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自习的两本作业
林照不喜欢上课。
她十七岁，高二七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一十二斤，篮球、足球、乒乓球、排球、铅球、羽毛球，哪样都能上手。她唯一不喜欢的，是坐在课桌前听铃声把自己钉住。
上课铃响时，她还在球场上抢篮板。
“我还没赢够呢。”林照抱起球往教室跑，“学霸就不能多输两分钟？”
唐圆已经把练习册推到她桌上。
“抄吧，最后两题我空着。名字别抄我的。”
林照把书包放下，没接。
“我写完了，借你尺子画条线。”
唐圆看了眼她的脸：“昨晚不是在医院？”
“回来写的。”
林照从包里抽出练习册。封面被雨泡皱了，边上蹭着一块褐色药渍。
沈静宜转过身，伸手拿走那本册子。
“早自习不许补作业。”
“我没补，画线。”
“你手里拿着唐圆的本子，谁知道你写没写？”
唐圆伸手指了指：“你拿的是林照的。我的在这儿。”
沈静宜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会儿。
“字写成这样，交上去老师也看不懂。”
林照抬头：“那你替我问问数学老师，他收作业还是收字帖。”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沈静宜把练习册扣在桌上：“我是班长，查纪律是我的事。”
林照的目光越过她，落到第三排。学习委员秦越低着头，笔没停过，一页写完又翻一页。
“那你查查秦越。”
沈静宜扫了一眼：“人家整理错题。”
“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在补作业。”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林照用笔敲了敲桌面：“整理错题会停下来想，算题会打草稿。他一张草稿纸没动，笔倒快飞出去了。还有，他左手一直挡着昨天的日期。”
秦越这才听见，抬手把本子往桌肚里塞。
沈静宜已经走过去，一把抽出来。
秦越站起身：“我昨晚家里有事，没写完。我自己去找老师。”
沈静宜看了看本子，没收，只说：“快点补，下不为例。”
林照看着她：“我的写完了，你要记名字。他没写，倒可以下不为例？”
“你要是也能考年级前十，我也让你下不为例。”
唐圆把椅子往后一踢：“班规还按成绩分档啊？”
“唐圆，再说话我连你一起记。”
林照按住唐圆的胳膊，没再争。她把练习册抽回来，在日期旁画了一道线。
秦越抱着本子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非得把我拖下水？”
“你下水的时候，我已经在水里了。”
“你记着。”
“记着呢。今天星期三，你还欠老师两页。”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周敏领着县文化馆的罗文老师进了教室。幕布拉开，一盏白鹭灯立在讲台上。竹骨撑开翅膀，薄纸透出草叶的纹路，鸟喙下面打着一枚红结。
林照从座位上站起来。
那枚红结，是她昨晚在医院走廊里系的。
周敏拿着奖状：“县里的春灯展选中了学校送去的作品《归汀》，作者是沈静宜。”
掌声响起。沈静宜接过奖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照身上。
林照没鼓掌。
“老师，这盏灯是谁交的？”
周敏脸上的笑淡了：“沈静宜。怎么了？”
林照走到讲台旁，指了指灯下木牌。
“灯是我做的，名字也是我起的。”
沈静宜把奖状抱在胸前：“林照，你不能因为我早上记了你名字，就来抢我的东西。”
周敏把林照叫到走廊，压低声音：“先冷静，大家都在看。”
“我很冷静。让她说说，鸟翅里用了几根竹条。”
“作品不是考试，不必当场背答案。”
“那把灯底翻过来。”
沈静宜挡在教室门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左边第二根横骨，我刻了个照字。”
沈静宜抱着灯往后退了半步：“这灯是我爸厂里的师傅帮忙做的。刻个字，就能证明是你的？”
唐圆从教室里出来：“刚才你可没说师傅帮忙。周老师，她自己承认了，不是她独立做的。”
周敏扶了扶眼镜：“比赛没有禁止家长指导。”
“那比赛也没说能偷吧？”唐圆问。
周敏看向林照：“你说说清楚。”
“上周五，她说想学扎灯，让我把半成品放在活动室。周一又说县里的老师想看，把灯借走了。现在它成了她的获奖作品。”
沈静宜掏出手机：“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林照发过一句：拿去吧，反正你也喜欢。
林照伸手：“往下翻。”
“只有这一张。”
“下一句是，让评委看看，有问题再拿回来改。”
沈静宜抿住嘴，没有动。
周敏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林照，你确实说了拿去吧。”
“我把篮球借给同学，是不是连名字都得改成他的？”
走廊另一头有学生围了过来。周敏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妈妈还在沈家的厂里干活吧？沈静宜爸爸一直支持学校工作，你们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所以灯归她，错归我？”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沈静宜眼眶红了：“我知道她妈妈住院，家里花钱多。奖金我可以给她，可她不能说我偷。”
唐圆笑了一声：“灯拿了，奖拿了，现在还要当好人。”
周敏把灯抱进办公室：“都回去上课，作品先由学校保管，这件事以后再说。”
林照伸手挡了下门：“今天报名截止。以后再说，报上去的就是她。”
“林照，你还要不要上学？”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抬起头。林照把手收回来，掌心四道细口子刚结了痂。
沈静宜从她身边走过，低声说：“竹条划的伤，谁没有？”
午休时，唐圆拉上窗帘，和林照一起翻手机照片。
“我那天拍过你扎灯，只拍到背影。我找找。”
林照没催她。她翻到一张医院长椅上的照片：半边灯翅搁在她膝头，妈妈靠墙睡着，手背贴着留置针。照片边上有一只男人的手，正扶着竹条。
“这是谁？”唐圆问。
