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草铺上的少年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布市胡同里的王记鞋铺早就关了门。堂屋的煤油灯也熄了，只剩下灶房角落那盏豆大的油灯，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撩得摇摇晃晃，像一个快要断气的病人。
虎子数着东屋传来的此起彼伏呼噜，确认王掌柜一家都睡死了，才敢从草堆里慢慢撑起身子。
十四岁的少年，缩在墙根的草铺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爬行，舔过他的脚踝、手腕、脖子，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冻得发白。他裹着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袄，棉絮硬得像纸板，根本挡不住什么。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灌了冰水。
他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狠狠哈了一口白气。指尖的冻疮又痒又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指腹上的裂口还沾着白天没洗干净的浆糊，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一动就扯着疼。
三个月了。
从九月重阳那天外公把他送进这扇大门起，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九十多天，每一天他都在草秸上划一道印子，每一道印子都意味着离过年又近了一天，可越近年关，日子反而越难熬。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生炉子，捅开灶火，烧好洗脸水，先给东屋的掌柜、老板娘端过去，再伺候六岁的小少爷宝柱穿衣服。等人家一家子洗漱完，他才能就着锅里剩下的温水抹把脸，喝半碗凉透的稀粥。
白天的活计排的很满，先把前一天收进来的旧鞋擦干净，打好浆糊，然后跟着掌柜学做鞋。麻绳粗得像小蛇，勒得指腹的裂口直冒血珠。他不敢吭声，咬着牙把线往紧里拽。掌柜的手狠，针脚歪半分，鞋底子就抽在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到了下午，还要挑水、劈柴、倒尿盆。宝柱闹脾气的时候，他还得蹲下来当马骑，摔着碰着了，老板娘的笤帚疙瘩立刻就落在背上。
晚饭勉强能饱腹，是他们一大家子人吃剩下的菜汤，泡半个冷窝头，就是一顿。有时候宝柱剩半块窝头扔在地上，沾了灰，他趁人不注意捡起来，吹吹灰就往嘴里塞。老板娘看见了总要啐一口，骂他是“饿死鬼投胎”，说供他吃供他住，还偷嘴吃。
虎子不敢还嘴。他知道自己是来做学徒的。外公说，当学徒就得忍，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外公还说，王掌柜是远近有名的鞋匠，学好了这门手艺，这辈子就有饭吃，以后饿不死。
他一直听外公的话。
所以巴掌落在身上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吭声，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他就喝凉水填肚子，晚上躺在草铺上冻得发抖的时候，他就想乡下的日子，想外公的烟袋锅，想老黄狗阿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白天的时候，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蒸馍、炸丸子，肉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他胃里一阵一阵地疼。他蹲在门口绱鞋，看见隔壁家的小子穿着新棉袄，手里攥着糖人跑过去，身后跟着他爹，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泪砸在鞋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回 外公
三个月前外公送他来的时候说：快过年的时候，活不忙了，就来看他。
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外公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胡同里有脚步声，就以为是外公来了，赶紧支起耳朵听。可脚步声响过去，又远了，从来都不是外公的。
他想给外公写封信。
这个念头在心里想了好几天。他识字，村头的私塾先生教过他两年，外公攒了半筐鸡蛋当束脩，说娃不能当睁眼瞎。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外公”，会写“回家”。只是笔拿得生，加上手冻得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纸和笔是他攒了好几天才凑齐的。前几天整理货房的时候，他从废弃的包装纸里捡了半张泛黄的毛边纸，厚厚的，一面印着看不懂的商号，另一面干干净净的。他趁没人的时候，把纸裁得整整齐齐，藏在柴火堆最里面。铅笔是宝柱扔在院子里的，半截，铅芯磨得很钝，他捡起来，在砖头上磨了好半天，才能写出字来。信封是他自己糊的，用剩下的纸边，就着灶上的浆糊粘的，边角歪歪扭扭，像个皱巴巴的小包袱。
现在，东西都齐了，可以开始了。
虎子轻轻掀开身上的破棉絮，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冻得他一哆嗦，他赶紧把脚塞进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里。鞋是夏天的单鞋，鞋底薄得像纸片，踩在雪水里透心凉。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灶边，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灯芯跳了跳，光稍微亮了一点。
他从柴火堆里摸出纸和笔，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油灯底下。板凳腿有点晃，他小心地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攥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他想告诉外公，他在这里很好，掌柜的教他手艺，老板娘也不凶。可笔尖刚碰到纸，他就想起昨天早上，因为给宝柱系腰带慢了一步，老板娘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的头往墙上撞的样子。耳朵现在还疼，一碰就发烫。他又想起前天绱坏了一双鞋，掌柜的用鞋底子敲他的胳膊，肿了好大一块，现在抬起来还酸。
