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领证当天，丈夫周叙白把一杯酒递到我面前，让我敬他的前女友。
「清妍，若薇陪我熬过最难的那几年。今天咱们结婚，你替我好好谢谢她。」
我没有接。
桌上十几个人陆续停下了筷子。唐若薇坐在他另一侧，手里端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
「叙白，你不用这样。」
她嘴上推辞，杯子却还举着。
周叙白笑了笑：「应该的。要不是你当年一直鼓励我，也没有今天的我。」
说完，他转向我，等着我把这份感激接过去。
早上从民政局出来，他还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我。此刻，那两本结婚证就在我的包里，他却要我当着所有朋友的面，向他的前女友道谢。
「你想感谢她，为什么要我敬？」
周叙白的笑容僵了一下。
对面的段亦舟先开了口：「清妍，你可能不知道，若薇以前可是叙白的功臣。他刚毕业那会儿工作不顺，天天加班到半夜，若薇陪着熬了五年，连出国进修的机会都放弃了。」
「后来两个人没走到一起，大家都挺遗憾的。」
说完，他大概也觉出这话不合适，赶紧举起杯子。
「不过今天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我们肯定祝福你们。敬杯酒，让过去圆满了，以后见面也自在。」
旁边几个人跟着劝。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点过去？」
「你现在可是周太太，没必要跟前任计较。」
「若薇都来祝福你们了，清妍，给个面子嘛。」
周叙白没拦。他把酒杯放在我面前，往前推了推。
「大家说得没错。我和若薇早就过去了，你是我妻子，我才想让你亲自谢谢她。」
「你们在一起五年，是我让你们分手的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
我正要开口，唐若薇放下杯子，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算了，叙白。今天是你们结婚的日子，别因为我闹得不愉快。能看见你幸福，我已经很开心了。」
周叙白立刻转过去：「若薇，跟你没关系。」
等他再看向我时，语气里已经有了责备。
「人家好心来祝福我们，你非要弄成这样吗？」
三个月前，我问过他，结婚以后打算怎么处理和前任的关系。
那时他抱着我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所以今天走进包厢，看见唐若薇时，我虽然意外，也没有说什么。我以为她只是来吃一顿饭。
直到这杯酒被推过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有数，是已经替我想好了该怎么做。
「周叙白，如果今天来的是我的前男友，我让你敬他一杯，感谢他当年照顾过我，你愿意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他沉下脸：「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若薇当年帮过我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帮的是你。」我说，「你记她的好，想请她吃饭，送她礼物，都可以。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该不该感谢她。」
周叙白伸手拿回那杯酒，重重搁在自己面前。
「你一定要在今天跟我争这个？」
我站了起来。
「这杯酒，我不敬。」
段亦舟赶紧起身拦了一下：「别啊，大家就是想热闹热闹，没必要闹成这样。」
「亦舟，今天是谁领证？」
他愣了愣：「当然是你跟叙白。」
「那为什么我连不敬一杯酒的权利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再劝。
周叙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许清妍，你差不多行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以前吵架，他再生气，也会先拉住我的手。今天我已经站起来，他仍坐在唐若薇身边。
「你就这么走了，让我的朋友以后怎么看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
「不就是一杯酒吗？我回家跟你解释还不行？」
我拿起包，没再等他的解释。
三年前刚认识周叙白，我喜欢的就是他待人周到，做事有分寸。现在一桌人的情绪他都顾到了，唯独我不高兴，在他看来是件可以回家再哄的小事。
「你们继续吃吧。」
他靠回椅背，语气硬邦邦的：「行，你非要走，我也不拦。不过今天这么多人都在，你自己想清楚。」
走到门口，唐若薇叫住了我。
「清妍，我真的没想让你不开心。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来，我现在就走。」
她刚站起身，周叙白便拉住她。
「你坐下。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凭什么让你走？」
我握着门把手，忽然连最后几句争辩都不想说了。
原来他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维护一个人。
门合上前，我听见段亦舟又在劝，接着是周叙白的一句：
「不用管她，先吃饭。」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我独自走出酒店，打车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刚参加完婚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没有回答。
早上拍照时，周叙白紧张得连领口都没整理好。我笑他这么大的人了，领个证还跟上台演讲似的。他握紧我的手，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郑重的一件事。
不过十几个小时，我已经不知道回家以后该跟他说什么。
到家后，我把结婚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才发现手机上没有他的未接来电。
朋友群倒很热闹。
有人发菜品，有人发合照。唐若薇坐在周叙白旁边，笑得很温柔。还有人说，下次换家店再聚。
我关掉聊天界面，把包搁在沙发上。
九点十四分，周叙白在群里艾特了我。
「今天清妍有点累，情绪不太好，提前回去了。大家别介意。」
紧接着，又是一条。
「若薇，今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清妍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唐若薇很快回：「没关系，我理解。」
周叙白说：「改天我和清妍单独请你吃饭，她会为今晚的事向你道个歉。」
我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我又欠了一场道歉？
段亦舟发了个表情：「这样才对嘛，都是自己人，没必要伤和气。」
底下有人夸叙白会处理事情，有人劝我夫妻之间别闹脾气，还有人说若薇够大度，换个人早生气了。
我没有答应敬酒，也没有答应道歉。可再不说话，今晚就真的成了我无理取闹，而他们都在等我懂事。
我在群里回复：
「我没有答应向任何人道歉。」
群里安静了。
半分钟后，周叙白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清妍，你为什么非要在群里拆我的台？」
「我只是在说事实。」
「我都替你把事情圆过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握紧手机：「周叙白，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圆场了？」
他停了几秒，声音放缓。