“一个来看病的爷爷。”
教室后门敲了两下。秦越拿着一张活动室借用记录站在门口。
“周五下午，是林照签的。”
唐圆伸手，他没递。
“沈静宜让我换一张新的，说旧表脏了。我还没换。”
“那就别换。”林照说。
秦越把纸折好：“我只管这张表，别指望我替你吵架。”
“够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竹骨上的字，别让他们磨掉。”
林照抓起书包往办公室跑。门已经锁了。隔着玻璃，她看见白鹭灯被红布盖住，红布下有个人拿着小刀，刀尖抵在灯底。
第二章 借来的灯
放学后，林照堵住沈静宜。
“把灯给我。”
“灯在学校，你找我做什么？”
“我看见有人动灯底。”
沈静宜身后站着陈老师。陈老师是沈家灯厂请来的校外指导员，下午才到学校。
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竹骨有毛刺，我修一下。扎到人，你负责？”
林照盯着他：“我刻的字呢？”
“什么字？”
“照字。”
陈老师笑了笑：“往别人的东西上刻个字，就成你的了？”
唐圆举起手机：“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陈老师伸手：“学校不让学生带手机。”
“你又不是学校老师。”
周敏从楼梯下来，先看见唐圆的手机：“交给我。”
“老师，他在毁证据。”
“手机交出来。”
林照挡到唐圆前面：“是我让她拍的，要处分记我的。”
“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沈静宜低着头，声音软下来：“周老师，不用处分她们。我愿意原谅。”
唐圆攥紧手机：“你别原谅，听着脏。”
周敏翻开登记本：“唐圆，明天叫家长来。”
楼下有人喊：“照照。”
林母穿着洗旧的蓝外套，手腕还贴着医院胶布，拎着保温桶站在教学楼外。沈静宜先迎过去：“林阿姨，好些了吗？我爸爸说让您安心养病，不急着回厂。”
“谢谢你爸爸。”林母说。
林照下楼接过保温桶：“谁让你来的？”
“厂里说学校有误会，叫我来问问。”
陈老师也下来了：“林师傅，静宜愿意把奖金给林照，可她非说灯是自己做的。”
林母看向女儿：“哪盏？”
“归汀。”
“是照照做的。”林母扶着栏杆，“我住院的时候，她在医院做了好几夜。”
陈老师说：“厂里给你接了这么多年活，你得讲良心。”
“我讲的就是实话。”
“竹子、纸，都是厂里拿的。”
林照说：“废料领用单上写了，废料可以带回家。”
“你懂什么？”
“我认字。”
林母拉了拉她袖口：“照照，先让我问。”
她走近陈老师：“厂里叫我来，是想问清楚，还是想让我闭嘴？”
陈老师脸上的笑没了：“你这月工钱还没结，医药费也借了厂里两千。做人别忘恩。”
林照掀开保温桶，里面是两个鸡蛋和一盒还热着的面。她盖回去：“钱会还。灯也得还。”
陈老师抬了抬下巴：“那你先把两千拿出来。”
林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林照按住她的手：“别数了。”
沈静宜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林母手边：“阿姨，这里有两千。只要林照别再闹，我不会追究。”
林照把信封抽出来，塞回沈静宜书包：“你的钱留着买灯。”
秦越站在楼梯拐角：“活动室的记录还在。林照周五借了地方做灯，不是得奖以后才认的。”
周敏伸手：“拿来我看看。”
秦越把纸收进书包：“原件要归档，我明天复印。”
当天傍晚，公告栏贴出了入选名单。
作品《归汀》，作者沈静宜。指导教师，陈明德。
第二天，林照带着剩下的竹条和一个扎坏的鸟头进教室。
“拿垃圾来干什么？”沈静宜问。
林照把半截鸟头摆在桌上：“对照。鸟嘴里面有两道回弯，外面看不见。你也做一个。”
“我没空陪你胡闹。”
唐圆说：“昨天有空领奖，今天没空证明？”
周敏走进来，叫林照把东西收起。今天开家长代表会，不能影响班级形象。
“我没有家长来，不占地方。”
周敏没接话，把她叫去小会议室。沈怀山坐在里面，陈老师替他拧开一瓶矿泉水。
“照照，坐。”沈怀山说。
林照站着：“我的灯呢？”
“先不说灯。我跟你妈妈认识十几年，你小时候还坐过我肩膀。”
“所以您该认得我家的东西。”
沈怀山把水推过来：“厂里会留着你妈妈的位置，住院的工钱也照发。你读书要紧，别耗在这件事上。”
“那把作者名字改成我的。”
陈老师插嘴：“还没完了？”
沈怀山抬手，陈老师闭了嘴：“可以写参与制作。”
林照看了眼桌上的报名表。作者一栏是沈静宜，参与制作一栏空着。
“我做的东西，我只能参与？”
“人往前走，总要学着让一步。”
“让到哪儿？”
沈怀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声明：“签了它，灯的材料费和你妈妈的住院借款都不用还，我再给你三千。”
声明写着：作品由沈静宜设计，林照只帮忙粘纸。
林照把纸推回去：“您女儿会给白鹭扎脚吗？知道鸟腿为什么一长一短吗？”
“林照。”陈老师拍桌，“沈总在帮你。”
“这忙我不要。”
她拉开门，周敏正站在外面。
“老师，您知道他们让我签什么吗？”
周敏看了一眼屋里：“先回班。”
“您就说知不知道。”
周敏把教案换到另一只手：“老师只能管学校里的事。”
“明白了。那我在学校里被偷了东西，您管吗？”
周敏没回答。
林照回到教室，纸箱已经被扔在走廊，鸟头滚到楼梯口，被踩扁了。沈静宜坐在她的位置上，指挥两个同学擦桌子。
“班里有家长来，太脏了。我替你收拾好了。”
唐圆把拖把扔进桶里：“收拾东西，还是收拾人？”
一个女生从门边小声说：“不是我扔的。我说了等她回来。”
林照捡起鸟头，点点头：“谢谢。”
沈静宜的脚边掉出一张声明，下面已经印了林照的名字，旁边留着按手印的位置。
第三章 一千六百元
午饭前，春游报名表传到林照桌上。她那一栏被划掉了。
“班长说你最近有纪律问题，先别参加。”收表的女生说。
林照按住表：“谁说我不参加？你把名字补回去，钱下午交。”
沈静宜在讲台前整理表格：“老师说有纪律问题的同学先缓一缓。”
唐圆举手：“我也有纪律问题，为什么我的钱照收？”
“你跟她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话比她难听。”
教室里有人笑，笑声很快散了。
沈静宜放下表：“林照，你只要在班里说清楚那件事，大家当然还欢迎你。”
“说清楚什么？”
“承认你误会了我。”
林照松开报名表：“那我不去了。”
唐圆拿回钱：“我也不去。”
