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挺重，屏幕磕在桌角“啪”一声，听着像要碎。碎就碎吧，反正这手机也跟了我四年，跟那张机票差不多一个岁数，都是老物件了，不值钱。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没碎，微信对话框里陈屿那句“你来了我就告诉你”还晾在那儿，像块嚼不烂的牛筋。我盯着看了半天，打了一行“你他妈有病吧”，没发，删了。又打“陈屿你是不是闲的”，还是没发。最后我啥也没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去厨房煮泡面。
水烧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宋晚挂电话之前那两秒停顿。她声音稳，稳得不像装的，可那句“那你打这通电话干嘛”扎得我到现在还觉得腮帮子疼。我关了火，面饼扔锅里，蹲在灶台边上想：我要是真没打算去，确实不该打这电话。可我打了。我不仅打了，我还问陈屿“什么意思”。这他妈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面泡好了我也没吃几口，筷子戳着碗底那点汤，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地址。请柬上那个地址，是我高中住校时候的旧宿舍楼，三号楼四层最东边那间。那地方五年前就拆了，改成停车场了。宋晚能把地址改到那儿，说明她手里有陈屿的旧通讯录或者同学录——那上面记着每个人当年的宿舍号。这女人心细，细得让人后背发凉。
但字确实不像宋晚写的。我跟宋晚没打过照面，可电话里听她说话，利索、干脆，不拖泥带水。这种人要搞鬼，不会用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那么工整。那行字我认得，陈屿高中时候写作业就那样，字扁扁的，横平竖直，跟拿尺子比着写似的。他连给班上女生写毕业留言都这个体，一点不带糊弄。
我把请柬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新郎：陈屿。新娘：许棠棣。底下是酒店名字和日期，三天后，老城区的鸿宾楼，二楼宴会厅。那地方我熟，高中毕业散伙饭就在那儿吃的。陈屿当时喝多了，趴桌上问我毕业去哪，我说关你什么事。他就没再问了。
泡面汤凉透了，我站起来把碗刷了，顺手拉开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充电线、旧发票、过期的学生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头是那张机票。南方航空，七年前七月十四号，飞沈阳。我买的，两张，连座。一张揣我自己兜里，一张趁课间操塞陈屿校服口袋里了。塞完我就后悔了，一整天不敢看他，晚自习他也没提。后来毕业了，各走各的，那机票就烂在我抽屉里，连带着他那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看见没有。
我把机票翻出来，塑料封皮都发黄了，里头那张纸脆得跟蝉翼似的。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想发给陈屿，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又退出来了。发这玩意儿干啥？跟他说“你看我还留着呢”？太掉价了。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微信语音。陈屿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接起来没说话。他那头也安静，能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估计又抽上了。
“许棠棣。”他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请柬收到了？”
“收到了。”我盘腿坐地板上，把机票往膝盖上一拍，“你搞什么？新娘写我名，你让宋晚怎么想？”
“宋晚知道。”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
“地址是她改的，字是我写的。她改完地址才告诉我。”陈屿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她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嗓子眼发紧，嘴上还硬：“那你拿的什么主意？婚礼前三天给我寄请柬，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拿的主意就是——你来，我取消婚礼。你不来，我照常结。”
“陈屿你疯了吧？宋晚招你惹你了？”
“宋晚没招我。”他声音平得很，“是我招了你七年，你一次都没回头。”
这话堵得我胸口疼。我想骂他，嘴张开了又不知道骂什么。骂他寄请柬？可宋晚都同意了。骂他写那行字？可人家白纸黑字说了“如果你来”——他又没逼我。我攥着机票，塑料封皮“嘎吱”响。
“七年前那张机票，”陈屿忽然说，“你塞我口袋里那张。”
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一直留着。”他顿了顿，“夹在毕业照背面。宋晚收拾我旧书的时候翻出来的，她看了，啥也没说，就问我一句‘你还想不想’。”
“想不想什么？”
“想不想把话问清楚。”他烟抽完了，摁灭在什么上头，“许棠棣，我复读那年，志愿是我自己改的。我本来报的沈阳建大，跟你一个城市。后来改回省城了。”
我脑子“嗡”一下：“你不是考砸了？”
“我考得挺好。我就是觉得——”他停了两秒，“你那天说‘关你什么事’，我寻思你不想见我。我要是再追过去，你该烦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掐进掌心。七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分不够才复读，原来是我那句话把他钉在原地了。我嗓子发酸，嘴上还是硬的：“那你现在寄请柬算怎么回事？你觉得七年过去我就不烦你了？”
“我没觉得。”他笑了一声，挺轻的，“我就赌一把。你撕了请柬当没看见，我认。你来了，我就把欠你的话说完。”
“你欠我什么话？”
“七年前你问我毕业想去哪，我该追一句‘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
我眼眶热了，赶紧仰头看天花板。灯泡上积了层灰，看着跟蒙了层雾似的。
“陈屿。”我吸了吸鼻子，“你婚礼前三天跟我说这个，你缺不缺德？”
“缺。”他答得干脆，“所以我就问你一句，你来不来？”
“我他妈——”我抹了把脸，“我考虑考虑。”
“行。”他挂了。
我坐在地板上，机票搁膝盖上，请柬摊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我骂了句脏话，骂完又骂了一句，然后爬起来翻箱倒柜找东西。我记得高三那年陈屿给我写过一封信，毕业那天塞我课桌里的，我当时赌气没拆，后来一直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杂志在书柜最上层，落了一寸厚的灰。我拍干净了翻开，信还真在，信封上写着“许棠棣收”，字跟请柬背面一模一样。我撕开封口，里头一张信纸，折了三折。
展开，就两行字：我报了沈阳的学校。你要是也去，咱俩还当同桌。
底下没署名，没日期。我攥着信纸蹲在书柜前头，眼泪砸在地板上，砸一个圆点，又砸一个。这信我要是七年前拆了，哪还有今天这些破事。
第二天我请了假——反正被裁了，假不假的也没人在乎——买了张高铁票往老家赶。路上我给宋晚发了条微信，说我想见一面。她回得挺快，就俩字：来吧。约在她们学校旁边的奶茶店，下午三点。
我到的时候宋晚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她抬头看我，笑了笑：“陈屿说你喝全糖。”
我坐下来，没碰奶茶：“你都知道？”
“知道。”宋晚把吸管插自己杯里，“他毕业照背面那张机票，我三年前就看见了。当时他解释说是同学落他这儿的，我没戳穿。”
“那你现在——”
“现在他跟我说要寄请柬，我说行。”宋晚看着我，眼睛很亮，“许棠棣，我不傻。他跟我处对象这两年，对我挺好，可好跟好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跟他看毕业照那个眼神，差着一层。”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改地址，是想看看你到底来不来。”宋晚吸了口奶茶，“你要是不来，我踏踏实实嫁他。你来了——”她放下杯子，“你来了，这婚我肯定不结了。我不当谁的将就。”
“我没想抢。”
“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就想抢了。”宋晚笑了一下，不冷，但也不热，“别嘴硬了。你跟我一样，都是不服输的人。”
我攥着奶茶杯，全糖的，甜得发齁。我喝了一口，齁得嗓子疼。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改地址？”我放下杯子，盯着她，“你明知道他一见我就得反悔，你还把请柬往我这儿寄，图什么？”
宋晚拿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搅了两圈才开口：“图个明白。他要是心里没你，我寄一百张请柬他也当没看见。可他当天晚上就把字写好了，写完还问我‘这样行不行’。”她抬眼看我，“许棠棣，一个男人要娶你，婚礼前三天还在问另一个女人‘这样行不行’，这婚我结了也是糊弄自己。”
我嗓子眼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你跟他处了两年，说放就放？”
“谁说放了？”宋晚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脆，“我放的是他。他心不在我这儿，我攥着个空壳子过一辈子？我小学老师，教孩子写‘诚实’俩字教了三年，自己结婚还得装瞎，我丢不起那人。”
