧做肠镜活检！你大伯母那病拖不得！”
“我知道拖不得。”
“那你还说先不治？你吓唬她归吓唬她，病得治啊！”
曾揽星把笔放下：“小满，我大伯母坑我房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拖不拖得下去。她这病我肯定治，但得让她先把房子吐出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真拖到她晚期。”
林小满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你找着住的地方了？八百块钱一个月？在哪儿呢？”
“城东中药材市场后头，孙氏中医诊所，我拜了个师父。”
“你拜师学中医了？”林小满嗓门拔高了八度，“曾揽星你疯了吧？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你连当归和黄芪都分不清！”
“我现在分得清了。”曾揽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写药材单子，“小满，你明天有空不？来诊所一趟，我帮你看看你那个老胃病。”
“你咋知道我胃不好？”
“你朋友圈上个月发了三回胃药照片，我又不瞎。”
林小满在那头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挂了。曾揽星把药材单子写完，递给孙德寿过目，老头拿红笔勾了几样：“这个不要，太贵。这个换成便宜一半的，效果差不多。这个——这个你写错了，是炙甘草不是生甘草。”
曾揽星改完单子，天已经擦黑了。他蹲在诊所门口抽烟——今天第一根，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剩余：两根。他猛吸了一口，视线穿过街对面的药店橱窗，看见里头摆着一排“曾氏牌”中成药，光幕自动标注：曾氏牌六味地黄丸，山茱萸含量不足标准值三分之一，填充物为淀粉和糊精。
“师父，”曾揽星扭头冲诊所里喊，“街对面那家药店卖曾氏的药，您知道不？”
孙德寿走出来看了一眼：“知道，那药店老板姓钱，跟曾建国是连襟。咋了？”
“他那六味地黄丸是假的，山茱萸不够，拿淀粉填的。”
孙德寿眯着眼看了看：“你能看出来？”
“光幕上标着呢。”
“那行。”孙德寿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给市场监管局的老刘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抽检。曾建国不是报案抓你吗？咱也给他添点堵。”
曾揽星把烟掐了，站起来：“师父，您认识市场监管局的人？”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四十年诊所，谁没找我扎过针？”孙德寿拨通电话，“喂，老刘啊，我孙德寿。城东中药材市场对面那个钱氏药店，卖假药，你明天带人来抽检一下……对，曾氏牌的六味地黄丸，山茱萸含量不够……我咋知道的？我徒弟看出来的……你别管我徒弟是谁，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孙德寿拍了拍曾揽星肩膀：“明天市场监管局来抽检，曾建国肯定得到消息。他一慌，就会来找你。”
“找我干啥？”
“求你呗。”孙德寿咧嘴笑了，“他那假药作坊要是被查了，沈氏那边肯定跟他翻脸。他翻脸之前，得先把你这头摁住——你手里攥着他老婆的命，他不敢跟你硬碰硬。”
曾揽星想了想：“那我明天等他来？”
“等啥等？明天你去陈律师那儿，把遗嘱的事弄清楚。曾建国那边，我替你挡着。”孙德寿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同，“这是我攒了四十年的针，你拿去用。记住，神农针法讲究‘气到针到’，你透视眼看见病灶，针跟着视线走，别犹豫。”
曾揽星接过布包，银针在灯底下泛着冷光。他抽出一根最细的，对着自己虎口试了试，光幕弹出来：合谷穴，进针深度三分，主治头面诸疾。
“师父，我明天去陈律师那儿，要是他让我当场考核针法咋办？”
“考就考呗。”孙德寿往躺椅上一靠，“你连赵四海的胆结石都能扎，还怕考核？记住，扎针之前先抽烟，一根烟的时间够你扎三针。”
曾揽星把银针收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曾耀祖又发来微信：曾揽星，我爸说了，明天你要是不来家里把合同的事说清楚，他就把你爸妈那遗照扔垃圾堆！
曾揽星回了一条：你扔一个试试。你爸胸口那道封印纹，我能解也能封。你让他想清楚。
那头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曾耀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明显虚了：“你、你啥意思？什么封印纹？”
曾揽星没回，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孙德寿准时拿擀面杖敲他门：“起来！今天去陈律师那儿，穿精神点！”
曾揽星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孙德寿给的银针布包揣兜里，又揣了包红塔山。出门前对着爸妈的遗照嘟囔了一句：“爸，妈，我今天去把爷爷留的东西弄明白。你们那车祸的事，我也得查清楚。”
照片上他爸他妈还是笑得挺高兴。