午休时，林照被叫到学生处。桌上放着一个白信封，里面是一千六百元。
老师问：“你拿过班里的活动费吗？”
“没有。”
“钱在你桌肚里找到的。”
“谁找的？”
沈静宜坐在一旁：“生活委员发东西时看见的。我怕她一时想不开，没当着同学的面说。”
唐圆被拦在门外，隔着门说：“我跟她一个座位，早上桌肚里没有。”
老师问：“那你能证明中间没人放？”
“她也不能证明是林照放的。”
沈静宜递过去一张登记表：“班费少了一千六。”
林照拿起信封：“这是班费信封？”
“是。”
“平时放哪儿？”
“我书包内层。”
“钱什么时候少的？”
“第二节课以后。”
林照看着她：“第二节课我在会议室，周老师叫过去的。出来后一直跟唐圆在一起。”
“你也可能提前拿。”
“提前拿，为什么第二节课以后才少？”
沈静宜喝了口水：“我记错时间了。”
林照把信封放回桌上：“查走廊录像，问生活委员。我不认拿钱，也不认误会。”
学生处老师让她先写情况说明。林照答应了，但要求把发现信封的人叫来，当面说清楚。
生活委员进来后站在门边，扯着校服拉链：“我没说是林照拿的。我只看见信封露在外面，是沈静宜让我去找订书机，我才过去。”
“她连桌肚都没翻！”唐圆在门外喊。
老师敲了敲桌面。秦越这时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收据。
“班费没少。一千六是上午交春游预付款，我替班长送去的，有签字。”
沈静宜站起来：“我可能记混了。”
林照问：“钱没少，为什么要从我桌肚里找钱？”
沈静宜拧了两次杯盖，才盖好：“我也是担心。”
学生处老师合上本子：“这件事先到这里，班费以后两个人保管。”
唐圆推开门：“她差点成小偷，你一句到这里就完了？”
林照拿起书包：“我要一张书面说明，写清楚班费没有丢，我没有拿钱。”
“都是同学，别弄得太僵。”
“刚才准备记我处分的时候，您不怕僵。”
最后那份说明盖了学生处的章。林照把它装进透明袋，贴在桌角。
沈静宜经过时，林照抬头问：“这次算不算我误会你？”
周五下午，县文化馆来学校看灯。陈老师在活动室门口拦住林照。
“里面检查作品，闲人别进。”
“我是作者。”
“报名表上没有你。”
“所以我来改。”
沈怀山从里面出来：“照照，先回去。你妈妈的事我会解决。”
“我妈怎么了？”
“厂里材料账有些地方没说清楚。我不愿意闹大。”
“废料领用单都在。”
“单子只能证明领过，不能证明没多拿。”
陈老师接了一句：“厂里少的是好竹料，不是废料。”
唐圆举着那半截鸟头：“这点东西值多少钱？拿不起证据，就拿她妈妈吓她？”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厂里的人，少插嘴。”
“我也不是哑巴。”
短发的罗文从活动室里出来，胸牌上写着县文化馆。
林照先开口：“罗老师，我要反映作品署名的问题。”
沈怀山说：“孩子之间闹误会，我们正在调解。”
罗文没理他，先接过鸟头看了看：“这是你做的？”
“归汀第一版。鸟嘴太重，会往下坠，后来拆了。”
陈老师说：“她平时给厂里帮忙，会扎一点。”
罗文问沈静宜：“白鹭的腿为什么不一样长？”
“为了好看。”
林照看着她：“白鹭收着一只脚。短的那根藏支撑，支撑放肚子下面，展翅时会压住纸，灯亮起来就能看见黑影。”
沈静宜跟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
罗文把鸟头还给林照：“你们都进来。”
桌上的白鹭底座刚刷过漆。林照蹲下看了看：“字没了。”
“本来就没有。”沈静宜说。
罗文拿出学校提交的登记表：“上面写作品由学生独立构思、独立完成。那就按实际情况再填。沈静宜，你先写制作过程。”
沈静宜写下第一行：选用铁丝搭架。
林照按住纸边：“这盏灯没有铁丝。”
沈静宜划掉：“我写习惯了。”
罗文收起表：“作品暂缓确认，明天公开复核。双方把能证明制作过程的东西带来。”
沈怀山笑意收了：“学校已经公示了。”
“公示也可以改。”
走出活动室时，林照看见妈妈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包衣服。厂里的会计跟在旁边，把一张纸塞给她。
“宿舍今天腾空，欠款月底结清。厂里不养吃里爬外的人。”
林母把钥匙摘下来，连同钥匙扣上的布兔子一起交出。林照把布兔子拿回手里。会计还想拦：“钥匙扣也登记过。”
“她女儿做的东西，也归厂里？”林照问。
会计没接话，只叫她们以后别再求厂里。
她们在学校后街租了一间临时房。房东要半个月房租，林母数了三遍钱，还差八十。唐圆把钱放上桌，要求房东写收据。
林母不肯收：“过两天还你。”
“先吃药。”唐圆说，“钱晚点还也行。”
林照铺床时，一本旧练习册从衣服里掉出来。封面写着《二〇一六年材料记录》。里面记着竹条宽度、煮泡时间和灯骨收口方法。夹页里还有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林母坐在一盏大鱼灯旁，沈怀山站在她身后。背面写着《游春》，林素云制。
“厂里最早卖的鱼灯是你做的？”林照问。
林母把照片拿过去：“那时候厂子快开不下去，我做了一盏灯，有人看中，订了几十个。后来沈怀山说生意是他跑的，灯挂谁的名字都一样。”
“你就答应了？”
“你那时刚出生，我要一份活养你。”
林照翻到册子后面，抽出一张盖红章的手写证明，写着首批鱼灯由林素云设计制作，下面有三个签名。
她认出其中一个名字：“赵守仁，是不是医院里那个爷爷？”
林母仔细看了看：“是他。我一直没联系上。”
林照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老人坐在医院长椅上，袖子卷起，正扶着白鹭灯的翅膀。
秦越敲门时，手里拿着一只信封。里面不是钱，是被撕成两半又粘好的活动室登记表。背面写着：沈静宜取灯，周一下午四时二十分。
“谁撕的？”林照问。
“我妈。她在沈家的门店上班，沈静宜打电话说我帮外人欺负她。”
“你为什么还把它拿来？”
“班费那天，如果我不说，钱就真成你拿的了。早上我也说晚了。”
唐圆递给他一杯水：“晚了还说，总比一直装死强。”
秦越喝了一口，烫得把杯子拿远：“明天复核要小心。陈老师让我去活动室整理东西，灯已经换过底座。”
“里面的骨头换不了。”林照说。
秦越又拿出一张表：“沈家交的作品说明写三月十二号开始做。那天你在县医院，他们可能说你没时间做。”
“照片能证明。”林照说。
秦越提醒她把照片洗出来。林母已经起身找包。
