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魔渊底下镇了一百年封印，出关那天，扶光宗给我摆了接风宴。
按老规矩，同门挨个敬酒，一人说一句吉利话。
大师姐先举盏：“你洞府那张寒玉床，小师弟躺着嫌冷，叫人搬回给你了。”
满殿的人捂着嘴偷乐。
二师兄跟着开口：“这一百年魔渊没出事，功德碑上记的是楚师弟，你别计较。”
“还有你从渊底托人带给师尊的九叶参，也拿去给楚师弟炼筑基丹了。”
我这才看清，楚怀珏就坐在师尊旁边，腰上佩着的，正是我拿血喂了一百年的本命剑照夜。
他冲我弯起眼睛：“这剑跟了我几十年，剑灵早就认我做主了。”
师尊连酒都懒得端：“那剑脾气太冲，交给怀珏养着。你资质就这样，拿着宗门帖子去小城当个供奉，面子上也过得去。”
一殿的人都等着我磕头谢恩。
我把酒盏搁下，冲着楚怀珏腰间轻轻一抬手。
照夜在他鞘里连震三下，挣断穗子，直直飞回我掌心。
我看着师尊：“这道封印只认我的剑意。明天起，就让楚师弟一个人去渊口顶着。”
满殿哄笑，都说我在渊底待傻了。
没人知道，剑意一撤，那道旧禁制最多只能撑七天。
1
大殿里的长明灯烧了一百年，灯油味和我入渊那天一模一样。
师尊坐在主位上，白玉拂尘搭在膝头，冲我点头。
"砚儿，你守渊百年，功劳宗门都记着。今日接风，按旧例，同门一人敬你一盏灵酒，说一句贺词。"
我端起面前的酒盏，酒液泛着淡金色的光，是扶光宗待客的上品灵酒。
一百年了。
一百年没喝过这东西，没见过这么亮的灯，没听过这么多人说话。
我抬眼扫了一圈，殿里坐了二三十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几张脸看着眼熟，可人老了，我一时对不上名字。
大师姐姚素筠头一个起身，绛紫长袍系得整整齐齐，腰间那面内务铜对牌擦得锃亮。
她举起酒盏，笑了一下。
"薛师弟，你出关大喜，师姐先敬你一盏。"
我点头，正要饮酒，她话锋一转。
"对了，你洞府那张寒玉床，小师弟睡着嫌凉，又给你挪回去了。"
我举盏的手顿住。
什么叫"又给我挪回去了"？什么叫"小师弟睡着嫌凉"？
我那洞府，是入门那年师尊亲自指给我的。寒玉床是我拿三年俸禄换的，为的是压住剑修的躁气。
我还没开口，殿里已经有人掩嘴笑出声。
"嘘，小声点。"
"薛师弟在渊底一百年，怕是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我看向大师姐。
她笑意不减，饮尽杯中酒，坐回原位。
二师兄霍沧站起来，腰上那只旧酒葫芦晃了晃，他先笑了两声，才举起盏。
"三师弟，你可算出来了。这一百年，宗门可惦记着你呢。"
"是吗。"
"魔渊这一百年太平，宗门功德碑上刻的是楚师弟的名字，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指收紧，酒盏边缘硌进掌心。
功德碑？
那块碑立在宗门广场正中央，刻的是百年来为宗门立下大功之人的名字。我下渊之前，师尊亲口说过，守渊百年，名字会刻在碑上第一行。
"刻的是谁？"
"楚师弟啊。"霍沧又笑了笑，"怀珏这些年替你巡渊，月月不落，师尊说他劳苦功高，去年就把名字刻上去了。"
月月巡渊？
魔渊口百里寸草不生，黑气终年不散。我在渊底一百年，连只飞虫都没见过，哪来的人下来巡？
"还有一件事，"霍沧像是想起什么，"你托人捎给师尊的那株九叶参，师尊转手给楚师弟炼了筑基丹。你也知道，怀珏根骨差些，没那参，他筑不了基。"
九叶参。
那是我在渊底磨了三十年才找到的东西，从魔气缝里一点点刨出来的。我托巡渊的人带上去，想给师尊养伤用。
他给楚怀珏炼丹了？
我转头看向师尊下首。
楚怀珏就坐在那儿，一身白衣，熏着桃花香，腰上挂着一把剑。
那把剑。
剑鞘是乌木的，剑柄缠着金丝穗子，穗子底下系着一块羊脂玉佩。
可剑身上那道洗不掉的黑纹，是我入渊第一年，用自己的血喂出来的。
那是我的本命剑。
照夜。
"楚师弟。"我叫他。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眉眼还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师兄"的少年模样。可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他筑了基，穿着锦衣，坐在师尊下首，腰上挂着我的剑。
"师兄，你出关了，真好。"
他起身冲我行了一礼，声音软和，像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这剑我替你养了几十年，剑灵认我了，你往后就不用操心了。"
剑灵认你？
照夜的剑灵是我用本命精血养出来的，它只认一个人，就是我。
我盯着他腰间那把剑，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又响起窃窃私语。
"薛师弟在渊底待傻了吧。"
"楚师弟多好的人，替他养剑还落不着好。"
"听说他爹当年也是守渊死的，他这脾气随谁呢。"
我听见了。
一百年没听过这么多人说话，今天一下子全听见了。
师尊终于开口。
他没端酒盏，白玉拂尘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砚儿。"
"师尊。"
"你这把剑，性子太烈，跟着你可惜了。怀珏心性纯良，往后让他替你养着。"
他停了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根骨也就这样了，在渊底磨了一百年，也没见长进。下山找个小城做供奉，拿宗门的帖子，好歹能混口饭吃。也算体面。"
也算体面。
我在渊底守了一百年。
一百年没见过日头，没喝过热汤，没跟人说过一句话。
我把封印钉在魔渊最深处，用自己的剑意压了一百年。
换来的是一句"也算体面"。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等我开口谢恩。
姚素筠的嘴角挂着笑，霍沧低头喝酒，楚怀珏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手还虚虚地扶着腰间的剑鞘。
我把酒盏放下。
放得很轻，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师尊，弟子有一件事想问清楚。"
"问。"
"魔渊那道封印，认的是什么？"
师尊眉头微皱，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楚怀珏抢先开口："师兄，封印自然是认宗门的法阵，跟人有什么关系？你在渊底太久，怕是记岔了。"
他笑得温和，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哄一个老糊涂的长辈。
我转头看他。
"是吗？"
"是啊，师兄。"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抚上剑柄，"这剑我养了这么多年，剑灵早就跟我心意相通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
我抬了抬手。
就这么轻轻一抬，冲着他腰间的方向。
他话音未落，腰间的剑鞘猛地一震。
照夜在鞘里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金丝剑穗"啪"地一声崩断，剑身带着一道黑芒破鞘而出，穿过半个大殿，稳稳落入我的掌心。
剑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握住剑，感受着久违的分量。一百年了，它瘦了一圈，剑身上的黑纹比我下渊时更深。
大殿里一片死寂。
楚怀珏的手还保持着抚剑的姿势，可他腰间只剩一只空剑鞘。断掉的金丝穗子落在他脚边，像一条死蛇。
他的脸色刷白。
"这……这不可能……"
我把那截断穗捡起来，走到他面前，塞进他怀里。
"穗子还你，剑我收回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师尊站起来，拂尘指着我，声音陡然拔高："薛砚！你放肆！"
"弟子不敢。"
我转身面对他，剑横在身前。
"弟子只是想告诉师尊，魔渊那道封印认的不是宗门法阵，是这把剑的剑意。"
"剑意是我的。"
"明天，让楚师弟自己去守。"
我把话说完，殿里先是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他说什么？让楚师弟去守渊？"
"薛师弟是在渊底守傻了吧？"
"他以为他是谁？离了扶光宗，他连山门都出不去！"
笑声灌满整个大殿，刺得我耳朵疼。
师尊的脸色铁青，拂尘往地上一甩，发出一声脆响。
"都住口！"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我，眼神冰冷。
"薛砚，你守渊有功，宗门记着你的好。可你今日这番做派，是要跟宗门作对不成？"
"弟子不敢。"
"不敢？"他冷笑一声，"明早辰时，功德碑前，你给怀珏赔礼。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把剑还他，把你刚才那番话收回去。"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点。
"师尊知道你在渊底苦，可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怀珏这些年替你撑着镇渊的名号，你不感激也就罢了，何必当众让他难堪？"
替我撑着？
我在渊底一百年，他一天都没下来过。
我看着师尊，又看了看缩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楚怀珏，还有那些刚才还在笑、现在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同门。
"弟子明白了。"
我收剑入袖，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早功德碑前，弟子一定到。"
身后传来楚怀珏颤抖的声音："师兄，你……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没理他。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一百年了。
我都快忘了风是什么味道。
2
戌时刚过，有人敲门。
扶光宗给我安排的住处是外门一座漏风的小院，三间土坯房，连禁制都没设。
我推开门，姚素筠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只锦盒。
她身后没跟人，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来过。
"薛师弟，师姐来看看你。"
她笑着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楚家的族徽。
"这是怀珏让我带给你的，赔礼丹，养气补血，你在渊底亏空了身子，吃这个正好。"
我瞥了一眼那瓶子，没动。
"大师姐深夜来访，就为了送瓶丹药？"
她收起笑，在我对面坐下，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
"师弟，明早的事，师尊让我来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功德碑那事，你就认了。"她把手在桌上一拍，"当着全宗的面，说是你自愿把功劳让给怀珏的。"
"理由呢？"
"你在渊底一百年，不近人情世故。怀珏在宗门里走动，替你维护镇渊的名声，这本就是互帮互助的事。你认了，师尊就把这间小院给你养老，一年四季的丹药俸禄不会断。"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桩公平交易。
我盯着她的眼睛。
"大师姐，我在渊底守了一百年，功德碑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现在让我自己说是自愿让功？"
"是啊。"
"全宗都知道？"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下渊第二年，师尊就把镇渊的名号给怀珏了。这事全宗都知道，就瞒着渊底的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怜悯。
"师弟，你在渊底太久了，外面的事你不懂。楚家的供奉养着全宗，怀珏的事就是宗门的事。你拿什么跟楚家比？"
"你以为还有人记得你？一百年了，你那些同期的师弟师妹，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不认得你了。"
"你还能去哪儿？"
我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
