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摔门声停了，我赶紧退开两步，假装蹲地上翻纸箱。手抖得厉害，胶带撕了三回才撕开，里面全是锅铲抹布一袋盐。
这楼隔音差得要命，隔壁喘气大声点我这儿都听得见。刚那男的吼“你把那张照片给我撕了”，我耳朵里嗡嗡的，跟三年前我妈回家时哭的调子一模一样。
我妈那天也这么哭，坐沙发上攥着个空相框。“她说好借去看看的，说好还我的呀。”我还劝她一张照片至于吗。现在想想我真混。
我把盐袋子往灶台上一搁，贴墙又听了会儿。隔壁女的还在抽鼻子，男的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就听见最后一句“妈走之前怎么交代的，你忘了？”然后“砰”一声，像拳头砸桌子。
我攥着手里那张全家福，边角都起毛了，我妈我爸我三个人站公园门口笑得跟傻子似的。就这一张了，原件被隔壁老太太骗走那天，我妈把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抽屉缝里找出这张翻拍的。
三年前的事我记了三年。我妈住院那阵天天念叨“那照片后面有你姥姥写的字”，医生说是应激得养。我爸走得早，那张照片算我妈半条命。
我租这儿就因为查到了——老太太姓周，儿子叫陈屿，住这个小区六号楼三单元。我特意挑了隔壁这间，房租贵两百我也认。
正想着隔壁门响了。我蹑手蹑脚凑猫眼上，看见个瘦高男人摔门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件二手车行那种蓝工装，边走边骂“惯的你”。他下楼脚步声咚咚的，整栋楼跟着震。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那女的还在哭。
我犹豫了半分钟。去还是不去？去了怎么说？“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听见你哭”——这不有病吗。
可那哭声太熟了，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压着嗓子不敢大声，怕人听见又实在憋不住。我拉开自己门，端了盒刚拆的纸巾，敲了敲隔壁半开的门。
“那个……我刚搬来，听你这边动静挺大的，没事吧？”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二十出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鼻头通红，嘴唇上还有干皮。她抹了把脸硬挤出个笑：“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哥他就这脾气。”
“我叫苗晚，住你隔壁，刚搬来第一天就赶上你们家……挺热闹的。”我把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她接了抽两张擤鼻子。“我叫陈茉。真不好意思啊，我哥不是冲你，他就那样，从小管我管惯了。”
我顺嘴接了句：“你哥挺凶啊，我刚听摔东西了。”
陈茉低头捏纸巾角，声音闷闷的：“他让我把我妈留的照片撕了。我不肯，他就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带出来。“你妈留的？那肯定不能撕啊。”
“是吧！”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找到同盟似的，“我妈走之前给我的，说让我收好。我哥非说那照片招晦气，让我处理了。我处理什么呀，那是我妈的东西。”
我嗓子眼发紧。照片，妈留的，哥不让留。这套路我太熟了——三年前周老太太来我家也是笑眯眯地说“我看看就走”，我妈信了，照片就再没回来。
“你妈……是周阿姨？”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陈茉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妈？”
“猜的。听你哥喊‘妈走之前交代的’，这楼里老人多，我就瞎猜。”我笑了笑，手心全是汗。
她没起疑，点点头：“我妈去年走的。走之前把照片给我了，我哥为这事跟我吵了快一年。”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周老太太去年没的，照片在她闺女手里——不对，她闺女手里那张是不是我妈那张？我妈那张后面有姥姥写的字，我得看一眼才能确定。
“你哥也真是，一张照片至于吗。”我顺着她说，又补了句，“不过你哥也是怕你睹物思人吧，有些男的就这德行，关心人跟训孙子似的。”
陈茉“噗”一声笑了，鼻涕泡差点吹出来。“你还挺懂。他就这样，嘴上凶得不行，我上个月感冒他连夜排队给我买药，回来又骂我不穿外套。”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往上蹿。陈茉脸色一变：“我哥回来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他看见你跟我说话，他这人疑心重。”
我赶紧往回撤，刚关上门就听陈屿在隔壁嚷：“你站门口干什么？跟谁说话呢？”陈茉声音低听不清回的什么，陈屿又吼了句“少跟外人瞎咧咧”。
我靠着门板蹲下来，把手机录音翻出来。三年前那段，我妈的声音反反复复就那几句——“她说好还我的”“我就让她看看，她怎么就揣走了呢”“晚晚，妈对不起你，连张照片都看不住”。
录音里周老太太的声音一句没录着。那天我妈在厨房择菜，周老太太在客厅坐着，我妈出来的时候照片已经没了，周老太太说“我拿回去看看，明天还你”。我妈信了，第二天去要，人家说“什么照片？我没拿啊”。
我听了三年听到能背下来。可没证据，人家不认，你一点辙没有。
我坐到床垫上把全家福塞回枕头底下。陈茉那张照片我得想办法看一眼。但今天不能再去了，陈屿那脾气，我要是被他盯上，以后想接近陈茉就难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老小区六点不到楼下卖豆浆的就吆喝。我收拾利索出门，正好碰见陈茉锁门。她换了件奶茶店工服，头发扎成马尾，手腕上露出道疤，从虎口斜着往上两寸来长。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道疤我太熟了。我右手腕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斜茬。我妈说是我五岁那年皮，爬窗台摔的，玻璃碴子划的。
可陈茉手腕上那道，位置角度长度跟我的一模一样。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早啊。”我装作没看见随口打招呼，“上班去？”
陈茉点点头：“奶茶店，十点开门，我早点去备料。你呢？”
“广告公司，九点半打卡，来得及。”我锁好门跟她一块下楼，“你这手上疤咋弄的？我也有一个，小时候皮的。”
陈茉低头看了眼手腕，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我哥推的。小时候抢东西他推我一把，我手磕暖气片上了。”
“你哥推的？”
“嗯，那时候小，他也不是故意的。我妈为这事揍了他一顿，他记到现在，对我好是好，就是管得没边儿。”陈茉笑了笑语气挺淡的，像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接话，心里翻腾得厉害。我妈说过当年推她的人手腕上也有疤。她没说谁推的，就说那天在楼道里跟人抢照片被人推了一把，手腕磕台阶上了。我一直以为是周老太太推的，老太太手腕上有没有疤我真没注意。
可周老太太的闺女、儿子手上有没有疤，我妈没见过。她只见过周老太太一个人。
“你妈手腕上有疤吗？”我装作闲聊，“我妈手腕上有一道，摔的，我老笑她。”
陈茉想了想：“我妈没有。我妈手可干净了，啥疤没有。”
我心里一沉。推我妈的人手腕上有疤，周老太太手上没疤——那推人的是谁？陈屿？陈茉？还是另有其人？
“你哥手上有没有？”我赶紧找补，“我弟手上也有一道，男的皮实。”
“我哥手上有，干二手车搬车搬的好几道呢。”陈茉没当回事。
到楼下分岔口她往左去奶茶店，我往右去公交站。“晚上见啊。”她冲我摆摆手。
“晚上见。”我笑着应了，转身走出去十几步立马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当年推你那把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声音有点虚：“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过去的事了。”
“你就说记不记得。”
“记得。瘦高个儿，年轻，手挺有劲的，推完我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挺凶的。手腕上那道疤挺长，在右手。”我妈顿了顿，“晚晚，你别去找人家了，妈现在好多了，那照片不要了。”
“嗯，我知道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算明白了。瘦高个儿，年轻，右手长疤——陈屿三年前多大？二十六七，正对得上。他推的我妈？
我妈说“抢照片”那天她跟周老太太在楼道里拉扯，周老太太儿子正好上楼，一把把我妈推开，照片就掉了，周老太太捡起来就走了。我妈坐地上哭，那男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指头攥得发白。陈屿推的我妈？他知不知道那照片是谁的？