走到巷子口，曾揽星点了根烟——今天第一根。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剩余：两根。他猛吸了一口，视线穿过两条街，看见曾建国那栋楼底下停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他认识——沈氏医疗集团的公务车。
“沈墨言？”曾揽星眯了眯眼，“他来曾建国家干啥？”
光幕放大，奔驰车后座下来个人，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曾建国亲自下楼迎接，脸上堆着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曾揽星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给孙德寿打电话：“师父，沈氏的人去曾建国家了。”
“沈墨言？”孙德寿在那头哼了一声，“那小子是沈氏医疗集团的太子爷，中西医双料博士，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他去曾建国家，八成是假药的事露馅了，来兴师问罪的。”
“那我今天去陈律师那儿，会不会撞上他？”
“撞上就撞上呗。你记住，沈墨言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他比你更硬。但你要是拿真本事镇住他，他服你比谁都快。”
曾揽星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正清律师事务所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陈律师打来的：“曾先生，您到了吗？我这边有个情况得提前跟您说一声——沈氏医疗集团的沈墨言先生今天也约了我，说是要谈曾氏药业股权的事。您要是介意，我把他约到下午？”
曾揽星想了想：“不用，就今天上午，一起谈。”
“那行，您过来吧，三楼会议室。”
曾揽星走到正清律师事务所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二十多层，玻璃幕墙锃亮，门口俩石狮子，比曾建国那小区气派多了。他拖着行李箱进旋转门，前台小姑娘拦住他：“先生您找谁？”
“陈正清律师，约了十点。”
“您稍等，我打个电话。”前台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冲他笑，“陈律师让您直接上三楼，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曾揽星拖着行李箱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个人——沈墨言。俩人打了个照面，沈墨言扫了一眼他的行李箱，又扫了一眼他衬衫领子上的油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就是曾揽星？”沈墨言推了推金丝眼镜，“陈律师说你也今天来。”
“嗯，我爷爷留了点东西给我。”
“曾广仁老先生的遗嘱，我听说过。”沈墨言按了三楼按钮，“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曾氏药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就算你拿到了，也是个烂摊子。曾建国这些年把公司掏得差不多了，账上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那你今天来干啥？”
“我来谈收购。”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沈氏准备接手曾氏药业，把假药的事压下去，重新整合。你手里那点股权，我出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你卖给我，拿钱走人，省得趟这浑水。”
曾揽星乐了：“沈总，您这算盘打得比我大伯还响。我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我还没捂热乎呢，您就让我卖了？”
“你留着也没用。”沈墨言语气淡淡的，“你一个被裁的医药公司职员，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拿什么管公司？”
“我会看病啊。”曾揽星盯着他看，光幕弹出来：沈墨言，男，三十一岁，甲状腺左叶结节，直径约一点五厘米，边界清晰，良性概率高，建议定期复查。
曾揽星眯了眯眼：“沈总，您脖子上那个结节，最近是不是长大了点？您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比以前硬？”
沈墨言脸色微变：“你怎么——”
电梯门开了，陈律师站在走廊尽头等着，见俩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刚认识。”曾揽星拖着行李箱往会议室走，“沈总说要收购我爷爷留给我的股权，我还没答应。”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正好，一起谈。曾先生，我先跟您确认一件事——曾广仁老先生的遗嘱里写明，股权继承的前提是您通过神农针法考核。您目前……觉醒了吗？”
