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家老宅的楠木雕花大门前，停了七八辆扎眼的流光超跑。
空气里浮着名贵雪茄与雨前龙井混杂的味道。长桌两侧坐满了沈家的七大姑八大舅，穿金戴银，脖子梗得高高的。每逢这种家族大宴，餐桌上的碗筷声都透着股看热闹的雀跃。
门厅传来高跟鞋踏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
沈青瓷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鞋走进来，身上是一袭墨绿色的开衩长裙。挽着她臂弯的，是个面孔白净得能反光的年轻男孩。男孩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正是近来霸占各大短视频平台热搜的新晋顶流小生，周逸。
满桌长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沈青瓷下巴微抬，眼角余光直勾勾甩向长桌最角落的偏座。
那里坐着陆沉。
陆沉身上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抓绒卫衣，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埋头对付盘子里的一只清蒸大闸蟹。他用小剪刀剪开蟹腿，动作熟练得宛如修表师傅拆卸齿轮，神情专注得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结婚整整六年。
前五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沈青瓷每周换一个花样刺激他。今天和赛车手在秋名山环道喝交杯酒，明天和模特在私人游艇开香槟派对，大后天包下全城霓虹大屏祝小鲜肉生日顺遂。圈子里所有人都在赌，赌这个吃软饭的倒插门女婿什么时候会彻底崩溃，要么抄起刀子跟奸夫拼命，要么当场跪地嚎啕大哭。
今天，六年协议的最后一天。
沈青瓷特意把周逸带到了沈家的宗族家宴上。
这是把鞋底直接踩到了陆沉脸上。
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面色沉得能拧出墨汁。
青瓷，胡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带个外人来做什么。
沈青瓷松开周逸的臂弯，指尖挑弄着耳垂上的钻石坠子，嘴角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爷爷，小逸可不是外人。他是我新投资那部古装大戏的男一号，也是我最近的心头肉。我想带谁来吃顿便饭，还得挑日子吗。
满堂宾客大气不敢喘，视线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长桌角落。
沈青瓷那双漂亮的凤眼死死钉在陆沉脸上。她胸口剧烈起伏，十指攥紧了手包，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等着陆沉摔碎筷子。
她等着陆沉掀翻面前的骨瓷大盘。
她等着陆沉像前几次那样，脸色涨成猪肝色，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还有没有妇道，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借着陆沉御前失仪的由头，当着爷爷的面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他脸上，让他净身滚出沈家大门。
陆沉把最后一点蟹黄吸干净。
他抽了张纸巾擦拭手指，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周逸脸上。
陆沉盯了周逸三秒钟。
沈青瓷下颌绷紧，眼里闪过一丝即将得逞的快意。
下一秒。
陆沉转动转盘，把那盘堆得冒尖的极品甲鱼裙边，稳稳转到了周逸面前。
小伙子，坐。别拘着。
陆沉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瘪了的五块钱红双喜，抽出一根朝周逸递过去，嘴里吧嗒了两下。
这甲鱼是太湖送来的冷水鳖，大补。青瓷这姑娘脾气急，晚上爱踢被子，还挑食，腰肌劳损是老毛病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小身板，不多吃两块胶原蛋白，往后跟她出去逛街提包，不出半个月骨架子就得散。
大厅里静止得落针可闻。
沈青瓷脸上的冷笑当场裂开，一口气卡在喉咙眼里，差点没把自己噎背过气去。
周逸整个人僵在原地，金丝眼镜往下滑了半寸。他那只伸出去准备应对狂风暴雨的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停在半空抖得极其有节奏感。
沈青瓷咬着后槽牙，鞋跟在地砖上重重一碾。
陆沉，你少在这装疯卖傻。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在哪过的夜吗？
陆沉拿起公筷，热络地给周逸碗里夹了一大坨甲鱼肉，顺便给他倒了一杯老龙口白酒。
我知道啊，周逸嘛。上周刚拿了星光大赏最佳新人奖，对不对？我昨天还在短视频上刷到你跳那个扭胯舞，节奏感不错，就是下盘稍微有点浮。小周，你这年纪得注意保养半月板，别为了凹造型老穿那种露脚踝的九分裤，等过了三十，阴天下雨你膝盖骨里头酸得能钻出蚂蚁来。
周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他从业三年，见过撕破脸的原配，见过提刀砍人的金主，唯独没见过当面传授老寒腿防范指南的情敌。
陆先生，我其实……
叫什么陆先生，生分了不是。陆沉摆摆手，从抓绒卫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和一支半截铅笔，在桌上一摊。
既然人都带回来了，那就是自家人。按照沈家的规矩，进了这道门，有些事项我得跟你提前交接一下。
沈青瓷瞳孔剧烈震颤。
交接？
你交接什么？
陆沉翻开小本子，拿唾沫抹了一下指尖，严肃地念出声来。
第一，她每天早晨起床必须喝温度刚好四十五度的温开水，多一度烫嘴，少一度胃痉挛，得用电子温控壶定点保温。
第二，她吃香菜只吃梗不吃叶，吃苹果必须削成厚度三毫米的月牙片，要是带了一点果核边缘的硬皮，她能对着你摔三个小时的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她每个月七号到十号生理期，心情暴躁程度堪比点着了引信的炸药桶。这时候你千万别劝她多喝热水，你得把银行卡直接塞她手里，让她去商场刷包。卡里余额不能少于六位数，否则她会把你的游戏账号全部注销。