这时，沈静宜和她妈妈也到了楼梯口。沈母没进屋，拿出一张新声明：“你签了，明天我们撤掉那盏灯，不让静宜参展，工作和房子也都能留。”
唐圆看完，念出上面的字：“本人承认因嫉妒同学，故意编造作品归属争议。”
“这叫退一步？”唐圆把纸还给她，“这是让她跪着退。”
沈静宜提高声音：“她毁了我的名声，我还不能要一句道歉？”
林照指了指墙边的衣服：“我的灯在你手里，我妈没了工作，我们住在这里。你说你被毁了？”
沈母收起声明：“明天复核，你最好想清楚。”
临走前，沈静宜对秦越说：“你妈这个月的提成还没结。”
秦越拎起书包：“提成是她卖灯挣的，不是你赏的。要扣就写条子。”
她没回答，转身追上母亲。
秦越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不只复核灯。学校还准备让你妈当着家长解释材料来源。”
第四章 灯底的名字
复核安排在学校礼堂。第一排坐满家长，白鹭灯放在透明罩里，旁边的展板贴着沈静宜从小参加活动的照片，写着“家风润心，匠艺传承”。
周敏在门口拦住林照：“你妈妈可以进去，唐圆不是相关人员。”
“我见过她做灯，我是证人。”唐圆说。
周敏还没回答，罗文走过来：“让她进。”
沈怀山上台拿起话筒：“一件学生作品闹出不愉快，我们愿意接受核实，也希望给孩子留点体面。”
林照坐在第二排，举手：“先把作者牌摘下来。”
“还没核实，你就这么着急？”
“没核实之前，为什么一直挂她的名字？”
罗文走上台，把作者牌扣在桌上：“按程序来。”
陈老师搬来一箱材料：“先说原料。林素云二月十七号从厂里领走的竹料，数量跟申报的不一致。”
林母站起来：“那天领的是断料，两斤六两，单子上有。”
陈老师拿出复印件：“上面写六斤。”
“原件拿来。”
“厂里的单子不能随便拿出来。”
罗文伸手：“没有原件，这张不能作依据。”
沈怀山接过话筒：“我们只是不希望她们拿厂里的材料，说成自己的作品。”
林照问：“买了竹条的人，作品也归你们厂？”
陈老师拿出另一张纸：“林素云领的不是卖品，是生产用料。”
林母翻开旧册子，抽出一张小票：“我付过钱。”
票据写着废料折价二十八元，收款人是厂里的会计。陈老师伸手来拿，林照先把票压住。罗文拍照留存。
材料争议暂放一边，沈静宜拿着准备好的讲稿上台，说《归汀》表现白鹭回乡和青春梦想。
林照问她竹子泡了多久。
“三个小时。”
“这批竹子泡三个小时，第二天就会裂。”
陈老师说那是预处理。林照看着他：“报名表上写独立完成，您指导了哪一步？”
陈老师把话筒推回沈静宜面前：“继续讲构思。”
罗文收走讲稿：“先拿材料，各做一段翅骨。”
沈静宜伸出贴着创可贴的食指：“我手疼。”
唐圆坐在下面晃了晃纱布：“林照手上四道口子，也没耽误你拿她的灯。”
礼堂后门打开，会计和两个人抬来林母留在厂里的工具箱。沈怀山拿起话筒：“既然要查，就一起查。箱子里发现了厂里丢失的图样。”
林母先问：“我的剪刀呢？”
会计说：“现在不是问剪刀的时候。”
陈老师从箱子里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白鹭灯草图。
“这是我的图。”林照说。
沈静宜立即接话：“你终于认了。”
“我认图是我画的，不认它是从你家偷的。”
沈怀山向台下说：“厂里培养一个师傅不容易，不能因为熟就不讲规矩。”
唐圆站起来：“这图昨天还在她家，怎么今天成厂里丢的？”
会计说自己只知道是从工具箱里找到的。
罗文问草图何时画成。林照说是二月二十八号，那天妈妈第一次住院，纸是医院护士站给的，背面还有病房登记的废字。
罗文翻过纸，背面干干净净。
林照又拿出另一张图，放在第一张旁边：“这不是原稿，是照着重画的。”
陈老师笑她有话总能圆回来。林母这时开口：“照照画图，左边都会多留一指宽。她小时候左眼受过伤，我让她别把字写得太靠边。”
两张图都顶着纸边。
罗文问沈家要原稿。沈怀山说厂里资料太多，今天不方便。
“那就别拿这两张纸给学生定性。”罗文说。
林照拿出洗好的医院照片：“我做的时候，灯翅还没蒙纸。”
沈静宜说照片只能说明她帮忙。林照问她，昨天说没见过自己做，今天又说自己帮忙，哪句话算数。
秦越把活动室登记表交上来：“林照在活动室做过，沈静宜周一取走，签了字。”
陈老师说学生记录不正规。周敏终于开口：“这张是真的。”
沈怀山把一张新的欠款单放在桌上，金额两万七。
“你是不是非得让你妈妈也站在这里接受调查？”他说。
林照抽出欠款单。里面列了预支工钱、损坏材料和宿舍费用。
林母逐项看：“宿舍说好不收钱。坏材料是师傅们一起做坏的，为什么算我头上？我从来没当过负责人。”
陈老师说她答应带人。林照翻到背面：“签名不是我妈的。”
会计说当时代签，记不清是谁代的。
“收钱记不清，扣钱倒记得准。”唐圆把手机交给罗文，“昨天他们说借款两千，今天变成两万七。您听录音。”
罗文听完，把手机还给唐圆：“欠款和工资另行核实。今天不许拿这个逼学生改署名。”
沈怀山点了点陈老师。陈老师掀开透明罩，把白鹭灯搬到桌边。
“你说是自己做的，敢拆吗？”
“拆了就不能原样接回去。”
沈静宜笑了：“自己的作品都不敢碰？”
林照刚伸手，陈老师先抓住灯底往上一掰。竹骨断响，白鹭左翅垂下来，薄纸裂开。
林母扑过去扶住灯：“别动！”
陈老师松手后退：“你们看，是她碰坏的。”
唐圆冲上台：“我看见是你掰的！”
陈老师说大家都看见林照伸了手。
林照没理他，托住断翅，拿出细线。一枚红结从鸟喙下滑落，里面露出一截卷着的纸。
沈静宜伸手来拿，林照按住红结。
“这是我的。”
“你拆了我的灯，里面的东西也是我的！”
林照看她：“刚才不是说我不敢拆？”
罗文靠近：“是什么？”
“我做灯时会留一张记事纸，写什么时候扎骨、什么时候蒙纸，用了什么材料。”
沈怀山说：“她自己塞进去的，怎么作数？”
礼堂门口传来老人的声音。
“红结是我看着她卷进去的。”
林照转过头，认出医院照片里的老人。他拄着手杖，身后有两位文化馆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抱着木匣。
沈怀山站起身：“赵老师，您怎么来了？”
赵守仁先看见林母：“素云，我找了你二十年。”
林母眼泪落在旧册子上。沈静宜攥着作者牌：“他认识她妈妈，他说的话不算。”
赵守仁把木匣放上桌：“我带来的也不只有一句话。”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获奖证明、一本旧册子和一卷保存完整的原稿。
林照还没打开红结。赵守仁问她：“今天你想要什么？”
沈怀山抢话：“赵老师，孩子之间的误会……”
“我问她。”赵守仁说。