曾揽星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剩余：一根。他猛吸了一口，视线穿过沈墨言的衬衫，看见他甲状腺结节位置清清楚楚一个圆形阴影，旁边标着“良性，建议观察”。
“觉醒了。”曾揽星吐了口烟，“陈律师，您说的针法考核，怎么考？”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曾老先生留了三道题。第一道，隔空施针，治一个您没见过面的病人。第二道，鉴别十味药材的真伪。第三道——”他顿了顿，“第三道题是曾老先生亲自录的一段视频，他说等您来了再放。”
沈墨言在旁边插了句嘴：“陈律师，这遗嘱的效力——”
“沈先生，遗嘱效力没问题，公证处有备案。”陈律师把文件推到曾揽星面前，“曾先生，第一道考核现在就可以开始。病人就在隔壁房间，您隔着墙扎针，扎准了算过。”
曾揽星把烟叼嘴里，光幕自动放大，隔壁房间的透视画面弹出来——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肿得老高，光幕标注：膝关节积液，髌骨软化，建议针刺犊鼻穴、内膝眼穴。
“行。”曾揽星从布包里抽出两根银针，隔着墙，视线锁定老太太膝盖位置，手腕一抖，两根针“嗖”地飞出去，穿过墙壁，扎进老太太膝盖两侧。
隔壁传来老太太“哎哟”一声：“热了！膝盖热了！”
陈律师推开门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变了：“扎准了。老太太说膝盖不疼了，能站起来了。”
沈墨言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陈律师又掏出个盒子，里头十味药材：“第二道，鉴别真伪。”
曾揽星扫了一眼，光幕自动标注：第一味，川贝母，掺假，混有平贝母；第二味，冬虫夏草，真品，但用硫磺熏过；第三味，西洋参，真品，产地加拿大；第四味……
他一根烟抽完，十味药材全标完了：“第一味掺假，第二味硫熏，第三味真，第四味真但年份不够，第五味发霉了，第六味……”
陈律师对着答案对了一遍，抬头看沈墨言：“全对。”
沈墨言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陈律师，第三道题呢？”
陈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段视频。屏幕上曾广仁坐在老宅堂屋里，背后是那幅挂了四十年的经络图，老头瘦得脱了相，但眼睛亮得吓人。
“揽星，”曾广仁在视频里开口了，“你要是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觉醒了，也过了前两关。第三关我不考你针法，也不考你认药——我考你一件事。”
老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银簪。
“你妈留下的那支银簪，簪头刻着神农血脉的完整修炼口诀。你小时候我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你妈陪葬了，一半我留着。现在这半截在我手里，另外半截在你妈坟里。你把两半凑齐了，口诀就全了。”
曾揽星盯着屏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的那根红绳——红绳底下坠着半截银簪，他妈临死前塞给他的，他一直当遗物戴着，从来没仔细看过簪头刻的啥。
“第三关的题目就是——”曾广仁在视频里笑了，“你把你妈那半截簪子找出来，跟你手里这半截对上。对上了，股权归你。对不上，说明你还没资格拿曾氏药业。”
视频放完，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
沈墨言先开口：“陈律师，这第三关的题目……是不是有点太私人了？跟公司经营没关系啊。”
“曾老先生的意思很明确，”陈律师合上电脑，“血脉传承是曾氏药业的根，根不正，公司给他也是祸害。”
曾揽星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半截银簪搁在桌上。簪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以前当花纹看的，现在拿透视眼一放大——果然是口诀，但只有上半截，下半截断在“气行任督”四个字后头。
“我妈那半截簪子，”曾揽星把银簪收好，“在我妈坟里。我得去趟墓地。”
陈律师点点头：“您去取，取回来我当场验证。验证通过，股权转让协议我马上办。”
沈墨言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曾揽星，你要是真能拿到股权，我重新跟你谈收购条件。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曾建国那边不会干看着。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愿意把曾氏药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低价转给沈氏，条件是沈氏帮他压住假药的事。”
“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复。”沈墨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能赶在他前头把股权拿到手，我就跟你谈。你要是拿不到——那我只能跟曾建国谈了。”