陆沉合上小本子，把半截铅笔往周逸面前一推，眼神里满是长辈看着接班人时的慈祥。
小周，来，字迹工整点，在这签个字。以后沈大小姐的日常起居保洁陪聊业务，正式移交给你。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沈青瓷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冷傲。
她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个小本子摔在地上，指尖指着陆沉的鼻尖，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陆沉！你把本小姐当什么？商品？货物？你是不是个男人？我都把人领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连一句屁话都不敢放？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
陆沉叹了口气，弯腰把小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青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协议第六条写得清清楚楚，甲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享有完全的人身交友自由，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干预或引发舆论纷争。
陆沉抬起手腕，指了指上面那块二十块钱的地摊电子表。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我们签的六年协议就正式到期。做人要讲契约精神。我拿了沈老太爷给的工钱，就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冷汗的周逸，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小周，刚才那杯白酒趁热喝。沈家的酒窖常年恒温，这陈酿度数高，能顶饱。
周逸双腿发软。他原本收了沈青瓷五十万出场费，任务是在家宴上激怒这个上门女婿，最好逼对方动手打人，好让沈青瓷顺理成章提出离婚。
眼下的场面算怎么回事？
对方不仅不打他，甚至还打算把饭碗当场端给他。
周逸颤巍巍端起酒杯，喉咙发紧。
哥，要不……我还是先回去背剧本吧。
别走啊。主座上的沈老太爷忽然开口了。
老爷子脸上的阴霾不知何时收敛得干干净净，手里的拐杖慢悠悠敲着地砖。
既然是青瓷带回来的客人，总得把规矩走完。小周是吧，初次登门，长辈总得见见你的心意。
沈青瓷缓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倨傲。
对。
她今天备了后手。
小逸知道爷爷喜欢古玩，特意托人在海外拍卖行拍了一尊清代羊脂白玉的佛首。花了整整八百万。
沈青瓷下巴微扬，冲着周逸使了个眼色。周逸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恒温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揭开丝绸，露出一尊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的白玉佛头。
整个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识货的二叔直接站了起来，推了推老花镜。
这包浆，这油性，绝对是乾隆年间的宫廷造办处出来的物件。八百万买下来，简直是捡了大漏。
沈青瓷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陆沉，六年了。你吃沈家的，住沈家的，出门开沈家的二手买菜车。今天爷爷大寿，又是我们协议期满的日子，你给长辈带了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向陆沉。
陆沉正拿牙签剔牙，听到这话，伸手在自己的抓绒卫衣大口袋里掏了掏。
一阵叮当乱响。
他摸出一个油腻腻、沾着黑色机油的内六角扳手，轻轻放在了明朝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全场死寂。
二叔的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甲鱼汤里。
沈青瓷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一把破扳手？陆沉，你这是存心在爷爷寿宴上找死！
陆沉摇了摇头，拿餐巾把扳手上的机油擦了擦。
这可不是普通的破扳手。这是航空铝特种钢打造的防滑扭力扳手，整个江城只有三把。
他抬起眼，看向周逸那尊价值八百万的玉佛首。
小周，八百万买这玩意儿，中介抽了你多少提成？
周逸一愣，下意识回了一句。
抽了……抽了四十万介绍费。怎么了？
陆沉叹气，拿起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扳手，随手在桌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脆响。
怎么了？你这尊羊脂白玉佛首，里头灌了至少两百毫升的环氧树脂注胶，外头那一层是高压渗透染色，底座上的刻款是用激光雕刻机打出来的，连刀痕的毛边都没打磨干净。
满座皆惊。
沈青瓷猛地拍桌子。
你胡说八道！这是在苏富比拍卖行盖了钢印出具了证书的！你一个天天在后街修自行车的，懂什么古董玉器！
陆沉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倒了两滴透明液体在玉佛首的耳朵根部。
那是高浓度脱脂丙酮溶剂。
伴随着嗤嗤两声极微弱的声响，玉佛那原本温润乳白的耳垂部位，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焦黄色起泡，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塑料烧焦的刺鼻恶臭。
周逸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
沈青瓷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灰。