林照看着台下的人：“我想知道，这盏灯到底该写谁的名字？”
罗文拿过话筒：“红结由林照本人打开，全程留存。”
林照拆开红结。里面的纸被线压出细痕，写着六行字，最后一行是母亲的药名和服药时间。
罗文念出制作记录：“二月二十八日，试第一版鹭首。三月二日，改长喙。三月五日，左翅第二根弯骨重做。”
赵守仁指着断开的翅骨：“就是这根。我说她弯得太急，她没舍得扔，磨了两遍。”
竹条内侧留下被磨平的旧痕。
沈静宜说：“这些可以提前商量。”
赵守仁转向她：“你说灯是你做的，那右边第三根骨为什么短半寸？”
沈静宜看向陈老师。陈老师说做灯随形，没有固定尺寸。
“我没问你。”赵守仁说。
沈静宜把牌子放下：“我记不清了。”
林照指着接头：“那根竹条有虫眼，我截掉坏的部分，接在尾骨里，省材料。”
罗文用灯照了照，接头就在眼前。她划去沈静宜的名字，写上林照。
沈怀山说至少还有指导和合作。罗文问他指导了哪一步，他只说厂里提供了材料。林母抹去旧册子上的水：“我进厂以前就会做。”
赵守仁展开木匣里的旧证明。沈怀山伸手按住一角：“过去的事，别在孩子面前提。”
“松开。”赵守仁说。
沈怀山没立即动。后排一名家长站起来：“沈老板，刚才不是说要核实清楚？”
沈怀山松了手。
赵守仁没有当场宣读旧证明，只交给罗文：“今天先还这个孩子的灯。她母亲的事，有原稿，有见证人，另行核实。”
周敏拿过话筒，向林照道歉，承认学校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公布了错误署名。
林照说：“还有班费。”
周敏停了一下：“班费没有丢，林照没有拿钱。此前的怀疑没有依据。”
“还有我妈妈。”
沈怀山不说话。
林照托着断翅：“您刚才说她拿厂里的材料、偷厂里的图。请当着大家的面把话收回去。”
“工厂的事还没查。”
罗文把两张重画的图放到他面前：“查可以，这两张也会一起交上去。”
秦越把登记表放在新报名表旁：“作者名字写全。”
罗文写下：作品《归汀》，作者林照。
唐圆拍响了第一下巴掌。
第五章 旧账
散场后，沈怀山在门口拦住林照。
“灯的事到这里。”
“灯还没修好。”
“我说的是争议。”
“争议已经查清楚了。”
沈怀山看了眼赵守仁，换了语气：“素云的工钱我会结。”
林母抱着旧工具箱：“按实际做的结，别再添我没欠的钱。”
“下周三。”
秦越拿出纸笔：“写下来。”
沈怀山看着他：“你妈妈还在店里。”
“她今天辞了。”
“手续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完。”
“那就把手续一起写清楚。”
赵守仁拿过笔，列明应付工钱、退还扣款的时间。沈怀山签了字。唐圆拍照，把原件交给林母。
陈老师想推着灯架离开，被罗文叫住：“损坏作品的经过还没写。”
“是不小心。”
林照看了眼断翅：“三处断口都朝一个方向，您是不小心掰的？”
陈老师看向沈怀山。沈怀山转开脸：“他个人的事，自己处理。”
陈老师愣住：“沈总，是您让我……”
沈怀山打断他：“我让你指导学生，不是弄坏作品。”
唐圆把秦越拉到旁边：“站远点，他们要开始分好人了。”
陈老师留下写情况说明。罗文问灯还能不能修，林照说能，左翅得重做，原来的纸不能用了。离正式展出还有五天。
“要什么？”
“薄皮纸、细线，还有一张桌子。”
周敏说学校活动室可以给她用。
林照问：“钥匙谁保管？”
周敏手停在口袋边。罗文接过话：“文化馆有地方，放学后我来协调。”
沈静宜一直站在门口：“你赢了，满意了吗？”
“你把别人的东西还回来，叫别人赢？”
“你知道今天多少人看我笑话吗？”
唐圆掰着手指：“你拿她的奖，她被说贪钱；你把钱放她桌肚，她差点成小偷；你让她妈妈当众翻工具箱，她们还得证明自己清白。现在轮到你听几句实话，倒受不了了。”
“她身边有人撑腰，当然敢。”沈静宜说。
林照摊开手掌，伤口已经结了新皮：“我只有我妈的时候，也没签你们那张纸。”
沈静宜没再说话。她走后，林照继续整理竹条。
赵守仁坐到她对面：“你在医院是不是还画了另一张图？只画了一半。”
他打开册子，里面夹着一张画到一半的灯图，右下角写着“归家”。
林照怔了一下：“您怎么有？”
“你拿错我的检验单，我拿错你的画。第二天去还，你妈妈转了病房。”
林照以为那张图丢了。赵守仁说前些天做了手术，罗文把争议作品发给他，他才认出来。
罗文拿出一封信：“县里准备做巡回灯展，选学生和普通手艺人的新作品。送去的只是图稿，评审要求补实物，不是已经获奖，也不保证入选。你愿不愿意试？”
林照看完信：“我妈能交吗？”
“当然能。”
林母摇头：“我好多年没单独做整灯了。”
赵守仁把旧册子推到她面前：“那就从今天开始。”
门口来了个替商场安排节庆灯饰的男人，身后跟着摄影师。他看中白鹭灯，开价一套五千，条件是不署个人名字。
林照问：“写谁的名字？”
男人笑说：“客户不记这些，钱给你就行。”
“那不做。”
沈怀山在旁边叹气：“五千比你妈妈一个月挣得多。”
林母把纸袋放下：“我女儿问的是名字。”
男人把名片放下：“想通了找我。”
罗文把名片推回去：“这里是公共活动室，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沈怀山看见桌上的《归家》草图，伸手想拿。林照把水盆往前推了推，挡住他的手：“别沾湿。”
沈怀山收回手：“这是新做的？”
“还没做。我登记了日期和作者。”
沈怀山的笑淡了。
他走后，罗文翻开刚送来的展览资料。沈家灯厂提交了一件新作品，名叫《万灯归家》，作者沈怀山。
林母看着介绍页，没坐下。
“他以前没做过这种灯。”
林照铺开草图。沈家的灯更大，添了花鸟，里面那道弯曲的竹桥和桥头缺口却与她画的一样。
唐圆指着缺口：“这也能巧合？”
赵守仁问草图给谁看过。林照说医院里有赵爷爷、妈妈，还有来送饭的厂里师傅。
林母想起：“老马。”
老马在文化馆外等她们，手里拎着橘子。林母问他照片的事，他先说自己想给沈总看看林照的手艺，替林母争取涨工钱。后来陈老师找他要了照片。
“你发了？”
老马点头。
“他给了你多少钱？”林照问。
“没有……一千。”
林母把橘子袋放到他脚边：“你以前没活干，是我带你进厂的。”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跟我们去，把事情说清楚。”
老马低头：“我儿子今年结婚，家里还欠着钱。”
林照看着他：“我妈的工钱被扣着，还背上两万七的债，她就不怕欠钱吗？”
老马捏着那张作品介绍，最后只说先去问问沈总。
唐圆看着他走远：“他不会说的。”
林母捡起滚到台阶边的橘子：“我以前也总想着，等下一回再说。”