这话砸得我半天没吭声。我原以为宋晚要么哭要么闹，结果人家比我还清醒。我低头抠奶茶杯上的标签，抠了两下，说：“那我要是不来呢？”
“你不来，我照嫁。”宋晚站起来拎包，“他认命，我认他。但你来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你来了，说明你俩谁都没认命。那我退出，不丢人。”
她推门走了，玻璃门晃了两下。我坐那儿把全糖奶茶喝完了，齁得嗓子眼发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宋晚这女人，我欠她一个大人情。
从奶茶店出来，我站在街边给陈屿打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里有电钻声，估计在工地。
“见着宋晚了？”他问。
“见着了。”我踢着脚底下的石子，“陈屿，你现在人在哪？”
“工地上。咋了？”
“你晚上有空没？我有话问你。”
他那头安静了两秒：“有空。你来我公司楼下等我，六点。”
“行。”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往他公司赶。路上我把那封信从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看了半天，折好塞回去。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全是高中时候天天骑车经过的路，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底下那行小字没变——“晨光文具”。陈屿当年在这儿给我买过一盒蓝黑墨水，说我钢笔老没水，写作业跟鬼画符似的。
六点差十分，我到了他公司楼下。陈屿从大门出来，灰夹克上沾着白灰，头发短了，人瘦了一圈，但走路那个劲儿没变，肩膀晃着，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他看见我，站住了，隔着十来步远冲我抬了抬下巴。
“来了？”
“来了。”我走过去，从包里把信掏出来拍他胸口上，“这信你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拆开看了两行，抬头看我：“你没拆？”
“我昨天才拆的。”
“七年。”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我，“你攒了七年才拆一封信？”
“你攒了七年才寄一张请柬，咱俩扯平了。”我把信塞回包里，又从另一个兜里把机票摸出来，拍他手里，“这个，你一直留着？”
陈屿低头看着那张过期机票，拇指在塑料封皮上蹭了两下：“留着呢。你塞我兜里那天我就看见了，没敢问你。我怕你说是塞错了。”
“我没塞错。”
“我现在知道了。”他把机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递还给我，“明天婚礼，你来不来？”
我攥着机票，盯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跟高中时候问我“毕业去哪”一个眼神。我深吸一口气，把机票揣兜里，转身就走。
“许棠棣！”他在后头喊，“你还没说呢！”
“我回去想想！”我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你等着！”
走了几步我又站住了。街对面那家文具店还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钢笔，蓝黑墨水的小瓶子码得整整齐齐。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原地，灰夹克上白灰扑扑的，手里攥着那封信，跟个傻子似的。
“陈屿。”我喊他。
“嗯？”
“你明天要是真取消了婚礼，宋晚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他走过来，站我跟前，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宋晚那边我交代过了。她说她来吃席，份子钱照给，就当随了个离。”
我“噗”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合适，憋回去了。陈屿也笑，笑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嘴里，没点。
“许棠棣，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把烟拿下来夹手里，“我寄请柬之前，宋晚问我，要是你不来呢。我说不来就不来，我认。她说那你要是来了呢。我说来了我就把七年前该说的话说完，说完你要走要留，随你。”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我总不能绑你来。”他把烟塞回烟盒，“但你今天能站这儿，我就觉得我没赌错。”
我别过脸去，看街对面文具店的招牌，看了好几秒才说：“我明天来。但我把话说前头——我不是来抢亲的，我就是来把话问清楚的。问完了咱俩该咋样咋样，你别指望我当场给你个准话。”
“行。”他答得痛快，“你问，我答。答完了你走你留，我不拦。”
“你拦我也得走。”
“那你走呗。”他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你走。”
我瞪他一眼，转身走了。这回真走了，没回头。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我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脸，眼眶红的，嘴角翘着，又哭又笑跟个神经病似的。我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把手机揣兜里，脚步快了两拍。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坐床上把请柬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挺秀气——“我改的地址，字是他写的，你自己定。宋晚。”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了。这女人，真行。
我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明天几点开始？”
他秒回：“十点十八。”
“我来。”
发完这俩字我把手机一扔，仰面躺床上。天花板上那层灰还在，灯泡还是蒙着雾似的。我翻了个身，把机票从兜里摸出来搁枕头边上，又把请柬压机票上头。
躺了没两分钟我又坐起来了。不行，我得把明天穿什么想好。我拉开衣柜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白衬衫，高中时候买的，领子都洗得发软了。我举着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扔回床上。穿这个去算怎么回事？跟高中校服似的，陈屿一眼就得想起来当年。
我又翻了半天，翻出一条黑裙子，去年公司年会买的，穿过一回。就它了。我把裙子挂椅背上，又把机票和请柬并排放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黑灯瞎火里我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天十点十八，鸿宾楼二楼宴会厅。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得揣着这句话活着。我去了——管他娘的，大不了挨顿揍。
翻了个身，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宋晚说明天来吃席，份子钱照给。这女人要是真坐底下看我上去问话，那场面，想想都头皮发麻。我摸黑把手机够过来，给宋晚发了条微信：“你明天真来？”
她回得倒快：“来啊。我随了两百，得吃回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仨字：“你厉害。”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又补一句：“别磨叽了，赶紧睡。明天你要是临阵脱逃，我瞧不起你。”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闭上眼。行吧，明天见。
那晚我到底没睡踏实。半夜醒了两回，一回是梦见自己站在宴会厅门口，裙子拉链崩了，满屋子人看我；一回是梦见宋晚端着盘子坐底下冲我乐，盘子里就搁了两百块钱。第二回醒过来我看手机，才四点半，天还黑着。我把机票和请柬又摸过来看了一遍，确认两样都在，才又躺回去。
早上八点我起来洗头化妆。粉底拍了三层才把黑眼圈盖住，口红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选了个最不扎眼的豆沙色。我对着镜子说许棠棣你今天是去问话的，不是去砸场子的，别整得跟要跟人干架似的。说完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
出门前我把机票揣进包里最里层，又摸了摸请柬背面那行字。临锁门的时候我又折回去，把高中毕业照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了。照片上陈屿站我旁边，校服拉链拉到顶，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我把照片塞包里，跟机票搁一块儿。
打车去鸿宾楼，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瞄我：“姑娘，喝喜酒啊？”
“啊。”
“那怎么没见你拎红包？”
“我微信随的。”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我靠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把包带子攥得皱巴巴的。车拐上那条街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就是我和陈屿高中时候天天骑车经过的那条，梧桐树还在，树底下那个修车摊还在，摊主换了个老头，以前是个瘸腿大叔。我盯着窗外看了好几秒，司机说到了，我才回过神。