「我们刚结婚，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若薇是我前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能不能别总盯着这层关系？」
「是我把她请到领证宴上的吗？」
他没有回答。
「是我主动提出要向她敬酒的吗？」
「清妍……」
「还是我让你在朋友群里替我道歉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承认，今天安排得不够周全。但你也得理解我。若薇陪我走过最困难的日子，我不能刚结婚，就让大家觉得我翻脸不认人。」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想起包厢里那些等着我端杯子的目光。
「所以为了证明你没有忘恩负义，就可以让我当众受委屈？」
「敬杯酒而已，你为什么非要想得这么复杂？」
我没再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听进去了，语气又软了些。
「好了，你先休息。我这边结束就回家。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日料，今天的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我挂断电话，没有答应。
晚上十一点多，周叙白回来，手里提着一盒甜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抱我。我往旁边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
「还生气呢？」
我问：「如果今天我把酒敬了，你是不是就觉得一切都圆满了？」
「当然。」他答得很快，「若薇得到了尊重，你也显得大方，以后大家见面都不尴尬，这不是挺好吗？」
「那我不愿意呢？」
周叙白看着我，眉头又慢慢皱起来。
「清妍，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甜点是从我以前很喜欢的一家店买的。我看着盒子上的缎带，突然一点胃口也没有。
「你先去洗澡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早点睡。夫妻哪有不闹矛盾的，睡一觉就好了。」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备注写着唐若薇。
我原本想放着不管，她又发来一条申请留言。
「清妍，关于今晚那杯酒，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我迟疑片刻，点了通过。
她的消息随即跳出来。
「叙白是不是没有提前跟你商量过？」
还没等我回复，下一条已经发了过来。
「可他邀请我的时候，明明说你早就答应了。」
02
水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
我把唐若薇的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一遍，打字问她：「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三天前。」
「叙白说，你们领证当天请朋友吃饭，想让我也过去。我觉得不太合适，但他说你知道了，还说你很感谢我以前对他的照顾，想当面表达一下。」
三天前，周叙白的确和我商量过那顿饭。
他说领证当天不大操大办，晚上叫几个亲近的朋友聚聚就行。我问有哪些人，他报过几个名字，里面没有唐若薇。
我又问：「那杯酒，也是提前说好的？」
这一次，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是。他说你会亲自敬我一杯，以后大家就能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清妍，你真的不知道？」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敬酒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他先答应了别人，再等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头。
「我不知道。」
唐若薇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对不起，说以为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刚要放下手机，她又说：
「不过，我也想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确实陪他走过很多困难的时候，虽然没能结婚，那几年的感情总是真的。」
「我没有想跟你抢什么，只是不希望他一结婚，以前的事就都不算数了。」
她并不只是被邀请来吃饭。
至少在端起杯子的那一刻，她也希望我承认，她在周叙白的人生里留下过什么。
我回复：「唐小姐，我没有否定过你的过去。你为他付出过多少，他应该记得，也应该自己感谢。」
「但我不欠你什么。」
她没再回复。
浴室的水声停了。周叙白擦着头发出来，见我还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不睡。
「唐若薇来参加领证宴，是你提前邀请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了吗？大家一起聚聚。」
「你有没有提前告诉她，我会向她敬酒？」
毛巾被他放到了椅背上。
「谁跟你说的？」
我没出声。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眉头拧起来。
「若薇找你了？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我原本还想听他亲口否认，听见这两句，却连追问的力气都少了。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周叙白在我身边坐下。
「我确实提前说过。她本来不肯来，我只是想让她放心。」
「让她放心，就能替我答应？」
「清妍，你以前就不太喜欢我跟若薇联系。我提前问，你肯定不愿意。」
我转过头：「所以你干脆瞒着我？」
「也不是瞒。」他揉了揉眉心，「我想着人都到了，你总不至于当着大家的面拒绝。」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客厅里静下来。几滴水从他没擦干的发梢落到睡衣领口，他伸手抹了一把。
他知道我会不愿意。他只是以为，那样的场合，我会忍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领了证，我就什么都得依着你？」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肯问我？」
「因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
「我刚毕业时工作不顺，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只有若薇相信我。后来分手又是我提的，我知道亏欠她，一直想给她一个体面的交代。」
「现在我跟你结婚了，我想让她知道，我没有忘记她以前的好。你是我妻子，我以为你会理解。」
我等他说完，问：「你想给她的交代，就是让我向她敬酒？」
「那只是个形式。」
「这个形式能让你安心，也能让朋友们觉得你念旧情。可我愿不愿意，你问过吗？」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出声。
后来，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清妍，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但我们才刚结婚，你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以前对你的好都抹了吧？」