拧开盖子，往掌心倒了倒。
里面掉出几颗暗红色的药渣，干枯、碎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涩味。
不是什么赔礼丹。
是九叶参炼完剩下的废料，掺了些糖渍，压成丹丸的形状。
我认得这东西。
九叶参的药性猛烈，炼丹的时候大半药力都会留在丹身里，废渣顶多只剩一两成。
用这东西来"养气补血"？
吃多了能把人虚出血来。
我把药渣倒回瓶里，又把瓶子塞回她手心。
"大师姐，东西还给你。"
她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挂在门框上的外门小院木牌取下来。
这木牌是今天傍晚杂役送来的，说是师尊的意思，让我先在这儿住着。
我把木牌横在手里，两手一用力。
"咔嚓"一声，木牌断成两截。
姚素筠"腾"地站起来："薛砚！"
我把断牌扔在她脚边。
"功我不认，老也不在这儿养。明早功德碑前，我自己去。"
"你……"她气得发抖，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离了扶光宗，你什么都不是！"
"那我就什么都不是。"
我走到门边，给她让出一条路。
"夜深了，大师姐慢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行。薛砚，你硬气。明早功德碑前，师尊等着你。"
她拎起锦盒，大步走出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丢下一句话。
"你不低头，怀珏不会放过你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我穿着那身在渊底磨旧的灰袍，推开院门，往宗门广场走。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弟子，见了我都绕着走，眼神里带着躲闪和好奇。
我没理他们。
走到广场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功德碑前围了一圈人。
师尊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白玉拂尘搭在扶手上，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着体面的长老。
姚素筠站在师尊左手边，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霍沧站在右手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见我来了，冲我笑着嗯了一声。
楚怀珏还没到。
广场上的弟子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来了来了，薛师弟来了。"
"他还真敢来？我以为他会跑呢。"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
我穿过人群，走到功德碑前。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一行，赫然是四个大字——
"镇渊功臣·楚怀珏"
这块碑我下渊之前就见过，那时候上面刻的是我爹的名字。
我爹也是守渊死的，死在魔渊里三十年，尸骨都没能带出来。
现在，他的名字被移到了第三行，字迹模糊，快要看不清了。
"砚儿。"师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师尊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情，拂尘轻轻一扬。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等怀珏来了，你当着全宗的面，把昨晚的话收回去，向他赔礼。"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功德碑上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师尊眉头一皱："这与你何干？"
"弟子想知道。"
姚素筠在旁边插话："是去年刻的，怀珏月月巡渊，劳苦功高，师尊亲自提的。怎么，你有意见？"
"月月巡渊？"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啊，每月十五，怀珏都会去魔渊巡视，风雨无阻，这事全宗都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炫耀，好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功绩。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候，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楚师弟来了！"
"快看，楚师弟来了！"
我转头看去。
楚怀珏姗姗来迟，一身白衣，步履虚浮，脸上带着倦色。他身边跟着两个童仆，一个替他撑伞，一个替他捧着剑匣。
剑匣是空的。
他腰间那只空剑鞘还挂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师尊，师兄们，我来迟了。"他走到师尊面前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昨夜刚去魔渊巡视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姚素筠立刻上前扶住他："怀珏，你辛苦了。"
她回头瞪我一眼："薛师弟，你看看，怀珏为了宗门这么拼命，你还好意思让他难堪？"
我没理她，走到楚怀珏面前。
他往后退了半步，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师……师兄？"
我伸出手，从他袖口捻起一片花瓣。
桃花瓣。
粉白相间，带着露水的湿润，新鲜得像刚从枝头落下来一样。
"楚师弟，魔渊口是什么样子？"
他一愣："什么？"
"你说你昨夜去魔渊巡视，我问你，魔渊口是什么样子？"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魔渊口？那儿有……有座石亭，亭子旁边有棵老松树，我每次去都在那儿歇脚。"
他说得很顺溜，像是背过无数遍。
周围的弟子交头接耳，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捻着那片桃花瓣，没说话。
霍沧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三师弟，怀珏昨晚赶路，怕是累糊涂了，你别跟他计较。"
师尊也开口了："砚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
我把花瓣放在掌心，摊开给所有人看。
"魔渊口百里寸草不生。"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黑气终年不散，连只飞虫都活不了。"
"石亭？老松树？"
我抬头，看着楚怀珏煞白的脸。
"楚师弟，魔渊口只有一根剑桩，是我亲手钉下去的。"
"你去过吗？"
广场上一片寂静。
楚怀珏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功德碑前，拔出照夜剑。
"薛砚，你要干什么！"师尊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我没回头。
剑光一闪，碑上"楚怀珏"三个字被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碑面留下一块新鲜的白口。
石屑簌簌落地，砸在我的靴尖上。
我收剑回鞘，转身面对满场惊呆的人。
师尊的拂尘在发抖。
楚怀珏的脸色白得像纸。
霍沧手里的酒葫芦"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碑我削了。"
"名字，等真正守过渊的人来刻。"
3
石屑落在靴尖上的时候，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师尊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白玉拂尘被他握得太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怀珏站在原地，盯着碑上那块白口，嘴唇抖个不停。
"你……你削了我的名字……"
"削了。"
"那是宗门功德碑！"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削宗门功德碑，这是大不敬！"
"功德碑。"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刻的是有功之人的名字。"
"楚师弟，你有什么功？"
他脸上血色全无，想开口，说不出话。
姚素筠冲上来："薛砚！你发什么疯！"
"大师姐，我问你一件事。"我转头看她，"楚师弟每月十五巡渊，是你报上去的吧？"
她被我问得一愣，随即挺直腰杆："是我报的，怎么了？我是宗门内务执事，报功的事本就归我管！"
"那你去过魔渊口吗？"
"我……"
"你没去过。"我替她答了，"所以楚师弟说魔渊口有石亭、有老松树，你就信了。"
"全宗也都信了。"
广场上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楚怀珏之间来回游移。
有几个胆大的凑在一起嘀咕。
"魔渊口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师叔去过一次，说那儿黑气冲天，别说树了，连根草都不长。"
"那楚师弟怎么说有石亭……"
"嘘！小点声！"
霍沧弯腰捡起地上的酒葫芦，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在看碑上的白口。
师尊终于站起来了。
"砚儿，你够了。"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我。
"你守渊百年，宗门给你记功。可你今日当众削碑，是存心要让宗门难堪？"
"弟子不敢。"
"不敢？"他冷笑一声，"你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削了怀珏的名字，你还说不敢？"
他一挥拂尘，指向楚怀珏。
"怀珏这些年替你在宗门走动，替你维护镇渊的名声，你不感激也就罢了——"
"师尊。"我打断他。
他眉头一皱："你要讲什么？"
"弟子问师尊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镇渊的名声，需要在宗门里走动来维护吗？"
他脸色一变。
"魔渊封印稳不稳，百姓心里清楚，天下修士心里也清楚。"
"这一百年，魔渊有没有异动，不是楚师弟在宗门里说两句话就能定的。"
"师尊，您说是不是？"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广场上的弟子们开始躁动起来。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魔渊封印稳不稳，跟楚师弟在宗门里走动有什么关系？"
"可是师尊说……"
"师尊怎么不说话？"
楚怀珏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脸色愈发难看。
他忽然跪下来，冲着师尊磕了一个头。
"师尊，弟子有罪！弟子不该说谎，不该冒领师兄的功劳！"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弟子只是……只是想替师兄分担，让师兄出关之后能轻松一些……弟子没有别的心思，求师尊明鉴！"
姚素筠立刻附和："怀珏这孩子心善，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她瞪着我："薛砚，你还要怎样？怀珏都给你跪下了，你还不依不饶？"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楚怀珏。
他的眼泪流得很顺溜，姿态也低得恰到好处。
一百年前，他还是个外门小童，抱着我的腿哭，说要等我回来。
现在他还是会哭，只是哭的内容变了。
"楚师弟。"
"师兄……"他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替我分担的，是不是还有我的洞府、我的寒玉床、我的本命剑？"
他脸上的泪痕一下子僵住了。