鸿宾楼门口立着个红牌子，上头写着“陈屿先生 宋晚女士 新婚志喜”。我站牌子跟前看了半天，心想这俩人名字搁一块儿还挺顺眼。门口迎宾的姑娘问我哪边的，我说新郎这边的，高中同学。她让我签个到，我拿起笔，签到簿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我翻到空白处，写了“许棠棣”三个字，写完了才发现手抖得字都歪了。
我没急着上楼。我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包里那张机票硌得慌，我摸出来又看了一眼——七年前的航班，北方那个省会城市，日期是那年的九月一号。当年我买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塞陈屿校服兜里。塞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跟个傻逼似的，哪有姑娘上赶着给男生塞机票的。后来陈屿没提，我也没问，这事儿就烂我俩肚子里的。
正想着呢，楼梯口传来高跟鞋声，我抬头一看，宋晚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盘得规规矩矩，脸上妆不浓不淡，看着就特像个正经新娘。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来了？”
“来了。”我站起来，把机票往身后藏，藏完觉得自己特傻，又拿出来搁沙发上。
宋晚走过来坐我旁边，从包里摸出个红包递给我：“你拿着，一会儿签到台上随上。我不收你现金，微信转账不算数，得有个红纸包着才像回事。”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不像只装了两百。
“你塞了多少？”
“你管我塞多少。”她瞥我一眼，“反正比你随得多。”
我把红包揣包里，跟机票搁一块儿。宋晚也不说话，就坐那儿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看你今儿敢不敢上去。”她抬手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你慢慢想。想好了就上去，没想好就坐这儿，等开席了我让人给你端碗肘子下来。”
“宋晚，你跟我说句实话。”我转过脸看她，“你昨晚上发那微信什么意思？你真随了两百来吃席？”
“我随了两百，但我没说来吃席。”她笑了一下，“我今儿是新娘子，我吃哪门子席。我就是想看看，陈屿赌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昨晚上他在酒店布置会场，我给他送夜宵，他坐那儿叠喜糖盒子，叠着叠着忽然跟我说，宋晚，要是明天许棠棣来了，你别为难她。我说我为难她干什么，我又不认识她。他说她嘴硬，你说话别太冲。”
我嗓子眼儿里堵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明天酒够不够。”宋晚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屿高中毕业照，背面朝上搁在桌上，照片背面夹着张机票，边角磨得发白，跟我包里那张一模一样。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秒，认出照片底下那截桌面，是陈屿现在住的房子，我昨晚刚去过，桌上铺着块灰格子桌布。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宋晚把手机收回去，“我帮他收拾旧物，翻出来的。我没问，他也没说。我就搁回去了，当没看见。后来他跟我提结婚，我说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心里得腾干净了再娶我。他说早腾干净了。我说那你把那张机票扔了。他没扔。”
“那你为什么还嫁他？”
“因为他说了句话。”宋晚看着我，“他说，扔了我怕她哪天来要，我拿什么还她。”
我手攥着机票，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你改地址寄请柬这事儿——”
“我改的地址，字是他写的。”宋晚打断我，“他写那行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完问我，会不会太不要脸了。我说你都要结婚了还惦记着高中同桌，是挺不要脸。他说那算了不寄了。我说别，寄。他不寄我不放心，寄了我才知道他到底赌不赌得起。”
“你就不怕我真来抢婚？”
“你来抢一个试试。”宋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我今儿这身红裙子底下穿了运动鞋，你抢婚我就追，我小学老师，追学生追了八年，跑不死你。”
我“噗”一声又笑了，笑完鼻子发酸。
“宋晚，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这人怎么回事，你以后慢慢知道。”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昨晚陈屿是不是跟你说他复读的事儿了？”
“说了。”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复读那年天天骑车绕到你们高中门口转一圈，就盼着能碰见你？”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他不好意思说。”宋晚笑了一下，“我替他说了。他复读那年瘦了二十斤，他妈以为他念书念的，其实是骑车骑的。行了，我上去了，你自个儿掂量。”
她上楼了，高跟鞋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我坐沙发上又待了五分钟，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搁签到台上，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屿发微信：“你在楼上？”
他秒回：“在。二楼左拐，宴会厅后头有个小休息室，我先在这儿待着。”
“等着。”
我揣好手机，把机票捏在手里，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我又折回来，把签到台上那个红包拿起来塞回包里——我改主意了，这红包等问完话再随。
上到二楼，左拐，走廊尽头果然有个小门，门牌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工作人员休息室”。我推门进去，陈屿坐里头，灰西装黑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系鞋带。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是我，手底下鞋带系歪了。
“来了？”
“来了。”我走过去，把机票拍他跟前桌上，“陈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七年前我塞你兜里那张机票，你为什么一直没提？”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机票，又抬头看我：“你塞我兜里那天，我高兴了一整节课，下课我就去查了航班。查完了我寻思，我得先考上大学再去，不然我拿什么去找你。后来成绩出来，我够不着你那个学校的线，我就想复读一年。复读那年我妈问我填哪个学校，我说还没想好。其实我想好了，我就填你那个城市的。结果填志愿前一天，我碰见咱班李静，她跟我说，许棠棣走之前撂了句话，说高中同学里最烦的就是陈屿，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坐她旁边。”
我眼睛瞪大了。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现在说放屁，当年我可当真了。”陈屿把鞋带解开重新系，“李静那人传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十句里头八句是编的。可我当时信了。我寻思人家都烦我了，我还上赶着考过去，我有病啊。我就没填那个城市，随便报了个省内的学校。”
“那你后来怎么不问我？”
“我问了。”他系好鞋带直起腰，“大一那年我给你发过QQ消息，你回了个‘嗯’。我再发，你就没回了。”
“我QQ号被盗过一回，找回来的时候消息全没了。”我嗓子发干，“我以为是垃圾消息，没当回事。”
陈屿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看，咱俩这事儿，赖谁都不好使。赖李静嘴碎，赖你QQ被盗，赖我怂。反正赖来赖去，七年就过去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他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抻了抻，“但我答应过你，你问我就答。答完了你走你留，我不拦。”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西装挺括，领带周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高中那个校服拉链拉到顶的闷葫芦判若两人。可他说“我不拦”的时候那个眼神，跟当年问我“毕业去哪”一模一样。
“陈屿。”
“嗯？”
“李静那话我没说过。我高中时候最不烦的就是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歪了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特别慢，特别仔细。系完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许棠棣，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晚就晚吧。”我把机票从他桌上拿起来，揣回包里，“反正我说了。”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喊：“陈屿！还有二十分钟开场了，你赶紧下来迎宾！”