沈墨言走了。曾揽星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半截银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问陈律师：“我妈的墓在城西公墓，我现在去取，来得及不？”
“来得及。不过您得快点——曾建国那边要是知道遗嘱里有这一条，他肯定抢在您前头去墓地。”
曾揽星把银簪往脖子上一挂，拖着行李箱往外跑。跑到楼下，孙德寿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见他出来把烟一扔：“咋样？”
“第三关要我去我妈坟里取半截簪子。”
孙德寿脸色变了：“你妈坟在城西公墓？那地方去年迁过一批坟，你妈的墓还在不在原址都不好说！”
曾揽星站住了：“迁坟？谁让迁的？”
“曾建国。”孙德寿把烟屁股踩灭，“去年他牵头搞了个公墓改造项目，说是美化环境，把老墓区迁了一批。你妈的墓要是在迁的那批里头，骨灰盒现在搁哪儿你都不知道！”
曾揽星掏出手机给曾耀祖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吵吵嚷嚷的，曾耀祖嗓门挺大：“哟，堂弟，想通了？合同的事——”
“曾耀祖，我妈的墓去年迁到哪儿去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迁到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那事儿我爸办的，你问他去！”曾耀祖把电话挂了。
曾揽星再打过去，关机了。他扭头看孙德寿：“师父，城西公墓管理处有熟人吗？”
“有。老周，我扎了二十年针的老病号。”孙德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周，我孙德寿。去年曾建国搞的那个迁坟项目，曾建军媳妇的骨灰盒迁到哪个区了？……啥？没登记？你等着，我马上带人过去！”
孙德寿挂了电话，脸色铁青：“老周说去年迁坟那批，曾建国亲自经手的，有几座坟的骨灰盒没登记去向，你妈的就在里头。”
曾揽星把行李箱往孙德寿二八大杠后座上一绑：“走，去公墓。”
俩人骑到城西公墓，管理处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登记册：“孙叔，您看，去年三月迁的这批，一共四十七座坟，四十四座都登记了新址，就这三座没登记——曾建军媳妇、还有俩姓李的。曾建国当时说这三座家属没联系上，先搁临时库房，回头补登记。结果临时库房去年年底拆了，骨灰盒转到哪儿去了，我真不知道。”
曾揽星盯着登记册上他妈的名字，手指头攥得发白。
“老周，”孙德寿拍了拍他肩膀，“临时库房拆的时候，东西谁拉走的？”
“曾建国找的搬家公司，说是拉到曾氏药业仓库暂存。”老周翻到登记册最后一页，“这儿有签字，曾建国签的。”
曾揽星把登记册拍下来，扭头就走。
“你去哪儿？”孙德寿追上来。
“曾氏药业仓库。”曾揽星把烟点上——今天第二根，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剩余：一根。他猛吸了一口，视线穿过两条街，看见曾氏药业仓库门口停着辆货车，曾建国正指挥工人往车上搬东西。
“师父，曾建国在转移仓库里的东西，他要把证据运走！”
孙德寿蹬上二八大杠：“上车！我带你抄近道！”
俩人赶到曾氏药业仓库的时候，货车已经装了一半。曾建国站在仓库门口，见曾揽星来了，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揽星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仓库乱得很，别碰着——”
“大伯，我妈的骨灰盒在哪儿？”
曾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骨灰盒？”
“去年迁坟，我妈的骨灰盒没登记去向，你签字拉走的。现在骨灰盒在哪儿？”
曾建国眼珠子转了转：“哦，那个啊，我搁仓库里头了，本来想等你们兄弟俩有空了商量着重新安葬，一直没顾上——”
“仓库哪个位置？”
“就……就里头货架第三排。”曾建国往仓库里头指了指，“你自己去找吧，我这儿正忙着搬货呢。”
曾揽星走进仓库，光幕自动扫描——货架第三排，空的。他视线往旁边一偏，看见仓库最里头角落堆着一堆纸箱，其中一个纸箱上贴着标签：迁坟物品·待处理。
他走过去拆开纸箱，里头三个骨灰盒，一个是他妈的，另外两个是那俩姓李的。他妈的骨灰盒上落了一层灰，标签上写着“曾建军媳妇·待认领”。
曾揽星把骨灰盒抱出来，擦了擦灰，扭头看曾建国：“大伯，我妈骨灰盒搁仓库里落灰，您跟我说‘一直没顾上’？”
曾建国脸上挂不住了：“我这不是忙嘛！公司那么多事——”
“忙啥？忙着搬假药？”曾揽星把骨灰盒搁地上，掏出手机拍了张仓库照片，“赵四海给我的供货单上写着，这批货是发往沈氏医疗集团的。您今天搬走，是想销毁证据？”
曾建国脸色彻底变了，上来抢曾揽星手机：“你拍什么拍！把手机给我——”
曾揽星往后退了一步，光幕弹出来：曾建国，状态：血脉封印中，情绪激动，封印纹出现松动迹象。
“大伯，您胸口那道封印纹松了。”曾揽星盯着他看，“您再动气，封印破了，血脉反噬，您那心脏可扛不住。”
曾建国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脸色发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病啊。”曾揽星把手机揣兜里，“您当年拿血脉做假药，爷爷封了您的血脉。您现在想解封，拿我爸妈的房子换钱去找偏门法子——您找的那些法子，没一个管用的。您要是真想解封，我给您解。条件是，您把坑我的东西全吐出来，再把假药的事交代清楚。”