林照没追，回到活动室，把《归家》草图放进透明袋，写上当天日期。
不久，罗文拿来一份复核名单。沈家要求连新作品一起复核，称林照接触过厂里的新图。名单上有三名见证人：马福生、陈明德、林素云。
林母翻过几页：“我没签过。”
罗文把工具领用表递给她。三处签名一模一样。
林照看着复印出来的字：“我妈‘云’字下面有个墨点，每个月的领料单都有，这三张连墨点都一样。”
“只是要求核实，没有认定。”罗文说。
林照把纸并排放好：“我能去吗？”
“你是当事人，当然能。”
第六章 照片里的裂缝
正式展出前一天，县文化馆开了复核会。沈怀山带来两个厚文件夹。
“林照是厂里职工子女，接触图样不奇怪。我们愿意培养她，但不能拿厂里的东西参展，再把厂里的人骂成贼。”
文件夹里有制作记录、采购票和师傅签字。工作人员翻到林素云的三处签名，问为什么一模一样。
会计说：“复印时放错了，原件不是这样。”
“原件呢？”
“还在厂里。”
罗文提醒她，通知要求带原件。会计低下头。
陈老师拿出一张照片：“就算签名有误，灯已经做出来了。她只有一张图。”
照片里是一盏巨大的竹桥灯，四角挂着纸鸟。林照看了几眼：“桥下面用了粗竹条硬撑。”
陈老师把照片抽回去：“厂里的做法，没必要告诉你。”
“这灯不能吊起来。竹和纸都往外拽，中间没有活动的地方，桥头会先裂。”
沈怀山笑道：“你现在连我们的作品也要说危险？”
“我原图右边少一截，因为那儿还没想明白怎么接。你们拿了没画完的图直接做。”
沈怀山指着图：“她自己承认两件作品一样。到底是谁看了谁的？”
门外传来老马的声音：“沈总，我有话说。”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张署着林素云名字的表，拿出手机放到林照面前。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陈老师站起来：“你别胡说。”
老马解锁手机，找出原图：“二月二十六号，林照在医院陪她妈妈。我去送饭。”
林照把草图摊开：“图上有一块水印，照片里也有。”
老马点开聊天记录。他把照片发给陈老师后，对方回了一句：先别告诉素云，沈总看中了。
沈怀山说：“看中不代表照着做。”
林照把沈家图纸推到灯下：“那这根线呢？”
桥头到水面的斜线被画得很清楚。
陈老师说：“支撑。”
“那是医院桌面的裂缝。老马拍照时把桌缝一起拍进去了。你们照照片描，把裂缝也画上了。”
工作人员按住图纸，没让会计拿走。老马放大原照片，桌面那道斜裂缝清清楚楚。
唐圆终于开口：“你们偷都偷不明白。”
沈怀山放下空茶杯：“这可能是画图师傅疏忽，我回去调查。”
罗文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先说林素云的签名怎么来的。”
会计终于承认，陈老师让她整理旧单子。陈老师立即说：“我让你整理，没让你乱贴！”
会计看着他：“你说把名字弄上去，别的你负责。”
沈怀山起身：“这件事我不知情。”
老马拦在门边：“你知道。开会时你说拿到乡镇巡展，名字写厂里，做灯的钱照发。素云不愿意，就把她以前的账翻出来。”
“你有证据？”
老马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旧手机：“我耳朵不好，开会怕记漏，习惯录下来回去听。”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录音里，沈怀山说得很清楚：
“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离了厂能去哪儿？图拿来，别的我处理。”
会计没有再替他解释。工作人员说，署名、欠款和签字问题分别核实，相关材料先保留。
沈怀山看向林母：“素云，真要走到这一步？”
“这一步不是我先走的。”
陈老师想拿文件夹，被工作人员拦下。沈怀山经过林照身边时说：“年轻人，别把路走绝。”
林照收起草图：“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门关上后，罗文接到展厅电话，脸色变了。
沈家灯厂已经把《万灯归家》送到展厅，按说明书吊了起来。
第七章 半空中的灯
林照赶到展厅时，大灯正在半空晃。工人拿长杆推着它，沈静宜站在下面，胸前别着讲解员牌子，对着镜头介绍：“这盏灯由我父亲带领师傅们共同完成，展现家乡水乡风貌。”
林照冲到围栏边：“先停下，桥头裂了，下面的人出来！”
沈静宜转身：“你还想闹？”
陈老师从侧门进来：“别听她的，抬左边一点。”
工人照做，灯的右侧猛地往下一沉，一只纸鸟掉下来，砸在沈静宜肩头。她尖叫着退开。
罗文拿过喇叭：“所有人退到围栏外，关掉吊灯开关，不要再拉！”
一个年轻工人还抓着绳子：“这头松了会掉！”
林照拿起工具车上的长竹竿：“别松，先卸后面的力。把空桌推进去，垫住桥底。”
陈老师喝止她。老师傅看了眼裂口，对年轻工人说：“听她的，慢一点。”
林照和老马把桌子推过去，拿厚纸箱垫住桥底。竹桥压下来，半空中的灯停住。
林照顺着竹竿挑开外层装饰，那根照着桌缝画出来的“支撑”斜穿桥腹，顶裂了两根主骨。
老师傅骂了一声：“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陈老师往后退：“图就是这样。”
老师傅看他：“图上画条河，你还真往里面倒水？”
罗文封住通道，暂停开放。沈怀山赶来后先问有没有人拍摄。
“都删掉，别造成不好的影响。”
摄影师没动：“我们受邀记录安装，为什么删？”
老师傅从灯底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截断竹骨：“再提半尺，桥头就全掉了。”
沈怀山转向林照：“是不是你动了？”
唐圆追进来：“她来之前灯就挂在半空。她不动，你该问谁赔医药费。”
罗文指了指展厅监控。沈怀山没再说话。
老师傅把断骨放在林照面前：“你原图里这里怎么接？”
林照拿起纸笔画了两笔：“不能死接，留个能活动的扣。两边拉，中间还能跟着动。”
老师傅看了看：“对，这就通了。”
陈老师伸手想拿图，林照把纸折起来：“这张不借。”
罗文收进文件袋。
“现在修来得及吗？”沈怀山问。
老师傅摇头：“骨架得重来。”
“加钱。”
“不是钱的事。”
沈怀山看向林照：“你能修？”
“我自己的灯还没修完。”
沈静宜追上她：“你就不能帮一次？”
林照停下：“我刚才已经帮过了。下面站着的不只你一个人。”
第八章 把名字写全