陈屿应了一声，低头看我：“你下去坐哪儿？”
“我坐同学那桌。”
“那桌都是李静他们，你坐得住？”
“坐不住我上台上抢话筒去。”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小团灰给摘了：“那你赶紧下去，别迟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屿，你今儿这婚，还结不结？”
“你红包随了没？”
“随了。”
“那你下去吃席。”他走过来，把我往门外推，“吃完了再说。”
我被推出门，站在走廊里，听着他锁门的声音。我摸了摸包里那个红包，又摸了摸机票。走廊尽头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叮叮咚咚的，跟小时候音乐课那台破风琴一个调。我深吸一口气，往宴会厅走。
走到门口我又站住了。宋晚站在签到台旁边，正低头拆一个红包，看见我来了，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红纸：“你的？里头塞的什么玩意儿，硬邦邦的。”
“机票。”
她拆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塞回去，把红包递还给我：“你自己给他。我不管这事儿。”
“你不是新娘子吗？”
“我今儿是新娘子，明儿就不是了。”她把红包拍我手里，“赶紧进去找个座儿，一会儿我敬酒到同学那桌，你可别给我装死。”
我攥着红包进了宴会厅。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红桌布红椅子，台上挂着大红喜字。我找到同学那桌，李静坐那儿嗑瓜子，看见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许棠棣？！你怎么来了？”
“吃席。”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她跟前那盘瓜子端自己面前，“李静，我问你句话。”
“啥？”
“你当年跟陈屿说，我走之前撂了句话说最烦他，有这事儿没？”
李静嗑瓜子的手停了：“我……我就随口一说，那时候谁不传话啊……”
“你传别人我不管，你传我头上，害我多等了七年。”我抓了把瓜子搁她手里，“今儿这顿你请。”
李静嘴张了半天，最后把瓜子往桌上一拍：“请就请！我哪知道你们俩来真的啊！”
我笑了一声，把红包搁桌上，又摸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红包在同学桌上，你自己来拿。拿完了该干嘛干嘛。”
发完我把手机一扣，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那个大红喜字。婚礼进行曲换成了《今天你要嫁给我》，音响有点破，副歌部分滋啦滋啦的。我心想这酒店音响真够呛，回头得跟陈屿说一声，让他找婚庆公司退钱。
正想着呢，陈屿从侧门进来了，西装革履，手里端着一杯茶，往主桌走。路过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见桌上那个红包，拿起来捏了捏。
“这什么？”
“机票。你留着那张还我，这张还你，咱俩两清。”
他拆开看了一眼，把里头那张过期机票抽出来，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揣进西装内兜里，拍了拍。
“行，两清。”
他端着茶走了。我坐那儿嗑瓜子，李静凑过来小声问：“你俩这算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我把瓜子壳往她面前一推，“就是七年前该说的话，今儿说完了。”
李静还想问，台上司仪开始讲话了。我往椅背上一靠，听着司仪扯着嗓子喊“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心想这婚礼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司仪在台上念了段酸不拉几的词儿，什么“缘分天注定”，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嗑着瓜子听，心想缘分个屁，缘分就是李静那张破嘴加我那个被盗的QQ号。正腹诽呢，宋晚挽着她爸的胳膊从侧门走进来了，红裙子拖在地上，后头跟着俩花童撒花瓣。她走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往同学这桌扫了一眼，跟我对上了目光。她嘴角一弯，冲我眨了下眼。我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
陈屿站台上等着，宋晚她爸把她的手交到陈屿手里，说了句“好好待她”。陈屿点头，点得特别郑重。司仪问“新郎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陈屿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宋晚，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顿了一下，“也谢谢你让我把该还的东西还了。”
底下人鼓掌，以为他说的是彩礼嫁妆之类的场面话。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宋晚也笑，接过话筒说：“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开席，我饿了。”底下哄堂大笑。
敬酒的时候宋晚拉着陈屿先来了同学这桌。李静带头起哄，说新郎新娘得喝交杯。宋晚说交杯就交杯，端起酒杯跟陈屿胳膊一绕，仰头干了。陈屿喝完了低声跟她说：“这桌别闹太狠。”宋晚拿胳膊肘杵他一下：“我办事你少插嘴。”
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吟吟的：“许棠棣同学，感谢来参加我的婚礼。这杯我敬你。”
我站起来端杯子：“你敬我什么？”
“敬你嘴硬了七年，今儿总算说了句人话。”她跟我碰了个杯，声音压低了，“红包我收了，机票你给他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往后你俩怎么处我不管，但有一条——别再让我从中间传话了，我当老师工资不高，没空给你们当邮差。”
我一口把酒干了：“放心，没下回了。”
宋晚走了，陈屿跟在后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手背，跟做贼似的。我瞪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往前走，耳朵尖红得跟桌上的喜字一个色号。
李静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嘴张成个O型：“你俩——”
“吃你的瓜子。”我把那盘瓜子又推她跟前，“再废话下回你结婚我随一箱机票。”
李静闭嘴了。我坐那儿把碗里的肘子吃了，又喝了碗甜汤，心想这酒店菜做得还行，就是上菜太慢。等上到鱼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的：“吃完了别走，后门等我。”
我回了个“干嘛”。
他回：“机票还你。我说了两清，得真两清。”
我把手机扣桌上，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行吧，等就等，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两清法。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今儿这席我吃了，话我问了，红包我随了，宋晚那关我也过了。剩下的，看陈屿自己怎么折腾。他要是连个后门都找不着，那这七年也白等了。
后门在酒店西侧，出去是条窄巷子，堆着几个绿色垃圾桶，一股剩菜味儿。我靠在墙边等了十来分钟，陈屿才从里头出来，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也扯松了，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看着跟刚干完一架似的。
“你倒挺会挑地方。”我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烟头，“这味儿，比咱高中后门那垃圾站还冲。”
“省钱。”他往我对面一站，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你的机票。”
我接过来一看，正是我七年前买的那张，南航，七月十四，飞他那座北方城市。票面有点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整整齐齐，连个折痕都没多出来。我翻过来看背面，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许棠棣，你要是来了，我请你吃食堂三楼的小炒。”字丑得跟狗爬似的，是陈屿的笔迹，但明显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写的？”
“嗯。本来打算你来了给你看，结果你没来。”
我把机票攥手里，攥得纸边儿硌手心：“你他妈留着它干嘛？过期七年了，当书签都嫌硬。”
“夹在毕业照后头，每年翻一回。”他说得挺平，“头两年还盼着你会不会突然想起来找我要，后头就纯粹是习惯了。宋晚去年收拾我书柜翻出来，问我这什么玩意儿，我说高中同学落我这儿的东西。”
“她没跟你闹？”
“闹什么？她连你照片都见过，我钱包里那张。”他顿了顿，“高一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那张。她看了说这姑娘腿挺长，我说嗯。就完了。”