"你心善，我懂。"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不过，明儿个十五，你既然月月巡渊，这回也不能例外吧？"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我……我……"
"你不是月月巡渊吗？怕什么？"
我站起身，冲着周围的弟子扬声道："诸位同门都听见了，明儿个十五，楚师弟去巡渊。"
"我在渊口等他。"
广场上一片哗然。
师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薛砚！你……"
"师尊，弟子还有事，先告退了。"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人群。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楚怀珏歇斯底里的声音。
"薛砚！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没回头。
4
我刚走回那间漏风的小院，就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锣鼓声，唢呐声，还有人声嘈杂，像是有什么大人物上山。
我站在院门口，看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迎客坪走去。
打头的是十几个穿着楚家仆役服饰的汉子，两人一组，抬着漆黑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大红的封条。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不斜视。
楚鸿生。
楚怀珏的爹，楚家家主。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手里捧着礼单，一脸喜气洋洋。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打算关门。
"三师弟！"
霍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酒葫芦在腰间晃得"咣当"响。
"三师弟，你怎么回来了？迎客坪那边正热闹呢！"
"热闹什么？"
"楚家家主上山送礼，给怀珏贺少宗主之位！"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师弟，你去不去看看？"
少宗主？
我脚步停了停。
"什么少宗主？"
"你不知道？"霍沧一脸诧异，"过几日收徒大典，师尊要当着天下宗门的面，立怀珏为少宗主啊！"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这事早就定了，全宗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
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两声。
"三师弟，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迎客坪在哪儿？"
"啊？"
"带我去。"
霍沧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好好好，我带你去！"
迎客坪上人山人海。
楚家的仆役把十几口大箱子摆成一排，箱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丹药、法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楚鸿生站在正中央，正在跟师尊寒暄。
师尊的脸上挂着笑，拂尘搭在臂弯里，姿态比昨晚接风宴上热络多了。
楚怀珏站在父亲身边，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看见我的时候，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姚素筠站在师尊身侧，正在清点礼单，看见我来了，眉头一皱。
"薛砚，你来干什么？"
"路过。"
"路过？"她冷笑一声，"这儿是迎客坪，贵客临门，不相干的人少在这儿晃。"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那十几口箱子上。
楚鸿生注意到我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随即从身后管事手里接过一只布袋，朝我走来。
"你就是薛砚？"
"是我。"
"听说你在魔渊底下守了一百年？"他把布袋丢到我脚下，"楚家体恤你守渊辛苦，这袋灵石拿着，下山好好过日子。"
布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灵石。
周围的弟子都看过来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
霍沧在我身后，尴尬地摸着酒葫芦，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布袋，掂了掂分量。
不轻。
里面大概有几十块下品灵石，够普通散修用个三五年。
"楚家主好大的手笔。"
"哼，不过是点小钱，不值一提。"楚鸿生很满意我的反应，下巴抬得更高了，"你拿着下山，往后好好活着，也算没白守那一百年。"
"多谢楚家主。"
我解开袋口的绳子，把布袋倒了过来。
哗啦啦一阵脆响，几十块灵石滚落满地，在迎客坪的青石砖上滚得到处都是。
"这是楚家买功德的价钱！"我冲着围观的弟子喊了一嗓子，"谁要谁来捡！"
迎客坪上一片死寂。
楚鸿生的脸色刷地就黑了。
"薛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空布袋扔回他脚边，"楚家主刚才不是说，怀珏每月十五都去魔渊镇守吗？"
"是又怎样！"
"明儿个正是十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撤了剑意，让楚师弟独自守一夜。"
"楚家主觉得如何？"
他被我问得一愣。
周围的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楚怀珏之间来回游移。
楚怀珏的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
姚素筠急了："薛砚，你胡说什么！撤了剑意，封印怎么办？"
"大师姐不知道？"我看着她，"封印认的是照夜剑意，剑意在，封印稳。剑意撤了，封印就靠旧禁制撑着，能撑七日。"
"七日里，有人在渊口镇着，魔气就出不来。"
我转头看向楚鸿生。
"楚师弟月月镇守，守一夜应该没问题吧？"
楚鸿生的脸色变了又变，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楚怀珏疯狂地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爹……爹我……"
"怀珏！"楚鸿生喝了一声，打断了他。
他沉吟片刻，抬起下巴，盯着我。
"好。"
"爹！"
"闭嘴！"楚鸿生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师尊，"玄衡真人，明儿个十五，犬子去魔渊镇守一夜，给诸位同门开开眼。"
师尊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反对。
他能说什么？楚家的供奉养着全宗，楚鸿生当众把话撂下了，他拉不下这个脸。
"既然楚家主这么说……"师尊勉强挤出一丝笑，"那就这么定了。"
楚怀珏的脸色灰败，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了。
我看了看他，转身离开。
走到迎客坪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楚鸿生的咆哮声。
"废物！给我站直了！"
我没回头。
5
当天夜里，师尊派人把我叫去了大殿。
大殿里只有几个人。
师尊坐在上首，脸色阴沉，白玉拂尘被他攥在手里，几乎要捏断。
姚素筠站在他身侧，霍沧站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楚怀珏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
"薛砚，你过来。"
师尊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走到殿中央，站在楚怀珏身边。
"弟子在。"
师尊盯着我，眼神阴冷。
"今日迎客坪上的事，是你故意的？"
"是。"
"你知不知道，明儿楚鸿生要是看着怀珏在渊口出丑，楚家的供奉就断了？"
"弟子知道。"
"你知道？"他腾地站起来，拂尘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你还这么做？扶光宗养了你一百三十年，你就是这么报答宗门的？"
"师尊，弟子守渊一百年，宗门是怎么报答弟子的？"
他被我噎得脸色涨红。
"你……"
"功德碑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九叶参给别人炼了丹，本命剑被人挂在腰上，洞府被人占了，弟子出关之后只有一间漏风的小院。"
我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师尊，弟子是怎么报答宗门的，宗门心里有数。"
"放肆！"
师尊一掌拍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角一阵腥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宗门养着你，给你饭吃、给你功法练，你还要怎样？"
他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根骨平平的孤儿，是宗门可怜才收下的！楚家的供奉养着全宗上下几百口人，你算什么东西！"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说话。
楚怀珏看准时机，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到师尊和我中间，张开双臂。
"师尊息怒！师兄他……他在渊底太久了，神志不清！"
他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丝怜悯。
"师兄，你别怪师尊，师尊也是为了你好。你在渊底染了魔气，脾气才会这么暴躁……"
"染了魔气？"
"是啊，师兄。"他的声音软和，像是在哄一个病人，"我听说魔渊底下魔气冲天，你在那儿待了一百年，神志肯定受损了。你好好休养，别再闹了，宗门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他。
他还在说着，嘴角挂着那种怜悯的笑，好像真的在为我担心。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回荡。
他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我没理他，低头去解剑柄上的剑穗。
那根旧穗子已经褪了色，是一百年前下渊那天，师尊亲手系上去的。
他说，这根穗子系着他对我的期望，守渊回来，扶光峰就是我的。
我把穗子解下来，走到长明灯前，扔进火里。
火苗一窜，旧穗子眨眼间就烧没了。
师尊的脸色骤变。
"薛砚！你疯了！"
我转身，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的弟子玉牌，弯腰放在他脚边。
"师尊，弟子从今天起，不再是扶光宗的人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师尊盯着地上的玉牌，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
姚素筠的脸色惨白，霍沧躲在角落里，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楚怀珏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真敢断师门？"
我没理他。
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沧忽然出声了。
"三师弟。"
