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三个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发票、名片、过期的薄荷糖哗啦啦摊了一片。八千块，就他妈八千块。赵明远走之前连抽屉夹层里的备用金都抠干净了，给我留了个整数，像打发要饭的。
手机在桌角震，屏幕上跳着“赵明远”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挺吵，像是KTV包间，有女人在笑。
“棠棣，还没睡呢？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翻抽屉。”
“公章呢？”我懒得跟他绕。
“公章我拿着呢，客户也跟我走了，你拿什么跟我斗？”他笑了一声，语气跟三年前拉我合伙时一模一样，推心置腹里掺着三分无赖，“棠棣，你听我一句劝，那点违约金你赔不起，趁早把公司注销了，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地儿上班。”
“你最好别让我逮着你。”我声音没抖，手指头把那份遗嘱的边角捏出了褶子，“赵明远，你记住，公章上有备案编号，你拿它签的每一份合同我都能查出来。”
“查呗。”他挂了。
忙音嘟嘟响，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看见遗嘱上陈屿舟三个字，黑字白纸，刺得我眼睛疼。这份东西是三年前他托人转交给我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当时拆开看了一眼就塞进了保险柜最底层，跟我那张没送出去的毕业照摞在一块儿。
遗嘱写得清楚：陈屿舟名下有一间广告公司，签了字归我，附加条款就四个字——永不相见。签了，天亮前能拿他的公司做抵押把违约的事平了；不签，我这三年白干，所有东西明天法院见。
我扯了扯嘴角，想起高中自行车棚里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谁要等你”。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转身就后悔了，可第二天他座位空了，转学手续办得悄没声息，连班主任都是上课才发现人没了。
我把遗嘱往桌上一摔，纸飘到地上，正面朝下。弯腰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背面底纹里印着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公章去向，问陈屿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三年前陈屿舟就知道赵明远会卷款？还是说这份遗嘱从头到尾就是个套？不管哪个，他现在在对手公司当法务顾问，赵明远投奔的就是他那家公司。公章在赵明远手里，赵明远在陈屿舟眼皮底下。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电梯等不及，直接从消防通道往下跑。凌晨两点半的写字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我脚步声砸在水泥台阶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陈屿舟，你三年前不告而别，三年后给我留这么个烂摊子，你最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车停在公司楼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导航到陈屿舟公司地址。手机先拨了赵明远的号，响两声被掐了，再打直接关机。行，你躲。我把手机扔副驾上，一脚油门下去，轮胎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尖叫了一声。
开到半路我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打印店，把遗嘱翻到背面，那行小字复印了三份。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打着哈欠问我大半夜印什么，我说合同，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出门我把复印件叠好塞进包里，原件锁回车里手套箱。
陈屿舟公司在城东，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比我那破办公室气派多了。我进门的时候前台没人，保安在打瞌睡，我直接刷卡进了电梯——赵明远以前带我来过两回，说是谈合作，其实是来踩点看人家怎么装修的。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磨砂玻璃门上印着“法务部”三个字。
我推门进去，陈屿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捏着支钢笔。他抬头看我，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等我等了很久。
“公章呢？”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插在外套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他把钢笔帽慢慢旋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头红彤彤一枚公章，底部的备案编号对着灯光看得一清二楚。
“赵明远昨天下午送过来的，”陈屿舟把袋子放桌上往前推了推，“他说你肯定撑不过今晚，让我要么收了，要么扔了。”
“你就收了？”
“我收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他抬眼看我，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话少，眼睛里头东西多，就是不往外倒。
我走过去把密封袋拿起来翻看，公章完整，没磕没碰。我攥着袋子没松手，抬眼看他：“遗嘱背面那行字，你印的？”
“我印的。”
“三年前你就知道赵明远要跑？”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但我查过他，他跟你合伙之前已经坑过两家小公司，手法一样，先垫资后抽身。我提醒过你，你没理我。”
我张了张嘴，没话。他确实提醒过，毕业第二年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一句话：“赵明远这个人你多留个心眼。”我当时正忙着签第一笔大单，看了一眼没回，隔了半年想起来，觉得他管得太宽，把他微信删了。
“所以你三年前留这份遗嘱，是给我下套？”
“是给你留条路。”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隔了半步远，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跟高中校服一个牌子，“遗嘱是真的，我名下那间公司也是真的。赵明远会卷款跑路这事我没算到具体时间，但我算到迟早有这么一天。”
“那‘永不相见’呢？”我把密封袋拍在桌上，“你写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恩赐？还是报复我当年删你微信？”
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公章旁边。我低头一看，一张两寸照片，边缘起了毛，背面朝上，一行圆珠笔字迹——我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等你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伸手去抢，他先一步按住照片。
“你毕业那天塞我书包侧兜的，”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看见，到家才翻出来。我以为是‘谁要等你’。”
“那你还留着？”
“我留着是因为我分不清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松开手，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我十六岁那张脸，校服领子没翻好，笑得没心没肺，“许棠棣，你嘴太硬了，我拿不准。”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甲盖压着边角，心里头翻江倒海，嘴上还是不肯松：“那你现在拿准了？”
“拿准了。”他指指公章，“你今晚来了，说明遗嘱背面那行字你看见了，也说明你信我。赵明远跟我说你公司天亮违约，你只有两条路——签遗嘱，或者来找我拿公章。你选了后者。”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揣兜里，公章也揣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没回头：“陈屿舟，你三年前走的时候，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打了电话，你挂了。”
我猛地回头：“我什么时候挂了？”
“你生日那天，晚上十一点。”他靠着办公桌，手插在裤兜里，那副样子跟高中时靠在操场看台栏杆上一模一样，“我打了两遍，你第一遍挂了，第二遍关机。”
我愣住了。生日那天赵明远拉我去应酬，灌了我半斤白酒，手机扔包里没看。第二天醒来一堆未接来电，我以为是推销，全给删了。
“我以为你不想接，”陈屿舟垂下眼睛，“我爸公司那会儿刚破产，我要转学去读法律，走之前就想跟你说一声。你没接，我就没再打。”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公章袋子，塑料边硌得掌心生疼。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在KTV里跟客户拼酒，他可能站在某个公用电话亭或者空荡荡的宿舍里，拨了两遍我的号码。
“你爸的事，”我嗓子有点紧，“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还清了。”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袋子拿过去，重新封好口，“走吧，赵明远还在公司对面那家酒店住着，公章是他亲手交给我的，我有签收记录，他赖不掉。”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等你等到两点四十，”他看一眼手表，“你再不来我就自己送过去了。”
我瞪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
“因为我得让你自己来拿。”他把公章递回我手上，“遗嘱你签不签都行，那间公司本来写的也是你名字。‘永不相见’那四个字是我爸教我的——他说有些话不说清楚，别人就会替你决定。我当年没跟你要解释，现在也不想逼你。”
我捏着公章站在那儿，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保安巡楼的声音远远响过来。陈屿舟从衣架上拿了外套，边走边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很轻。
“走啊，”他在走廊里回头，“愣着干什么？你公司天亮要违约，现在三点二十，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我跟上去，跟他并肩走，电梯里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大厅，他往左我往右，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陈屿舟。”
他站住。
“照片背面那字——我写的确实是‘等你回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那点东西终于往外倒了：“我知道。我猜了三年，今晚看你冲进来那个架势，我就猜到了。”
“那你遗嘱上写什么‘永不相见’？”
“不写得狠一点，你能来？”他推开玻璃门，凌晨的凉风灌进来，他回头看我，“许棠棣，你这个人，越逼你越跑，越松手你越回头。我比你多读了三年法律，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我抬手把公章袋子砸他胳膊上，没使劲：“算你狠。”
他接住袋子塞回我手里：“公章收好，赵明远那边我去谈。你回公司把违约的事先稳住，天亮之前我让法务出个函，客户合同里的竞业条款能卡他一道。”
“你帮我？”