展厅侧屋里，白鹭灯的左翅重新扎好。林照蒙上最后一片纸，唐圆端着面进来。
“先吃，面要坨了。”
“手上有浆。”
“我喂你。”
“别把汤泼灯上。”
唐圆夹起一筷子面，刚送到她嘴边，周敏带着两名学生进来。生活委员手里捧着一本薄本子。
“林照，我来送作业。还有班费那件事，对不起。”
唐圆把面放下：“你是该说。”
生活委员承认，沈静宜让她去林照桌肚里找订书机。她看见信封后，沈静宜让她去喊老师。她当时觉得不对，没敢说。
林照把纸压平：“回去把你看见的写下来，交给学生处。”
生活委员点头离开。
周敏等她们出去才说：“学校准备撤销你和唐圆这周的纪律扣分。”
唐圆问：“我的手机呢？为什么被收，也要写清楚。”
周敏拿出一封情况说明：“会交学校，也会在班里解释。”
“我等您解释完。”唐圆说。
周敏又提到，学校想让林照在开幕时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讲坚持和成长。
“我想说，老师不能只听家里有钱的学生说话。”
“可以。”周敏说，“稿子不用我改。”
林照没立刻答应：“我先把灯做完。”
秦越抱着一叠复印纸进来，说学生处收了几个人的说明，班费事件会重新查。他妈妈的工钱已经到账，少的部分也去登记了。
林照看他拿起一根废竹条，提醒他小心刀。
秦越削了两下，刀差点滑到手。唐圆把刀抽走：“算了，你还是写题吧，这里没给你备病床。”
林母这时拿出一只小鱼灯。鱼腹用了不同层次的纸，灯亮起来，水纹一层层透出来。
赵守仁说：“慢没关系，名字写上。”
林母在木牌上写下林素云。罗文看着灯，告诉她这件作品也有正式展出的位置。
开幕当天，沈家灯厂的展位空着。原本悬挂大灯的位置贴着说明：作品因结构和署名问题暂缓展出。
工作人员把通知递给沈怀山：“相关材料已经核实，林照的图稿形成在先，你们提交的制作说明存在不实内容，具体结果按流程告知。”
沈怀山挡住抱灯经过的林照：“你现在高兴了？”
林照把灯交给唐圆：“麻烦让一下。”
“厂里多少人靠这个吃饭？你把厂子名声弄坏，他们怎么办？”
林母走过来：“工人靠手艺吃饭，不靠偷孩子的图吃饭。”
沈怀山压低声音：“你那本旧册子，真以为能证明什么？生意是我跑的，客户是我找的，钱也是我收的。”
赵守仁把一张旧照片放进展柜：“所以你的贡献会照实写。”
展柜说明列明：《游春》鱼灯最初由林素云设计制作，沈怀山负责早期推广与经营，首批制作师傅的名字也逐一列出。
沈怀山问谁让他们写的。罗文拿出文化站旧记录、三名见证人的材料和林素云保留的原稿。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鱼灯前认出林母：“素云？我们那年一起做过这灯。”
林母叫她何姐。何姐拉着她的手：“我还以为你早不做了。第一条鱼骨是你烧水煮的，我手都烫了，还记得。”
沈怀山站在一旁，没人再听他解释。
林照蹲在白鹭灯前调整鸟脚。沈静宜没戴讲解员牌子，站在两步外。
“我妈以前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说？”
“她不厉害，你就可以拿我的灯？”
沈静宜看着展柜：“我爸说厂里的东西都算家里的。”
“我妈也在厂里，她算你家的？”
沈静宜没有回答。
罗文走来，告诉她开幕发言后要作说明：“你自己说，还是由老师宣读？”
沈静宜看了眼被几位老熟人围住的父亲：“我自己说。”
林照上台时，手指还沾着纸浆。唐圆替她擦手，秦越递过话筒。
她看见妈妈坐在第一排，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还留着洗衣粉的浅痕。沈怀山坐在过道边，没有鼓掌。
林照没拿稿子。
“前几天，我想证明一盏灯是我做的，问了很多人。我问老师，老师问我能不能考年级前十。我问拿走灯的人，她问我是不是缺钱。我带妈妈来，别人又问她还想不想保住工作。”
周敏坐直了。
“后来我发现，我回答什么都不够。成绩不够好，家里不够有钱，认识的人也不够多。”
沈静宜低着头。
“做灯的时候没人问这些。竹条弯得对，它就撑得住；纸蒙得平，亮起来就好看。手艺不看我家住哪，也不看谁爸爸有钱。”
林照握住话筒：“我不想讲吃苦。我妈妈吃过很多苦，不代表那些苦都是应该的。下一次有学生说东西是我做的、钱不是我拿的，请先听她说完，先去查。”
她把话筒放回架子：“我叫林照，《归汀》是我的作品。谢谢。”
掌声从后排响起。周敏站起来鼓掌，沈怀山没有动。
沈静宜上台时拿着一页纸。纸上写着“在家长和指导老师帮助下产生误会”。她读不下去，把纸折起。
“不是误会。灯是林照做的，我知道。她借给我看，我没有还。”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班费也是我放进她桌肚的。我想让老师觉得，她为了钱才跟我争。”
周敏手里的册子掉在腿上。
“我当时觉得，她家靠我家吃饭，她不敢闹。”
沈怀山走到台阶旁：“静宜，下来。”
她抓住话筒：“这句话，是我听你说的。”
她没有再看父亲。
“林照，对不起。我不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拿了你的东西，是现在才不敢再说，那东西是我的。”
第九章 结账
开幕结束后，学校把相关人员留在小会议室。学生处老师宣读处理说明：沈静宜撤去班长职务，对冒用作品署名、栽赃班费作书面检讨，情况记入校内处理记录；林照和唐圆此前的错误扣分全部撤销。
林照拿过说明：“班费那件事要向全班解释，不能只说同学之间产生误会。”
老师把沈静宜的名字补进说明里。
沈怀山说：“孩子还小，留这样的记录对她以后不好。”
林母接过笔，签下知情：“我女儿被说偷钱的时候，您怎么没想她以后？”
散会后，沈静宜追到走廊：“我以后不找你麻烦了。你能不能也别再提？”
“我不会天天追着你骂。别人再问，我会说实话。”
“我们还能正常做同学吗？”
“能。你坐前面，我坐后面。借东西要问，还东西要及时。别人不愿意跟你做朋友，你也得接受。”
沈静宜点头离开。
唐圆说林照脾气好。林照只说自己累了。三人走到校门口，秦越骑车追上来，把周测卷递给她们。
林照考了七十八，比上次多十一分。最后一道题的辅助线又画反了。秦越停下车，拿笔给她讲。
周敏从校门里追出来，告诉林照，学校原来准备推荐沈静宜参加青年手艺交流，现在名额空了。
“按什么选？”林照问。
“作品和制作过程。”
“那重新报名，让所有人选。”
周敏点头：“好，重新报名。”
约好的周三，沈家的工钱到账。林母到窗口逐笔核对，发现去年十二月那批小兔灯还少六百。