我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娘托人送上山的东西，都堆在你的旧洞府里。"
我愣了愣。
旧洞府？
我娘？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身后传来姚素筠尖厉的声音。
"霍沧！你多什么嘴！"
我回头看了一眼。
霍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我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夜色里。
6
我站在旧洞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上的禁制已经换过了，刻的是楚家的族徽，金线描边，张扬得很。
两个穿着楚家仆役服饰的童仆守在门口，见我来了，拦住去路。
"你是谁？楚公子的洞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闪开。"
"你——"
我没等他说完，一掌推开石门。
禁制在我掌下碎成金光，石门轰然大开。
洞府里的布置跟我下渊前完全不一样了。
寒玉床被挪到了角落里，上面铺着厚厚的锦被。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供着香炉，熏着桃花香。墙边挂着字画，地上铺着毛毯，整间洞府被装点得富丽堂皇。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上。
木箱被堆在杂物中间，上面压着几件破旧的法袍，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物。
我走过去，搬开压在上面的东西，把木箱拖出来。
箱子很沉。
我打开盖子。
里面是布鞋。
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鞋，大大小小，新新旧旧，足足有几十双。
最上面那双是靛蓝色的，鞋口塞着一缕白发。
我伸手把那缕白发捻起来，放在掌心。
白发很细，很软，带着岁月的痕迹。
我娘年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
"薛砚！"
姚素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带着几个弟子站在洞府门口，脸色铁青。
"你闯进怀珏的洞府，想干什么？"
"取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她冷笑一声，走进来，"这洞府早就不是你的了，里面的东西也不是你的！"
"这箱子呢？"我指着脚边的旧木箱，"这是我娘托人送上山的，一百年了，一双鞋都没送到渊底。"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
"那又如何？魔渊底下魔气冲天，凡人的东西送下去做什么？沾了魔气，你娘的心意不就白费了？"
"所以你替我做主，把我娘送的东西全压下来了？"
"我是为你好。"她理直气壮，"凡人寿数短，你在渊底一待就是一百年，告诉你只会乱了你的道心。"
我盯着她。
"那我娘去世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这缕白发。"我把掌心的白发举到她面前，"我娘年轻时头发乌黑，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头发。她要是还活着，不会把白发塞进鞋里。"
姚素筠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把白发收进袖中，继续翻箱子。
箱底有一封信，封口已经发黄，上面写着"砚儿亲启"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娘的笔迹。她不识字，这几个字还是我小时候教她写的。
信封没有拆开过。
我把信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姚素筠。
"我娘去世那天，你们在干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肯回答。
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开口了："那天……那天好像是楚师弟的筑基宴，全宗都来喝酒了……"
"闭嘴！"姚素筠回头瞪他。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我娘在山下等了一百年，等不到儿子，你们在山上给占了我洞府、冒了我功劳的人办筑基宴。"
"薛砚，你想干什么？"她往后退，声音发颤。
我没理她，走到紫檀木案前，把上面的香炉一把掀翻。
"你——"
我又转身，把墙上的字画扯下来，扔在地上。
"住手！那是怀珏的东西！"
"他的东西？"我冷笑一声，"这洞府是我的，寒玉床是我的，他拿什么住在这儿？"
我把角落里堆着的屏风、蒲团、熏炉，一件一件搬起来，扔出洞府大门。
姚素筠拦不住我，急得跳脚。
"来人！来人！快去叫师尊！"
洞府外已经围了一圈人，三三两两的弟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把楚怀珏的东西扔完，走到洞府门口，站在台阶上。
"诸位同门，我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姚素筠的脸色大变："薛砚！你要干什么！"
"一百年前，我下渊守封印。这一百年里，我娘在山下落石镇住着，每年都托人往山上送布鞋，让宗门转交给我。"
我指着脚边那只旧木箱。
"这箱子里有几十双鞋，一双都没送到渊底。"
围观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
"我娘去世那天，楚怀珏在我的洞府里办筑基宴，全宗都来喝酒。"
"有没有人去过落石镇？有没有人知道那天镇上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有人举手："我……我去过。那天我师叔让我去镇上采买宴席用的酒，我听镇上的人说，有个老太太没了……"
"那个老太太就是我娘。"
我转头看向姚素筠。
"大师姐，你每年下山收鞋，收了一百年。我娘去世那天，你在干什么？"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从怀里掏出那封没拆过的信，举到她面前，"这封信是我娘写的，封口上落了你的指印。你说你不知道？"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大师姐压了薛师弟的家书？"
"那老太太等了一百年，一封信都没送到？"
"这也太……"
姚素筠再也待不下去了，提着裙摆，从人群中挤出去，一路小跑着往山上去了。
我弯腰，把旧木箱背在背上。
箱子很沉，压在肩膀上，硌得骨头疼。
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宗门广场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
功德碑上那块白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转过身，继续往山门走。
7
我刚走到下山的石阶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兄！师兄等等！"
是楚怀珏的声音。
我没停，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从后面追上来，绕到我前面，挡住我的路。
他手里捧着一块玉符，正是这间洞府的玉符。
"师兄，洞府和剑我都还给你。"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你别走，别去魔渊口，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泪流得很真，姿态也放得很低，跟当年那个抱着我的腿哭的小童一模一样。
"让开。"
"师兄！"他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占你的洞府，不该冒你的功劳……可是师尊逼我的，楚家逼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发抖。
"你要是撤了剑意，我去渊口守不住，会死的……师兄，我不想死……"
我低头看他。
他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里，掐得生疼。
"楚怀珏。"
"师兄……"
"你说你身不由己，那我呢？"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在渊底守了一百年，我娘在山下等了一百年。这一百年里，我身不由己，我娘身不由己，谁替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怀珏！"
师尊带着几个长老赶到了。
他看见楚怀珏抱着我的手臂哭，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
"薛砚，你要干什么？"
"我要下山。"
"你休想！"他一挥拂尘，指着我的鼻子，"你今日若敢踏出山门一步，扶光宗的事就与你再无干系！"
"师尊说得好。"我看着他，"我已经不是扶光宗的人了，扶光宗的事，本就与我无干系。"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
楚怀珏抓住机会，忽然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下去，摔在几步开外的平台上，抱着腿哀嚎。
"哎哟！我的腿！师兄推我！师兄推我！"
我愣了一下。
我根本没碰他。
师尊立刻冲上来，一掌推在我胸口，把我推得后腰撞在石栏上，一阵剧痛。
"薛砚！你连师弟都敢动手！"
他蹲下身，扶起楚怀珏，语气焦急。
"怀珏，怀珏你没事吧？"
楚怀珏抱着腿，眼泪哗哗地流。
"师尊，师兄他……他推我……我只是想求他别走……"
我站直身子，看着这一幕。
师尊护着楚怀珏，那姿态，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百年前，我下渊那天，他也是这么送我的。他说，砚儿，你去守渊，回来之后，扶光峰就是你的。
他亲手给我系上剑穗，说这穗子系着他对我的期望。
现在，他一掌把我推在石栏上，脸上全是厌恶。
我把楚怀珏手里那块洞府玉符捡起来，扔回他怀里。
"玉符还你。"
他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师兄……"
"寒玉床你睡着嫌凉，我替你挪回去了。往后，爱睡哪儿睡哪儿。"
我背起那只装满布鞋的旧木箱，绕过他们，继续往山下走。
师尊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薛砚！你今日出了这山门，三日后若不回来认错，扶光宗再没有你的位置！"
我没回头。
山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春的寒意。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木箱压在肩上，越来越沉。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
一条往东，是通往最近城镇的官道。
一条往南，是通往魔渊口的小路。
我往南走了。
8
落石镇在魔渊口北边三十里处，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人烟。
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见我背着木箱走过来，有人站起身，眯着眼打量我。
"后生，你从哪儿来？"
"扶光宗。"
"扶光宗？"老人的眼睛亮了，"你是修仙的？"
"是。"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你是不是姓薛？"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激动得声音发颤。
"你是薛家那丫头的儿子？你是砚儿？"
薛家丫头？
我娘？
"你认识我娘？"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人的眼眶红了，"你娘在镇上住了一辈子，就为了离你近点。她天天站在镇口往南边看，说她儿子在渊底守着，有一天会回来……"