晚上下班回来我特意绕到奶茶店买了杯柠檬水。陈茉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我眼睛一亮：“苗晚姐！你喝啥？我给你做。”
“柠檬水，少冰。”我趴柜台上看她做，“你今天回去你哥没再跟你吵吧？”
陈茉手上动作没停，叹了口气：“吵了。他非让我把照片给他，说替我收着。我没给，他就摔门走了，一晚上没回来。”
“你哥也是……管太宽了吧。”我嘬了口柠檬水酸得皱眉，“那照片你放哪儿了？别让他翻着。”
陈茉压低声音：“我藏衣柜底下了，用我冬天那件羽绒服裹着。他从来不翻我衣柜。”说完她自己也笑了，“我跟我哥斗智斗勇好几年了，他找不着。”
我也笑了。这姑娘看着怯，心里有数。
“我能看看那照片不？”我尽量把话说得随意，“我妈也留了张老照片，我老觉得你妈那张跟我家那张是一个照相馆拍的，那年代背景都差不多。”
陈茉犹豫了两秒：“行，晚上你来我屋，我拿给你看。我哥今天上夜班，不在家。”
晚上八点半我拎了袋橘子敲陈茉的门。她开门把我让进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桌上堆了一摞奶茶店排班表。她从衣柜底下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照片用块红布包着。
我心跳到嗓子眼。她展开红布，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妈那张！背面右下角缺了个角，是当年我妈手抖撕的。正面公园门口，我妈站左边我爸站右边，中间抱着一岁的我。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陈茉把照片递过来：“你看，就这张。我妈说是我姥姥拍的，那会儿还没我呢，是我哥小时候。”
我翻过来看背面。一行钢笔字，我妈的笔迹——“小晚百日，和平公园。姥姥摄。”字下面还有行更小的，我姥姥写的——“给晚晚留着，长大看。”
我手指头摸那行字，眼泪差点下来。
“这照片上的人……是我妈。”我把照片递回去，声音有点哑，“这照片是我家的。三年前你妈从我家借走的，说看看就还，一直没还。”
陈茉愣住了，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你说啥？”
“你妈叫周桂芬对吧？三年前她住城东纺织厂家属院，我家隔壁。她来我家串门看见这照片说借去看看第二天还。我妈信了，第二天去要，你妈说没拿。我妈回来就病了，住了半个月院。”
陈茉脸色白了，攥着照片的手直抖：“不可能……我妈不能干这事……这照片是我妈给我的，她说是我姥姥留的……”
“你妈没跟你说实话。”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段录音点了播放。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说好还我的……我就让她看看，她怎么就揣走了呢……晚晚，妈对不起你……”
陈茉听了几句就捂了嘴，眼泪啪嗒啪嗒掉铁皮盒子上。
“你哥那天也在。”我看着她，“我妈说推她的人瘦高个儿、右手有疤，是你哥。你哥推了我妈一把，照片才被你妈拿走的。”
陈茉整个人往后一缩，像被烫了似的。“我哥……我哥他……”她突然抓住自己右手腕，那道疤明晃晃露着，“我哥手上那道疤是他二十岁那年帮我妈搬柜子砸的，跟推人没关系吧？”
“你哥自己知道。”我盯着她眼睛，“你回去问他，三年前在纺织厂家属院楼道里推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没有。他要说没有，我这录音就当我白放了。”
陈茉不说话了，攥着照片坐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旁边没催她。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自己亲妈亲哥干了这种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苗晚姐，这照片……我本来该还你的。可我妈走了，我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能不能……让我再留两天？我问问清楚，要真是我哥我妈干的，我亲手给你送过去。”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疤跟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突然就想起我妈说的那句“推我的人手腕上也有疤”——她说的不是陈屿，是陈茉？不对，陈茉那时候才多大，推不动我妈。
“你哥推你那回你多大？”我问她。
“八岁。他十二。”
“你妈手上真没疤？”
“真没有。”
我脑子转了一圈。我妈说的“瘦高个儿、年轻、右手长疤”——十二岁的陈屿不可能，八岁的陈茉更不可能。那推我妈的是谁？
“你妈当年住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家里还有别人吗？”我盯着陈茉。
她想了想：“我舅。我舅那几年跟我们家住，后来搬走了。我舅瘦高个儿，右手有疤，干活划的。”
我深吸一口气。合着推我妈的是陈茉她舅？周老太太带她弟弟一块来的？
“你舅现在在哪儿？”
“城西那边开出租的。我妈走了以后就不怎么来往了。”陈茉抹了把脸，“苗晚姐，这照片你先拿回去。我明天找我舅问问，要真是我妈我舅干的，我让我哥给你妈登门道歉。”
她把照片往我手里塞。我攥着照片，边角那点毛茬硌手心，跟我妈当年攥着的一模一样。
“照片你先拿着。”我把照片推回去，“你妈给你的东西你收着。我要的是你哥一句实话。他推了我妈，这事他得认。”
陈茉吸了吸鼻子：“他要是不认呢？”
“那我就天天站你们家门口放录音。”我故意板着脸，说完自己先笑了，“逗你的。你先问，问清楚再说。”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屿回来了。陈茉赶紧把照片塞回铁皮盒藏衣柜里冲我使眼色。我站起来假装拿橘子：“那你先忙，我回去了啊。”
门一开陈屿正站楼道里掏钥匙，看见我从他妹屋里出来脸立马沉了：“你谁啊？大晚上在我妹屋里干什么？”
“我隔壁新搬来的，给陈茉送点橘子。”我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你妹说爱吃橘子。”
陈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陈茉。陈茉站门口脸上还带着哭过的印子，硬挤出个笑：“哥，苗晚姐就住隔壁，昨天刚搬来。”
陈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开门进屋了。我回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照片在陈茉手里，她答应还。可陈屿那关不好过——他要知道陈茉把照片给了外人，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陈屿好像在跟陈茉说话，声音压得低，就听见最后一句“那女的你少来往，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翻了个白眼。得，成“不像好人”了。
第二天中午陈茉给我发微信，就一行字：“苗晚姐，我舅承认了。他说当年是我妈让他去要照片的，他推了你妈一把，照片是我妈拿的。我哥不知道这事，我妈没跟他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茉回得很快：“我今晚跟我哥摊牌。他要是不认，我就搬出去。照片我给你送过来。”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桌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照片要回来了，可陈茉要因为她妈她舅的事跟亲哥闹翻。我是不是太狠了？
晚上九点多隔壁突然炸了。陈屿那嗓子整栋楼都听得见：“你疯了是不是？为一张破照片你要搬走？妈走之前怎么交代的？让你听我的！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陈茉声音也不小，头一回听她这么硬气：“妈走之前交代你照顾我，没交代你管我！那照片本来就是人家的，你推了人家妈你知不知道！”
“我推谁了我？你别听那女的瞎咧咧！”
“我舅都认了！你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他跟你对质？”
隔壁静了几秒。然后“哐”一声，像椅子倒了。我赶紧穿鞋出门站楼道里听。陈茉拉着个行李箱出来，陈屿在后面拽她胳膊：“你今天敢走试试！”
陈茉一甩手：“你松手！我搬去同事那住，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找我！”
她看见我站门口，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我手里：“苗晚姐，照片还你。替我跟阿姨说声对不起。”说完拖着箱子就往楼下走，头都没回。
陈屿站门口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他瞪着我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你满意了？我妹走了你满意了？”
我把红布包攥紧抬头看他：“你推我妈那下她手腕磕台阶上，肿了半个月。你回头看她一眼啥也没说就走了。”