谎话写不下去。
他鼻子一酸，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印子。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他咬着棉袄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东屋的呼噜声停了一下，他吓得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等呼噜声再响起来，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外公：”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外”字的点写歪了，像要掉下来。他盯着看了半天，想改，又改不了，只好接着往下写。
“我是虎子，我在这里很不好。”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冻疮蹭得生疼。他想起外公送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冷天。
那是九月里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外公就把他喊起来了。锅里煮着两个鸡蛋，是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下的，平时外公一个都舍不得吃，都攒着换盐。那天外公煮了两个，都塞在他怀里，说路上吃。
外公背着他的小包袱，里面是他的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外公连夜给他编的一双草鞋。草鞋编得很结实，鞋头那里还特意加厚了，说城里路硬，费鞋。
从陈家沟到保定城，三十里路，外公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路两边的玉米秆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外公的背驼得厉害，肩膀上的包袱压得他身子更弯了。走累了，爷俩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会儿，外公给他剥鸡蛋，蛋清蛋黄都给他，自己只啃两口凉窝头。
“娃啊，到了城里，你要多听掌柜的话，手脚勤快些，看见什么有事，记得抢着干，眼里要看见活，别偷懒哈。”外公摸着他的头，手上的老茧蹭得他头皮发痒，“外公没本事，种不动地了，你娘走得早，你爹又没音讯，总不能让你跟着我饿肚子。学门手艺，以后走到哪都有饭吃。”外公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那时候还不懂，只知道要去城里了，可以看见大街上的马车和洋车，还能见很多新鲜事，听过城里还有长的奇怪的人，心里还有点新鲜。他点点头，说：“外公，我学好手艺，以后挣钱给你买酒喝，买肉吃。”
外公笑的很慈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田埂上的沟壑。可他看见外公笑的时候，眼角有泪光，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外公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在他手里。布包里是半袋炒花生，是秋天收了花生之后，外公一颗一颗剥出来，慢火炒的，香得很。
“乖娃，忍忍。”外公的声音有点哑，“等过年，外公就来看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忍着点，当学徒哪有不挨打的，等学好了手艺，外公接回家。”
他那时候还点头，说自己不怕。可直到进了鞋铺，看着王掌柜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老板娘挑剔的眼神，他才知道，外公说的“忍”，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三回 信
“外公，我每天都干活，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挑水，绱鞋，带宝柱。”虎子握着笔，慢慢写着，铅笔芯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掌柜的总打我，我针脚歪了，他就用鞋底子抽我手。老板娘也骂我，说我吃得多，干得少，可是我每天都吃不饱，晚上睡在灶房的草堆里，冷得很。”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昨天晚上，宝柱把尿撒在了他的棉絮上，老板娘不仅不骂宝柱，反倒骂他没看好孩子，罚他晚上不许吃饭，还让他把棉絮晾出去。腊月的天，棉絮晾在外头，一会儿就冻硬了。他裹着硬邦邦的棉絮，冻得一夜没睡好，蜷缩在草堆里抖个不停。
他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大脑里疯长，停不下来了。他不想学手艺了，只能吃宝柱剩下窝头，还得每天挨上掌柜的巴掌。他只想回陈家沟，和外公在一起，去地里拾柴火，追着阿黄在雪地里疯玩，想到这里，突然想喝外公熬的玉米粥了。
“外公，我不想学手艺了。”他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你接我回家好不好？我回家和你一起种地，帮你劈柴，喂小鸡。我可以不吃肉的，不闹着你给我买新衣服了，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好好干活不偷懒了，我想帮你挑水，外公你现在跳水还能✘吗？”摔跤两字不会写，又涂了。“我回去帮你编✘，给你熬药。”好多字忘记了，又或者不会写，边写边涂。
写着写着，眼泪把纸打湿了一大片。字都晕开了，模模糊糊的，他也不管，就接着写。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油快烧完了。他往灯盏里添了点油，是从灶房油罐里偷偷倒的一点，少得可怜。火苗重新亮起来，照着他冻得通红的脸。
他想起去年的腊月二十八，乡下也下着这么大的雪。
那时候家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外公蒸的黏豆包，黄澄澄的，吃起来甜丝丝的。外公正坐在炕沿上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筐底。他一会趴在边上看着外公，一会他蹲在地上，逗着阿黄玩。
阿黄是只老黄狗，跟着外公快十年了，很温顺，总是把下巴搁在他腿上，任由他摸它的耳朵。
窗外还飘着雪，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年味儿已经很浓了。