我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宋晚这女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太沉得住气。换我我做不到，我要是翻出来陈屿钱包里搁着别的姑娘照片，我能把他钱包扔楼下去。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我把机票往他胸口一拍，“你婚都结完了，证都领了，搁这儿跟我忆往昔呢？”
陈屿没躲，机票贴着他衬衫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谁跟你说我证领了？”
“你婚礼都办了！”
“婚礼是办了，证没领。”他把机票重新揣回内兜，跟之前那张搁一块儿，“我跟宋晚说好的，婚礼照办，亲戚朋友都请了，收完份子钱再去领证。她说行，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婚礼那天，我得把该了的事了了。了不了，这证就不领。”他抬眼看我，“所以她让我把请柬寄给你，地址是她翻我旧同学录找的，你高中填的那个，你爸妈厂里家属院。结果你早搬了，信退回去两回，第三回她换了条路，寄到你大学宿舍地址，这才到你手里。”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难怪地址错得那么刻意，宋晚这女人压根儿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我收到，还得让我觉得是寄错了。这招够阴的，但阴得敞亮。
“所以你俩搁这儿唱双簧呢？一个寄请柬，一个写小字，就等我钻套？”
“宋晚说这叫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陈屿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皮鞋尖，“她说她赌你会来，我说不一定。她说那咱俩也赌一把，你要是不来，我认命，跟她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来了——她让我自己想清楚，到底想跟谁过。”
我噎住了。宋晚这女人，比我狠。我顶多敢在请柬背面写行字，她直接把老公往外推，推完了还站在边上看你接不接得住。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我问他，声音比我想的还冲，“我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婚宴上把宋晚撂了跟我走？陈屿你要敢这么干我第一个抽你，宋晚招你惹你了？”
“谁说要撂她了？”他皱眉，“我跟宋晚早谈好了，份子钱对半分，酒席钱她家出的，回头我还她。这婚本来就是我俩合伙演给亲戚看的，我妈催婚催得我头大，她妈催她催得更狠。搭伙办了场酒，各取所需。”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俩可真行，拿婚礼当项目做。”
“做项目也得有甲方乙方。”他看着我，“甲方是俩妈，乙方是我跟宋晚。你算第三方，介入得有点晚。”
我想骂他，又觉得这局面骂他好像不太对。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听得出来，什么“合伙演给亲戚看”，真要是纯演戏，他能在请柬背面写那行字？宋晚能费劲巴力把我地址翻出来？这俩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比一个能扛。
“那宋晚呢？她图什么？”我问。
“她图个清净。她妈天天催，催得她过年不敢回家。跟我把酒办了，她妈消停，她该干嘛干嘛。”陈屿停了停，“但她说了，办完酒我得把心里那点事清干净。不清干净，她不跟我领证。她说她不当备胎，也不给人当备胎。”
这话听着耳熟。我想起宋晚在婚纱店跟我说的那句——“我不想当那个‘也行’”。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她要的就是把陈屿心里那根刺拔出来，拔干净了再决定要不要这人。够狠，也够体面。
“那你心里那点事，清干净了吗？”我问。
陈屿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上。巷子里风大，他拿手拢着火，打了两回才着。吸了一口才说：“七年前我问你毕业去哪儿，你说关我什么事。我当你烦我，不想见我。复读那年填志愿，我分数够你那座城市的学校，故意没填，填了省城的。我寻思我要是去了，你见着我就躲，那我不如不去。”
“我以为你考砸了。”我盯着他烟头上那点红，“你第一年差三分，我们班都传你心态崩了。”
“差三分是真的，心态崩是假的。”他弹了弹烟灰，“第二年我考得比第一年高四十分，省城那学校随便挑。我妈高兴得摆了酒，我坐席上想的是——这四十分要是搁第一年，够不够去你那儿？”
我鼻子一酸，硬拿话顶回去：“那你不会问啊？你长嘴干嘛的？光会往请柬背面写字？”
“我问了。”他把烟掐了，“毕业那天我在车棚等你，等到人都走光了，你没来。后来我听李静说你提前一天走了，去南方报到。我寻思你都走了，我还问什么。”
车棚。我想起来了。毕业典礼那天下午，我确实没去车棚。我躲在图书馆后头那棵梧桐树底下哭了一下午，哭完了直接坐我爸来接我的车走了。我当时想的是，陈屿要是真在乎，他肯定会来找我。他没来，那就是不在乎。我压根儿没想过他可能在车棚等，更没想过他等到了人走光。
“李静说你提前走的。”陈屿又说了一遍，“我就没再找过你。”
“李静那张嘴……”我磨了磨后槽牙，“我回头找她算账。”
“算了，都过去了。”他直起身，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今儿晚上宋晚约了我俩吃饭，说把话说开，谁也别揣着。你去不去？”
“你俩吃饭拉我干嘛？当电灯泡啊？”
“宋晚说的，她要当面跟你把账算清。她说她改你地址这事儿得跟你道个歉，虽然她不后悔。”陈屿嘴角翘了一下，“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当你默认了，回头天天给我发你大学时候的照片，让我看着解闷。”
“她哪来的我大学照片？”
“你室友赵敏，她表妹。俩人一个办公室的。”
我太阳穴突突跳。这世界真小，小得跟宋晚织的网似的，我搁里头蹦跶半天，人家早把线头攥手里了。
“行，去就去。”我把手机摸出来看时间，“几点？哪儿？”
“七点，老街那家砂锅居。宋晚说那儿味儿正，还不贵。”他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你那个红包——里头机票我收了，红包壳子我搁你桌上了，你回去记得拿。里头还有张卡，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房租先顶一阵。”
“陈屿你——”
“别急着骂。”他抬手打断我，“算我借你的，你找到工作再还。你要是不想欠我人情，回头你设计个什么东西送我，抵了。”
他说完就走了，拐出巷子口的时候跟酒店保安点了下头，熟得很。我站垃圾桶边上，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捡回来又塞给我的机票，纸边儿上沾了点灰。我拿袖子擦了擦，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行狗爬字——“许棠棣，你要是来了，我请你吃食堂三楼的小炒。”
食堂三楼的小炒，六块钱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我吃了三年，他请过我一回，高二那年我帮他画了张建筑草图，他说请我吃饭，我说关你什么事。后来他自己吃了两份，撑得在操场走了八圈。
我把机票折好揣兜里，掏出手机给李静发了条语音：“晚上砂锅居，你过来，把赵敏也叫上。宋晚请客，不吃白不吃。”
李静秒回：“啥情况？你俩和好了？”
“和好个屁。”我往巷子外头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就是有人想当面跟我把账算明白，我总不能缩着。”
走了两步我又补了一条：“对了，你那张破嘴欠我的，晚上一块儿算。”
李静回了一串省略号，完了又追一条：“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晚上我买单行不行？”
“你本来就该买。”
我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酒店二楼宴会厅的窗户，灯还亮着，估摸着亲戚们还在里头吃席。陈屿他妈我见过，高一家长会，坐我前头，嗑瓜子嗑得比李静还响。这会儿估计正满场敬酒呢，不知道她儿子已经把后路铺好了。
我绕到酒店正门，进去拿了红包壳子，里头果然有张银行卡，背面拿圆珠笔写了六个数字，我生日。我翻了个白眼，把卡塞钱包里，红包壳子扔桌上没拿。那壳子上印着烫金喜字，我瞅着闹心。
出门的时候跟宋晚她妈打了个照面，老太太拉着我问是不是陈屿同学，我说是，她说那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啊，我炖了排骨。我说阿姨不用了，晚上约了人。老太太挺热情，硬塞了把喜糖给我，我揣兜里走了。
走到街口等红灯的工夫，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屿：“宋晚让我转告你，晚上别化妆，说化了她认不出来。”
我回：“滚。”
他回：“我滚了谁给你结饭钱。”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理他。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马路，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七年前一句“关你什么事”，绕了一大圈，最后绕回一桌砂锅跟前。行吧，砂锅就砂锅，我倒要看看宋晚这女人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走到半道儿上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拐进路边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怎么抽，但今晚这局，我觉得我得备着。