“我帮你。”他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我先上，“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三年。今晚先还公章，剩下的慢慢还。”
我坐进后座，他跟着坐进来，报了我公司地址。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公章在我手里，你等着收律师函。”
发完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看陈屿舟。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睫毛在路灯扫过的光里一颤一颤的，跟高中上课打瞌睡时一个德行。
“陈屿舟。”
“嗯？”
“你爸当年破产，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睁开一只眼：“你那时候刚创业，自己都顾不上，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那你现在跟我说。”
他睁开另一只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出租车拐弯的时候他身子往我这边歪了一下，肩膀抵着肩膀，没挪开。
“我爸欠了三百多万，我三年还完了。现在住公司附近，养了只猫，周末回去给我爸做顿饭。”他顿了顿，“许棠棣，我过得还行，你不用可怜我。”
“谁可怜你。”我扭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我公司都快没了，我可怜我自己还来不及。”
他没接话，但肩膀一直没挪开。车到了我公司楼下，我推门下车，他跟着下来。我回头看他：“你上来干嘛？”
“帮你改违约条款。”他晃了晃手机，“赵明远刚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公章给你了，他不追究了，客户留给我处理。这人怂得比我想的快。”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明远怕陈屿舟。他投奔的那家公司，陈屿舟是法务顾问，手里攥着他之前坑人的证据。公章交出来是认怂，也是给陈屿舟递投名状。
“你早就算好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
“算好了一半，”他老老实实说，“另一半看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只能把公章给赵明远送回去，顺便报警。”
我抬手把公章袋子拍在他胸口：“陈屿舟，你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结了。”他推开我公司玻璃门，侧身让我先进，“走吧，先干活。天亮之前把违约的事平了，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你请我吃早饭。”
“凭什么我请你？”
“公章是我帮你拿回来的。”
“公章是你三年前就算计好的！”
“那你签遗嘱啊，”他站在电梯口冲我抬下巴，“签了就不用请我吃早饭了，一辈子不用见。”
我按了电梯按钮，瞪他：“你做梦。”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先迈进去，伸手挡着门等我，嘴角那点笑终于没压住了：“行，那早饭你请。”
上了楼我把公章锁进保险柜，陈屿舟已经拉开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了，顺手把我桌上那堆烂摊子文件扒拉到一边，腾出块地方掏出手机开始翻合同。我站在旁边看他那副反客为主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还用客气？”他头都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你那个大客户的合同原件呢？违约条款在第几页？”
我从柜子里翻出合同摔他面前，他翻到第七页，拿我的笔在空白处画了两道线：“竞业限制这块写得含糊，赵明远拿公章签的补充协议如果超出原合同范围，可以主张无效。天亮我先发函，你这边把跟客户往来的邮件记录全导出来，尤其是赵明远经手的。”
“你大半夜跑我公司来加班，你们公司没意见？”
“我现在是赵明远那案子的对接法务，他来投奔我们公司，我负责审他的资质。”他抬眼看我，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换句话说，我现在查他，名正言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赵明远以为投靠陈屿舟是找靠山，其实是把自己送进了陈屿舟的射程里。公章交出来是第一步，后面赵明远经手的每一份合同陈屿舟都能翻出来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我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你删我微信那天。”他把合同翻到下一页，语气跟报菜名似的，“我想着这人脾气太冲，早晚得吃亏，不如我盯着点。”
“所以你盯着赵明远盯了两年？”
“我没盯他，我盯的是他经手的合同。”他拿笔敲了敲桌面，“你公司注册资金变更、法人签字、公章备案，这些工商信息都是公开的，我每季度查一次。赵明远去年偷偷把公司一笔应收款转到他自己名下那家空壳公司，我手里有流水。”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赵明远转钱的事我上个月才发现，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他转去了哪儿，陈屿舟居然早就有流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冲过去跟他撕破脸，他提前跑路，公章和客户你一样都拿不回来。”他把合同合上推给我，“现在他以为我收了他的投名状，放松警惕，公章在你手里，客户合同我卡着，他跑不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把这两年的事串了一遍——赵明远拉我合伙、劝我别管财务、一步步把客户攥在自己手里，每一步陈屿舟都看在眼里，但他一个字没跟我说，就等着赵明远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陈屿舟，”我嗓子有点发干，“你这个人真他妈可怕。”
“谢谢。”他面不改色地收下这句评价，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赵明远酒店房间灯还亮着，估计在等消息。你给他发条微信，就说公章你拿到了，明天上午十点约他谈客户交接，地点定在我们公司会议室。”
“他肯来？”
“他肯来。”陈屿舟回头看我，嘴角那点笑带上了点法务特有的阴险，“你跟他说，陈屿舟手里有他去年转款的流水，来谈还有退路，不来就直接经侦见。”
我低头给赵明远发微信，措辞按陈屿舟说的一个字没改。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抬头看他：“你今晚不走了？”
“不走，天亮直接去公司。”他重新坐下，把我那堆文件扒拉过来开始分类，“你睡会儿，六点我叫你。”
“我睡得着才怪。”
“那你把邮件记录导出来，别闲着。”他头也不抬地使唤我，跟高中时候让我帮他带早饭一个语气。
我瞪了他后脑勺两秒，认命地打开电脑导邮件。办公室里就剩键盘声和翻纸声，窗外天边开始泛灰。我导完最后一封邮件抬头，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弯里，钢笔还攥在手里。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件外套给他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听见——“许棠棣你早饭别买包子，太油。”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这人睡着了还惦记着让我请早饭。
六点整他准时睁眼，看见身上披的外套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便利店咖啡，搁了一杯在我面前：“先凑合喝，谈完再吃正经早饭。”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你趴键盘上睡着那会儿。”他喝了口咖啡，把昨晚整理好的文件装进公文包，“走吧，九点半了，赵明远应该快到了。”
我抓起公章和文件跟他出门，电梯里他对着反光的轿厢壁整了整衬衫领子，我斜眼看他：“你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公司要倒闭。”
“那你整什么领子？”
他手停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整：“见客户注意仪容，职业习惯。”
我嗤了一声没拆穿他。到了公司楼下，赵明远果然已经在大厅等着了，看见我和陈屿舟一块儿进来，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挤出个笑：“哟，你俩一块儿来的？”
“赵总，”陈屿舟往前半步把我挡在后面，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公章的事许总跟我说了，今天咱们把客户交接和转款的事一块儿捋清楚。你坐。”
赵明远看看他又看看我，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了。我拉开陈屿舟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公章往桌上一拍：“赵明远，公章我拿回来了，你经手签的每一份合同我今天都要过一遍。陈律师说了，你去年转走的那笔款，流水在他手里。”
赵明远脸白了。
陈屿舟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件推过去：“赵总，这是你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从许总公司账户转出的七笔款项，总计四十三万六，收款方是你名下那家商贸公司。你是自己解释，还是我直接递经侦？”
赵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我：“棠棣，咱俩三年交情——”
“你卷公章跑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三年交情？”我打断他，“赵明远，你今天把客户合同和转走的钱吐出来，我不追究。吐不出来，陈律师手里这些东西够你喝一壶的。”
赵明远看看我又看看陈屿舟，最后把脑袋耷拉下去了：“合同在我酒店房间保险箱里，钱……钱我花了二十万，剩下的还在账上。”
“给你两个小时把合同拿过来，钱今天之内转回公司账户。”陈屿舟把打印件收回包里，语气跟念判决书似的，“赵总，你投奔我们公司的事，我回去会跟人事说一声——法务顾问助理这个岗位，我觉得你不太合适。”
赵明远灰溜溜地走了。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扭头看陈屿舟：“你刚才那出戏排练过？”
“没排练，即兴发挥。”他把公文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吧，吃早饭。你请。”
“凭什么又是我请？”
“我帮你把赵明远吓跑了。”
“那是我公章拍桌子的功劳！”
“行，那AA。”他掏出手机扫了扫我桌上贴的收款码，转了十五块钱过来，“包子钱，别买太油的。”
我盯着那十五块钱转账记录看了两秒，抬头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插在裤兜里，晨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照在他后背上，跟高中时候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一起去食堂一个样。
“陈屿舟。”
他回头。
“你以后别不告而别了。”
他站在晨光里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行。那你以后别删我微信。”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够好？”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桌上那堆整理好的文件，“公章、合同、流水，一晚上全给你捋顺了。”
“那是我逼的。”
“你逼我我就干，这表现还不行？”
我抓起外套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走了，吃早饭。包子你请，我请豆浆。”
“你刚才还说AA。”