“外公，什么时候炸丸子啊？”他仰着头问。
“急啥，明天才炸。”外公笑着说，“等二十九那天，炸丸子，炸酥肉，蒸大馍，给我娃吃个够。”
他就盼着二十九。每年腊月二十九，外公都要炸好多东西，丸子是萝卜馅的，酥肉是用少得可怜的肥肉裹上面粉炸的，可香了。他总是守在锅边，刚炸出来的丸子烫嘴，他吹半天，咬一口，外酥里嫩，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外公总是站在一边笑，一边拿着铁锅，说“慢点儿吃，别烫着嘴了，都留给你了”，自己却很少吃，都留给他，那时候总是吃得饱饱的。
过年的时候，外公会给他买个糖人。是村口赶集的时候，挑担子的老头捏的，有孙悟空，有猪八戒。他每次都要孙悟空，举着糖人跑半天，舍不得吃，等糖化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甜到心里头。
三十晚上，爷俩守岁。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块硬糖。外公给他讲故事，讲山里的狼，讲以前的年成，讲他娘小时候的事。他靠在外公怀里，听着听着就困了，外公就把他抱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那时候多好啊，但没好好珍惜，虽然穷，大多时候都是饿肚子，但是一家人很开心，炕上永远是热的，小脑袋枕在外公腿上。
虎子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他接着往下写。
“外公，阿黄还好吗？它是不是又总往村头跑，等我回去？你别让它跑远了，山里头有狼。家里的鸡下蛋了吗？你别都卖了，自己留着吃。你腰不好，别总去地里干活，等我回去一起。”
他絮絮叨叨地写着，像在外公身边说话一样。很多字他不会写，就用别的字代替，或者画个小圈或者打个叉，再就是画画。比如“腰”字，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就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他想，外公肯定能看懂。
“外公，你快点来接我好不好？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写得很用力，铅笔芯差点断了，“我每天都盼着你来，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你来了，就到布市胡同的王记鞋铺找我。你一喊我名字，我就听见了。”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他想，外公要是来的话，得走三十里路，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路肯定很滑。外公年纪大了，腰不好，走这么远的路，会不会累坏了？
他心里有点犹豫。可是一想到掌柜的巴掌，嘴实在嚼不动冷窝头，上次牙齿还崩掉了一颗，一想到硬邦邦的草铺，那点犹豫就又没了，他实在是熬不住了。
“外公，你路上慢点走，别着急。”他又添了一行，“我能再等几天，你等雪停了再来，带上阿黄，让它给你作伴。”
纸快写满了，他看着满满一页歪歪扭扭的字，心里踏实了不少，好像把这些话写下来，外公就真的能听见一样。他想了想，在最后面又加了一句：
“外公，我想你了。”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出了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心里是松快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生怕折坏了。折了三遍，才折好，攥在手里，暖乎乎的。
第四回 寄信
接下来是把信塞在信封里。
他拿起自己糊的信封，把信纸塞进去。信封有点小，塞的时候皱了一点，他小心地捋平。然后，他拿起铅笔，要在信封上写地址。
写什么呢？
他愣住了。
外公住在陈家沟，村东头第几户，他不知道。他从小到大都在村里，只知道村名叫陈家沟，可“沟”字怎么写来着？他皱着眉头想，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私塾先生教过的，可他太久没写了，忘了。
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怎么办？没有地址，邮差怎么把信送过去？
他绞尽脑汁地想，想村里的样子，想村口的老槐树，想外公家的土坯房，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沟”字怎么写。他甚至想画个老槐树上去，可又怕邮差看不懂。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乡下嘛。外公就在乡下啊。邮差肯定知道的，乡下那么大，肯定有很多外公，可是他的外公，肯定能收到的。就像平时村里人捎东西，写上名字就成了，不用写那么细。
他觉得自己想得很对。于是，他拿起笔，在信封正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几个字：
乡下 外公收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比信里的字工整多了。他盯着看了半天，觉得很满意，邮差先生肯定能看懂，肯定能把信送到外公手里。
他把信封好，揣在怀里，紧贴着心口。信是冷的，但能温暖他的心。
现在，要去寄信了。
他知道南大街有个邮筒，绿色的，立在路边。上次跟着掌柜的去进货，路过的时候看见过。有人把信塞进去，说这样就能寄到全国各地。他那时候就记住了，心里想着，以后要是给外公写信，就塞到那个绿筒子里。
他轻轻拉开门栓，门“吱呀”响了一声，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等了半天，东屋没动静，他才敢推开门，溜出去。
外面的雪真大啊。
鹅毛似的雪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胡同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夜里很静，只有雪落和踩在雪上的声音，好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他穿着单鞋，露出脚踝，一踏进雪地里，雪立刻就灌进了鞋里，冰凉刺骨。脚很快就冻麻了，像踩在冰刀子上。可他不在乎，怀里揣着信，心里火烧火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沿着墙根走，怕碰见巡夜的，更怕碰见熟人。布市胡同离南大街不远，走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可今天雪大，路滑，他走得很慢，还摔了两跤。每次摔倒，他都先把怀里的信摸出来，看看湿了没有，确认没事，才爬起来接着走。