他松开我的手臂，指着南边。
"你看见没有？渊口那道剑光，一百年了，夜夜亮着。你娘说那是你的剑，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才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南边天际，一道细细的剑光穿透夜幕，直冲云霄。
是照夜的剑意。
一百年了，剑意没散过。
"你娘……"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你娘去年没了。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我娘。
我到底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老人家，我娘葬在哪儿？"
"后山坡上，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把木箱放下来，"明天我去看她。今晚，我要去渊口。"
"渊口？"老人一愣，"你去渊口干什么？"
"有人要来镇渊。"
我转身，往南边走去。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后生！渊口那道剑光是不是你的？"
"是。"
"我就知道！"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你娘说的没错，她儿子是顶天立地的人物！"
我没回头。
第二天，十五。
日头刚过正午，山道上就响起了锣鼓声。
楚家的仆役抬着香案、供品，敲锣打鼓地往渊口走。
楚鸿生穿着一身锦袍，走在队伍最前面，下巴抬得老高。
楚怀珏跟在他身边，脸色惨白，腿都在抖。
姚素筠和霍沧跟在后面，还有几个扶光宗的长老。
镇上的百姓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
"这是干什么？"
"听说是扶光宗来镇渊的。"
"镇渊？不是薛家丫头的儿子在守吗？"
"他们说换人了，说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公子才是镇渊的人……"
我站在渊口的剑桩旁边，看着这一队人走过来。
剑桩是我亲手钉下去的，百年风霜，桩身已经斑驳，但桩顶的剑痕还在。
渊口百里寸草不生，黑气从深渊底部往上涌，被剑意压着，出不来。
楚鸿生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薛砚，你来了？"
"来了。"
"很好。"他抬起下巴，"今日我儿怀珏镇渊，你在旁边好好看着，学学什么叫真正的镇渊传人。"
我没说话。
楚怀珏的脸色比纸还白，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姚素筠凑到楚鸿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楚鸿生皱了皱眉，大声道："怀珏，别怕。有爹在，没人能伤你。"
他转头看我，眼神阴冷。
"薛砚，说好的撤剑意，你撤吧。"
我点了点头。
走到剑桩前，把手按在桩顶的剑痕上。
"薛砚！"姚素筠忽然喊了一声，"你可想清楚了！撤了剑意，封印不稳，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大师姐放心。"我回头看她，"封印只靠旧禁制撑着，能撑七日。
她的脸色变了变，说不出话。
我闭上眼睛，把剑意从剑桩里抽出来。
剑意离开的瞬间，整个渊口都震了一下。
黑气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像是被困了一百年的猛兽终于看见了出口，疯狂地往外冲。
镇民们吓得往后退，有人惊叫出声。
楚鸿生的脸色也变了，但他强撑着没动。
"怀珏，上去！"
楚怀珏的腿在抖，一步都迈不出去。
"爹……爹我……"
"废物！"楚鸿生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把他踹到剑桩前面，"给我坐下！"
楚怀珏跌坐在剑桩前，浑身发抖。
黑气涌到他身边，被旧禁制挡着，但禁制已经不稳了。
"动用你的灵力！"楚鸿生在后面喊，"用灵力压住！"
楚怀珏手忙脚乱地催动灵力，但他的灵力一碰到黑气，就像火星落进水里，瞬间熄灭了。
黑气从禁制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往他身上爬。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都紫了。
"不……不行……我撑不住……"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扔下香案，往后跑。
跑了两步，腿一软，摔在地上。
围观的镇民面面相觑。
"这就是扶光宗的镇渊传人？"
"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薛家丫头的儿子守了一百年，这小公子……"
楚鸿生的脸色铁青，冲上去想把儿子拉起来。
但楚怀珏已经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怀珏！怀珏！"
姚素筠也慌了，跑过去掐他的人中。
霍沧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剑桩旁边，看着这一幕。
看了一会儿，我把照夜剑从袖中抽出来，插进剑桩里。
剑意一入，满渊黑气顿时平复。
那些涌出来的黑气被剑意压回深渊底部，连一丝一缕都没留下。
剑桩发出嗡鸣声，剑痕里透出淡淡的光芒。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惊叹。
"剑光！剑光回来了！"
"果然是他！薛家丫头的儿子！"
"我就说嘛，一百年夜夜看见的剑光，怎么可能是那个白衣小公子……"
楚鸿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我，眼神阴冷。
"薛砚，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从剑桩上收回来，"楚师弟守不住，我替他守。"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撤剑意，让他再试一次。"
"你——"
"楚家主不是说，楚师弟月月镇守，风雨无阻吗？"
"守一夜都守不住，月月镇守，镇的是什么？"
楚鸿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9
师尊是当天晚上赶到的。
他带着几个亲传弟子御剑而来，在渊口降落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薛砚！"
他手里的白玉拂尘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知道？"他冷笑一声，"怀珏是楚家嫡子，你当着满镇百姓的面让他出丑，你是要跟楚家、跟扶光宗过不去？"
"师尊，弟子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谁才是真正镇渊的人。"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
那铜镜通体暗红，镜面光滑如水，镜背刻着扶光宗的宗徽。
扶光鉴。
扶光宗的镇山之宝，可以照见一切魔气。
"既然你说你是镇渊的人，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你身上到底有没有魔气！"
他把扶光鉴举起来，对准我。
镜面亮起红光，照在我身上。
红光落下的瞬间，我袖中的照夜剑嗡鸣了一声。
剑身上那道黑纹在红光中清晰可见，黑气缠绕，隐隐透出狰狞。
镜中，我的影像被黑气笼罩，像是被魔气侵染的邪修。
"看见没有！"师尊的声音响彻渊口，"薛砚百年入魔！他身上的魔气这么重，封印异动就是他动了手脚！"
围观的镇民骚动起来。
"入魔？"
"他不是守渊的人吗？怎么会入魔？"
"难怪那个白衣小公子守不住，原来是他在捣鬼……"
楚怀珏已经被家仆扶起来了，他趴在楚鸿生身边，看见这一幕，立刻来了精神。
"师尊说得对！师兄他在渊底待了一百年，早就被魔气侵蚀了！"
他指着我，声音尖利。
"他的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信！他就是故意害我！"
姚素筠也跟着附和："难怪薛砚这些天行为古怪，原来是入魔了！师尊，不能让他留在渊口，否则封印会出事的！"
霍沧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镇民们的目光变了，有人开始往后缩。
"入魔的人留在渊口，那不是更危险吗？"
"扶光宗要怎么处置他？"
我站在剑桩旁边，看着这一切。
看了一会儿，我走到剑桩前，把照夜剑拔出来。
师尊的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剑插回剑桩里。
剑意入桩，满渊黑气再次平复。
然后我把剑拔出来。
黑气涌上来。
再插回去。
黑气平复。
我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黑气涌出来，都被剑意压下去。
然后我转头看向师尊。
"师尊，扶光鉴照出来的，是这把剑的魔气。"
"什么？"
"照夜剑在渊底一百年，日夜跟魔气厮杀。"我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剑身上那道黑纹，"这道黑纹，是被剑意镇在剑里一百年的魔气。"
"魔气在剑里，不在我身上。"
"剑意能压住封印，说明剑没被侵蚀，我也没入魔。"
我看着师尊的眼睛。
"师尊要是不信，可以让楚师弟再试一次。"
师尊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围观的镇民开始交头接耳。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魔气在剑里，剑能压住封印，说明他没入魔……"
"那扶光宗的掌门是不是在骗人？"
楚鸿生的脸色铁青，盯着自己那个扶不起的儿子，眼神里带着失望和厌恶。
师尊还想再说什么，我打断了他。
"师尊，七日后是收徒大典，天下宗门都会来观礼。"
"您要是觉得我入魔了，可以在大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到时候，让天下宗门来评评理。"
师尊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收徒大典，天下宗门观礼。
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说我入魔，要是被人戳穿了，扶光宗的脸往哪儿搁？
"你——"
他指着我，手都在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转身走到镇上那棵老槐树下，找到昨天夜里认出我的那个老人。
"老人家，劳烦你帮我带个信。"
"带给谁？"
"太素宫。"
老人愣了愣："太素宫？那可是大宗门，我哪有门路……"
"镇上有没有跑山货的货郎，往北边走的？"
"有！"一个年轻汉子挤过来，"我就是跑山货的，每月去北边收皮子！"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这封信送到太素宫，交给他们的宫主。就说落石镇薛砚请她七日后来扶光宗观礼。"
年轻汉子接过银子和信，塞进怀里。
"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我点头。
季听澜。
太素宫宫主，每十年下山巡渊一次的人。
她见过我。
10
六日后，姚素筠下山来了。
她带着几个楚家的管事，抬着几只锦盒，在镇口老槐树下摆开阵势。
"诸位乡亲，楚家念着大家的好，特意送些礼物来。"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布匹。
"这些东西，是楚家给镇上老人的孝敬。只有一件事，明天收徒大典，诸位乡亲就别上山去看热闹了。"
镇民们交头接耳，有人动了心，有人皱起眉头。
"不让我们去看热闹？为什么？"
"明天大典上，要是有人问起魔渊的事，诸位就说从没见过那个姓薛的。"
姚素筠笑得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毕竟，魔渊口黑气冲天，你们这些凡人能看见什么？楚公子镇渊这么多年，诸位应该感激才是。"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
"大师姐，这么早就来了？"