陈屿愣住，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妈骗走照片，你推倒我妈，你们家一句道歉没有，我妈住了半个月院。”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陈茉比你明白事。她替你们家还了照片，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陈屿胸口起伏半天，突然蹲地上了，两只手抱着脑袋。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蹲那儿，头发乱糟糟的，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这个冲妹妹摔东西、吼着让人撕照片的男人，这会儿缩成一团跟个小孩似的。
“你该道歉的人在医院呢。”我把照片揣兜里转身往楼下走，“陈茉在气头上，你过两天去接她，别吼，好好说。”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陈屿在后面喊了句：“哎——那什么，谢谢你没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兜里红布包硬邦邦的，照片还在。我妈那张全家福，缺了个角的那张，我得给她送回去。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净。夜风一吹脑子倒清醒了，照片攥手里硬邦邦的，我寻思着先给我妈打个电话，可一看时间快十点了，她这个点早睡了。算了，明天再说。
回屋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陈茉发来微信：“姐，我到同事家了，你别担心。照片收好。”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我回她“早点睡，有事打电话”，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哥蹲楼道里哭了”。陈茉隔了半分钟回过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他活该。”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床上。这丫头，嘴上硬心里软。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开会走神被主管敲了两回桌子。中午吃饭我躲消防通道给我妈打电话，说照片找着了。我妈那头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话，嗓子哑的：“真找着了？没糊弄我？”
“真找着了，缺的那个角都在，我周末给你送回去。”
我妈又沉默一会儿，突然哭了。她哭起来不出声，就吸鼻子，我听着心里跟针扎似的。“苗苗，妈不是非要那张照片，妈是咽不下那口气。她凭什么呀？跟我这儿姐姐长姐姐短的，转头就把东西顺走了。”
“我知道，妈。这事儿我办完了，你别想了。”
“那你没跟人吵架吧？”
“没吵，人家妹妹主动还的，比你闺女明白事。”
我妈这才缓过劲来，嘱咐我别跟人结仇，说东西回来了就行。我嘴上应着，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陈屿那句“对不起”是蹲地上说的，不算数。他还没正经认过。
晚上下班回来我特意绕到楼下小卖部买了瓶酱油，顺带跟老板娘唠了两句。老板娘姓周，在这楼底下开了十几年店，谁家啥事都门儿清。我假装随口问：“周姐，我隔壁那小伙子，就住302那个，他家里啥情况啊？”
周姐一边给我找零一边撇嘴：“你说陈屿啊？那孩子脾气冲，心不坏。他妈去年走的，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妹。老太太拉着陈屿手交代了半宿，我在楼下都听见她哭。具体说啥不知道，反正打那以后陈屿把他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靠近跟谁急。”
“他妈啥病走的？”
“肝上的毛病，发现就晚期了，前后不到仨月。”周姐叹口气，“老太太走那天陈屿在楼道里坐了一宿，第二天照常去上班，跟没事人似的。你说这孩子，心里得多能装。”
我拎着酱油上楼，脚步比平时慢。陈屿那暴脾气底下压着这么些事，怪不得一提“妈走之前交代的”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他妈临走把妹妹托给他，他觉得妹妹要走就是对不起他妈。这弯儿他自己绕不过来。
到家刚把酱油放灶台上，听见隔壁门响。我贴着猫眼一看，陈屿拎着个塑料袋站陈茉那屋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出来，手里塑料袋没了，门重新锁上。我寻思他给陈茉送东西去了——那丫头走得急，换洗衣服都没带全。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陈屿站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脸上表情跟便秘似的。“那个……我妈以前包的饺子，冰箱里冻的，我热多了吃不完。”他把碗往我面前一递，眼睛看旁边不看我。
我接过来：“谢了啊。”
他“嗯”一声转身要走，我喊住他：“陈屿。”
他站住没回头。
“你妹那边你去看了没？”
“去了。她不见我。”他声音闷闷的，“东西放门口她拿进去了，人没出来。”
“那你不会发微信啊？”
“发了，没回。”
我端着饺子靠门框上：“你发啥了？”
陈屿这才转过来，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就一行字：“你啥时候回来？”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差点把饺子扣他脸上。“你就发这个？你妹正生气呢你连句软话都没有？”
“我不会说那玩意儿。”他挠了挠后脑勺，工装袖口那块油渍蹭脸上了，“你教教我。”
我翻了个白眼让他进屋。陈屿坐我那小沙发上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我。我把饺子搁桌上，拿他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茉茉，哥错了。那天不该吼你，也不该拽你。照片的事是咱妈做得不对，哥替妈给你赔个不是。你消气了就回来，不想回来住哥也不逼你，你告诉我在哪儿我给你送换洗衣服过去。”
陈屿伸脖子看完脸都绿了：“这也太……”
“太什么太？你发不发？不发我删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抖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摁下去。发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人往后一仰：“我长这么大没说过这种话。”
“你长这么大也没跟你妹好好说过话。你妈交代你照顾她，你光知道管她，不知道听她。”
陈屿不吭声了，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会儿手机响了，他蹭地坐起来看，陈茉回了个“嗯”字。就一个嗯。陈屿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绷着。
“行了，饺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吧。”我下逐客令，“明天买点水果去你妹上班那奶茶店看看她，别空手去。”
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那个……你妈那边，我真得去一趟？”
“你说呢？”
“我怕阿姨骂我。”
“我妈骂人可难听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屿脸又绿了。我把他推出门：“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笑了半天。这人看着凶，骨子里怂得很。
第二天我下班早，寻思着去陈茉那奶茶店看看情况。店在小区东门商业街上，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站了三个小姑娘，陈茉在最里头那个位置封杯盖。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溜出来。
“姐你咋来了？”
“路过，买杯喝的。”我扫了眼她工牌，“你哥今天来了没？”
陈茉撇撇嘴：“来了，中午来的，拎了一兜子香蕉，我同事都笑了。我说哥你买香蕉干啥，他说你不是爱吃吗。我说我爱吃的是草莓，香蕉是咱妈爱吃。”她说到“咱妈”两个字顿了一下，低头拿吸管戳杯子，“他站那儿愣了半天，说那我明天买草莓。我说不用了你赶紧上班去吧。”
我忍不住乐：“你哥那脑子，能想着买水果就不错了。”
“我知道。”陈茉声音小下来，“其实他昨天发那微信我看了好几遍。他从来没跟我这么说过话。”她抬头看我，“姐，你说我要不要搬回去？”
“你自己想不想回？”
“想。那毕竟是我哥。可我又怕我一回去他又变回老样子。”
“那你回去之前把话跟他说明白。你搬回去可以，但他得答应你两件事——第一，以后吵架不许摔东西不许动手；第二，照片的事翻篇了，谁也别再提。他要答应你就回，不答应你再住两天。”