陆沉把扳手重新揣回兜里，站起身，扯了扯卫衣的下摆。
这玩意儿成本顶多两百块。对方要是再狠一点，在里面掺点放射性重金属染色剂，爷爷要是天天摆在床头盘它，不出三个月就得进呼吸科吸氧。
他走到瘫软的周逸身边，拍了拍周逸那颤抖不已的肩膀。
小周，四十万介绍费赶快去要回来。要是对方不给，报我的名号。城南汽配城老陆修车摊，提我打八折，帮你去把那个二道贩子的腿给卸了。
周逸嘴唇哆嗦着，看着陆沉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情敌了，那是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哥……陆哥……亲哥，我真不知道那是假的……
行了，不知者不罪。陆沉转头看向主座上的沈老太爷，微微欠了欠身。
老爷子，时针指到八点了。
六年整。
当年您救我师傅一命，我答应替您在这沈家大宅坐镇六年，保沈家不被各路宵小算计，保您孙女平平安安。如今期限已满，账两清了。
陆沉从内兜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纸质文件，规规整整平铺在转盘中央。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过字了。沈青瓷，你自由了，往后想找几个男模就找几个男模，想通宵飙车就通宵飙车，沈家的门槛再也没人管你进不进得来。
说完，陆沉双手插在抓绒卫衣的兜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沈青瓷僵在原地。
预期中的撕心裂肺呢？
预期中的下跪求饶呢？
那个在过去六年里任打任骂、每天默默把她的脏衣服送去干洗、无论她带什么男人回来都只会在厨房煮醒酒汤的窝囊废，此刻走得干脆利落，甚至连鞋柜里那双穿了三年的破拖鞋都没多看一眼。
陆沉！你给我站住！
沈青瓷踩着高跟鞋疯狂追到门外，夜风将她的墨绿长裙吹得猎猎作响。
台阶下，陆沉跨上一辆叮当乱响的二手破雅马哈摩托车，戴上那个掉了漆的黄色安全帽。
沈青瓷眼圈通红，胸口起伏不定，冲着摩托车上的背影尖叫。
你少给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离了我，离了沈家，你在这江城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你除了会修破车，你还会什么？你明天就得饿死在天桥底下！
陆沉拧动油门，排气管喷出一团刺鼻的黑烟。
他扭过头，隔着挡风镜冲沈青瓷露出一口白牙。
沈总，劳您费心。我名下的修车铺子明天正式开业，主营挖掘机大修、钣金喷漆、以及承接豪门阔太出轨现场应急开锁业务。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以后你被锁在别人家里出不来，打电话给我，上门费给你打九折。
排气管发出一声轰鸣，破摩托车带着一溜黑烟，消失在沈家老宅幽深曲折的林荫大道尽头。
沈青瓷站在夜风里，整个人气得手脚冰凉。
旁边，周逸小心翼翼挪了过来，手里捧着那尊烂了半边耳朵的塑料佛首，带着哭腔小声问。
沈总……刚才陆哥留的那个电话，您能抄给我一份吗？我那四十万介绍费，真得找他帮忙去要……
滚！
沈青瓷的尖叫声，彻底撕裂了沈家老宅宁静的夜空。
老宅主厅里。
二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看着主座上一言不发的沈老太爷，试探着开了口。
爸……这陆沉就这么走了？当年您非要逼着青瓷嫁给他，到底图他什么啊？这六年他在咱家，除了做饭洗衣服修电器，连公司大门都没踏进去过半步……
图他什么？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瞥了二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意。
图他当年一个人在境外战乱区，用一把管钳和两把改锥，把沈氏集团被武装分子扣押的整支钻井车队全须全尾给修了回来。
图他这六年坐在沈家后院，城北赵家、城南钱家派来的商业间谍和雇佣兵，连咱家后院的狗洞都没摸进来过。
沈老太爷将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抓在手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真当他是只拔了牙的家猫呢。
通知财务部，明天开始把流动资金全部收拢，进入一级戒备。
二叔一愣。
为什么？
沈老太爷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因为拴着那群疯狗的链子，刚才被青瓷亲手给解开了。
第二天清晨，江城城南，汽配城一条街。
这里常年飘着刺鼻的稀料味与机油焦糊味，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淌着五颜六色的油水。临街最深处的一间卷帘门前，挂着一块红布刚掀开一半的铁皮招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沉记机修，童叟无欺。
陆沉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帆布工装连体服，嘴里咬着半根两块钱的老冰棍，蹲在马路牙子上，拿砂纸打磨一个拆下来的废旧化油器。
阳光洒在满地的机油桶和扳手工具箱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911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停在了修车铺门前的烂泥坑边缘。
车门打开，沈青瓷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蛤蟆墨镜，踩着白色细高跟，嫌恶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几步走到陆沉面前。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砂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补胎三十，补大车内胎五十，换刹车油一百二。沈总要是想给车身贴膜，出门左转第三家，报我的名字能多送你两张玻璃水兑换券。
沈青瓷一把扯下墨镜，那双凤眼底下一片乌青，显是整夜没合眼。
陆沉，你真行。
你把老宅后院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搬空了？