姚素筠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
"薛砚，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大师姐怎么收买人心。"
我从背后把那只旧木箱放到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的布鞋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双靛蓝色的格外显眼。
几个老太太凑过来，盯着那些布鞋看了好一会儿。
"这针脚……"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拿起一双鞋，眼眶红了，"这是薛家妹子纳的！我认得这针脚，当年我还教过她呢……"
"薛家妹子每年都纳鞋，说要给渊底的儿子送去。"另一个老太太也凑过来，"我们陪着她，在油灯下纳了多少年……"
姚素筠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指着她问那几个老太太："这个人，你们见过没有？"
老太太们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喊出声。
"是她！是她！每年下山收鞋的那个仙姑！"
"对对对！就是她！薛家妹子把鞋交给她，她说一定送到渊底！"
"薛家妹子去的那天，这个仙姑还在镇上呢！我亲眼看见她买了好几坛酒，说是山上有喜事……"
姚素筠的脸色由白转青。
"你们……你们胡说！我什么时候来过你们这破镇子！"
"怎么是胡说？"那个老太太上前一步，指着她的脸，"你穿的袍子跟现在一模一样，腰上还挂着那块铜牌牌！"
她指着姚素筠腰间的铜对牌。
"薛家妹子临终前还在问，鞋送到没有。她问了三遍，你说送到了，她才闭的眼！"
"你说送到了！一双都没送！"
姚素筠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抖个不停。
"你……你们这些老东西，眼睛都花了，能看清什么……"
我从箱底把那缕白发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大师姐，你收鞋那天，答应过我娘什么？"
她盯着那缕白发，像是被钉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镇民们的目光变了，有人开始把楚家的锦盒往姚素筠脚边推。
"这东西我们不要！"
"骗人的仙姑，她的东西谁敢收？"
"滚！滚出落石镇！"
姚素筠的脸色灰败，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往镇外走。
她走到镇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薛砚，你等着！明天大典上，有你好看的！"
我没理她。
霍沧跟在她身后，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箱布鞋，脸色发灰。
我看着他。
"二师兄，你还有话要说？"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跟着姚素筠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敢说出口。
我弯腰收好木箱，走到那几个老太太面前。
"婆婆，明天收徒大典，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上山走一趟？"
"去！怎么不去！"那个教过我娘纳鞋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薛家妹子等了一百年，我们要替她讨个公道！"
"对！上山去！让那些仙人看看，他们干的是什么缺德事！"
我嗯了一声。
11
大典前一天，我应约上山。
扶光宗的演武台在宗门广场西侧，三丈高台，四面环绕着观战的石阶。
我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围满了人。
师尊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姚素筠站在他身侧，楚怀珏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楚鸿生站在台下正中央，身后跟着十几个楚家的管事和护卫。
见我来了，他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薛砚，你倒是敢来。"
"楚家主约我比剑，我怎么能不来。"
"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我提一个条件。"
"你说。"
"比剑定是非。输的一方，交出镇渊名号，滚出扶光宗。"
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叹。
"比剑定是非？"
"楚家主这是要让楚师弟跟薛师弟决斗？"
"薛师弟守渊一百年，剑道修为肯定不低……"
楚鸿生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怎么，薛砚，你不敢应吗？"
"应。"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的人当众说清楚，魔渊这一百年，到底是谁守的。"
他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
"好。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到楚怀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楚怀珏的脸色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着牙站起来，走上演武台。
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通体莹白，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
我正要上台，身后有人拽了我一下。
是霍沧。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师弟，那块玉佩是楚家加持过的，里面有护身法阵。"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烁，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楚家花了大价钱，请了三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往玉佩里灌了护身灵力。怀珏戴着那东西，普通攻击伤不了他。"
"二师兄，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想开口，欲言又止。
"我……我只是觉得……"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人群里，他又回头瞥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收回目光，走上演武台。
楚怀珏站在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新剑。
他的剑是楚家锻造的上品灵剑，剑身锃亮，剑柄缠着金丝。
比起我这把剑身带着黑纹的照夜剑，他的剑好看得多。
"师兄，得罪了。"
他冲我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副软和的样子。
我没理他，拔剑。
照夜剑出鞘的瞬间，剑身嗡鸣，黑纹隐隐透出光芒。
一百年了，它比我下渊之前瘦了一圈，但剑意更凝实了。
楚怀珏的脸色变了变，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开始！"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我动了。
一剑刺出，直取他的胸口。
他仓皇格挡，被我的剑气震得连退三步。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着劈下来。
他的剑被我劈飞了。
锃亮的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台下。
"怀珏！"楚鸿生在台下喊了一声。
楚怀珏浑身发抖，腰间那块玉佩忽然亮起白光，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光罩。
护身法阵。
我收剑后退半步，看着那道光罩。
"楚师弟，这是什么？"
他的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护身法阵……"
"比剑用护身法阵，这算什么本事？"
楚鸿生的脸色铁青，冲着台上喊："怀珏！别怕！法阵能撑住！"
我看了看他，转头对楚怀珏说："楚师弟，我再出一剑。接不住，你就认输。"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我提剑，剑尖指向他腰间的玉佩。
照夜剑的剑意在剑身上涌动，黑纹里透出的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我刺出去。
这一剑，我用了三成剑意。
剑光破开光罩，直接刺中那块玉佩。
玉佩"啪"地一声碎成粉末，碎片四溅。
楚怀珏整个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摔在台上，滚了两圈，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的脸贴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
"我……我认输……我认输……"
台下一片哗然。
"一剑？就一剑？"
"玉佩都碎了！"
"这就是楚家的镇渊传人？"
楚鸿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冲上台想把儿子扶起来。
但楚怀珏根本站不住，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瘫在地上。
师尊终于坐不住了，从主位上站起来，大步走上演武台。
"住手！"
他拂尘一挥，挡在我和楚怀珏之间。
"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薛砚，你下手太重了。"
我看着他。
"师尊，比剑定是非，输的人要当众说清楚，魔渊这一百年是谁守的。"
"说什么说！"他打断我，"同门切磋，本就不作数！什么赌约不赌约的，都是玩笑话！"
他转头对台下的弟子们说："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怀珏身子弱，薛砚又下手太重，这才输了一招。算不得数！"
台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我看着师尊，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您这话，明天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还能说吗？"
他脸色一变。
我收剑回鞘，"明天收徒大典，天下宗门都来观礼。到时候，魔渊的事，总要有个说法。"
我转身走下演武台。
身后传来楚鸿生的咆哮声。
"薛砚！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
12
收徒大典这天，扶光宗的大殿里坐满了人。
各宗的观礼席上，坐着十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太虚宗的长老，有青云门的执事，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宗门掌门。
师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法袍，白玉拂尘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威风凛凛。
楚怀珏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敷了粉，遮住了昨天比剑时留下的青紫。