“豆浆我请，包子你请，这不就是AA？”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跟在我后面下楼。大厅门口阳光正好，我眯着眼往街对面那家早餐铺子走，听见他在后面喊：“许棠棣，你走慢点，豆浆洒了算谁的？”
“算你的！”
“凭什么？”
“凭你三年前挂我电话！”
“是你先挂的！”
“那你不会多打两遍？”
身后没声了。我回头，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两秒他开口，声音不大：“以后多打两遍。”
我扭回头继续走，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这还差不多。”
包子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赵明远发来一张照片，酒店保险箱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客户合同，旁边还搁着我那枚公章——他拍完照大概才想起来公章已经还我了，又补了条消息：“合同我让跑腿送过去，钱下午三点前到账。”
我把手机推给陈屿舟看。他嚼着包子扫了一眼，点点头：“行，还算识相。”
“你昨晚到底怎么让他把公章交给你的？”我咬了口包子，韭菜鸡蛋的，有点油，“他跑路的时候连我办公室那盆绿萝都想搬走，能老老实实把公章给你？”
陈屿舟咽下嘴里的东西，拿纸巾擦了擦手：“他昨晚十点给我打电话，说想投奔我们公司法务部，问我能不能帮忙递简历。我说行啊，你先把公章拿来我看看诚意。他就真拿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赵明远这人你比我清楚，永远给自己留后路。他卷你公章是想逼你低价把公司转给他，结果你转头找了我。他一看两头堵，当然挑对自己有利的那头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所以你昨晚就知道他会来找你？”
“我猜的。”他放下豆浆杯，“他投奔我们公司这事半个月前就在走流程了，人事那边卡着没批。我昨天下午看见他名字出现在待审名单里，就顺手查了查他名下那家商贸公司的流水——一查一个准。”
“你查他干嘛？”
“你说呢？”他抬眼看我，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公司合伙人突然要跳槽到我们公司，我总得看看这人底细吧。”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少来，你三年前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查查我底细。”
他动作顿了一下，把豆浆杯放回桌上：“许棠棣，三年前的事——”
“打住。”我抬手，“吃完早饭再说。你欠我的解释排着队呢，遗嘱的事、永不相见的事、你爸公司破产的事，一个一个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我掏出手机给公司会计发消息，让她盯着赵明远的转账，又给两个大客户去了电话，说合同今天就能续上，公章找回来了，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两个客户在电话里骂了赵明远半天，最后都说合同照签，让我把新合同发过去。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抬头看见陈屿舟正盯着我看，嘴角带点笑。
“笑什么？”
“你打电话那样，”他学我语气，“‘公章找回来了，合同照签，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跟高中时候你收作业一个口气。”
“我收作业什么口气？”
“就这口气。谁没交你记谁名字，一点情面不讲。”
“那是我尽责。”
“是，所以你当班长那三年，咱班作业交得最齐。”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塑料袋，“走吧，回你公司等合同。赵明远那跑腿的应该快到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你昨晚住哪儿？”
“公司附近酒店。”
“你不住家里？”
“我爸那边房子早卖了还债了，我现在住公司宿舍。”他说得轻描淡写，跟报天气预报似的，“法务顾问这职位包住，省房租。”
我脚步慢下来。他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怎么了？”
“你爸那事，”我斟酌着措辞，“什么时候的事？”
“我转学那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爸被合伙人坑了，连带担保背了三百多万债。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就我能扛。转学去读法律是当时最快的路——那学校有定向培养项目，学费全免，毕业直接进律所。”
“所以你连高考都没参加？”
“参加了，考完才转的学。”他推开公司玻璃门让我先进，“成绩出来够上政法大学，我就去了。当时想跟你说一声，但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噎住。
“我没拉黑你。”
“你拉黑了。”他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语气平平的，“QQ、微信、手机号，全拉黑了。我拿我妈手机给你发短信，你回了一句‘谁啊’，我就没再发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飞速倒带。三年前那个暑假，陈屿舟突然从所有群聊里消失，电话打不通，QQ头像再没亮过。我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全石沉大海，最后气得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我以为是删，其实是拉黑。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说。
“我知道。”他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你那个脾气，不告而别等于绝交。我当时想解释，但你电话打过来就是一顿骂，骂完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就提示正在通话中——你把我拉黑了。”
“那你不会换个号打？”
“换了，你接起来听我说了句‘是我’就给挂了。”
我闭上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阵子我气得要命，看见陌生号码打进来听到他声音就挂，挂了还拉黑。
“陈屿舟。”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来学校找我？”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急着出去，侧过身看着我：“我去了。你毕业典礼那天我去了，站在操场外面看了你半小时。你穿着校服跟同学拍照，笑得挺开心。我想了想，我那时候家里一堆烂事，连大学学费都得靠定向项目免，拿什么跟你开口？”
“所以你扭头走了？”
“我扭头走了，然后托人给你留了那份遗嘱。”他走出电梯，我跟在后面，“遗嘱是我爸出事之后立的，那时候我手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空壳公司——我爸抵债之后剩的，注册资金实缴的，没经营过。我把它写给你，想着万一哪天你用得着。”
“你写‘永不相见’四个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我想的是，你要是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看到这四个字，以你的脾气，肯定先骂我一顿再想办法找我算账。只要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你需要帮忙。”
我愣在原地。
“所以你他妈拿遗嘱当鱼饵？”
“话别说那么难听。”他别开脸，“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要，给你公司你又觉得欠我人情。写份遗嘱，你签了字就是合法继承，不欠我什么。”
“那你写永不相见是怕我找你？”
“我怕你不找我。”他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已经打算转学了，你就算找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遗嘱放在你那儿，你总有一天会翻出来。翻出来就会来找我。我了解你，许棠棣，你心里装不下事，有疑问你憋不住。”
我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没法反驳。
“所以你昨晚看见我来找你，心里特得意是吧？”我磨着后槽牙问他。
“没有。”他推开公司门让我先进，“我就是觉得，三年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我差点没接住。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个包子，忽然觉得这三年较的那些劲全打在了棉花上。
“陈屿舟。”
“嗯。”
“你以后有事说事，别搞这种弯弯绕。”我把包子塞嘴里嚼了两下，“什么遗嘱、什么永不相见，你直接说‘许棠棣我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我还能不帮你？”
“你当时拉黑我了。”
“那你不会来学校堵我？”
“我堵了，你毕业典礼那天我去了。”
“那你倒是喊我啊！”
“你旁边站着赵明远，我不想当着外人面说家里的事。”
我噎住了。赵明远。那时候赵明远是我同桌，陈屿舟走了之后调过来的。我跟他关系一直不错，后来才一块儿创业。陈屿舟看见我跟赵明远站一块儿，扭头就走了。
“你吃赵明远的醋？”
“我吃什么醋。”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我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下，“我就是觉得那时候跟你说什么都不合适。你毕业了要上大学，我家里一堆烂账，说了除了让你跟着操心没别的用。”
“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说。”
“嗯。”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我：“因为你现在需要帮忙。我帮得上。”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行。那咱们把话说清楚。第一，公章找回来了，赵明远今天把钱吐出来，公司暂时死不了。第二，你那份遗嘱我不签，你拿回去。”
他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靠继承你公司来救急。”我把抽屉里那份遗嘱拿出来推到他面前，“你自己说的，遗嘱是你爸出事之后立的，那个公司是个空壳。我现在公司虽然小，但客户还在、合同还能续，我撑得过去。”
“你签了字，那公司就是你的，转手卖了也能换几十万应急。”
“我说了不要。”我盯着他眼睛，“陈屿舟，三年前你没说的事，今天说清楚了。咱俩之间不欠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你公司你留着，我公司我自己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遗嘱拿起来折好塞回公文包。
“行。”
“就一个‘行’？”
“那不然呢？”他抬眼看我，“你决定的事我什么时候劝动过？”
我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正说着，公司前台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许总，赵总那边跑腿送来的合同，我数了数一共十七份，客户名单对得上。”
“钱呢？”
“会计说刚到账二十三万六，赵总那边说剩下的二十万下个月还。”
“下个月？”我站起来，“给他发消息，月底之前必须还清，不然法院见。”
小刘应了一声出去了。我转头看陈屿舟：“你那个法务顾问助理的岗位，真不给他？”
“我给人事的反馈是‘建议不予录用’。”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赵明远这种人，放哪个公司都是雷。”
“那你公司还招人吗？”
“招。怎么，你要来？”
“美得你。”我把合同箱子拆开开始分类，“我公司虽然小，但我说了算。去你那儿听你指挥？门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搁我桌上：“那这个你收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委托代理协议，甲方是我公司，乙方是他所在的律所，服务内容写的是“常年法律顾问”。