陆沉吐掉冰棍棍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
沈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后院保险柜里原本放着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当年协议结婚时沈老太爷给我的定金存折，里头一分没动，还在抽屉夹层里。第二件是六年里我帮沈家修空调修水管垫付的发票，总计两万三千四百五十块，我已经找财务结清了。至于第三件……
陆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三件是两副进口的合金手铐，当年你喝醉酒要玩刺激的买回来的。那玩意儿是危险管制器具，我顺手扔垃圾桶了，怎么，沈总对那副手铐还有旧情？
沈青瓷脸色瞬间由青转黑。
你放屁！那是沈氏重工去年跟德方合作的核心精密传动轴图纸！昨天晚上德方技术代表突然提前抵达江城，指名道姓要验收图纸，那份图纸一直在老宅的保险柜里，今天早晨管家打开一看，里面空得能跑老鼠！
陆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哦，你说那叠废纸啊。
沈青瓷整个人都要炸了。
那是价值五个亿的合作项目！你说那是废纸？
陆沉转身走进满是铁锈味的修理铺，从杂物堆底下的工具箱里拽出一叠厚厚的蓝图，上面不仅沾着大片黑褐色的机油印子，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几圈刚烙上去不久的泡面桶压痕。
陆沉随手把那叠价值五个亿的蓝图摔在油腻腻的工作台上。
德国莱茵重工三年前就淘汰了这种双螺旋推进齿轮设计。他们的传动比存在先天缺陷，转速一旦超过每分钟八千转，轴承内圈就会因为金属疲劳瞬间崩裂，整台发动机当场变成绞肉机。
陆沉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根红蓝双色铅笔，在图纸核心区域画了个大大的红叉。
沈大小姐，你们沈氏的技术总监是哪个野鸡大学函授毕业的？拿着人家淘汰的报废方案当传家宝，还敢签对赌协议？你昨晚要是真把这叠废纸送过去，三个月后的试车车间，至少得飞出八条断胳膊。
沈青瓷愣住了。
她看着图纸上被红笔密密麻麻圈改出来的十几处标注，脑子里轰鸣作响。
虽然她不懂深层机械原理，但沈氏的技术骨干昨天夜里通宵开会时，确实提到过新设备在极速工况下会出现不可逆的高频震颤，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出震颤的根源。
而眼前这个修了六年自行车的前夫，随手拿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杠，圈出来的位置，居然和技术骨干们监测到的异常数据点完全重合！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陆沉拉过一张掉了一条腿的塑料折叠凳坐下，从铁盒里摸出一根干瘪的烟草卷上。
我在部队拿扳手拧螺丝的时候，你们家那个技术总监还在实验室里玩塑料积木呢。
沈青瓷死死盯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相处了六年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与陌生。
那不是窝囊，也不是木讷。
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与巨浪之后，对周遭一切幼稚把戏的漠然。
图纸被你改过了，德方的专家今天下午两点在环球金融中心召开技术研讨会。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寸。你跟我去一趟。
陆沉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睛笑。
沈总，公对公，私对私。协议婚姻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是自由职业者。
沈青瓷咬牙，从普拉达手包里抽出一张黑色支票簿。
出场费十万。
不够。
二十万！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
两百万。外加你们沈氏汽配供应链的二级特许经营授权。还有，下午的会议茶歇，必须提供两桶以上原味八宝粥，我修车容易饿。
沈青瓷气得浑身颤抖，手里的金笔几乎要把支票纸给划烂。
两百万？你穷疯了？
沈总要是觉得贵，可以带着原版图纸去跟德国人对线。陆沉站起身，抄起一把大号管钳，开始拆卸边上一台拖拉机的气缸。不过我得提醒你，德方法务团队的违约索赔起步价，是三千万欧元。你那台限量版911，到时候可能得拉到我这来抵押当废铁卖。
支票被狠狠摔在了工作台上。
成交！
沈青瓷咬牙切齿。
下午一点半，换好你的破衣服，我在楼下等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我把你这破修车铺给推平了！
沈青瓷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摔门离去，车尾气喷得整条小巷子烟尘弥漫。
陆沉捡起那张两百万的支票，迎着阳光照了照，确定没有防伪纰漏，顺手塞进了工装裤最深处的暗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脚步声。
那个……陆哥？
陆沉抬头，只见昨天在寿宴上出尽洋相的顶流小生周逸，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戴着大口罩，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
陆沉眉毛一挑。
小周？怎么着，昨天那盘甲鱼吃撑了，来找我消食？
周逸噗通一声，差点跪在机油桶旁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四十叠现钞。
陆哥！神了！真是神了！
周逸摘下口罩，满脸写着狂热的崇拜。
昨天夜里我照您教的法子，直接给那古董贩子发了条信息，说城南汽配城老陆已经在查他的出货记录了。您猜怎么着？那孙子连夜打车跑到我家楼下，把四十万介绍费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还额外给我磕了俩响头，求您高抬贵手别砸他的铺子！