姚素筠站在另一侧，霍沧站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楚鸿生坐在贵宾席上，脸色阴沉，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站在大殿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落石镇的老人。
师尊看见我，脸色一沉。
"薛砚，你来干什么？"
"观礼。"
"观礼？"他冷笑一声，"你已经被逐出扶光宗，没资格进这个殿。"
"师尊，弟子什么时候被逐出扶光宗了？"
他被我问得一愣。
"你自己烧了剑穗，扔了玉牌，还敢说没被逐出？"
"剑穗是我烧的，玉牌是我扔的。"我看着他，"可师尊什么时候当着全宗的面宣布过逐我出门？"
他的脸色变了变，说不出话。
各宗观礼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这个薛砚守渊一百年，回来就跟宗门闹翻了……"
"扶光宗内部的事，我们不好多问……"
师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既然你想要一个说法，我今天就当着天下宗门的面，给你一个说法！"
他一挥拂尘，声音响彻大殿。
"薛砚！你百年入魔，欺师灭祖，当众殴打同门，污蔑宗门功臣！我今日当着天下宗门的面，宣布将你逐出扶光宗门墙！"
大殿里一片哗然。
"入魔？"
"欺师灭祖？"
"这罪名可不轻啊……"
楚鸿生站起来，声音洪亮。
"诸位同道！这个薛砚，在渊底染了魔气，神志不清！他回来之后，污蔑我儿怀珏冒领功劳，还当众殴打我儿！"
"我楚家供奉扶光宗百年，怀珏月月巡渊，劳苦功高！他一个入魔的邪修，有什么资格质疑我儿？"
几个依附楚家的长老也站出来附和。
"没错！薛砚这些天的行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削功德碑，殴打同门，分明就是入魔之兆！"
"这种人留在宗门里，是祸害！"
我站在大殿中央，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我扣帽子。
等他们说完了，我转头对身后的老人们说："婆婆，你们进来。"
几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进大殿，站到我身边。
"这几位，是落石镇的老人。"我对着满殿的人说，"魔渊口在落石镇南边三十里，这一百年，她们夜夜看着渊口的剑光。"
我指着教过我娘纳鞋的那位老太太。
"婆婆，你跟大家说说，渊口那道剑光是谁的。"
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颤抖但清晰。
"那剑光，是薛家妹子的儿子的！一百年了，夜夜亮着！"
"薛家妹子就是这孩子的娘，她在镇上住了一辈子，天天往渊口那边看。她说她儿子在渊底守着，有一天会回来。"
"她等了一百年，没等到儿子回来，人就没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公子，我们一次都没见过他去渊口！"
大殿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一百年夜夜看见的剑光？"
"落石镇离渊口才三十里，凡人都看得见……"
"那这个楚怀珏到底有没有去过渊口？"
楚鸿生的脸色变了，冲着老太太喊："你们这些老东西！眼睛都花了，能看清什么！"
老太太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青铜风灯。
风灯的灯芯是暗的，没有点亮。
她走路的姿态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
各宗观礼的人看见她，纷纷站起来行礼。
"季宫主！"
"太素宫宫主怎么来了？"
"她不是每十年才下山一次吗……"
季听澜。
太素宫宫主。
她走进大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提着那盏风灯，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她走过师尊身边的时候，灯芯没亮。
走过楚怀珏身边的时候，灯芯没亮。
走过楚鸿生身边的时候，灯芯也没亮。
直到她走到我面前，那盏青铜风灯的灯芯忽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火焰在灯罩里跳动，照亮了她的脸。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薛砚，别来无恙。"
"季宫主。"我冲她拱了拱手。
她转身面对满殿的人，声音清朗。
"诸位同道，我太素宫与扶光宗有约，共守魔渊。每十年，我亲自下山巡渊一次。"
"这一百年，我巡渊十次。十次见到的守渊之人，都是薛砚。"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楚怀珏身上。
"楚怀珏，我一次都没见过。"
大殿里一片死寂。
楚怀珏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师尊的拂尘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季听澜继续说："扶光宗说薛砚入魔，说他剑上的黑气是魔气侵染。"
她指着我袖中的照夜剑。
"那道黑气，是被剑意镇在剑里一百年的魔气。他以剑镇渊，日夜与魔气厮杀，才会在剑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修为，早已在扶光宗掌门之上。"
师尊的脸色骤变。
"你……你胡说！"
"我胡说？"季听澜看着他，眼神冰冷，"玄衡真人，你忘了一件事吧。"
"百年前那一轮，按两宗之约，该下渊的是扶光宗掌门本人。"
"是你。"
大殿里炸开了锅。
"什么？"
"该下渊的是掌门？"
"那薛砚怎么去的？"
师尊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抖个不停。
"你……你血口喷人！当年下渊的人选是抽签定的！签筒里抽出来的就是薛砚！"
"是吗？"季听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霍沧，"这位师弟，你当年好像在场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沧身上。
他缩在角落里，脸色灰败，浑身发抖。
13
霍沧站在角落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探究的，有怀疑的，有催促的。
师尊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霍沧！你跟他们说！当年下渊的人选是公平抽签定的！"
霍沧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说啊！"师尊的声音拔高，"你是当年的见证人！你亲眼看着签筒里抽出来的签！"
"说！"
霍沧抬起头，看了师尊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大殿中央。
"师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签筒里抽出来的，本来是您的签。"
大殿里一片死寂。
师尊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你……你说什么……"
"当年抽签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霍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您亲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上面写的是您自己的名字。"
"您瞥了一眼，把签藏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支签，说是三师弟的。"
"我亲眼看见的。"
他说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
大殿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原来是这样！"
"掌门换了签？"
"难怪薛砚要闹，原来他是被人算计了！"
师尊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你……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楚怀珏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忽然扑到楚鸿生脚边，抱住父亲的腿。
"爹！爹你救我！"
楚鸿生低头看了看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抬起脚，把楚怀珏踢开。
"废物。"
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满殿的人，声音洪亮。
"诸位同道！这是扶光宗的家务事，我楚家不便插手。"
他停了一下，语气冰冷。
"不过，楚家对扶光宗的供奉，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他转身往殿外走，身后的管事和护卫连忙跟上。
走到楚怀珏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爹！爹你不能丢下我！"楚怀珏爬起来，想去追他。
楚鸿生头也不回。
"你不是我楚家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楚怀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殿里一片混乱。
各宗观礼的人交头接耳，扶光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走到功德碑前。
这块碑被搬进大殿里，本来是要在收徒大典上展示给天下宗门看的。
碑上"楚怀珏"的名字已经被我削掉了，只剩一块白口。
白口下面，还有我的名字。
"薛砚"两个字，刻在碑上已经一百年了。
我拔出照夜剑，对准那两个字。
"薛砚！"师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
一剑下去，"薛砚"两个字被整整齐齐地削掉，碑面上又多了一块白口。
我收剑回鞘，转身面对满殿的人。
"魔渊封印认的是照夜剑的剑意。从今天起，剑在哪儿，封印就在哪儿。"
"我在落石镇设剑庐，镇渊之事，由我一人执掌。"
我看向季听澜。
她点了点头。
"太素宫认。"
各宗观礼的人互相看了看，有几个掌门站起来。
"青云门认。"
"太虚宗认。"
"玄真派认。"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宗门的代表都表了态。
师尊站在主位上，浑身发抖，拂尘掉在地上，他都没发觉。
姚素筠的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悄悄溜走。
"站住。"一个扶光宗的长老拦住她，"执法堂已经查实，你截信压丧讯，欺瞒同门，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宗门大局……"
没人理她。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上前，把她架起来，拖出大殿。
我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楚怀珏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霍沧靠在柱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几个落石镇的老太太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一切，眼眶红红的。
14
剑庐建在落石镇南边的山坡上，离魔渊口十里。
是镇上的人帮忙盖的，木头是山上砍的，瓦片是镇上烧的。
虽然简陋，但住着舒坦。
剑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是从镇口移过来的。老人们说，我娘生前常在这棵树下坐着，往渊口那边看。