“你这什么意思？”
“你公司现在连个法务都没有，赵明远这种事再来一回你还得抓瞎。”他把笔搁在协议上，“签了吧，顾问费给你打了五折，按月付，不贵。”
我翻了翻协议，抬头看他：“这又是你算计好的？”
“不算计。”他指了指协议最后一页的落款日期，“昨天晚上打印的，本来想等你签完遗嘱再提这事。现在遗嘱你不签了，这份协议总得签吧？”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抓起笔在乙方代表那一栏敲了敲：“你签字，我就签。”
他接过笔，在乙方代表处签了名，字迹跟高中时候给我写作业条一个样，工工整整不带连笔。我把协议翻到甲方那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他一份我一份。
“行了，”我把协议收进抽屉，“陈顾问，以后多指教。”
“客气。”他把自己的那份装进公文包，“许总，下回再有合伙人卷公章跑路，提前给我打电话。”
“提前给你打？我怎么提前知道他要跑？”
“你下回招合伙人的时候先把人简历发我看看。”
“你又不是人事。”
“我是你法律顾问。”他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法律顾问管得宽，招人、签合同、租办公室，你觉得不对劲就问我一句。”
我跟到门口：“陈屿舟。”
他回头。
“中午一块儿吃饭？我请。”
“你请？”
“嗯，就当谢你昨晚帮我捋流水。”我靠在门框上，“不过别点太贵的，我公司账上就剩八千。”
他笑出了声：“行，楼下拉面，我请你。你那八千留着给员工发工资。”
“那你刚才还让我请你吃早饭？”
“早饭是早饭，午饭是午饭，一码归一码。”他抬脚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张毕业照，背面写的什么？”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问这个干嘛？”
“昨天在你抽屉里看见了，背面朝上，我没翻。”他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不出什么，“就是问问。”
“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你藏抽屉最里头？”
“我乐意。”我砰一声把门带上，“拉面馆等你，十二点，迟到不候！”
门外传来他一声笑，脚步声远了。我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缓了两秒，转身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毕业照。背面朝上，我那行字还清清楚楚——等你回来。旁边还有一行字，是三年前他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褪色了——谁要等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他当年看见的是“谁要等你”那行，根本没翻过来看背面。他一直以为我写的是“谁要等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我跟全班同学的合影，我站在第二排中间，陈屿舟站在我旁边，校服拉链拉到顶，表情跟现在一样欠揍。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中午拉面，加个蛋，你请。”
三秒后他回：“行。加两个。”
“为什么加两个？”
“庆祝你公司没倒闭。”
“还没倒闭呢，钱到账才算。”
“那加一个，等钱到账再加另一个。”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前台小刘探头看我一眼，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我收起手机把照片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到背面，在“等你回来”下面补了一行字——人回来了，蛋你请。
刚把照片塞回去，手机又震了。赵明远发来一条长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带着点讨好：“棠棣啊，合同收到了吧？那个……我多嘴问一句，陈屿舟是不是在你旁边？你让他接个电话行不？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他商量。”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冲门口喊了一嗓子：“陈屿舟！赵明远找你！”
脚步声折回来，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他找我干嘛？”
“不知道，让你接电话。”
他走进来接过手机，按了免提：“赵总，说。”
赵明远在那头清了清嗓子：“陈顾问，是这样，我手上除了许总这边的客户，还有几个我自己攒的渠道资源。我想着，你们律所不是缺案源吗？我帮你们拉业务，你帮我在人事那边说句话，让我过了试用期——”
陈屿舟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比了个口型：你看着办。
他对着手机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总，你先把欠许总的二十万还清，咱们再谈合作的事。另外你刚才说的‘渠道资源’，是你在许总公司任职期间攒的吧？按合同约定，这些资源归公司所有。你要拿它们跟我谈条件，我得先问问许总追不追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赵明远干笑两声：“那什么……我开玩笑的，钱我月底肯定还，肯定还。”挂了。
我冲陈屿舟竖了个大拇指：“行啊陈顾问，杀人诛心。”
“他自己送上门的。”他把手机搁回桌上，“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你们公司确实缺个跑业务的。赵明远虽然人品不行，眼光还行，他挑的那几个客户质量不差。”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明远月底还完钱，他手上那些渠道你可以低价收过来。他急着脱手，你压价压得下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陈屿舟，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这边。”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得提醒你，赵明远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还钱。月底他要是耍花样，你提前把证据准备好。”
“什么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赵明远名下那家商贸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关联交易记录：“昨晚顺手查的。他拿你公司的钱走账，走的都是这家公司的账。你月底要是收不到钱，直接拿这个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他跑不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抬头看他：“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眯了一个小时。”他把纸收回去，“行了，该交代的交代完了。中午拉面别忘了。”
“忘不了。”我把他往门口推，“你先回去补个觉，别下午开庭的时候在法庭上睡着了。”
“我下午没庭。”
“那你回去睡觉。”
“你管我睡不睡？”
“我是你甲方。”我理直气壮，“甲方让你睡觉你就睡觉。”
他被我推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行，甲方说了算。那我走了，十二点拉面馆见。”
“见。”
门关上，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赵明远送来的合同一份份过了一遍，又给会计打了个电话确认到账金额。忙完抬头看表，十一点四十。我抓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叫住我：“许总，刚才陈顾问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客户交接清单，赵明远手上那十七个客户的联系人、合同金额、续约时间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月底收钱用得上。
我把清单折好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清单收到了。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他秒回：“问这个干嘛？”
“关心一下我的法律顾问。”
“一点多。查完赵明远的流水又顺手把你公司近三年的合同都过了一遍，有几个条款写得太松，回头我给你改改。”
“你连我公司合同都查了？”
“我是你法律顾问，不查合同查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辛苦了。”
他回了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笑出了声，推门出去。拉面馆就在街对面，隔着玻璃能看见陈屿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加蛋一碗没加。他抬头看见我，抬手敲了敲玻璃。
我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加蛋那碗拖到自己面前：“你怎么知道我要加蛋的？”
“你高中食堂吃面就加蛋，加一个嫌少加两个嫌多，每次纠结半天最后加一个。”他把筷子递给我，“吃吧，吃完回去改合同。”
“你下午不补觉了？”
“先把你合同改完再睡。”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那几个条款不改，下回再出个赵明远，你还得抓瞎。”
我低头吃面，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来：“陈屿舟，你那个遗嘱，真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撕了。”他头也不抬，“反正你也不签。”
“那你公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爸留给你的那个空壳公司，你本来打算用遗嘱转给我的那个。”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公司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我爸抵债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剩个空壳挂着我的名。我立遗嘱写给你，是想着万一你哪天用得上。现在你用不上，我回头注销了省事。”
“别注销。”我脱口而出。
他挑了下眉。
“留着吧，”我低头扒拉面，“万一哪天我用得上呢。”
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重新拿起筷子：“行，听甲方的。”
我咬着蛋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不过遗嘱我不签，你哪天想给我，走正规股权转让，别搞那些弯弯绕。”
“行。”他应得干脆，“那转让费你打算出多少？”
“一块钱。”
“一块钱？”
“你那个空壳公司连个办公桌都没有，一块钱都是看在你昨晚帮我捋流水的面子上。”
他笑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夹到我碗里：“成交。回头我让法务拟合同。”
“你让法务拟？你不就是法务？”
“我是你法律顾问，得避嫌。”他一本正经，“回头我找同事拟，走正规流程。”
我盯着碗里那片牛肉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顿拉面吃得挺值。
吃完面我抢着付了钱，陈屿舟也没跟我争，站门口等我扫码的时候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去半截，跟高中时候一个德行。那时候冬天跑操，他就这么缩着脖子跟在我后头跑，我回头骂他跟个乌龟似的，他也不还嘴，就闷头跑。