陆沉神色平淡地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城南这一片卖假古董的，有三个是我当年在汽修技校带出来的徒弟。他们见了我，比见了亲爹还哆嗦。
周逸扑上去，一把抱住陆沉的大腿，眼神亮得像两颗灯泡。
陆哥！以后我就是您亲小弟！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沈青瓷那女人脾气太臭了，我把那五十万出场费也退给她了，以后我就跟着您混！您教我怎么鉴宝呗？或者教我修车也行啊！
陆沉一脚把他蹬开，嫌弃地看了看自己帆布裤子上的抓痕。
少套近乎。想跟我混，先去把门口那堆烂轮胎搬到后院码整齐。另外，这四十万先交三十万当拜师学费，剩下十万去隔壁老王早点铺，给我买两百个肉包子回来。
周逸半点脾气没有，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脱了身上那件上万块的潮牌卫衣，露出白花花的胳膊，真就屁颠屁颠跑去搬轮胎了。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环球金融中心八十八层，第一会议室。
沈青瓷坐在长条会议桌一侧，手心全是冷汗。
长桌对面坐着五个穿黑色西装的德国技术专家，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头，德国莱茵重工的亚太区技术总监，汉斯。
汉斯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脸色严肃得如同花岗岩。
沈女士，距离约定的最终方案提交时间只有五分钟了。如果沈氏拿出来的仍然是上周那种充满设计缺陷的报废图纸，根据联合开发协议第十七条，我们现在就可以终止合作，并向江城仲裁委员会申请冻结沈氏重工的三处产业园区。
沈氏的几个高管坐在沈青瓷身后，一个个面如死灰，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沈青瓷频频看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那个该死的陆沉，竟然真的敢放她鸽子！
两点二十八分。
会议室沉重的磨砂玻璃门被一只脚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陆沉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脚下踩着一双沾着黄色泥点子的军工劳保鞋，右手拎着半个咬得稀烂的肉包子，左手腋下夹着那叠满是机油与泡面印子的蓝图。
身后还跟着一个鬼鬼祟祟、戴着墨镜口罩、怀里抱了两大桶椰树牌八宝粥的跟班。
陆沉大大咧咧拉开沈青瓷身边的真皮转椅，一屁股坐下，把那半个肉包子往汉斯面前的白瓷碟里一放。
不好意思，路上遇到交警查头盔，耽误了三分钟。
沈氏的技术副总气得差点当场脑溢血，指着陆沉压低声音怒斥。
荒唐！沈总，这是什么人？怎么能让他进这种顶级商务谈判场合？保安呢？保安死哪去了！
沈青瓷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生生把副总给按了回去。
闭嘴，让他说。
汉斯皱着眉头，用生硬的中文开口，眼神里满是被冒犯的愤怒。
沈女士，你们这是在羞辱莱茵重工的技术尊严吗？让一个清洁工来参加国际工程技术研讨？
陆沉扯了扯勒得脖子疼的假领带，一把将腋下的机油图纸甩在汉斯鼻尖底下。
老汉斯，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八年前在杜塞尔多夫工业展上，你拿着这套双螺旋推进轴方案被慕尼黑工大的老教授当场轰下台，你忘了？
汉斯整个人触电般弹了起来，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陆沉冷笑一声，抽出圆珠笔，精准地点在图纸第三处红圈上。
因为当年把你轰下台的那篇论文，是我师兄主笔，我负责做的应力破坏实验。
你们莱茵重工为了省成本，把主轴的钛合金含量从百分之十二降到了百分之七，为了弥补抗拉强度，居然蠢到在内壁加装辅助液压阻尼管。那玩意儿在常温下没问题，一旦连续高负荷运转四个小时，液压油热膨胀就会直接撑爆主轴密封环。
陆沉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对面五个德国专家。
你们明知道这个致命伤，却故意把图纸卖给沈氏，打算等试车爆缸之后，再把责任推到沈氏的加工精度不够上，借此吞掉沈氏在保税区的两块深水码头。
我说的有一句错的，你现在就可以叫法务来抓我。
整间能容纳五十人的大型会议室里，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五个德国专家的脸色，从傲慢转为震惊，再转为惨白。
汉斯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些用红蓝铅笔随手画出来的改动线条。每一处线条，都精准地避开了原设计的力学死角，甚至用最基础的三点支撑结构，把成本直接压缩了百分之三十！
这绝对不是普通工程师能做到的手笔。
这是顶尖工业设计大师才能拥有的上帝视角！
汉斯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他颤抖着摘下眼镜，站起身，对着陆沉深深鞠了一躬。
尊敬的先生……请问您是……那位曾经在斯图加特留下‘铁扳手’代号的东方幽灵？
陆沉把最后一口水喝完，将杯子往桌上一顿。
少套近乎。
图纸拿去，照着上面改。原本该分给沈氏的利润分红，再往上提五个点。
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今晚就把你们当年在杜塞尔多夫造假的数据包，直接发到欧洲工业安全委员会的公开邮箱里。
汉斯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一把抓过旁边的钢笔。
签！我们签！完全按照先生的修改方案执行！
十分钟后。
合同重新打印，汉斯以近乎敬畏的姿态签署了全部文件，带着四个手下躬身退出了会议室，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氏的一众高层。
所有人看着陆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突然降临人间的怪物。
沈青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五个亿的项目。
原本沈氏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甚至做好了赔偿巨额违约金的准备。