收徒大典过后半个月，师尊下山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剑庐门口磨剑。
他穿着一身灰袍，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身后没跟人，只提着一只木匣。
"砚儿。"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剑庐门口，眼神复杂。
"师尊。"
"我……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没说话，侧身让出一条路。
他走进剑庐，在石凳上坐下。
木匣放在膝头，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茶和一枚玉印。
茶是拜师茶，用扶光宗最好的灵茶泡的。
玉印是扶光峰的峰主印，我下渊之前，师尊答应过我的东西。
"砚儿，这碗茶，是当年你拜师时喝过的那一碗。"他把茶碗端出来，双手捧着，"峰主印，当年我答应过你，回来就给你。"
"我迟了一百年，现在给你，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那碗茶，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又说："扶光宗散了一半弟子，楚家撤了供奉，宗门撑不下去了。"
"你回去吧，回去撑起宗门，我把掌门之位让给你。"
我还是没说话。
他急了，把茶碗往我手边推。
"砚儿！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去？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他真的要往地上跪。
我伸手拦住他。
"师尊，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他一愣。
"你说那天你派人送过药。"我看着他的眼睛，"可镇上的人都记得，那天来的只有收鞋的人。"
"姚素筠来收鞋，顺便买了几坛酒，说山上有喜事。"
"那天是楚怀珏的筑基宴，全宗都在喝酒。我娘躺在床上等儿子，等到咽气。"
师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是……那是姚素筠自作主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九叶参是你亲手交给楚怀珏炼丹的。功德碑是你亲手让人刻上楚怀珏名字的。当年的签是你亲手换的。"
"哪一件事你不知道？"
他说不出话。
我端起那碗茶，走到剑庐门口。
门外是渊口的方向，远远能看见剑桩的轮廓。
我把茶碗里的茶水倒在地上。
茶水洒在泥土里，很快就渗了下去。
"这碗茶，我敬我爹和我娘。"
我把空茶碗放回木匣里，又把峰主印推回他面前。
"峰主印我不要。扶光峰是扶光宗的，跟我没关系。"
他盯着那枚玉印，浑身发抖。
"你……你真的一点都不肯原谅？"
"原谅？"我看着他，"师尊，你让我怎么原谅？"
"你换了签，让我替你去守渊。一百年，我在渊底日夜跟魔气厮杀，你在山上喝酒吃肉、收徒收供奉。"
"我娘在山下等我，等了一百年，一封信都没收到。"
"我出来的时候，我的功被人冒了，我的剑被人占了，我的洞府被人住了。"
"你还想让我原谅什么？"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眶红了。
"砚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是我养大的徒弟……"
"养大？"我冷笑一声，"师尊，我爹死在魔渊里的时候，我才十岁。我是自己从山下爬上扶光宗的，求着守山的弟子让我进去给我爹收尸。"
"你看我可怜，收我做徒弟。我给你端茶倒水、打扫洞府，一直到筑基。"
"百年前你答应我，守渊回来就把扶光峰给我。我信了。"
"到头来呢？"
他说不出话。
剑庐外传来脚步声。
镇上几个老太太结伴走过来，看见师尊，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扶光宗的掌门吗？"
"他来干什么？"
"薛家孩子，他欺负你了没有？"
我摆摆手。
"没事，他要走了。"
师尊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抱着木匣，往剑庐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砚儿……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得很慢，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站在剑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老太太们围过来。
"薛家孩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转身走回剑庐，拿起照夜剑，继续磨。
15
楚家来人的时候，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楚鸿生亲自来的，身后跟着几个管事，抬着几口大箱子。
楚怀珏跟在他身边，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薛先生。"楚鸿生换了一副笑脸，抱拳行礼，"楚某今日来，是想求薛先生一件事。"
"说。"
"犬子不成器，被我楚家惯坏了。如今他被逐出扶光宗，无处可去，我想把他送到薛先生门下，跟着薛先生学点本事。"
他往后招了招手，管事们把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灵石、丹药、法器。
"这些是楚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楚怀珏。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腰间那只空剑鞘还挂着，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楚家主，你把他逐出家门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
楚鸿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薛先生说笑了……当时是一时气话……"
"一时气话？"我打断他，"你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说他不是楚家的人。现在他没用了，你又想把他塞到我这儿来？"
楚鸿生的脸色变了变,但他还是挤出笑容。
"薛先生，怀珏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我的亲儿子。我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我冷笑一声，"你是为你自己好吧。"
"镇渊的名头现在在我手里，天下宗门都认。你把他塞到我门下,往后出去就能说楚家跟镇渊有关系。"
"楚家主，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薛先生，你不给楚家面子？"
"楚家有什么面子？"我指着那几口箱子，"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楚怀珏，我不收。"
楚鸿生的脸色铁青，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一甩袖子。
"好，好得很。薛先生，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往山下走，管事们连忙抬着箱子跟上。
楚怀珏还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不走？"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旧情？"我看着他，"什么旧情？"
"百年前……我抱着你的腿哭,说等你回来……"
"那时候你才十岁,我信了。"我打断他，"后来你长大了,住我的洞府,睡我的床,挂我的剑,冒我的功。"
"这就是你的旧情？"
他的身子抖了抖，说不出话。
"走吧。"我转身往剑庐里走，"往后别来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楚怀珏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坡下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剑庐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照夜剑上，又落在腰间那只空剑鞘上。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楚鸿生的队伍,往山下走了。
镇上有个孩子一直站在剑庐门口看热闹。
他七八岁的样子,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先生,那些有钱人走了。"
"走了。"
"他们带的箱子好大,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买人的钱。"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没太听懂。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他摇摇头，"我爹娘去年被妖兽咬死了,镇上的人都叫我小孤儿。"
"想不想学剑？"
他的眼睛亮了。
"想！"
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照夜剑。
剑柄上系着一根新穗子,是镇上的老太太用粗布搓的,朴素得很。
我把剑递给他。
"拿着。"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剑,两只手都在抖。
"先生,这剑好重……"
"慢慢就习惯了。"
我转头看向山坡上的方向。
楚鸿生和楚怀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孩子抱着剑，用力点头。
"嗯！"
当天傍晚，我带着孩子去了后山。
我娘的坟就在半山坡上，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薛氏之墓"四个字。
是镇上的老人帮忙立的。
我蹲在坟前，把那只装满布鞋的旧木箱打开。
几十双布鞋，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最上面那双靛蓝色的格外显眼。
教过我娘纳鞋的老太太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
"薛家孩子，这是我们几个老姐妹纳的，照着你娘的针脚来的。"
我接过布鞋，放在坟前。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布鞋点燃。
火苗窜起来，吞噬着布鞋的鞋面、鞋底，最后化成一缕青烟，飘向天空。
"娘，我回来了。"
我看着那缕青烟，声音有些哑。
"你托人送的鞋，我都收到了。对不起,让你等了一百年。"
"我在这儿安家了，不走了。"
身后的孩子拽了拽我的袖子。
"先生，那位奶奶是谁？"
"是我娘。"
"哦。"孩子想了想，又问，"先生，我们还回山上吗？"
老太太替我答了。
"不回了，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我站起身，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渊口的方向，照夜剑的剑意穿透夜幕,化作一道细细的剑光,直冲云霄。
这道剑光,我娘看了一百年。
现在，轮到我来守了。
"走吧。"我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回去吃饭。"
"嗯！"
孩子抱着照夜剑，跟在我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剑庐走。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我回头看了看母亲的坟,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