“你下午真不去睡一会儿？”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哈欠。
“先回所里把转让合同模板调出来，晚上发你。”他抬手看了眼表，“你下午干嘛？”
“回公司改合同，顺便把赵明远那十七个客户的底细捋一遍。你清单上有个叫‘恒美’的，去年续约的时候赵明远死活不让我见他们老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恒美老板姓周，跟赵明远是牌友。”陈屿舟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赵明远给你的转让价里，恒美的年费压了四成。你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约周老板吃饭，把价格拉回来。”
“你连他牌友都查出来了？”
“昨晚查流水的时候顺带看的。”他打了个哈欠，眼眶都有点红，“行了，我走了。你下午别光顾着改合同，记得把赵明远送来的那笔钱单独开个户存着，别跟公司账混一起。”
“知道，专款专用嘛。”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许棠棣。”
“嗯？”
“恒美那个周老板，好酒。你约他吃饭的时候带上我，我能喝。”
“你昨晚就睡了一个小时，还喝？”
“你管我睡几个小时。”他把手插兜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是你法律顾问，陪甲方应酬是分内事。”
我盯着他那张明显缺觉的脸看了两秒，没忍住：“陈屿舟，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高中那个一杯啤酒就上脸、得你替我挡酒的笨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现在也一杯就上脸。”
“滚。”
他真滚了，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临关门前还探出脑袋喊了句：“晚上合同发你邮箱，记得看！”车门一关，车屁股冒着白烟跑了。
我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把围巾重新系紧，转身往公司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两罐咖啡，一罐自己喝，一罐揣兜里——万一他晚上真跑来找我改合同，好歹有东西堵他嘴。
回到公司，小刘正趴在工位上吃盒饭，见我进来抬头：“许总，赵明远那边又发消息了。”
“说什么？”
“问我们收到钱没有，还说客户交接清单他整理好了，问什么时候方便当面交接。”
我把咖啡往桌上一搁：“你回他，清单我们收到了，当面交接定在后天上午十点，让他把公章带上，少一个角都不行。”
“他要是耍赖不来呢？”
“不来更好。”我打开电脑，“他缺席交接，违约的就是他，到时候法院见。你顺便把这话也回给他，原话。”
小刘噼里啪啦打完字发出去，过了五分钟抬头：“他回了，说后天准时到。”
“行。”我灌了口咖啡，开始翻陈屿舟给的那张清单。十七个客户，恒美排第三，年费二十八万，赵明远转给我的价码里只写了十六万八。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差十一万二。这孙子，走之前还得刮我一层皮。
正算着账，手机响了。赵明远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吭声，等他先开口。
“棠棣啊，钱收到了吧？”他那语气跟没事人似的，好像卷走公章的不是他。
“收到了。赵总大方，二十万说转就转。”
“嗨，什么大方不大方的，本来就是公司的钱。”他顿了一下，“那个，后天交接的事，我这边没问题。不过有个小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说。”
“恒美那个客户，周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听说我要撤，不太乐意续约。你看这样行不行，恒美我帮你再维护两个月，等周老板情绪稳定了再转给你。”
我差点笑出声：“赵明远，你拿我的客户做人情，还让我谢谢你？”
“话不能这么说嘛，”他语气还是那么油，“我这也是为公司好，周老板脾气倔，你贸然接手容易谈崩。”
“行啊。”我往椅背上一靠，“你维护可以，恒美这两个月的服务费从你二十万里扣，一个月五万六，两个月十一万二。你同意的话我让财务拟个补充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棠棣，你这账算得也太精了。”
“跟你学的。”我喝了口咖啡，“赵总，咱俩共事三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公章在你手里攥着，客户合同在你保险箱里锁着，我都没跟你撕破脸，够意思了吧？你要是再跟我玩花样，后天交接的时候我直接报警，你信不信？”
“别别别，”他语气软下来，“我就是提个建议，你不乐意就算了。后天十点，公章、合同、清单，一样不少给你带过去。”
“恒美呢？”
“恒美也给你，我一个字不碰。”
“这还差不多。”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头跟小刘说，“后天交接你全程录像，从进门到出门一帧别落。”
小刘比了个OK的手势。
下午我把陈屿舟发来的合同模板过了一遍，他做事确实细，每个条款后面都用红字标了修改理由，连标点符号的问题都圈出来了。我一边改一边给他发消息：“你标这么多红字，是怕我看不懂？”
他秒回：“是怕你嫌我改太多直接不改。”
“我有那么不讲理？”
“你高中时候我帮你改作文，你嫌我改太多，把本子摔我桌上说‘你干脆重写一篇得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压都压不住：“陈屿舟，你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记了十年，累不累？”
“不累。你摔本子那次，后来自己又偷偷把改的地方誊了一遍交上去，得了优。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脸一下烧起来。那篇作文我确实誊了，但我以为他不知道——他当时趴在桌上睡觉，我誊完还把本子藏书包里了。
“你装睡？”
“没装，真睡着了。你誊本子的时候翻页声音太大，把我吵醒了。”
“那你不会接着睡？”
“看你誊得那么认真，不好意思醒。”
我对着屏幕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扣桌上。小刘在旁边探头：“许总，你脸好红，空调开太高了？”
“改你的合同！”
小刘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头：“陈顾问又发消息了，说‘别骂了，晚上请你吃烧烤’。”
“你跟他说，烧烤可以，他请客。”
“他说行，让你把合同改完再吃，改不完不给点肉。”
“他威胁我？”
“他说这叫甲方激励。”
我抓起手机给陈屿舟发了把刀的表情，他回了个笑脸。
晚上七点，合同改完发他邮箱，他回了句“收到，半小时后到楼下接你”。我换了件干净卫衣下楼，他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他后座扔着个牛皮纸袋，就是中午他给我看的那个。公章在里面。
“你带着公章到处跑？”
“放所里不放心，放车上我踏实。”他发动车子，“赵明远这个人，你给他留一点缝他就敢钻。公章放我这儿，他交接之前没得碰。”
“你就不怕我偷？”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偷早偷了。中午我搁桌上推给你，你都没伸手。”
“我那是没来得及。”
“得了吧许棠棣，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打方向盘拐上主路，“你宁可跟我吵一架，也不会偷偷摸摸拿东西。”
我没接话，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暖气开得足，他调了首老歌，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高中广播站天天放这首，每次放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那句，他就跟着哼，跑调跑得我拿笔戳他胳膊。
“你还听这个？”
“开车犯困，提神。”他把音量调大了一格，“你高中不是说这歌太矫情，一听就起鸡皮疙瘩？”
“我现在也这么说。”
“那你别跟着唱。”
“我什么时候跟着唱了？”
“刚才那句‘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你嘴动了。”
我一把按下暂停键：“陈屿舟你开车能不能专心点，看路别看嘴。”
他笑了两声，把歌重新按开：“行行行，我不说了，你随便唱。”
烧烤摊在夜市最里头，塑料棚子支着，老板认识陈屿舟，招呼我们坐老位置。他点了三十串肉、十串板筋、两串腰子，转头问我：“还吃啥？”
“烤茄子，多蒜。”
“听见没老板，茄子多蒜。”他把菜单递回去，从兜里掏出手机放桌上，“合同我看了，没问题。后天交接完你直接拿去工商变更，赵明远那边我盯着他签字。”
“他要不签呢？”
“不签？”他拿起一串刚上来的肉串咬了一口，“他名下那家商贸公司的流水我手里攥着，他不签我就把材料递经侦。他精着呢，知道轻重。”
我看着他嚼肉串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帮我挡酒那次。高三毕业聚餐，班里几个混小子起哄灌我，他站起来把我杯子抢过去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墩：“许棠棣的酒我替了，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当时我嘴硬说他多管闲事，回家路上却偷偷把这事记日记里了。
“陈屿舟。”
“嗯？”他嘴里塞着肉，抬头看我。
“三年前你走那天，在车棚，你跟我说‘等我回来’。”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我当时回你一句‘谁要等你’。”我拿起串板筋咬了一口，“你记到现在，是不是就等着今天问我？”
他放下签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擦完了才开口：“我没等着问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天说完那句话，推着自行车就走了，头都没回。我在车棚站了半个钟头，心想这姑娘心真狠。”
“你活该。”我瞪他，“你走之前一句话不解释，就撂下三个字‘等我回来’，谁知道你回来不回来？你爸公司出事你一个字没跟我说，转学手续办完了才让班主任通知我，我他妈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觉得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让你跟着操心。我爸欠了一屁股债，我转学去读法律就是想早点出来赚钱还债。那会儿我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抬起眼看我，“现在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别人就会替你瞎猜。你猜了三年，猜我为什么不告而别，猜我是不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肉串。
“所以毕业照背面你到底写的什么？”他忽然问，“你正面回答我一次。”
“关你什么事。”
“赵明远后天要拿这事威胁你，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吧？”
“他威胁我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要么你签遗嘱把公司给他，要么他明天带着客户去你公司楼下闹。”陈屿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他跟赵明远的聊天记录，“他以为遗嘱在我手里，我还能拿捏你。他不知道我早把遗嘱拿回来了。”
我一把抢过他面前的牛皮纸袋，掏出公章攥手里：“你告诉他，让他来。他敢来闹我就敢报警，顺便把他走账的流水一块儿递上去，看谁先进去。”
“我就这么回他？”
“就这么回。”我把公章往兜里一揣，“后天交接之前公章放我这儿，我踏实。”
他看着我往兜里揣公章的动作，没拦，反而笑了一下：“行，甲方说了算。”
我站起来要走，他在后面喊：“肉还没吃完呢！”
“打包！路上吃！”我头也不回，“你赶紧给赵明远回话，别磨叽。”
他应了一声，我听见他手机打字的声音，紧接着我的手机也响了。赵明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他那油滑嗓子从扬声器里淌出来：“棠棣啊，陈顾问把话带到了吧？我劝你好好想想，那遗嘱你不签，公司可就没了。你辛辛苦苦三年，到头来一场空，何必呢？”