眼前这个男人，仅仅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吃着半个肉包子，就把不可一世的德国工业巨头压得当场下跪让利！
她这六年里……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到底把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存在，当成窝囊废扔在家里洗了六年的碗？
陆……陆沉……
沈青瓷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你到底是谁？
陆沉没理她。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张两百万的支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口，然后转过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小周！
戴着口罩的周逸立马屁颠屁颠推门进来，怀里捧着八宝粥。
在呢陆哥！
八宝粥别浪费了，拿回铺子里给后院看门的大黄狗拌饭吃。陆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走了，回去开工。下午还有两辆翻斗车的刹车片要换，耽误了工期，隔壁村的老李头要骂娘的。
陆沉！
沈青瓷猛地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拉陆沉。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着水汽。
你把话说清楚！你既然这么厉害，过去六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任由我胡闹？为什么看着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带回家，你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你在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觉得我像个小丑是不是！
陆沉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一点一点把沈青瓷的手指从自己的袖口上掰开。
他的力道很轻，却坚定得像一块生铁，不容半分抗拒。
沈总，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当年沈老太爷病危，求我师傅出山救命。我师傅欠沈老太爷一个人情，让我替沈家坐镇六年，保沈家不倒。我答应的是保沈家，不是做你的全职保姆，更不是做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狗。
第二。
陆沉居高临下看着沈青瓷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六年里，我提醒过你四十七次。
你飙车那次，我告诉你前轮下支臂有裂纹，你骂我是个乌鸦嘴，转头把钥匙扔给修车仔，结果在环山路上翻进沟里，是我半夜开拖车把你背出来的。
你给那个所谓的艺术大师投资八千万那次，我把那人的涉诈前科档案放在你梳妆台上，你撕得粉碎，说我嫉妒人家的才华，最后是我找人把那诈骗犯在公海上截下来，把钱追了回来。
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弧度。
沈青瓷，不是我不说。
是你从来就没拿正眼看过我。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个碍眼的、阻碍你追求所谓自由恋爱的绊脚石。
既然现在石头已经自己滚开了，沈总，你大可以去过你梦寐以求的肆意人生。
说完，陆沉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沈青瓷僵立在原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同一根根钢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她开着法拉利在盘山道翻车，被困在扭曲变形的驾驶室里，浑身是血。
当所有狐朋狗友的电话都打不通的时候，是那个开着破烂拖车、浑身湿透的男人，用一把沉重的管钳硬生生撬开变形的车门，把骨折的她从死神手里拽了出来。
她当时躺在救护车上，不仅没有道谢，反而狠狠扇了那个男人一记耳光，尖叫着骂他弄脏了她两万块的高定礼服。
那个男人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泥浆，默默收起管钳，转过身，消失在雨幕里。
沈青瓷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颊，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她亲手把那个能为她撑起整片天空的男人，给逼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江城商界掀起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先是德国莱茵重工宣布全面深化与沈氏的战略合作，并将亚太区唯一的顶级研发中心落地沈氏产业园。
紧接着，原本对沈氏虎视眈眈的城北赵家，突然遭遇了毁灭性的技术狙击。
赵家赖以生存的重卡液压系统被爆出存在严重缺陷，国家质检部门连夜进驻。赵家旗下的三家上市公司开盘直接封死跌停板，短短七十二小时内蒸发了上百亿市值。
坊间传闻，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因为赵家大少爷赵天成在公开场合放话，要让城南汽配城那个不知死活的破修车铺在二十四小时内灰飞烟灭。
此时此刻，城南汽配城。
狭窄的水泥路被彻底堵死了。
十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首尾相连，将沉记机修铺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穿黑色西装、戴无线耳麦的保镖站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修车铺里，陆沉正光着膀子，把一台重型推土机的柴油泵架在机床上车削。