陈茉咬着吸管想了想，点头：“行，我今晚跟他说。”
我买了杯奶茶往回走，刚到楼下碰见陈屿从车行回来，工装没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红彤彤一盒草莓。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藏啥呀，我都看见了。”
“陈茉说爱吃草莓。”他嘟囔一句，“这玩意儿真贵，一盒四十多。”
“你妹值不值四十？”
“值。”他答得倒快，答完自己先笑了，“我晚上给她送去。”
“你妹今晚可能回来。”
陈屿脚步一顿：“真的？”
“她跟我说的，想回。但人家有条件，你晚上好好听她说，别插嘴别瞪眼。”
陈屿咽了口唾沫，跟要上考场似的：“啥条件？”
“她跟你说，你听着就行。记住一条——她说话的时候你把嘴闭上。”
晚上我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陈茉大概八点多回来的，进门先没声，过了十来分钟听见陈屿嗓门往上挑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我贴着墙根听，就听见陈茉说了句“你要是再摔东西我就走”，陈屿闷声闷气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安静了好一会儿，陈茉声音软下来：“哥，我不是不领你情，我就是想自己拿回主意。”陈屿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句：“草莓你吃不吃？我洗好了。”
我差点笑出声。这人道歉都带着股别扭劲儿。
第二天早上出门碰见陈茉扔垃圾，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说你哥答应了？她点头：“答应了。昨晚还主动说以后每周给我两百块零花，让我自己攒着。以前他连我工资卡都要管。”
“你哥开窍了？”
“开了一半吧。”陈茉嘿嘿笑，“他今早还问我草莓甜不甜，我说甜，他说那下回还买。姐你说他是不是傻，一盒草莓问三遍。”
周末我回我妈那儿送照片。我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拿手摩挲那个缺角，眼泪啪嗒啪嗒掉照片上。我给她递纸巾她不要，自己拿袖子一抹：“行了，回来了就好。”
“妈，陈屿说要来给你道歉。”
我妈一愣：“那小子来？他不恨咱家？”
“他恨啥呀，他自己都臊得慌。你到时候别骂太狠，给人留点面子。”
我妈把照片收进铁皮盒里，想了想说：“你让他来吧。我不骂他，我就问问他，他妈走之前到底怎么交代的。这事我琢磨一年多了，他妈那么精的人，不可能就交代一句‘照顾妹妹’。”
我愣了一下。我妈这脑子转得比我快。陈屿他妈骗照片这事本身就不合常理——两家处了那么多年邻居，为一张照片撕破脸？图啥？
“行，我让他来。”
周一上班我抽空给陈屿发微信，把我妈的话转达了。他回得挺快：“阿姨想问啥？我妈走之前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我让他周末跟我一块儿回去，他发了个“好”字，又追一句“阿姨爱吃啥我买点”。
“你人来就行，别整那些虚的。”
周末陈屿拎了两箱牛奶一兜子苹果站我家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开门看见他那怂样，绷着的脸松了松：“进来吧，站门口当门神呢？”
陈屿规规矩矩坐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放腿上，跟小学生见班主任似的。我妈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小屿，你妈走之前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你原话学给我听。”
陈屿端着茶杯转了两圈，组织了半天语言：“我妈说，‘屿啊，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妹。她性子软，耳根子也软，你替妈看着她。还有，咱家欠苗家一个说法，妈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替妈还。那照片……那照片你找机会还给人家。’”
我妈跟我对视了一眼。我坐旁边没吱声。
“就这些？”我妈问。
“就这些。我当时问她啥照片，她没细说，让我回老家柜子里翻。我回去翻了，就翻出那个铁皮盒。我妹说那盒子是妈走之前亲手交给她的，让她收好别给我看。我那时候才知道照片的事。”陈屿低着头，“我一直没想通我妈为啥要拿你家照片，问她她也不说，就说‘妈做错了事，你别问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卧室把铁皮盒拿出来，打开，照片搁茶几上。“你看看，这照片上除了你苗姨一家，还有谁？”
陈屿凑过去看。照片是我姥爷姥姥和我妈我舅的全家福，背景是老院子，院里还站着个人——一个梳短头发的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陈屿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说：“这……这是我妈？”
我妈点头：“对。那男孩是你。这照片是你妈跟我妈唯一一张合影。你妈那时候刚搬来我们院，人生地不熟的，我妈看她一个人带孩子可怜，逢年过节就叫她来家吃饭。后来你妈搬走了，我妈还念叨了好几年。”
我听得一愣。这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妈拿照片，我一开始想不通。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图照片，她是想留个念想。你妈那辈子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妹。她可能觉得，拿了这张照片，就等于把那段有人帮衬的日子攥手里了。她错就错在，她没跟我开口要。”
我妈说到这儿嗓子有点紧，咳了一声：“她要是开口，我能不给吗？一张照片，我洗十张给她都行。可她偷偷拿了，我受不了这个。”
陈屿低着头，茶杯搁膝盖上半天没动。再抬头的时候眼睛红了：“阿姨，我妈那人好面子，啥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犯糊涂。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腰弯得挺低，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我妈摆摆手让他坐下：“行了行了，你妈人都走了，我还能跟她计较？照片回来了，这事儿翻篇。”她顿了顿，“你妹呢？你妹咋样了？”
陈屿脸上有点挂不住：“还在同事那儿住着。我去看过两回，她没赶我走，但也爱答不理的。”
“那你不会天天去啊？买点她爱吃的，站那儿等着，她还能一辈子不理你？”
陈屿张了张嘴，我妈一瞪眼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从我妈那儿出来，陈屿一路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站住：“苗晚，你妈咋啥都知道？”
“我妈那脑子，你妈那点弯弯绕绕她早琢磨透了，就是没证据。现在你亲口说了，她心里那口气才算真顺了。”
陈屿点点头，又走了几步：“那我妹那边，你说我天天去管用吗？”
“你试试呗。顺便带两杯奶茶，给你妹同事也带一杯，人家收留你妹这么多天，你连句谢都没有？”
陈屿一拍脑门：“我靠，我真没想到这茬。”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这人看着精明，人情世故上跟个棒槌似的。
接下来几天陈屿真天天往奶茶店跑。头两天陈茉不搭理他，奶茶收了人不见。第三天陈茉同事出来跟陈屿说了句“茉茉让你别买了，她喝不完”。第四天陈茉下班出来跟他一块儿走了，兄妹俩在楼下烧烤摊坐了一个多钟头，我趴窗户上偷看，陈屿给陈茉剥了一盘子虾。
第五天陈茉搬回来了。我下班碰见她拖着箱子进楼道，脸上带笑：“苗晚姐，我哥给我屋换了新窗帘，丑死了，粉的。”
“你哥那审美，能买着粉的就不错了。”
陈茉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奶茶券塞我手里：“我上班那店新出的，你尝尝。”
晚上陈屿过来敲门，端了碗红烧肉：“我妹说你爱吃肥的，我多炖了会儿。”他把碗递给我，挠了挠头，“那个……我妹搬回来了。她说以后照片的事翻篇了，但要我跟你说清楚——她搬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嘴太臭。让我跟你道个谢，说要不是你拦着，我那天指不定干出啥事。”
“你妹比你会说话。”
陈屿脸一红：“我这不是在学嘛。”
我端着红烧肉关上门，听见他在楼道里嘟囔了一句“这女的嘴真损”。我靠着门笑了半天。
隔了两天陈屿又来找我，这回拎了袋橘子，站门口支支吾吾半天：“那个……苗晚，你帮我参谋参谋。我妹最近老说想报个夜校学设计，学费不便宜。我以前肯定不让她去，觉得浪费钱。可这回我拿不准了，你说我该不该拦？”
“你妹自己攒的钱还是管你要的？”
“她自己攒了一半，想让我添另一半。”
“那你添不添？”
陈屿搓了搓手：“添倒是能添，我就是怕她三分钟热度，钱打水漂。”