我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赵明远，你听好了。公章在我手里，你后天不老老实实来交接，我让你连那二十万都吐出来。你信不信？”
发完我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回头冲陈屿舟扬了扬下巴：“走，送我回公司，今晚我睡办公室。”
他拎着打包盒跟上来，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许棠棣，三年前我走那天，你在车棚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嘴硬，”他声音不大，就在我耳朵边上，“但我当时真信了。我以为你压根不在乎我走不走。”
我攥着兜里的公章，指甲掐进掌心。夜市的灯晃得人眼花，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在乎”在嗓子眼卡了三秒，最后变成一句：“你少废话，开车。”
他没再追问，拉开副驾车门等我上车。我坐进去把打包盒搁腿上，他发动车子，暖气又吹上来，周杰伦还在唱“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次我没让他关。
车开到公司楼下，我推门要下，他忽然伸手按住我胳膊：“等会儿，有件事得现在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赵明远刚才又给我发消息了。”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赵明远发了一长串，大意是：他手里还有一份许棠棣签过字的空白合同，是去年续约时她签的，上面没填金额。他要是被逼急了，就把那份合同填上三百万的违约金条款，直接去法院起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后背一阵发凉。去年续约的时候赵明远拿了一摞文件让我签，说是工商年检要用的模板，我翻了两页没细看就签了。空白合同——这孙子从那时候就开始挖坑了。
“你签过？”
“签过。”我咬着牙，“去年三月，他说是年检模板，我大意了。”
陈屿舟把手机收回去，靠在座椅上想了半分钟，然后开口：“空白合同没填金额，他单方面填三百万，法院不一定认。但麻烦在于——他要是真递了诉状，你公司账户会被冻结，后天交接之前你什么都干不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明天一早去法院申请确认合同无效，理由是空白合同违背真实意思表示。但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天，来不及。”
“第二呢？”
“第二，”他把手指收回去，“我今晚去找赵明远，把他手里那份空白合同原件买回来。”
“买？他开价多少？”
“他没开价。但他刚才在消息里提了一句——他说他想要恒美那个客户，让我别插手。”
我愣了一下：“他拿空白合同换恒美？”
“对。他知道恒美是你接手之后最大的现金流，掐住恒美就等于掐住你脖子。”陈屿舟把车熄了火，转头看我，“我的建议是给他。恒美先让他维护着，你把空白合同拿回来销毁，等公司缓过这口气再跟他算总账。”
“给他？”我嗓门一下高了，“恒美一年二十八万，给他等于我白干半年！”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他声音也硬起来，“你公司账上就剩八千块，后天交接完你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恒美给他，你至少保住公司主体，后面还能打官司要回来。不给他，他明天递诉状，你后天连交接都做不了，赵明远直接带着客户跑路，你连那二十万都拿不到。”
我攥着方向盘不说话。他说得对，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许棠棣。”他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现在不是跟他赌气的时候，你得先活下来。恒美给他，空白合同拿回来，公章在你手里，客户清单在你手里，你手里有牌。他拿恒美也就是多赚半年钱，半年之后你公司缓过来了，再跟他打官司把客户抢回来，到时候他连本带利都得吐。”
我盯着车窗外的路灯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但有个条件——他得把空白合同原件当面交给我，我亲眼看着烧了。”
“我让他明天上午带过来。”陈屿舟重新发动车子，“今晚我跟他谈，谈妥了给你电话。你先上去改合同，别熬太晚。”
“你今晚不睡了？”
“睡什么睡，赵明远这种人你给他一晚上时间他能想出八个花样。我现在就去找他，把事情摁死。”
我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屿舟。”
“嗯？”
“你小心点。赵明远那人阴得很，别让他坑了。”
他笑了一下：“放心，我跟他打交道三年了，他什么路数我比你清楚。”
我关上车门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按了下喇叭。我回头，他把车窗摇下来冲我喊：“合同改完发我，我今晚抽空看！”
“你先忙赵明远的事！”
“两不耽误！”他挥了下手，车屁股冒着白烟拐上主路。
我站在公司楼下吹了会儿冷风，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到公司，带上录音笔。发完把公章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铜面上刻着公司全称，边角被赵明远磨得发亮。这孙子攥了三年，明天就得还回来。
上楼开灯，办公室里还飘着中午盒饭的味儿。我把打包的肉串搁桌上，打开电脑接着改合同。改到一半手机震了，陈屿舟发来一条：谈妥了。明天上午十点，赵明远带空白合同来你公司，当面烧。恒美给他维护到年底，年底之前他要是再耍花样，我手里还有他别的东西。
我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今晚到底睡不睡？
他秒回：睡。赵明远答应得痛快，我反而觉得不对劲，得再查查他最近跟谁接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回了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桌上，继续改合同。改到十一点半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还在跟赵明远吵架，吵到一半陈屿舟推门进来，把公章往桌上一拍说“别吵了，东西拿回来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跟高中时候帮我挡完酒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在震，陈屿舟发的：赵明远昨晚跟恒美周老板吃了顿饭，我让人盯着呢，有情况随时告诉你。你赶紧睡，明天还有硬仗。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他果然没睡。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也是。
发完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明远那张油滑脸，一会儿是陈屿舟在车棚里说“等我回来”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毕业照背面那行字。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着，梦里陈屿舟站在车棚门口冲我招手，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他问我毕业照背面写的什么，我张嘴刚要说话，闹钟响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小刘已经在了，录音笔搁桌上，旁边还多了一台旧手机：“许总，我把我爸的旧手机拿来了，全程录像用，内存大。”
“行。”我把公章从包里掏出来放桌上，“今天赵明远来了，你什么都不用说，就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
九点五十，赵明远准时到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先笑：“棠棣，早啊。陈顾问跟我说了，空白合同我带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份。”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我去年签的那份，金额栏空着，签名和日期都在。我递给小刘：“烧了。”
赵明远脸色变了一下：“就在这儿烧？”
“就在这儿烧。”我把打火机扔桌上，“我看着烧。”
他犹豫了两秒，小刘已经把打火机拿起来了。赵明远伸手拦了一下：“等等——烧之前咱们把话说清楚，恒美那边我维护到年底，年底之后归你，这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盯着他，“但你得给我写个承诺书，年底之前恒美所有续约合同都得经我过目，你敢私下动一个字，我直接告你违约。”
“行行行，我写。”他从包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签了名推过来。我看了一遍，递给小刘收好，然后冲他抬了抬下巴：“烧。”
小刘把空白合同点着了扔进铁皮垃圾桶里，火苗蹿起来，赵明远的脸在火光里阴晴不定。烧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那行，后天交接我准时到。棠棣，咱俩好聚好散，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滚。”
他笑着走了。门一关，小刘长出一口气：“许总，他真就这么走了？”
“他手里没牌了，不走等着挨揍？”我把承诺书收进保险柜，掏出手机给陈屿舟发消息：烧了。他写了承诺书，恒美年底之前归我监管。
他秒回：知道了。赵明远昨晚跟周老板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想拉周老板合伙开新公司，把恒美从你手里撬走。周老板没接茬，但也没拒绝。你年底之前得把周老板稳住。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陈屿舟昨晚说的“赵明远答应得痛快，我反而觉得不对劲”。果然，这孙子压根没打算老实。
我回了一条：周老板那边我来想办法。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他回：睡了三个小时。别问了，烦。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转头跟小刘说：“后天交接完，你帮我约恒美周老板吃饭，就说我请他喝酒，地方他挑。”
“许总，你能喝吗？”
“不能喝也得喝。”我打开电脑，“陈屿舟说了，周老板好酒。到时候把他叫上，让他替我挡。”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干活去了。
后天交接，赵明远果然又出幺蛾子。
九点五十他还没到，我站在前台看表，小刘抱着那台旧手机在旁边来回踱步。十点整，电梯门开了，赵明远没来，来的是他手底下那个姓孙的运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冲我笑得跟抹了蜜似的：“许总，赵哥让我先把客户资料送过来，他路上堵车，一会儿就到。”
“资料放桌上，你人可以走了。”我指了指前台。
姓孙的把纸袋一放，转身就往电梯走，脚步快得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我拆开纸袋一翻，里头就三份合同，还都是去年到期的旧版本。恒美今年的续约合同一份没有，客户联系人表格倒是有，但名单上被划得乱七八糟，好几个关键对接人的电话都涂了黑块。
“许总，这不对啊。”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恒美今年的合同他压根没给。”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远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那边背景音闹哄哄的，像在什么饭局上：“棠棣啊，资料收到了吧？我这边临时有个急事，交接改明天行不行？”
“赵明远。”我压着嗓子，“你送来的东西缺斤少两，恒美今年的合同呢？”