铁屑四溅，火星飞扬。
赵天成跪在机油横流的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血迹混着黑灰，已经在地砖上磕出了好几个深深的血印子。
陆爷……陆祖宗！
赵天成带着哭腔哀求。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那份传动轴图纸是您老人家改的！我更不知道莱茵重工的汉斯总监是您的记名弟子！求求您收了神通吧！再这么查下去，我们赵家明天就得全家上天台跳楼了！
陆沉停下手里的机床，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赵少爷，你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
你带了三十号人拎着钢管来砸我铺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还说要用我的脑袋当夜壶？
赵天成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极其响亮的大耳光，双颊瞬间肿得老高。
我嘴贱！我猪狗不如！陆爷，只要您肯在质检总局那边递一句话，我们赵家在城东的那座大型汽车综合物流园，双手奉上！白纸黑字全转到您名下！
陆沉瞥了一眼门外那长长的红旗车队，叹了口气。
赵天成，我这人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修车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大呼小叫，影响我的扭矩手感。
第二，拿脏钱来污我的眼。
陆沉抄起身边的一柄小号扳手，随手一扔，精准地砸在赵天成面前的泥坑里，溅了他一脸黑油。
物流园留下，所有产权转到沈氏名下，算作你这几年在背地里给沈家使绊子的赔偿。
赵天成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转给……转给沈氏？陆爷，您不是已经跟沈青瓷离婚了吗？
陆沉眼神一冷。
那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你来多嘴？
沈家老太爷当年对我师傅有恩，我答应保沈家平平安安。你动沈家，就是砸我的招牌。
滚。半个小时内办不完手续，明天江城的护城河里，就多你一具装在汽油桶里的尸体。
赵天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扳手，带着满院子的保镖屁滚尿流地逃窜而去。
修车铺恢复了宁静。
陆沉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从早晨站到现在的身影。
沈青瓷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职业套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头发有些凌乱，安安静静站在满地零件中间，显得与这间油腻破旧的厂房格格不入。
她看着陆沉，嘴唇泛白，眼底满是红血丝。
你还是在乎沈家的，对不对？
陆沉从铁盒里摸出烟点燃，靠在机床上，神色淡然。
我在乎的是沈老太爷当年的恩情，不是你。沈总别自作多情。
沈青瓷走上前，把保温盒放在满是机油的工作台上，轻轻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炖得烂熟的冰糖雪梨百合汤。
梨块被切成了薄厚均匀的三毫米月牙片，没有一点果核边缘的硬皮。
沈青瓷低着头，指甲死死扣着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错了。
陆沉吐出一口青烟。
沈总何错之有？追求真爱，反抗包办婚姻，多前卫，多符合新时代独立女性的做派。
沈青瓷眼圈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在油腻的蓝图上。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为你平庸，我以为你懦弱，我以为你留在沈家只是为了贪图那些零花钱！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背后护着我……我不知道赵家那些冲着我来的暗杀和车祸，全是你一个人挡下来的！
沈青瓷抬起头，那张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布满了绝望与悔恨。
爷爷全告诉我了。
三年前绑架我的那伙雇佣兵，是你一个人提着一根撬棍冲进废弃船厂，断了三根肋骨把我抱出来的。
你身上的那些伤疤，根本不是你说的什么在工地上摔的，全是为了救我留下的！
沈青瓷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陆沉的腰，脸颊贴在他满是汗水与机油味的后背上，泣不成声。
陆沉，求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把公司所有的股份都给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你让我做饭我就做饭，你让我洗衣服我就洗衣服！你别不要我……
陆沉的身体僵硬了半秒钟。
窗外的风吹进破旧的修车铺，卷起地上的刨花和铁屑。
良久。
陆沉伸出手，一根一根，极其冷静地将沈青瓷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再次掰开。
沈青瓷，迟了。
沈青瓷跌坐在地，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明明还护着沈家，你明明还愿意帮我解决赵家……
陆沉转过身，将烟头按灭在机油桶盖上。
因为那是工作。
我现在帮沈家，是因为我还清最后一笔人情账。
陆沉低头看着地上的沈青瓷，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冷漠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知道最残忍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是你在外面带了多少男人回来气我。
而是这六年里，我每一次试图把你当成真正的妻子，每一次想走近你的生活，你都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最下作的手段，提醒我‘你只是个倒插门的下人’。