七点差五分，我推开砂锅居的玻璃门，里头热气腾腾一股羊肉味儿。宋晚已经坐靠窗那桌了，面前摆着一壶大麦茶，正拿热水烫碗筷，烫完了整整齐齐码一圈。陈屿坐她旁边，低头看手机，抬头见我进来，往里头挪了个位子。
“坐。”宋晚把烫好的碗推我跟前，“先吃，吃完再说。”
我坐下，扫了眼桌上，锅底已经上了，羊肉卷、冻豆腐、宽粉摆了一桌子。李静和赵敏还没到，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俩倒挺淡定，一个要退婚，一个要抢亲，坐这儿跟没事人似的涮羊肉。”
宋晚笑了一声，拿漏勺往锅里下肉：“谁抢亲了？我让他把事办了，没让他跟你跑。你俩要真跑，我第一个报警。”
“那你图什么？”我盯着她，“你就不怕他真跟我走？”
“怕啊，怎么不怕。”宋晚把漏勺搁下，抬眼看我，“领证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他那破毕业照又翻了一遍，看完我就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照片上你俩隔了半臂远，他往你那边歪，你往另一边躲。我看了半天，觉得你俩这姿势挺逗——一个想靠近，一个装不知道。”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就想，这姑娘要是真对他没意思，照片不会留到现在。她要是真有意思，那她迟早得来。我赌的就是这个。”
我筷子停在半空。这女人看照片看出这么多门道，当小学老师屈才了。
“那你现在赌赢了，打算怎么着？”我问。
“不打算怎么着。”宋晚夹了片羊肉搁我碗里，“我跟陈屿说好了，今儿这顿吃完，他选。选你，我退，份子钱算我随的，酒席钱他慢慢还我。选我，你俩把话说清楚，往后别再拿我当挡箭牌。”
陈屿在旁边闷头涮肉，一声不吭。我拿筷子敲他碗：“你倒是说句话啊，人家把话都撂这份上了。”
他把涮好的肉夹起来，先搁宋晚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我碗里，然后才开口：“我选不了。”
“什么叫选不了？”我跟宋晚同时出声。
“我选宋晚，对你不公平。我选你，对宋晚不公平。”他搁下筷子，“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清醒，把我夹中间，我选谁都是坑人。所以我不选，你俩商量，商量出结果我照办。”
宋晚愣了两秒，噗嗤笑了：“陈屿你行啊，把球踢回来了。”
“你教我的。”他面不改色，“你说遇事别自己扛，该甩锅甩锅。”
我气得牙痒，又觉得这招确实高明。他把选择权扔回来，我跟宋晚反倒没法再逼他。这男人看着闷，心里门儿清。
正僵着，李静和赵敏推门进来了。李静一看这阵势，缩着脖子往赵敏身后躲：“那个……我俩是不是来早了？”
“来得正好。”宋晚招手让她们坐，“你俩当见证人，今儿这桌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揣着。”
李静坐下就抓了把花生，边剥边问：“说啥？你俩真要离啊？”
“离什么离，证都没领。”我瞪她一眼，“你那张嘴消停会儿。”
赵敏在旁边小声问：“那我姐跟陈屿哥到底算怎么回事？”
宋晚接过话头：“算合伙开公司，现在要拆伙，得把账算明白。”她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许棠棣，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儿来，是冲陈屿来的，还是冲你自己来的？”
这问题够狠。我搁下筷子想了半天，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那么明白。冲陈屿？七年前我连句软话都不肯说，现在跑来说我冲他来的，我自己都不信。冲我自己？那倒是真的，我就是想弄明白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弄明白了，心里那口气才能顺。
“冲我自己来的。”我说，“我就想知道，七年前我要是没走，现在会怎么样。”
宋晚点点头，转头看陈屿：“你呢？你想知道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说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问得不是时候！”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毕业前一个月你天天问我毕业去哪，我问你问这干嘛，你说随便问问。你随便问问，我凭什么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我爸工作调动还没定下来，我怎么说？”
陈屿愣住了：“你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也没问啊！你光问我去哪，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知道吗？”
宋晚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行了，我大概听明白了。你俩这七年，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互相猜，猜完了各自认命。李静传话传岔了，赵敏把我地址翻出来了，我寄了张请柬，你来了，就这么回事。”
她端起茶杯：“我表个态——陈屿，你要选她，我祝福，份子钱不用还了，当我随的。你要选我，那咱俩明天就去领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往后你心里有事，别憋着。憋七年憋出个前同桌来，我受不了。”她喝了口茶，“我当老师天天管小孩，回家还得管你，我图什么？”
陈屿低头笑了一声：“行，我答应你。”
“那你选谁？”
陈屿抬起头，看看宋晚，又看看我。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砂锅咕嘟声。他张了张嘴，我心跳到嗓子眼儿，结果他冒出来一句：“我能先吃口肉吗？饿一天了。”
李静一口花生喷出来，赵敏笑得趴桌上。我抓起纸巾盒砸他：“陈屿你大爷的！”
他接住纸巾盒，搁桌上，然后看着我说：“许棠棣，我选你。但我不跟你走，你也不用跟我走。咱俩先把账清了——你欠我一句实话，我欠你一句道歉。清完了，该干嘛干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拿婚礼赌了，你也别拿机票说事。咱俩从今天起，重新认识。”他伸出手，“我叫陈屿，高中坐你旁边，现在搞建筑设计，单身，刚退了个婚。你叫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七年前一模一样，闷了吧唧的，但眼睛里有点光。我伸手拍了他掌心一下：“许棠棣，平面设计，刚被裁，房租快到期了，脾气不好。”
“那正好，我脾气好。”
宋晚在旁边敲碗：“行了行了，肉都煮烂了，先吃。吃完你俩爱怎么认识怎么认识，我不管了。”她转头看李静，“你，把单买了。”
李静哀嚎一声：“凭啥啊！”
“凭你那张嘴传错话，害他俩多等七年。”宋晚夹了块冻豆腐搁她碗里，“这顿你请，下顿我请，再下顿让陈屿请。轮着来，谁也别跑。”
我坐那儿涮着羊肉，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一场婚礼吃出个重新认识来。不过也行，反正我房租有人顶了，工作慢慢找，陈屿这闷葫芦我慢慢收拾。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顿砂锅的工夫。
吃到一半陈屿凑过来小声说：“你那个设计，回头给我画张图呗，我新项目缺个封面。”
“收费。”
“多少？”
“看心情。”
他笑了一下，给我碗里又夹了片肉。我低头吃了，没再呛他。
我嘴里那口肉还没咽利索，包厢门又被人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穿件暗红羊毛衫，一看就是陈屿他妈。她后头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两瓶酒，是陈屿他舅。
“哟，这么热闹。”陈屿他妈眼睛扫了一圈，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去看宋晚，“小宋啊，楼下亲戚都坐满了，你俩在这儿涮锅子？”
宋晚放下筷子站起来：“阿姨，正好，您坐。这事儿我正想跟您说。”
陈屿他妈没坐，手扶着椅背：“说什么？婚礼还有四十分钟，你俩不换衣服不补妆，跑这儿来吃肉？”
“婚礼取消了。”宋晚说得干脆，跟报菜名似的，“陈屿不娶我了，您那二十桌改家宴吧，份子钱回头我挨个退。”
陈屿他妈脸一下就白了，手攥着椅背攥得指节发青：“你再说一遍？”
“阿姨，您先别急。”陈屿站起来，挡在宋晚前头，“是我对不住小宋，跟她没关系。”
“你闭嘴！”他妈嗓门拔起来，隔壁包厢都能听见，“请柬发了，亲戚从县里包大巴来的，你说取消就取消？陈屿你脑子让驴踢了？”
我坐那儿跟个傻子似的，手里还攥着双筷子。李静在桌底下踢我脚，意思让我说句话。我说什么呀我，我算哪根葱。
宋晚倒稳得住，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阿姨，您消消气。这事儿怪我，我早看出来陈屿心里有人，我非赌这口气，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现在人来了，我认输，不丢人。”
陈屿他妈这才正眼看我：“你就是许棠棣？”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阿姨好，我——”
“你什么你。”她打断我，“陈屿高中那会儿天天念叨你，说同桌怎么怎么好，我当他小孩儿放屁。后来复读那年跟丢了魂似的，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原来闹半天是你。”
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陈屿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妈”，他妈一摆手：“你别叫我。我就问一句，你俩现在算什么？”