“你问她能不能坚持，让她给你写个计划。她要真有心，你拦也拦不住；她要没心，你添了钱她也学不下去。你先把话问清楚，别上来就说不。”
陈屿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走了。第二天陈茉跑来跟我说她哥居然主动问她夜校的事，还让她列个时间表。“姐，我哥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哥在学着当哥呢，你给他点耐心。”
陈茉笑得眼睛弯弯的：“行，那我给他列个表，让他签字画押。”
照片回来了，陈茉搬回来了，陈屿学会说人话了。这事儿到这儿算完了吧？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妈，隔壁那小子给你炖了红烧肉，我替你尝了，咸了。”
我妈秒回：“咸了你还吃？”
“咸了也得吃啊，人家头回下厨。”
我妈发了个笑脸过来，又追一句：“苗苗，照片的事结了，你啥时候回来住两天？妈给你包饺子。”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把手机揣兜里，端着红烧肉坐沙发上慢慢吃。隔壁传来陈茉喊“哥你把遥控器给我”和陈屿回“你看你那破综艺干啥”的吵吵声，跟半个月前摔东西那动静完全两码事。
我扒了口饭，寻思着周末回去吃饺子。
我端着空碗站在门口，听见陈屿在楼道里嘟囔“这女的嘴真损”，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关上门把碗洗了，坐回沙发上才想起来，照片的事是结了，可我妈那句“她说好还我的”还在录音里搁着呢。现在陈屿亲口认了，他妈骗了我妈，录音用不上了。可我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来为啥。
第二天上班摸鱼的时候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搬家那天拍的鞋柜照片，全家福摆在上面，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明白那口气堵在哪儿了——照片是回来了，可我妈压根没真放下过。她嘴上说翻篇，这半个月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每回都问“隔壁那家没再闹吧”。她怕，怕那家人再来找事儿。
我琢磨了一下午，下班路上给陈茉发了条微信：“你哥最近表现咋样？”
陈茉秒回：“凑合吧，早上居然给我煮了鸡蛋！姐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你哥在学做人呢。你夜校的事他松口没？”
“松了！让我列时间表，还说要检查我作业。我小学毕业他就没管过我作业，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我笑着回了个表情包，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隔壁陈屿在打电话，嗓门挺大：“……我不管，那车你最少再让两千，我妹下个月学费还差一截呢。”我钥匙插锁孔里没拧，站那儿听了两耳朵。陈屿又说：“行了行了，两千就两千，明天我过去签合同。”
我进门换了拖鞋，心里盘算着陈屿这是真打算供陈茉念书了。二手车行那点工资，供个夜校够呛。我正想着，门被敲了三下，陈茉的声音：“苗晚姐，我哥让我给你送点葡萄，说今天车行老板给的。”
我开门接过来，陈茉穿着奶茶店工服没换，头发扎了个马尾，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我眼神扫过去，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我装作没看见，随口问：“你哥呢？”
“下楼买烟去了。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她往门框上一靠，“我哥今天问我，说他想把妈那屋收拾出来给我住，让我别租外面了。我说那屋堆的全是妈的旧东西，他说他慢慢清。”
我心里一动：“你妈那屋东西多吗？”
“多，光纸箱子就十几个。我哥以前碰都不让碰，说妈走之前交代过，屋里东西不许动。”陈茉撇了撇嘴，“现在倒是想通了，说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我抓了颗葡萄塞嘴里，甜得发腻：“那你哥有没有说，你妈走之前还交代了啥别的？”
陈茉歪头想了想：“他就老提一句‘妈走之前交代的’，我问具体啥他也不说，光说让我别管。姐你说烦不烦人，我都二十三了还拿我当小孩。”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陈屿他妈走之前到底交代了多少事？照片的事算一件，那屋里东西不许动算另一件，还有没有第三件？我送走陈茉，关上门把葡萄往茶几上一搁，掏出手机翻录音。我妈那段话我听了不下五十遍——“她说好还我的，说好还的，她咋能说话不算话呢”——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没名没姓，光有个“她”。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沙发上。照片是拿回来了，可我妈那口气顺不顺，我得亲眼看看才知道。周末我回了趟家，我妈包了白菜猪肉馅饺子，我吃了两盘。吃完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旁边择韭菜，忽然来一句：“隔壁那小伙子，你跟他处得咋样？”
我差点被饺子噎着：“妈你说啥呢？人家比我小两岁！”
“小两岁咋了？我看那孩子实诚，认错认得痛快。”我妈头都没抬，“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头回上门还拎了箱快过期的牛奶呢。”
“那能一样吗？陈屿那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摔东西砸门的。”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脾气大改得了。你爸年轻时候还跟人打架进过派出所呢，现在不也老老实实给你妈择韭菜？”
我扭头一看，我爸正蹲阳台上择韭菜，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我服了，我妈这逻辑我接不住。
回小区那天晚上，我在楼道碰见陈屿蹲门口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回来了？你妈身体咋样？”
“好着呢，包了饺子让我给你带一盒。”我把饭盒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接，跟接什么宝贝似的。
“替我谢谢阿姨。”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苗晚，我有个事儿想问你。我妹说她想把妈那屋重新刷个漆，换套家具。你觉得行吗？”
“你妈那些旧东西你打算咋办？”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啥破烂都攒着，光塑料袋就塞了一柜子。”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不敢动，觉得动了就是不孝。现在想明白了，留着那些破烂我妈也回不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妈说的“实诚”俩字。这人说话是难听，可认准了的事倒真往心里去。
“你妹喜欢啥颜色？”
“她说要浅绿的，我说浅绿像医院走廊。我俩还没吵出结果呢。”
“你俩慢慢吵，吵出结果告诉我，我帮你们刷墙。”
陈屿眼睛一亮：“你会刷？”
“不会，但我会递滚筒。”
他乐了，露出两颗虎牙：“行，那说定了。”
隔天陈茉来我屋借吹风机，坐我床上吹头发的时候忽然说：“姐，我哥昨天翻我妈那屋，翻出来一铁盒子，里头全是老照片。他坐地上看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眼睛都是肿的。”
我把吹风机线捋了捋：“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嗯，还有我小时候的。我哥说我妈每张照片背面都写了字，什么‘茉茉三岁第一次自己吃饭’，‘小屿考试得了一百分’。我哥边看边哭，我头回见他哭成那样。”陈茉声音低下去，“姐，你说我妈是不是其实挺疼我俩的？”
“你妈要是不疼你俩，能把照片留那么仔细？”
陈茉吸了吸鼻子：“我哥说铁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背面写着‘欠苗家一张，要还’。他让我把这张给你看看。”
我心跳漏了一拍：“啥样的照片？”
陈茉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我不认识，但眉眼跟陈屿陈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俩人中间站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俩羊角辫，手里攥着根冰棍。
我翻过来看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九二年夏，跟秀兰姐在公园，欠她一张全家福，得还。