雪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他用袖子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到南大街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邮筒。
绿色的邮筒立在路灯底下，雪落在上面，盖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邮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站岗的老兵。
虎子赶紧跑了过去，雪地里跑不动，他踉踉跄跄地，差点又摔倒。
邮筒比他想象的高。他踮起脚，胳膊举得老高，还是够不着那个投信的口子。他急了，左右看了看，路边有块半头砖，他赶紧搬过来，垫在脚底下。
站在砖头上，刚好够得着。
他从怀里掏出信，小心翼翼地递到投信口边上。雪落在信封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信啊信，你可要快点到我外公手里。”他小声念叨着，“让我外公快点来接我。”
说完，他手一松。
“啪嗒。”
轻轻一声响，信掉进了邮筒里。
虎子站在砖头上，愣了好半天。他好像听见信落在一堆信上面的声音，沙沙的。他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又忽然满得快要溢出来。
信寄出去了。外公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了。
第五回 梦
他从砖头上下来，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那个绿邮筒。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一样。他笑了，冻得通红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他好像已经看见，外公收到信之后，急急忙忙收拾包袱，带上阿黄，往城里赶。外公走在雪地里，背还是驼着，可脚步很快。阿黄跑在前头，摇着尾巴，时不时回头等外公。
再过几天，外公就来了。一开门，外公就站在门口，笑着喊他“虎子”。然后他就可以跟着外公回家了，坐驴车？不，外公肯定是走路来的，那他们就一起走回去。路上外公会给他买糖人，会给他带煮鸡蛋。回到家，锅里一定煮着有热粥，炕上暖烘烘的，阿黄扑过来，舔他的手。
多好啊。
虎子站在雪地里，傻笑了半天，直到脚冻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了很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像唱歌一样。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他看见张奶奶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张奶奶是隔壁卖针线的老太太，心肠好，平时他去挑水，张奶奶总喊他进去暖暖手，有时候塞给他半块烤红薯。上次他手冻裂了，张奶奶还给了他一点蛤蜊油，让他抹在手上。
他心里想着，等外公来接他的时候，一定要跟张奶奶道个别。
回到鞋铺门口，他轻轻推开门，溜进去，再小心地把门栓插上。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
他溜回灶房，重新躺回草堆里。身上很冷，棉袄都湿了，鞋也湿透了，脚冻得像猫咬似的疼，可他心里暖得很，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缩在草堆里，把棉袄裹紧，脑子里全是回家的事。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要干什么呢？要先抱一抱阿黄，它肯定想他了。然后要帮外公劈柴，把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完，整整齐齐地码好。要学会蒸黏豆包，要炸丸子，还能和外公一起守岁。开春了，就跟着外公去地里种地，种玉米啊，种花生这些，等秋天收了花生，再炒给外公吃。
他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油灯已经灭了，灶房里黑漆漆的。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点亮。他蜷缩在草堆里，像只小猫似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梦里。
雪已经停了，太阳公公也出来了。
外公真的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腰上系着布带，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阿黄跟在他身边，摇着尾巴，看见他，“汪汪”叫着扑了过来，爪子搭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舌头舔他的脸。
外公笑着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娃，外公收到信了，现在来接你回家。”
他扑进外公怀里，外公的怀里有烟袋锅的味道，有炒花生的味道，还有阳光照在他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他紧紧抱着外公，眼泪哗哗地流，可心里高兴得快要炸开了。
外公牵着他的手，往城外走。路两边的雪都化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黄跑在前头，追着蝴蝶跑。远处的村子里，冒着袅袅的炊烟，飘着饭菜的香味。
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虎子在睡梦里，笑得更甜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和口水，可已经冻住了，但他的嘴角弯弯的，满是期盼。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盖住了鞋铺的青瓦，虎子行走在胡同里的脚印，把那个绿色的邮筒堆成一个大雪人。邮筒里躺着那封没有地址的信，安安静静的，和很多很多写满了牵挂的信挤在一起，等着天亮之后，被邮差取走。
没人知道这封信会去往哪里，也没人会告诉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只写着“乡下 外公收”的信，永远也到不了他外公手里。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雪夜里，在少年甜甜的梦乡里，外公已经踏上了接他回家的路，风里飘着年的味道，暖得很，也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