“哎哟那个啊，我让财务归档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明天，明天我一准儿给你送过去。”他打了个哈哈，“你放心，我还能赖你这点东西？”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小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许总，他这是拖着不给啊。”
“不是拖着不给。”我把那三份旧合同拍在桌上，“他压根就没打算给。他昨天烧空白合同烧得那么痛快，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空白合同没了，但客户资料攥他手里，他照样能拿恒美做文章。”
正说着，前台电话响了，小刘接起来听了两句，脸就白了：“许总，恒美周老板助理打来的，说周老板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年续约合同到底跟谁签——赵明远昨天给周老板发了份新的合作方案，落款是‘恒美新合作伙伴’。”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孙子，昨天烧合同的时候就已经把新方案递出去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真溜。
“跟周老板助理说，我下午过去当面聊。”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小刘，你给陈屿舟打电话，告诉他赵明远昨天给恒美递了新方案，让他赶紧查赵明远最近跟谁走得近——他手里没公章，新方案怎么落款的？”
小刘应了一声，我人已经进电梯了。到恒美楼下才想起来，我压根没预约，前台小姑娘拦着不让进。我在大厅站着给周老板发了条微信，去年加的好友一直没说过话，这会儿打字手都是僵的：周总，我是许棠棣。赵明远昨天给您那份方案，公章是假的。我手里有真公章，您看一眼就知道。
发完等了五分钟，前台小姑娘接了个电话，抬头看我：“许总，周总让您上去。”
周老板办公室在十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茶杯看赵明远那份方案，见我进来也没起身，把方案往桌上一摊：“小许，你坐。赵明远这份方案盖的是你们公司的章，他说你授权他全权处理恒美业务，我正要打电话问你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方案最后一页盖的章——轮廓是对的，但印泥颜色偏浅，边缘有个小缺口的位置不对。我包里就揣着真公章，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周总，您对比一下。赵明远那份是假的，他前天晚上就把公章卷跑了，我昨天才拿回来。”
周老板拿起两个章对着看了半分钟，脸色沉下来：“这小子，跟我玩这套。”他把赵明远的方案往垃圾桶里一扔，“行了小许，今年续约还是跟你签。赵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先不弄他。”我把公章收好，“周总，您能不能把赵明远昨天跟您说的原话给我复述一遍？他怎么说的，一个字都别漏。”
周老板想了想：“他说你资金链断了，公司撑不过这个月，让他来接手恒美业务是帮你止损。还说陈屿舟是你男朋友，俩人合起伙来套我。”
我差点笑出声：“他倒会编。”
“编不编的我不管。”周老板端起茶杯，“我看的是公章和合同。你公章是真的，合同我就跟你签。但小许，我丑话说前头，年底之前你要是再出这种乱子，我换人可就不打招呼了。”
“年底之前不会了。”我站起来，“周总，合同我明天带过来。”
出了恒美大门，我给陈屿舟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安安静静的：“说。”
“赵明远给恒美递假公章方案的事你知道了？”
“小刘跟我说了。”他顿了一下，“我查了，他最近跟一个叫‘中恒企服’的公司走得很近，法人代表姓周，跟恒美周老板是堂兄弟。赵明远想绕开你，借中恒的壳子把恒美业务整个端走。”
“他拿什么端？公章在我这儿。”
“他不需要公章。”陈屿舟声音沉下来，“他只需要让周老板觉得你不可靠。假公章方案被拆穿了没关系，他还有后手——小刘刚跟我说，赵明远今天上午给恒美财务发了封邮件，说你的公司账户被法院冻结了，让恒美把今年服务费打到中恒的账上。”
我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得我脑门发烫：“邮件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让恒美财务把邮件转给我了。”他停了两秒，“许棠棣，赵明远这步棋不是临时起意。他卷公章那天就已经把中恒这条线铺好了，公章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把你的客户全部转到中恒名下。”
“那你昨天还让他烧合同？”
“烧合同是给他台阶下，让他以为自己赢了。”陈屿舟语气淡淡的，“他觉得自己赢了，才会放松警惕，把中恒这条线露出来。现在他露出来了，我就能顺着线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每一步都算好了，连赵明远烧完合同之后会干什么都算好了。
“你还在听吗？”他问。
“在。”我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怎么办？恒美那边我下午去把真合同签了，周老板答应跟我续。但中恒要是一直在底下搅浑水，我防不胜防。”
“中恒那边我来处理。”他顿了一下，“赵明远今天下午约了中恒周老板在城南茶楼见面，我过去一趟。”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他声音平得没起伏，“你在公司把恒美合同签好，别的不用管。”
“陈屿舟。”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脖子晒得发烫，“你爸当年公司破产，是不是也跟中恒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长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谁跟你说的？”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我听出不对劲了，他越平静越有事。
“没人跟我说。”我攥紧手机，“赵明远昨天烧合同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爸当年也是被合伙人坑的。我就记着了。你昨晚说‘当年你公司破产的账该翻出来了’，我听见了。”
他又沉默了一阵：“晚上见面说。你先去签合同。”
“行。”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上车之后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赵明远，恒美今年的合同我下午签。你给周老板发的那封邮件，我已经截图了。你猜我接下来会干什么？
他秒回：许棠棣，你别血口喷人，我发什么邮件了？
我把陈屿舟转给我的邮件截图甩过去，又把恒美财务的回复截了一半发过去——回复里写着“赵总，款项打中恒账户的事我们需要周总确认”。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理他。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赵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摁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摁。打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有屁快放。”
“许棠棣，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假公章糊弄周老板？解释你让恒美把钱打中恒账上？赵明远，你卷公章那天我就该报警，给你留面子留出毛病来了是吧？”
他在那头喘了两口粗气：“行，许棠棣，你狠。但你听我说完——中恒那条线不是我一个人能铺的，背后有人递话，说只要我把你公司搞黄了，中恒给我三成干股。你知道递话的人是谁吗？”
“谁？”
“你问陈屿舟去。”他冷笑一声，“他爸当年破产就是被中恒周老板坑的，现在中恒反过来拉我入伙搞你——你觉得陈屿舟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他要是干干净净的，中恒凭什么把这么肥的活儿递到我手上？”
我站在公司楼下，握着手机没吭声。
“许棠棣，你信他，你就等着跟我一个下场。”赵明远把电话挂了。
我上楼的时候小刘迎过来：“许总，陈顾问来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推门进去，陈屿舟坐在我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恒美那份合同，听见门响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是那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
“赵明远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把包扔桌上，坐下来盯着他，“他说中恒背后有人递话，让我问你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陈屿舟把合同放下，看着我：“你怎么想的？”
“我先听你说。”
他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份转账记录，中恒企服去年给赵明远个人账户转过一笔钱，备注写着“咨询费”。金额不大，五万块，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赵明远开始频繁往恒美跑的那几天。
“赵明远跟中恒搭上线，比卷公章早得多。”陈屿舟把手机收回去，“中恒周老板跟我爸当年是合伙人，公司破产的时候他卷走了账上最后三百万，我爸背了所有债务。我学法律就是为了翻这个案子。”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看着我，“告诉你我爸破产是因为被人坑了？告诉你我三年前转学是因为家里连学费都掏不出来？许棠棣，你那时候刚创业，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把公司卖了帮我打官司？”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赵明远卷你公章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直接找中恒周老板谈。”他声音低下来，“但你给我打了那个电话。你说‘陈屿舟，我公章丢了，赵明远跑了’。你三年没给我打过电话，打过来第一句是这个。”
我别开脸：“那是因为我实在没别人可找了。”
“我知道。”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所以我没去找中恒，我先把公章给你弄回来了。赵明远说中恒给他递话搞你，这话不假，但递话的人不是中恒周老板，是赵明远自己找上中恒的。他想借中恒的壳子把你踢出去，中恒顺水推舟。两边各怀鬼胎，没一个好东西。”
“那你下午还去茶楼？”
“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中恒周老板手里有一份我爸当年签的债务担保书，原件。我查了三年才查到在他手上。赵明远约他见面，正好给我搭个桥。”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一个人去，万一他翻脸呢？”
“翻脸就翻脸。”他站起来，“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去谈条件。中恒想要恒美这条线，我可以给他，但他得把担保书原件交出来。”
“你拿恒美跟他换？”我嗓门一下子上去了，“那是我的客户！”
“所以我先问你。”他站定了看我，“恒美这条线，你愿不愿意拿出来做饵？中恒咬了这个饵，我才能把担保书拿到手。担保书到手，我爸的案子就能翻，中恒周老板当年卷走的三百万就能追回来。追回来之后，我分你一半，够你把公司盘活两回。”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恒美是我最大的客户，拿出来做饵，万一收不回来，公司就真完了。但陈屿舟说的这个局，逻辑上挑不出毛病——赵明远跟中恒勾着，恒美夹在中间早晚出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做局。
“我有个条件。”我抬头看他。
“说。”
“下午茶楼，我跟你一块去。”