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我捏着照片半天没说话。陈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小女孩是谁啊？”
“是我。”我嗓子有点紧，“你妈跟我妈年轻时候就认识。”
陈茉愣住了：“啊？那你妈跟我妈……”
“你妈骗走的那张照片，是我家唯一一张全家福。我爸那年下岗，家里没钱照相，就拍了那一张。”我把照片翻过来给她看，“你妈跟我妈当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断了联系。再后来你妈找上门，说借照片看看，看完就还。我妈信了，结果你妈搬走了。”
陈茉脸白了：“我哥知道这事吗？”
“他知道个大概，不知道你妈跟我妈以前是朋友。”
陈茉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怪不得我哥老说‘妈走之前交代的’，他肯定知道点啥没跟我说全。姐你等着，我回去问他。”
她风风火火走了，我捏着那张老照片坐床上发呆。照片上我妈年轻时候笑得真好看，旁边那个应该是陈屿他妈，俩人搂着肩膀，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到底出了啥事，能让几十年的交情说断就断？
晚上十点多隔壁传来吵架声，我贴着墙根听。陈屿嗓门压得低，但火气不小：“……你翻妈东西咋不跟我说一声？那铁盒子妈交代过不许动！”
陈茉声音也拔高了：“哥你少拿妈压我！妈都走多久了你还抱着那点破事不放？你知不知道妈跟苗晚她妈以前是朋友？”
陈屿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苗晚姐说的。她手里有照片，背面妈自己写的字，说欠苗家一张要还。哥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又是好一阵沉默。我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陈屿应该是点了根烟。
“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苗晚她妈。”陈屿声音低得我差点听不见，“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跟苗晚她妈借钱没还上，后来想还人家不要了，她就赌气把照片扣下了。再后来苗晚她妈生病住院，她想去看又没脸去，拖到最后自己先走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直发抖。借钱？我妈从来没提过借钱的事。
陈茉也急了：“借了多少钱啊？”
“三万。九几年的三万。”陈屿把烟掐了，“妈说那钱是苗晚她爸下岗那年借的，说好第二年还，结果你姥爷生病全填进去了。后来苗晚她妈不要了，说姐妹之间不谈这个。可妈那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人家说不要她就真不还了，还赌气把照片扣下，说等攒够钱一块儿还。结果钱没攒够，人先没了。”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手机屏幕亮着，录音文件还开着，我妈那句“她说好还我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合着我妈说的“还”，不光是还照片，是连那三万块钱一块儿还。我妈不要那钱，可她在乎那个“说话算话”。
隔壁陈茉哇的一声哭了：“哥你咋不早说！妈欠人家钱你也不还？”
“我还了！妈走之后我攒了半年工资，凑了三万给苗晚她妈送去了。阿姨没收，说照片回来就行，钱的事翻篇。可我心里过不去，我总觉得妈这事办得不地道，我没脸见苗晚。”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怪不得陈屿头回见我妈那副德行，怪不得他道歉鞠那么深的躬。这人心里揣着事，揣了快两年。
第二天一早我敲了陈屿的门。他开门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苗晚……”
“三万块钱的事我知道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妈不要那钱，你也别搁心里了。但照片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妈跟我妈当年掰了，不光因为钱。”
陈屿眉头拧起来：“还因为啥？”
“我不知道，但我妈肯定还有事没跟我说。我回去问，问清楚了我来找你。”
陈屿点点头，忽然伸手把我刘海拨了一下：“你眼睛肿了。”
“你眼睛也肿了，跟桃儿似的。”
他居然笑了一下：“那咱俩扯平了。”
我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回我妈那儿，临走前把那张黑白老照片塞包里。陈茉从屋里追出来：“姐，你回去问你妈，问完告诉我一声。我妈那些事我啥都不知道，我哥以前啥都不跟我说。”
“你哥现在不是说了嘛。”
“说了半截又咽回去半截，烦死了。”陈茉跺了跺脚，“姐你帮我治治他这毛病。”
“我尽量。”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半小时后到，你给我留着门。我问你个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啥事啊这么严肃？”
“陈屿他妈跟你借钱那事，你为啥不跟我说？”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我妈叹了口气：“你回来吧，回来我跟你从头说。”
我挂了电话，把包里那张老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九二年的夏天，两个年轻女人笑得没心没肺，中间那个啃冰棍的小丫头啥都不懂。三十多年过去了，照片还在，人走了一个，剩下那个心里还揣着半截话没说完。
到家我妈真给我留着门，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我爸识趣地拎着鱼竿说去河边坐坐。我妈坐我对面，把花生米推过来：“问吧。”
“你当年跟陈屿他妈到底咋回事？光借钱的事？”
我妈剥了颗花生，没急着吃：“借钱是后来的事。最早我俩在纺织厂一个车间，她比我大两岁，处处护着我。有一回车间主任找我麻烦，她跟人吵了一架，差点记过。那会儿我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她顿了顿，“后来厂子倒了，各找各的出路。她嫁了人搬走，我跟你爸摆摊卖早点，慢慢就淡了。再联系上是你爸下岗那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主动找上门塞给我三万块钱，说先拿着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那后来咋闹掰的？”
我妈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你姥爷生病，我把钱填进去了。她来要钱的时候我拿不出来，说再宽限几个月。她嘴上说行，转头跟别人说我赖账。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疯了，跟她大吵一架。她说那钱是她背着她男人攒的私房钱，再不还她家要出事了。我东拼西凑还了她两万，剩下一万实在拿不出来。她说那拿照片抵吧，你家那张全家福我稀罕。我当时气头上，说你要拿就拿走，别再来烦我。”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后来我后悔了，去找她要，她说照片丢了找不着了。我知道她骗我，可我没证据。再后来我生病住院，她来看过我一回，站病房门口没进来，搁下一兜苹果就走了。我出院之后听说她也病了，等我缓过劲想去找她，人已经没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合着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一个死要面子不解释，一个咽不下气不低头，硬生生把几十年的交情耗没了。
“妈，陈屿他妈走之前留了张照片，背面写着欠咱家一张要还。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事。”
我妈眼圈红了，嘴上还硬：“记着有啥用？人都没了。”
“陈屿替她还了。三万块钱他攒了半年工资送过来，你没收。”
我妈愣了一下：“那孩子……他咋没跟我说清楚？”
“他怕你骂他。他妈办的事不地道，他觉得没脸。”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花生米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回去跟他说，钱的事我真翻篇了。照片也回来了，让他别老觉得欠咱家啥。”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让他有空来家吃顿饭，我给他包饺子。”
我从我妈那儿出来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我妈让你来家吃饺子，你来不来？”
他秒回：“真的假的？阿姨不骂我？”
“骂你干啥？我妈说了，你比你妈实诚。”