宋晚把签到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往桌上一拍：“阿姨您看，她名字都写上了。这姑娘敢来，敢写，敢当着我的面把机票拍桌上，我服。您要是非逼陈屿娶我，我嫁，但往后他夜里做梦喊谁的名字，您别怪我给他脸色看。”
这话说得够狠。陈屿他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头看她弟。她弟推了推眼镜：“姐，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吧，你掺和什么。”
“我掺和？我掏了八万块办酒席！”
“那八万我出。”陈屿开口了，“我手里有项目尾款，回头打您卡上。亲戚那边我去敬酒赔罪，您就说我临时接了大活儿，婚期往后推。”
他妈瞪了他半天，忽然一屁股坐椅子上，抓起茶喝了一大口：“行，你翅膀硬了。我不管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拿手指头点着陈屿，“但你给我记住，今儿这出是你自己作的，往后过不好别回来哭。”
“记住了。”陈屿点头。
他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姑娘，他脾气闷，有话不直说，你多担待。”说完拉开门走了，她弟赶紧跟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能有五秒钟。李静先憋不住：“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以为要掀桌子。”
赵敏拍着胸口：“陈屿哥你妈气场太强了，我腿都软了。”
宋晚坐下来，把签到本合上：“行了，最难缠的走了。陈屿，楼下那二十桌你打算怎么弄？”
“我下去敬酒，就说项目出了急茬，婚期延后。”陈屿把西装扣子系上，“你跟我一块儿？”
“我不去。”宋晚摇头，“我去算怎么回事？新娘子站台上说‘这婚不结了大家吃好喝好’？你自个儿去，男人做事男人当。”
陈屿看了我一眼。我懂他意思，他想让我陪着下去。可我以什么身份下去？前同桌？刚写名字那位？我要是站他旁边，亲戚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我淹死。
“我不去。”我说，“你自个儿惹的事自个儿平。我在这儿等你。”
陈屿没再劝，点点头出去了。门一关，宋晚扭头看我：“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腿肚子转筋呢。”我实话实说，“你刚那番话太猛了，我差点没接住。”
宋晚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个红包搁我面前：“拿着。”
“什么？”
“本来给伴娘准备的，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我推回去：“我哪能要你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摁住我手，“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不差这点。你刚被裁，房租又快到期，陈屿那闷葫芦指望他主动给你塞钱？下辈子吧。”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拉锅里的肉。李静在旁边小声嘀咕：“宋老师你这人也太好了吧，换我我得扇她俩嘴巴。”
“扇完了呢？”宋晚夹了块土豆，“扇完了他俩该好还是好，我落一泼妇名声，图什么。我当老师的，最烦跟人撕破脸，没意思。”
赵敏忽然想起来什么：“那请柬背面那行字到底谁写的？真是陈屿哥写的？”
宋晚喝了口茶：“他写的。我让他写的，我说你要想试就试到底，别写一半缩回去。地址是我改的，我翻他旧手机找到你以前住校的地址，寄过去了。”她看着我，“我本来想，你要不来，这事儿就烂肚子里，我跟他好好过日子。你来了，那说明你心里还有他，我犯不着跟个活人争。”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问。
“我不知道。”宋晚放下杯子，“我就赌一把。赌输了算我倒霉，赌赢了算你俩命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字太轻。宋晚摆摆手：“别跟我整那些虚的。陈屿这人闷，你以后有话直说，别让他猜。他猜不明白就缩回去，一缩就是七年，你俩有几个七年？”
这话扎心。我点头：“记住了。”
宋晚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手机：“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请柬是我寄的没错，但地址我改了两回。第一回寄到你身份证上那个老地址，退回来了。第二回我翻陈屿旧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许棠棣’的号码，打过去是个男的接的，说打错了。我问他认不认识许棠棣，他说认识，以前住他楼上，搬走好几年了，给了我一个地址。”她看着我，“那男的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多问了两句，他说你爸前年回来过一趟，把老房子卖了，走的时候跟邻居说闺女在南方混得不错，不用家里操心。”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爸卖房子的事我知道，但他跟邻居说“混得不错”这话，我头一回听见。我一年到头跟他通不了三回电话，每回都说“挺好的”，他就真当我挺好的。
“你爸那话我琢磨着不对味儿。”宋晚把手机收起来，“一个当爹的跟外人说闺女混得好，那八成是闺女没跟他说实话。我就想，这姑娘连亲爹都瞒着，那她要是来，肯定是憋着一口气来的。果然。”
李静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宋老师你不当侦探可惜了。”
“我当老师挺好的。”宋晚站起来拎包，“行了，这儿没我事了。陈屿，明天你去我那儿把东西搬走，钥匙搁门口鞋柜上。咱俩账清了。”
陈屿站起来：“小宋，我——”
“别道歉了，道一回了够了。”宋晚走到门口回头，“许棠棣，你欠我一顿酒，回头补上。”
“一定。”我说。
宋晚走了，李静和赵敏也识趣地撤了。包厢里就剩我跟陈屿，桌上砂锅还咕嘟着，肉都煮成渣了。我拿勺子搅了搅：“还吃吗？”
“吃不动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你住哪儿？我送你。”
“你喝酒了送什么送。”
“那打个车。”
“你钱多烧的？我坐地铁。”
他睁开眼：“我跟你一块儿坐地铁。”
“你一个刚退婚的新郎官，跟我挤地铁，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像重新认识第一天。”他站起来穿外套，“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我没再犟。出了酒店后门，巷子里垃圾桶还在，味儿还在。陈屿走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跟我保持半步距离。走到地铁口，他忽然从内兜里摸出那张机票——我拍在签到台上的那张——翻到背面递给我：“你仔细看看。”
我接过来，就着路灯看。机票背面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见了，我凑近了才认出来——“许棠棣，北方挺冷的，你多穿点。陈屿。”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塞我口袋那天晚上，我翻出来看见票，拿铅笔写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写完又觉得矫情，没给你。”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你塞我口袋的票上我写了字？你那时候连正眼都不瞧我。”
我攥着那张票，指甲掐进掌心。七年了，我骂了他七年闷葫芦，结果这闷葫芦把我塞的东西留了七年，还在上头写字。我吸了吸鼻子：“陈屿你大爷的。”
“你今儿骂我三回了。”
“明儿还骂。”
他笑了一下，从钱包最里头又抽出张票，边角磨得发白，跟我手里这张一模一样：“你塞我口袋那张，我夹毕业照后头了，宋晚翻我旧物看见过。她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句‘你还留着呢’。”
“那你现在留着干嘛？都过期了。”
“过期了也是你给的。”他把两张票并排放我手心，“你一张我一张，正好一对。回头找个相框裱起来，挂我新办公室墙上。”
“谁要跟你挂墙上。”
“那挂你办公室。”
“我还没办公室呢。”
“那就挂出租屋。”
我噗嗤笑出来，又觉得丢人，赶紧板脸：“走了走了，地铁末班车要没了。”
他跟着我下电梯，进站，刷卡。站台上人不多，我俩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车来了，我上去找着座，他坐我旁边，脑袋一歪靠我肩膀上：“眯会儿，到站叫我。”
“你倒是放心。”
“放心。”他闭着眼嘟囔，“你答应的事肯定做到。”
我低头看他头发，有几根白的。二十八的人，白头发都出来了。我伸手给他揪了，他“嘶”一声：“干嘛？”
“长白头发了。”
“愁的。”
“愁什么？”
“愁你不来。”
我没接话，扭头看车窗上我俩的倒影。地铁钻隧道，玻璃上灯一闪一闪的，他靠着我肩膀睡得挺沉。我摸出手机给李静发消息：明天陪我去趟人才市场。
李静秒回：哟，想通了？
我回：房租有人顶了，工作得自己找。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又追一条：陈屿知道你这么硬气吗？
我看了眼肩膀上那颗脑袋，打字：他慢慢知道吧。
地铁到站，我推他：“醒醒，到了。”
他迷迷糊糊抬头：“这么快？”
“快什么快，四十分钟。”我站起来拽他袖子，“走，上楼认个门，往后自己来别迷路。”
他跟着我出站，走了一截路到小区门口。我站住：“行了，就这儿。你打车回吧。”
他没动，从兜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