会计说那批算返工。林母拿出记录：“返工是纸买错，不是我扎错。十二月七号的单子上，陈老师签字重新买纸。”
会计找过账后，把六百补上，林母才签收。
沈怀山进来：“钱结了，以前的事就别再翻。”
“工钱是工钱，不是封口的钱。”林母拎起工具箱。
“你赵爷爷能护你一回，护不了一辈子。”沈怀山又对林照说。
林照收起领料票：“您说得对，所以我们把单子都留着。”
走出厂门时，老马拿着一千元信封等在外面，说那是照片的钱。林母没接：“交给核实的人，写清楚。”
老马把信封收回去，说自己也准备离开厂里。唐圆提醒他，以后别再拿别人的东西替人求情。老马点了点头。
赵守仁替林母介绍了一家纸扎材料店。店后有间工作房，租金不高，门口能摆两张桌子。
店主问她们是不是要开厂。
“先接一点活，够生活就行。”林母说。
林照补了一句：“每件都写制作人的名字。”
工作房挂上牌子，叫“素云灯房”。秦越替她们量桌子，说他妈妈可以介绍几个老顾客。唐圆问他妈妈不是卖沈家的灯吗，秦越说：“她会卖灯，不代表只会卖沈家的灯。”
第一笔活是附近幼儿园订的二十只小鱼灯。园长想便宜些，说孩子玩几天就放下了。
林照拿出材料单：“纸可以换普通的，骨架不能省。孩子提着走，要做牢。”
园长答应按原价做，还问能不能写孩子的名字，也写制作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林母九点半就收了剪刀。
“还没做完。”林照说。
“明天接着做。”林母披上外套，“钱要挣，人也得睡觉。”
巡回展名单公布那天，林照正在考数学。下课后唐圆冲到她桌边：“上了！你和阿姨都上了！”
林照先把卷子交给老师，才看名单。《归汀》和《游春》新作都入选了。林照的名字列在普通制作者一栏，后面写着高二学生；另一页写着林素云。
学校新班长问名单贴出来是否介意。林照说不介意。照片她选了医院长椅那张：自己在扎骨，妈妈靠墙睡着，赵守仁替她扶着竹翅。
周敏拿来交流邀请，林照问唐圆能不能去。唐圆说自己能拎东西、拍照、挡不讲理的人。周敏递给她另一张邀请，上面写着学生协助记录员。唐圆挡住“协助”两个字：“看，我也是员。”
沈静宜午休时送来一份装订好的检讨，说已经在班会上读过。她提到父亲把厂里的订单减少怪到林照头上。
“我跟他说了，是因为他。”沈静宜说。
“那是你们家的事。”林照合上材料。
沈静宜拿出一枚打得歪歪扭扭的红结：“我试了一次，做不好。这个不算赔你的，我只是现在才知道，东西做出来不是嘴上说说。”
林照没收：“你留着，学不会可以再学。”
她走后，唐圆问沈静宜是不是真改了。
“看以后做什么，不看今天说什么。”林照翻开数学书。
秦越指了指她做错的题：“这句话也适合你。昨天说会了，今天怎么又错？”
唐圆拍着桌子笑。林照把笔递给秦越：“秦老师，留点面子。”
巡回展第一站在离县城二十多里的一所乡村小学。孩子们围着灯看，不敢伸手。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问林照：“这真是你做的吗？”
“是。”
“我笨，剪纸都剪不圆。”
唐圆蹲下来：“我也剪不圆，不耽误我认识会剪圆的人。”
秦越递给女孩几张练习纸，教她折纸。女孩剪下第一片歪歪扭扭的鱼鳞，问林照：“我做出来，可以写我的名字吗？就算不好看？”
“只要是你做的，就能写。”
林母拿出磨钝尖头的小剪刀教她。女孩剪坏了一片，林母没有替她重剪，只把纸放到旁边：“这片当尾巴，也好看。”
那天林照没怎么碰白鹭灯，一直帮孩子们分竹条、绕线、检查灯骨。两个男孩为谁撞歪了对方的鸟嘴吵起来，林照先问谁看见了。唐圆说两个人都没看路。男孩最后一个帮一个修好。
收拾东西时，罗文把参展补贴和作品使用费用交给林照，账目一项项写清。林照看完签字，说先还唐圆的钱和面钱，再买个篮球。
回县城后，她陪妈妈复查、拿药，也去眼科查自己的眼睛。医生说没大问题，写字久了要看远处，别熬夜。
林母在医院门口说：“你以前怎么不说眼睛难受？”
“你以前不也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母停了一会儿：“以后不这么说了。”
“我也是。”
回到灯房，门口放着一只新篮球，下面压了张纸。秦越写：球是我和唐圆买的，别误会成谁捐的。明天下午四点，球场见。
唐圆在下面添了一行：不许迟到，不许带竹条，不许到了球场还想着修灯。
林照抱起球拍了一下，球弹得很高。林母赶紧提醒她别砸到门口的鱼灯。
“知道，我自己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第十章 归家
新学期调座位，林照还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唐圆坐在她旁边，把一把新尺子拍到桌上。
“庆祝你数学考了九十一。”
“九十一能让我多说一句。”
秦越坐在前排，回头把作业本递过来。唐圆立刻捂住名字：“不许诱导我们犯错。”
秦越把本子收回来：“老师让林照看最后一道，她的方法更简单。”
林照翻开自己的练习本，日期旁边画着一道直线。秦越问她怎么想到那条辅助线，她说：“扎灯想到的。有些线换个方向就连上了。”
沈静宜从过道经过，放下一摞练习册：“你的。”
“谢谢。”
她已经不是班长，发本子时也会先问一句写完没有。
教室后面的作品柜里放着林照修好的半截鸟头。旁边是剪纸、泥人和木头小车，每件作品下面都有名字。唐圆做了一只胖得像馒头的纸鹤，非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秦越看了半天：“这是什么鸟？”
“唐圆鸟，没见过吧？”
上课铃响，周敏进门让还站在后面的三个人回位置。林照坐下时，摸到桌肚里一枚细竹条扎的小鱼。鱼腹卷着一张纸：
今天早点回来，给你做了红烧肉。
落款是妈妈。
唐圆凑过来问是什么秘密。
“国家大事。”
“有红烧肉味的国家大事？”
“你鼻子真灵。”
下午放学，林照抱着篮球往外跑。秦越在后面喊：“最后一题你还没讲完！”
“球场讲。”
“球场怎么画图？”
林照捡起花坛边一根细树枝，朝他晃了晃。唐圆拎着三个人的水杯追上来，说今天不捡球。
“行，你投。”
“你们不许笑。”
“看表现。”
操场边，林母骑着电动车等她。车筐里放着一盏新做的小灯，鱼尾上写着林素云三个字。
“照照，玩一会儿就回来，肉已经炖上了。”
林照把球传给唐圆。
篮球划过球场上方。她追过去，伸手接住。
这回，没人替她记错名字，也没人能把她做过的事轻易说成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