那头半天没动静，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苗晚，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少废话，周末来不来”。他回了个“来”，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周末陈屿真来了，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站门口换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陈来了？坐，饺子马上好。”陈屿规规矩矩坐沙发上，腰挺得笔直，我爸给他递烟他摆手说不会，我爸说“不会好，省得我闺女闻烟味”，陈屿脸腾地红了。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跟面试似的。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你妈那人，嘴硬心软，跟我一个德行。我俩要是早几年把话说开，也不至于闹成这样。”陈屿筷子停了一下，低着头说
“我妈那人，就是嘴硬，到死都没跟我说清楚那照片到底该不该还。”陈屿把饺子咽下去，声音低了不少，“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说欠人家一张照片，让我找着了一定还回去。我问她还谁家的，她就说‘隔壁那家的’，别的啥也不肯讲。”
我妈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隔壁那家的？她就这么说的？”
“原话。我那时候以为她说胡话呢，没当回事。”陈屿放下筷子，“后来收拾她东西，从她枕头芯子里翻出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字，我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我上哪儿找‘隔壁那家’去？老房子早拆了，街坊四邻散得干干净净。”
“那你咋找到我家的？”我妈问。
“苗晚找的我。”陈屿看了我一眼，“她搬过来没两天我就觉出不对劲了，一个姑娘家租那种老破小，天天趴墙根听动静，还老跟我妹套近乎。我一开始以为她冲我来的，后来听她提照片的事，才琢磨过味儿来。”
我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少来，你那时候天天摔东西骂陈茉，我以为你打人呢，差点报警。”
“我打她？我从小到大没动过她一指头！”陈屿嗓门一下大了，又赶紧压回去，“我就是……说话声大了点。我妈走了以后我老觉得家里空，陈茉一出门我就心里没底，她越不回来我越急，急了就吼。”
我妈给他碗里又拨了俩饺子：“行了行了，吃你的。你妈那脾气我太知道了，护犊子护得没边儿，嘴上骂你骂得凶，背地里啥都替你打算好了。当年她跟我借钱也是，说攒着给陈屿娶媳妇用，结果让我给填了窟窿，她回去肯定没少挨你爸说。”
陈屿苦笑：“我爸早不管事了，家里我妈说了算。她跟我爸吵了一辈子，可我爸走那年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她这人，心里越在乎嘴上越狠。”
我妈叹了口气没接话，闷头吃了几个饺子，忽然站起来进了里屋，翻抽屉翻了好一阵，拿了个旧铁盒子出来。盒子上印着大白兔奶糖，漆都磨没了。她打开盖子，里头是几封信、一沓旧粮票、还有一张折了角的黑白照片。
“这张是那年我俩在厂门口照的，一人一根冰棍，她非让我站左边，说左边显瘦。”我妈把照片推给陈屿，“你拿回去收着吧，你妈的东西搁我这儿不合适。”
陈屿没接，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阿姨，这照片您留着吧。我妈对不起您在先，我没脸往回要东西。”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我妈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我跟你妈的事早翻篇了，你老替她背着这个包袱干啥？她人不在了，好的赖的都过去了。你跟你妹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陈屿攥着照片，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饺子吃饺子，凉了不好吃。”
那顿饭吃完，陈屿抢着洗碗，我妈没拦住，站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地刷碗，回头小声跟我说：“这孩子心眼实，跟他妈一个样。”
我送陈屿下楼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苗晚，陈茉昨天跟我说她想搬出去住，找个离奶茶店近的房子。我没拦她。”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我妈走之前交代的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两天琢磨透了——她说‘照片不能出这个门’，是怕我把她留下的东西都霍霍了，不是让我拿这个拴着陈茉。”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妹又不是照片，我锁她干啥？”
我差点笑出声：“你能想明白就好。陈茉那丫头有主意，你越拦她越拧着来。”
“我知道。所以我跟她说了，搬可以，周末得回来吃饭。她说行，还让我学做饭。”陈屿苦着脸，“我只会煮泡面。”
“那你慢慢学呗，又不是考大学。”
陈屿走了以后我回屋给我妈发微信，说陈屿把碗洗得挺干净。我妈回了个语音，语气嫌弃得很：“干净啥呀，碗底还有油呢，我重刷了一遍。下回让他别动手了，越帮越忙。”
我听完笑得不行，转头又给陈茉发消息：“你哥说同意你搬了？”
她秒回：“同意了！姐你咋劝的？他昨天还黑着脸呢，今天忽然就松口了。”
“我啥也没劝，他自己想通的。”
“不可能！肯定是你说了啥。”陈茉发了一串感叹号，“姐你太厉害了，我哥那驴脾气除了我妈没人治得了，你居然能让他转弯。”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想我啥时候治他了？我就是把话挑明了说呗。不过转念一想，陈屿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反而听进去了。这大概就是我妈说的“实心眼”。
接下来几天我上班摸鱼的时候帮陈茉看了几个租房信息，她下班过来拿快递顺便上我屋坐坐。有一回她拎了两杯奶茶上来，往我桌上一放：“姐，你尝尝这个新品，我调的。”
我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你放了多少糖？”
“正常量啊。”她眨巴眼，“不好喝？”
“好喝，就是喝完得跑五公里。”
陈茉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姐，我搬走以后你帮我盯着我哥点，他一个人住容易犯浑。上回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进贼了，我跑回去一看，是他自己忘带钥匙从阳台翻进去，把花盆踢翻了。”
“你哥还有这本事呢？”
“他本事大着呢，就是脑子有时候不转弯。”陈茉叹了口气，“我妈在的时候老骂他缺心眼，他还不服。现在没人骂他了，他反倒老实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陈屿这人吧，看着凶，其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妈一走他慌了神，抓着陈茉不撒手，怕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现在他想明白了，知道攥得越紧跑得越快。
陈茉搬家那天是周六，我正好休息，过去搭了把手。她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外加一纸箱子零碎。陈屿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汗把T恤溻透了，嘴上还叨叨：“充电器带了没？那个插排别忘了，你屋就一个插座。还有你那个烧水壶，上回差点把底座烧化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搁箱子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陈茉把箱子往门口一推，“哥你歇会儿行不行？我搬过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屿站楼道里抹了把汗，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念叨，只说了句：“周末回来吃饭，我学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你会炒吗你就学？”
“不会可以学嘛！”陈屿嗓门又往上飙，看见我在旁边站着，硬生生压回去，“……反正你回来吃就知道了。”
陈茉搬走那天晚上，隔壁安静得有点不习惯。我趴墙根听了听，陈屿那屋电视开着，放的好像是球赛，解说员嗷嗷喊，他一声没吭。我寻思这人别是躲屋里哭呢吧？正琢磨着要不要敲门，手机响了，陈屿发来一条微信：“你那边有酱油吗？我炒鸡蛋炒糊了。”