曾建国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抬头看曾揽星：“你……你能解封？”
“能。但我得先把我妈那半截簪子取出来。”曾揽星把骨灰盒抱起来，“大伯，您要是想通了，明天来孙氏中医诊所找我。想不通，咱就法院见。”
他抱着骨灰盒往外走，曾建国在后头喊：“揽星！你等等！那簪子——那簪子是不是在骨灰盒里头？”
曾揽星没理他，抱着骨灰盒上了孙德寿的二八大杠后座。孙德寿蹬着车往诊所方向走，曾揽星坐在后头，把骨灰盒搁腿上，手伸进骨灰盒底下的夹层——他妈当年塞银簪的时候他记得，是塞在骨灰盒底下的暗格里。
手指头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半截银簪，跟他脖子上挂的那半截茬口对得上。
“师父，”曾揽星把两截银簪对在一起，簪头刻字严丝合缝，“口诀全了。”
孙德寿回头瞟了一眼：“念出来听听。”
曾揽星把簪头凑到眼前，光幕自动把刻字放大：神农血脉，眼手双开，气行任督，针走百骸，一日三烟，过则反噬，暴走极限，昏迷一日，慎之慎之。
“最后一句是‘慎之慎之’。”曾揽星把银簪收好，“师父，这口诀跟光幕上写的一样，就是多了个‘暴走极限’的说明。”
“暴走模式你试过没？”
“没敢试。光幕说昏迷一天，我明天还得去陈律师那儿验证股权呢。”
孙德寿把车蹬得飞快：“那就别试。先把股权拿到手，曾建国那边我替你盯着——他今天没抢到骨灰盒，肯定得换别的招。”
俩人回到诊所，曾揽星把骨灰盒搁在后院屋里，对着爸妈的遗照上了三炷香。刚点完香，手机响了，陈律师打来的：“曾先生，簪子取到了吗？”
“取到了，两截对上了。”
“那您明天上午九点来所里，我当场验证。对了，沈墨言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明天也来——他想看看您这第三关到底能不能过。”
曾揽星把手机挂了，蹲在诊所门口点了根烟——今天第三根。光幕弹出来：今日额度已用完，请勿再抽。他猛吸了一口，鼻血没流，但脑袋有点晕。
“师父，我明天去陈律师那儿，曾建国会不会来捣乱？”
“他肯定来。”孙德寿从药柜里抓了把枸杞扔茶杯里，“不过明天赵四海也来，他带了一帮中药材市场的商户，说要当面跟曾建国对质假药的事。曾建国要是敢捣乱，那帮商户能把他摊子掀了。”
曾揽星把烟掐了，站起来：“那行，明天我先把股权拿到手，再跟曾建国算总账。”
孙德寿喝了口枸杞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算总账之前，先把你大伯母那肿瘤的事办了。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跟啥似的，说肚子疼得厉害，问你啥时候能给她治。”
“她拿房子来换了吗？”
“她说房子可以还你，但得等你大伯把假药的事摆平了再办手续。”
曾揽星乐了：“她倒是会讨价还价。行，明天股权到手，我给她扎一针，先把肿瘤控制住，房子的事慢慢来。”
孙德寿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你小子比你爷爷还精。”
曾揽星揉着脑袋咧嘴笑：“师父，这不叫精，这叫——先收钱，后办事，医者仁心也得吃饭啊。”
孙德寿骂了句“滚蛋”，转身进后厨做饭去了。曾揽星蹲在诊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摸了摸兜里那两截银簪，又摸了摸孙德寿给的银针布包。
明天，陈律师那儿，股权、簪子、曾建国、沈墨言、赵四海——全凑一块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小满，明天上午九点，正清律师事务所，你来一趟，给我当个见证人。
林小满秒回：见证啥？
曾揽星：见证你闺蜜我，从穷光蛋变成曾氏药业大股东。
林小满：……你抽风了？
曾揽星：抽了，抽了三根。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院里他妈骨灰盒上的香还没灭，袅袅地飘着烟。
“爸，妈，”曾揽星对着后院方向嘟囔了一句，“你们儿子明天要干件大事。干成了，给你们换块好墓地。干不成——干不成我就接着捡烟屁股抽。”
他转身进了诊所，孙德寿在里头喊：“进来剥蒜！晚上吃炸酱面！”
“来了来了！”曾揽星一边剥蒜一边琢磨——明天陈律师那儿，曾建国肯定得闹。他得想个法子，让曾建国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把假药的事抖搂出来。
光幕弹出来：提示：神农针法·第三式·引气可刺激封印纹松动，配合透视眼可引导对方血脉短暂复苏，复苏期间对方情绪失控，易吐真言。
曾揽星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乐了。
“师父，明天我给我大伯扎一针，让他自己把假药的事说出来，算不算治病？”
孙德寿从灶台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治的是心病。”
“那收钱不？”
“收。按心理咨询的价收，一小时八百。”
俩人对着乐了半天，炸酱面的味儿从后厨飘出来，曾揽星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