沈青瓷，一个人的心不是一天凉透的。
我攒了整整六年的绝望，今天终于把进度条给拉满了。
陆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机票，轻轻放在保温饭盒旁边。
下周一，我去非洲做重工援建项目，归期不定。
那家赵氏物流园的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字让律师送到沈家了。算是我送给沈老太爷的养老金。
至于你……
陆沉弯下腰，用沾着机油的粗糙拇指，擦掉沈青瓷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
沈青瓷，好好做你的豪门女王。别再作了，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拿着一把破管钳，在暴雨天里追着你的车跑几百公里了。
陆沉提起地上那个早已经打包好的军绿色帆布行李箱，大步流星走出了修车铺的卷帘门。
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门外，一辆改装得近乎武装战车的大号五菱宏光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周逸探出脑袋，脸上戴着防风镜，脖子上挂着个大扳手，扯着嗓子大喊。
陆哥！快上车！工友们已经在机场货运部把咱的机床和零配件全装箱了！非洲那边的矿区老板听说您要过去，包了整整三架货运包机来接人！再不走要封路了！
陆沉跨上副驾驶，随手甩上车门。
五菱宏光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卷起漫天尘土，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城南公路的远方。
修车铺内。
沈青瓷一个人跪在满是机油与尘土的冰冷水泥地上。
她颤抖着端起那碗冰糖雪梨百合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泪止不住地往碗里淌。
汤很甜。
可她尝到的，只有无边无际、撕心裂肺的苦涩。
三个月后。
非洲某国沿海矿区，阳光炽烈，海浪拍打着金黄色的沙滩。
一座占地上万平米的现代化重工维修基地拔地而起。
车间里，机器轰鸣。
几个原本在内娱风光无限的年轻顶流与二世祖们，此刻全都晒得皮肤黝黑，穿着油渍麻花的牛仔工装裤，正围在一台巨型矿山自卸车底下忙前忙后。
周逸手里拿着一把重型风炮，对着轮毂螺丝一顿狂轰，嘴里还熟练地用当地土语指挥着几个黑人学徒。
左边那个螺丝没对准扭力！重新来！陆哥要是看见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旁边，一辆纯手工改装的敞篷五菱宏光停在椰子树下。
陆沉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躺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抱着半个冰镇西瓜，拿铁勺挖着最中心的那一勺甜肉，悠哉游哉地吹着海风。
车间大门外，突然扬起一阵滚滚烟尘。
一辆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坑洼不平的红泥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修车基地门口。
车门打开。
沈青瓷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同样沾了泥土的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车上走下来。
她的皮肤不再像过去那样苍白娇贵，脸颊上透着健康的微红，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周逸从车底下钻出来，看到来人，怪叫了一声。
卧槽！陆哥！前大嫂又杀过来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趟了！
车间里的二世祖们顿时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陆沉把墨镜往下扒拉了半寸，看了一眼满身尘土的沈青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沈总，有完没完？
跨国长途机票不便宜吧？沈氏重工是彻底破产了，闲得你天天往赤道跑？
沈青瓷几步走到藤椅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一把将手里的工具箱重重顿在地上。
沈氏重工我已经交给我二叔打理了。
我现在是江城蓝天职业技术学院中级钳工班的应届毕业生。
沈青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钢印的全国通用技术等级证书，啪的一声拍在陆沉的西瓜皮旁边。
陆师傅，你们修车厂招不招学徒工？
不要工资，包吃包住就行。
会切三毫米的苹果片，会调四十五度的温开水，另外……
沈青瓷眼底含着泪光，嘴角却用力扬起一个倔强的笑容。
另外，我还能帮你挡子弹，帮你递扳手，还能天天挨你的骂。
陆哥，您给个准话，收不收？
陆沉看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钳工证书，又看了看沈青瓷那双原本白皙娇嫩、如今却布满了细小伤痕与薄茧的手掌。
阳光透过椰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陆沉舀起一勺西瓜，递到嘴边咽下，然后懒洋洋地指了指车间最角落那台锈迹斑斑的大号推土机。
想留下？
先去把那台拖拉机的履带板给我拆下来清洗干净。
要是敢弄断一颗销子，扣你三个月的西瓜配额。
沈青瓷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却笑得无比灿烂。
她猛地擦了一把脸，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嘞，陆师傅！马上开工！
说完，她抄起地上的大号管钳，迈着大步，一头扎进了机油味弥漫的巨大车间里。
阳光正好，海风微燥。
陆沉重新戴上墨镜，躺在藤椅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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