我拎着酱油瓶过去敲门，陈屿开门的时候脸上沾着鸡蛋液，厨房飘出一股焦味。我探头一看，锅里黑乎乎一坨，分不清是鸡蛋还是西红柿。
“你这炒的啥？”
“西红柿炒鸡蛋……的失败版。”他挠挠头，“我寻思挺简单的，咋就糊了呢？”
我把他扒拉开，重新开了火：“看着啊，先炒鸡蛋，油热了倒进去，扒拉两下就盛出来。再炒西红柿，出汤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出锅。你倒好，一股脑全倒进去，不糊才怪。”
陈屿站旁边看得认真，跟小学生似的：“那啥时候放盐？”
“最后放，尝着咸淡来。”
那天晚上我俩就着那盘抢救回来的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两碗米饭。陈屿边吃边感慨：“苗晚你说，我以前咋就没想着学做饭呢？我妈在的时候我连厨房都不进，她走了我才发现，想给她做顿饭都没机会了。”
“现在学也不晚，陈茉周末回来你露一手。”
“那她要嫌难吃呢？”
“嫌难吃就嫌难吃呗，你妹还能因为这个不认你？”我扒了口饭，“你以前就是太怕她跑了，才天天绷着个脸。你放松点，她反而不想跑了。”
陈屿嚼着饭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隔了两天陈茉给我发消息，说她哥居然主动问她新房子住得惯不惯，还问她缺不缺东西。她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姐，我哥是不是中邪了？他以前只会吼我‘你咋又不接电话’。”
“你哥就是开窍了，你给他点时间适应。”
“适应啥呀，他昨天还问我洗衣机咋用呢，说家里那个全自动的他不会调。”陈茉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妈以前啥都替他弄好，他连洗衣粉放多少都不知道。”
我笑得不行，转头一想，我妈不也这样？我在家的时候她啥都管，我搬出来住头一个星期她天天打电话问我吃饭没、衣服洗没洗。父母这辈人，疼人的方式就是啥都替你干了，干到你离了他们生活不能自理，他们才觉得踏实。可孩子总得自己学着过。
又过了几天，陈屿忽然给我发微信：“苗晚，你帮我看看，我给我妹转五百块钱她咋不收呢？”
“你转钱干啥？”
“她搬出去房租贵了，我寻思补贴她点。”
“你直接跟她说呗，转钱算咋回事。”
“我说了她肯定不要，那丫头死要面子。”
我截图发给陈茉，陈茉回了一串省略号：“他上个月工资才发了四千，给我五百他自己喝西北风啊？姐你帮我拦着他点。”
我把这话转给陈屿，他急了：“我够花！我少抽两条烟就有了。”
“你妹说你烟钱都没了还装大方。”
“她咋知道的？”陈屿发了个震惊的表情。
“你妹又不傻。”
那头沉默了半天，发来一句：“那你跟她说，这钱算我借她的，发了工资还我。”
我原话转给陈茉，她回了个“这还差不多”，过了两分钟又说：“姐你帮我跟他说，让他把烟戒了，戒烟的钱够给我转好几回了。”
我把这话发给陈屿，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回：“戒就戒，多大点事。”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周末陈茉回来吃饭，一进门就嚷嚷：“哥你真把烟戒了？我闻着屋里没烟味了！”
“说戒就戒，你哥啥时候说话不算数？”陈屿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端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卖相比上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陈茉尝了一口，瞪大眼睛：“哥你行啊，比我炒得好吃。”
“那必须的，我练了四回了。”陈屿得意得不行，又端出一盘青椒肉丝，“这个也尝尝，我照着视频学的。”
陈茉吃了一口，表情有点微妙：“哥……肉丝咋是甜的？”
“我搁糖了，视频上说搁点糖提鲜。”
“提鲜搁一勺就行，你搁了几勺？”
陈屿挠头：“三勺……我看那勺挺小的。”
陈茉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哥你炒的是糖醋肉丝吧！”
我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一个嫌弃一个傻乐，忽然觉得这场景挺眼熟的——我妈做饭也老放多盐，我爸一边吃一边说“齁咸”，我妈就瞪他“嫌咸你别吃”，我爸就嘿嘿笑，下一顿照吃。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咸了淡了都有人吃，才叫过日子。
吃完饭陈茉抢着洗碗，陈屿坐沙发上剔牙，忽然跟我说：“苗晚，我前两天碰见楼下张婶了，她问我是不是处对象了，说老看见你上我屋来。”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你咋说的？”
“我说那是我妹的朋友，过来帮忙做饭的。”他看了我一眼，“不然咋说？说你是我妹的闺蜜？”
“你就说我是你邻居呗。”
“张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邻居她能给你编出八个版本的故事来。”陈屿把牙签一扔，“下回她再问，我就说你在教我做饭。”
“你学做饭干啥？”
“学做饭给我妹吃啊，还能干啥？”陈屿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妈那照片的事还没完呢，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不得表示表示？请你吃顿饭总行吧？”
我想了想：“行啊，那你请我吃啥？”
“我请你吃我做的饭，三菜一汤，保证不齁死你。”
“那还是我请你吧。”我掏出手机翻外卖，“楼下新开了家川菜馆，我请你吃水煮鱼。”
陈屿急了：“凭啥你请？我还没穷到那份上！”
“你攒钱给你妹交房租吧，少跟我争这个。”
陈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下回我请。”
“下回再说下回的。”
陈茉洗完碗出来听见我俩拌嘴，笑得直不起腰：“你俩别争了，下回我请，我发工资了！”她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我哥那照片背面写的字，你拍了没？我妈那字我认不太全，你帮我看看写的啥。”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放大给她看。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欠秀兰一张照片，等宽裕了还。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陈茉凑过来看了半天：“秀兰……你妈叫秀兰？我妈以前老念叨这名字，说厂里有个秀兰姐对她最好，后来让她给弄丢了。”
“你妈跟你提过这事？”
“提过一嘴，说年轻时候犯浑，把朋友的东西昧下了，后悔了一辈子。”陈茉把手机还给我，“我那时候小，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妈说的是你妈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陈茉拍了拍我肩膀：“姐，咱俩这算啥？我妈坑了你妈，你哥——不是，我哥又替我妈还债，我搁中间当传话筒。这都啥跟啥呀。”
“这算缘分呗。”我逗她。
“啥缘分啊，孽缘！”陈茉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呵呵的，“不过姐，我妈要是知道她儿子现在会做饭了，估计能气活过来——她在的时候我哥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屿在客厅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陈茉你又编排我！”
“我夸你呢哥！夸你进步大！”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俩人隔屋斗嘴，忽然想起我妈那句“你让他来家吃饺子”。下回真得带陈屿回去再吃一顿，我妈包的饺子比他那糖醋肉丝强多了。不过这话我没跟陈屿说，我怕他真以为我妈看上他当女婿了。
正想着，陈屿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苗晚，下周末你有空没？我打算请阿姨来家里吃顿饭，我掌勺，你帮我打下手呗。”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请我妈？你确定？”
“确定啊，阿姨上回包饺子我没帮上忙，这回我补上。”他一脸认真，“你帮我看看菜单，四菜一汤够不够？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排骨我还没学过，得再练两回。”
陈茉从厨房蹿出来：“哥你要请秀兰姨吃饭？那我必须在场啊！我帮你试菜！”
我看着他俩一个摩拳擦掌一个跃跃欲试，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我妈要是知道陈屿为了请她吃饭专门练了半个月厨艺，估计能乐得把铁盒子里的粮票都翻出来送他。
得，这顿饭八成得吃成认亲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