他皱了下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着你。”我站起来，“你这个人轴得很，谈崩了也不知道跑。我在旁边坐着，万一谈崩了我好歹能拽着你跑。”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行。但你得听我指挥，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陈屿舟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拿恒美做饵——”
“许棠棣。”他打断我，“你刚才说‘我跟你一块去’的时候，语气跟高中时候说‘我跟你一块去小卖部’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抓起桌上的合同拍他胳膊上：“少废话，下午两点茶楼门口见。”
他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内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中午吃点东西。茶楼那地方只有瓜子，不管饭。”
门关上了。小刘从工位上探出脑袋：“许总，陈顾问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我把公章锁进保险柜，“他那人哪会笑。”
嘴上这么说，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陈屿舟刚发来一条：赵明远那边我让人盯着，他下午要是敢去茶楼搅局，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你中午吃口热的，别又啃面包。
我回了两个字：啰嗦。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冲小刘喊了一嗓子：“中午吃啥？我请客，楼下那家面馆，加肉。”
面刚端上来，陈屿舟又发来一条：茶楼那边我提前半小时到，你两点整再进来，别跟我一块进门。中恒周老板这人多疑，看见咱俩一块出现，他会觉得咱俩早串通好了，反而不好谈。
我筷子停在半空，回他：那我进去坐哪儿？
他秒回：坐隔壁桌。我跟他谈的时候你听着，他要是提恒美的事，你别插嘴，等我给你递眼神。
我回了个“行”，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一个人先跟他谈，万一他带人呢？
他回：他带人我也带人。我律所同事在楼下等着，真翻脸了有人拉架。你别操心这个，吃你的面。
我把手机扣桌上，扒了两口面，心里还是不踏实。赵明远那通电话里说的“你问陈屿舟去”一直在脑子里转。我知道陈屿舟不会坑我，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声不响转学，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追到车棚只看见他爸那辆旧车开走的尾灯。
一点半我到了茶楼，在隔壁桌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两点差五分，陈屿舟进来了，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像他律所同事。中恒周老板比他晚到两分钟，五十来岁，肚子挺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这桌停了一下。我低头喝茶，假装看手机。
陈屿舟站起来跟他握手，声音不高不低：“周叔，好久不见。”
“屿舟啊，长这么大了。”中恒周老板坐下来，笑呵呵的，“你爸身体还好吧？”
“托您的福，还行。”陈屿舟给他倒茶，“今天约您出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恒美那条线，赵明远跟您提过了吧？”
中恒周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提了。小赵说你想拿恒美换点东西？”
“换您手里那份担保书。”陈屿舟开门见山，“我爸当年签的那份，原件。”
中恒周老板放下茶杯，笑容收了收：“屿舟，你爸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揪着不放？”
“三百万，周叔。”陈屿舟声音没起伏，“您当年从公司账上划走的那三百万，我爸替您背了十年债。您把担保书给我，恒美这条线我让赵明远转给您，一分钱不收。”
中恒周老板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恒美那条线值不了三百万。”
“值不值您心里清楚。”陈屿舟从包里掏出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恒美今年续约的意向书，周老板签了字的。您把担保书给我，意向书归您，赵明远那边我来摆平。”
中恒周老板拿起意向书翻了两页，忽然笑了：“屿舟，你比你爸精。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脑子，也不至于被我坑。”
陈屿舟没接这话，手指点了点桌面：“担保书。”
中恒周老板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没松手：“东西在这儿。但我有个条件——赵明远那小子我不放心，他拿了我五万块咨询费，事儿没办成，还把你招来了。你替我把赵明远摁住，让他别再打着中恒的旗号在外头招摇，这信封你拿走。”
“成交。”陈屿舟伸手去拿信封。
中恒周老板手一缩：“等等。你旁边那桌坐的谁？从进门我就看她眼熟。”
我后背一紧。陈屿舟面不改色：“我同事，一块来的。”
“同事？”中恒周老板眯着眼看我，“许棠棣吧？恒美那个小许总。赵明远给我看过照片。”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坐陈屿舟旁边：“周总好眼力。我就是许棠棣，恒美今年的合同我签的，陈屿舟拿我的客户跟您换东西，我总得在场看着。”
中恒周老板看看我，又看看陈屿舟，忽然乐了：“行啊屿舟，找帮手了。你爸当年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
“周叔。”陈屿舟打断他，“信封。”
中恒周老板把信封推过来，陈屿舟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份泛黄的担保书，他爸的签名和手印都在。他把信封收进内袋，站起来：“赵明远那边我今晚之前给您信儿。恒美意向书您收好，正式合同我让许棠棣明天送过去。”
出了茶楼，陈屿舟把信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签名上按了按，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看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每次考完试对答案也是这副表情，明明心里有数，脸上偏要绷着。
“你爸那案子，能翻了？”我问。
“能翻了。”他把信封收好，“担保书是原件，加上中恒周老板今天亲口承认当年划走三百万——我录音了。证据链齐了。”
“那你刚才还跟他客客气气的？”
“客气才能拿到东西。”他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上来就拍桌子？”
“我什么时候拍桌子了？”
“你刚才站起来那下，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噎了一下，懒得跟他掰扯：“赵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摁？”
“他拿中恒五万块的事我手里有转账记录，够他喝一壶的。”陈屿舟把手机掏出来，“我给他发条消息，让他今晚之前把恒美所有客户资料原封不动送回来，不然我直接把转账记录甩给经侦。”
“他要不送呢？”
“他不敢不送。”陈屿舟把消息发出去，抬头看我，“赵明远这人最怕吃官司，他卷你公章的时候敢赌你不敢报警，现在我拿着实打实的证据，他赌不起。”
我看着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兜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在茶楼里跟中恒周老板说‘赵明远那边我来摆平’——你压根没打算摆平他，你是打算直接摁死他。”
“摁死他不需要摆平。”陈屿舟往路边走了一步拦车，“他手里没牌了，中恒不要他，客户资料得还回来，公章早就在你手上。他除了灰溜溜滚蛋，没第二条路。”
出租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让我先上。我坐进去，他跟着坐进来，跟司机说了我公司地址。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开口：“许棠棣。”
“嗯？”
“今天这事，谢了。”
我扭头看他，他盯着车窗外面，侧脸绷得跟什么似的。
“谢什么谢。”我把脸转回来，“你帮我拿公章，我帮你拿担保书，扯平了。”
他没接话。过了半分钟，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我俩中间的座位上——是那份遗嘱，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还你。”他说，“签不签随你。”
我低头看着那份遗嘱，封面上“遗嘱”两个字还是三年前他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空着，等着人签名。
“陈屿舟。”我捏着遗嘱没抬头，“你三年前走的时候，为什么不留句话？”
他沉默了一阵：“留了你能让我走？”
“不能。”
“那不就结了。”他把脸转向车窗，“我那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留下来能干什么？看你创业成功然后我天天蹭你饭？”
“你蹭我饭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许棠棣，你高中时候连根冰棍都不肯欠我的，我要是留下来蹭你饭，你能把我轰出去八回。”
我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好像没错。
车到我公司楼下，我推开车门下去，他也跟着下来了。我把遗嘱折好塞回他手里：“这东西你先拿着。等我公司这摊子事彻底理顺了，我再告诉你签不签。”
他接过遗嘱，看了我一眼：“行。那我等你信儿。”
“你等什么等。”我转身往楼里走，“你先把你爸那案子弄利索了再说。”
“许棠棣。”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份遗嘱，太阳打在他肩膀上：“你高中毕业照背面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我脑子一空：“你看见什么了？”
“你塞我书包里那张。”他嘴角动了一下，“‘等你回来’——我看见了。”
我站在公司大门口，脸腾地烧起来：“你——那你三年不回来？”
“我回来了。”他把遗嘱揣兜里，“去年就回来了。但你公司刚有起色，我那时候手里一堆烂账，回来干什么？拖你后腿？”
“陈屿舟你——”
“现在说这些没用。”他打断我，转身拉开车门，“赵明远那边有信儿了我告诉你。你上去把恒美合同准备好，明天签。”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小刘从楼上窗户探出脑袋：“许总，陈顾问又走了？”
“走了。”我上楼，经过前台的时候把包往桌上一扔，“小刘，给我泡杯浓茶。”
“咋了？”
“没咋。”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就是发现有些人脑子有病，三年前就该说清楚的事非得拖到现在。”
小刘嘿嘿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我盯着电脑屏幕，恒美合同模板打开半天一个字没改。脑子里全是陈屿舟刚才那句话——“我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去年就回来了，他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陈屿舟，你去年回来为什么不找我？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找你干什么？看你跟赵明远合伙开公司开得风生水起？
我回：那你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了？
他回：你公章丢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冲小刘喊：“小刘！恒美合同打印出来，我下午送过去！”
小刘应了一声，打印机嗡嗡响起来。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