“你七年前怎么不加？”
“七年前你把我拉黑了。”
“我什么时候拉黑你了？”
“毕业那天我发消息问你到家没，显示红色感叹号。”
我愣了一下，翻手机翻到七年前的聊天记录——还真是，我当时气他没来送我，一怒之下拉黑了，后来换手机早忘了这事。我干咳一声：“手滑。”
“滑了七年？”
“你烦不烦。”我扫了他二维码，点了添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许棠棣。”
“又干嘛？”
“明天你有空吗？我那儿有个项目封面要画，你来看看。”
“收费。”
“管饭。”
“什么饭？”
“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火锅。”
“成。”他挥挥手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
我站小区门口看他拐过街角，低头看手里两张机票，一张新点儿一张旧点儿，并排放着，跟双胞胎似的。我上楼进屋，把票夹进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子里，跟高中毕业照搁一块儿。照片上陈屿坐我旁边，板着脸，我歪着头，一脸不耐烦。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明天得问问他，当年毕业照为什么板脸。该不会是因为我那天没跟他说话吧。
算了，明天吃火锅的时候问。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七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顿火锅的工夫。
第二天中午我到他说的那家火锅店，陈屿已经坐那儿了，锅底都点好了，鸳鸯锅，辣的那边飘着一层红油。他见我进来招手：“这儿。”
我坐下脱外套：“你倒来得早。”
“怕你反悔。”他把菜单推过来，“看看还加什么。”
我扫了一眼，毛肚鸭肠黄喉都点了，还加了两份虾滑。我抬眼看他：“你记得我爱吃虾滑？”
“你高中那会儿天天中午吃食堂虾滑，一礼拜吃五回，后来食堂阿姨看见你就直接舀。”他给我倒茶，“有回你饭卡丢了，我替你刷的，你非还我现金，我说不用，你硬塞我书包侧兜里，五块钱，皱巴巴的。”
我完全不记得这事。我接过茶杯：“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你塞的东西我都记得。”他涮了片毛肚，“包括那张机票。”
我低头调蘸料，没接话。吃了一会儿，我问他：“你那个项目封面，什么风格？”
“科技园区，偏现代简约，主色调蓝灰。”他从包里掏出平板，翻了几张参考图给我看，“你看着来，不用太花哨。”
我翻了翻，心里大概有数了：“行，三天给你初稿。”
“这么快？”
“小活儿。”我把平板推回去，“不过说好，收费的，别拿一顿火锅打发我。”
“市场价，你开。”他涮了块黄喉搁我碗里，“对了，昨晚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骂你了？”
“骂了半小时。”他笑了一下，“骂完了问我，那姑娘现在干什么的。我说平面设计，刚被裁。我妈沉默了半天，说那让她来家里吃顿饭，她给做红烧肉。”
我筷子停在半空：“你妈这弯转得也太快了。”
“她那人就那样，嘴上狠，心里软。”陈屿喝了口茶，“我跟她说再等等，人家还没答应跟我处呢，你急什么。”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七年教训，够我学乖了。”他放下杯子看我，“许棠棣，我不催你。咱俩先把这顿饭吃完，你把图给我画完，我把钱给你结了。别的慢慢来。”
我嚼着黄喉没吭声，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松了一点。他确实学乖了，搁七年前他肯定憋着不说，现在至少知道把话摊桌面上。
吃到后半截，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你爸把老房子卖了？”
“嗯，前年卖的，我知道。”
“那你现在住哪儿？租的？”
“租的，一室一厅，老小区，房租下个月到期。”我涮了片土豆，“房东要涨三百，我正琢磨换地方。”
陈屿搁下筷子：“我那儿有间空房。”
我瞪他。
“别瞪，听我说完。”他摆手，“我去年接了个旧房改造的活儿，房东抵工程款给的，两室一厅，我住一间，另一间堆杂物。你要是不嫌弃，收拾出来租你，按你现在的房租算，不涨。”
“陈屿，咱俩昨天才重新认识。”
“所以呢？我租房子给谁不是租，租给你我还省得找中介。”他夹了块虾滑，“你要觉得别扭，咱签合同，白纸黑字，押一付三，跟外人一样。”
我拿筷子戳碗里的虾滑：“我考虑考虑。”
“行，考虑好了跟我说。”他顿了顿，“不过你考虑归考虑，别又考虑七年。”
“你闭嘴吧。”我夹了块最大的虾滑塞他碗里，“吃你的。”
他低头吃了，嘴角翘着。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火锅出来，他问我下午干嘛。我说去人才市场转转，他说正好他下午去工地，顺路捎我一段。我上了他车，副驾座上搁着个文件袋，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里头掉出张照片——高中毕业照，就是铁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许棠棣，毕业快乐。陈屿。
我举着照片看他：“这又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瞥了一眼，耳根有点红：“毕业那天写的，本来想塞你同学录里，结果你同学录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写满了，我翻了三遍没找着空行。”
“那你不会另找张纸写？”
“写了，没送出去。”他打方向盘拐弯，“跟机票一个下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照片上我歪着头一脸不耐烦，他板着脸坐旁边。我指着照片上自己的脸：“我那天为什么不耐烦，你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拍照前我问你毕业去哪，你说‘随便’，我以为你不想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结果你复读一年，我去了南方，谁也没跟谁去一个地方。”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车停在人才市场门口。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许棠棣，我复读那年没填你那个城市的志愿，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是考砸了？”
“我分数够。”他转过头看我，“我没填，是因为你走之前跟我说‘关你什么事’。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攥着文件袋，指甲掐进牛皮纸里。七年，我骂了他七年闷葫芦，结果这闷葫芦把自己前途都闷进去了。我吸了口气：“陈屿，你脑子是不是有坑？我说关你什么事你就真当关你事啊？我那时候嘴硬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他居然笑了一下，“但我怕听错了。你嘴太硬了，我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现在分得清吗？”
“分得清了。”他伸手把我攥文件袋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你现在骂我，我知道你是真骂。你哪天不骂了，我才该慌。”
我甩开他手：“行了行了，我下车了，你赶紧去工地。”
“晚上给你发消息。”
“发呗。”我推开车门，又回头，“陈屿。”
“嗯？”
“你那间空房，我租了。押一付三，合同你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成，晚上拟好了发你。”
我关上车门往人才市场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喊：“许棠棣！房租给你打八折！”
“滚！”我头也没回，但嘴角压不住。
进了人才市场大门，我摸出手机给李静发消息：房子找着了，陈屿那儿。
李静秒回：？？？你俩这就同居了？
我回：合租，签合同那种。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追一条：你俩这进度，我随份子是不是得提前准备？
我回：你先把上回那顿砂锅钱还我再说。
她发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我收了手机，抬头看大厅里乌泱泱的招聘展位，深吸一口气。工作得找，房租得付，陈屿那闷葫芦得慢慢收拾。七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晚上回到出租屋，陈屿微信发来一份租房合同电子版，我点开一看，押一付三写得明明白白，房租那栏填的是我报的数，底下备注一行小字：水电全包，网费我出，厨房共用，冰箱里东西随便吃，别动我那罐辣椒酱就行。
我回他：辣椒酱什么牌子的？
他秒回：我妈做的，回头给你带一瓶。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行，明天搬。
他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追一条：许棠棣，欢迎回家。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扣桌上，起身收拾行李。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两张机票并排放进去，毕业照搁上头。我盯着照片上陈屿那张板脸看了两秒，拿笔在照片背面写了行字：陈屿，毕业快乐。许棠棣。
写完把笔一扔，心想这闷葫芦要是再敢憋七年，我就把他那罐辣椒酱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