我没有躲。
我们相恋三年，他当然对我好过。
去年项目赶进度，我连着加班一星期，他每天晚上来接，买夜宵也记得替我去掉葱。我胃不好，他知道不能让我空腹喝咖啡；我发烧，他请假陪我挂水，一坐就是半天。
我愿意嫁给他，是因为这些事都是真的。
「我不想因为今天的事跟你离婚。」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松了一点，明显放下心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冲动。」
「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你说过，结婚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一起商量，不会让我受委屈。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
「那以后涉及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再替我答应。」
他点头：「好。」
「你和唐若薇可以正常来往，但你欠她的人情，不能算到我头上。」
「我和她本来也没什么。」
「我没有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我是在说，我不会替你偿还过去的感情。」
他看着我，最终又点了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朋友群里的那几条消息。
「还有，你在群里说我会向她道歉。这不是我的意思，你得自己跟大家解释清楚。」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这个必要吗？大家都不聊了。我明天私下跟若薇说一声，让她别放在心上，不就行了？」
「你是在群里替我答应的。」
「那又怎么样？」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该道歉。我不想一直背着这个说法。」
周叙白靠回沙发上。
「你这是让我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承认，我瞒着你请前任，还骗他们你已经同意了？」
「事情难道不是这样？」
他被堵得没了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若薇毕竟是我请来的。我这么一说，大家会怎么想她？」
我抽回了手。
「那大家现在怎么看我，你在意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老婆！」他急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解释，有的是时间过日子。但我跟若薇已经分手了，除了朋友这层关系，我还能给她什么？连这点体面也不给她留？」
我把手机锁屏，拿了回来。
他觉得我能等，等到不再介意，等到谁都不记得。只要我还是他的妻子，就总有下次解释、下次补偿。
「你想明白以后再跟我谈吧。」
我起身进了卧室。他没有跟来。
半个小时后，客厅的灯灭了。那一晚，周叙白睡在客厅。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走出卧室，看见他正在厨房煎蛋。餐桌上摆着牛奶和吐司，都是我平时吃的。
「醒了？快来。」他把盘子端出来，「昨天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站在桌边：「那群里的事呢？」
他脸上的笑淡了。
「一大早就非得说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决定。」
他把盘子往我面前放了放，叹了口气。
「行，我今天处理。这下能好好吃饭了吧？」
我坐下来，没有再追问。
上午忙新项目，直到十点多，我才有空看手机。
朋友群里果然有了周叙白的新消息。他艾特所有人，说昨晚的事已经和我沟通过了。
「主要是我事先没把事情说明白，才让大家有些误会。不过我们夫妻之间没什么问题，大家以后也不用再提。」
没有说明唐若薇是他瞒着我邀请的，没有说明敬酒是他擅自安排的，也没有收回让我道歉的承诺。
底下的人倒是松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夫妻俩别为小事闹别扭。」
「叙白还是疼老婆。」
「清妍别生气啦，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最后一句，拨通了周叙白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问：「老婆，看见了吧？我都按你说的办了。」
「哪一句说明了，我没有同意敬酒？」
他停了停：「我说了是我没说明白。」
「那你替我答应道歉的事呢？」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他的声音压低了。
「许清妍，我已经退一步了。昨晚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让我发篇检讨，说我老婆一点错没有，全是我这个丈夫的错？」
工位旁有人经过，我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做早餐，买甜点，私下说几句软话，他都愿意。一旦需要向朋友交代真相，他就觉得自己被逼得无路可走。
「你觉得认错丢脸，那我昨晚当着那么多人，被你逼着感谢前女友，就不难堪吗？」
他没接这句话。
「我现在在公司，不方便跟你吵。晚上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还没放下手机，段亦舟的私信来了。
「清妍，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说声抱歉。那杯酒是叙白提前让我安排的，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我才帮着起哄。」
「今天看他在群里那么说，我越想越不对。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我回复：「是。」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那就是叙白骗了我们。」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段亦舟又发来一条。
「还有件事。叙白今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让我这两天帮忙约一下你们双方长辈。」
「他说你领证第一天就因为若薇跟他闹，想请大家一起劝劝你。」
我慢慢放下手机。
早上那盘煎蛋还没凉时，他大概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让谁来劝我。
03
我问段亦舟：「这件事，你答应他了？」
「我还没约。他说你妈跟他爸妈都喜欢你，长辈出面，比我们朋友说话管用。」
过了片刻，他又解释：「昨晚我确实不知道你没同意，对不住。但你们刚领证，叙白可能也是太想把以前的事处理好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连已经知道真相的人，都忍不住替他找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最后，我只回了句：「谢谢你告诉我。」
中午十二点，我妈陶文娴打来电话。
「清妍，你和叙白吵架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茶水间：「他找你了？」
「上午打过。」她停了停，「说你们领证当天有点不愉快，你不太能接受他跟前女友继续做朋友。还说你现在不愿意听他解释，让我劝劝。」
我靠着窗台，半晌没说话。
「妈，你信他吗？」
「我只听了他一边的话。你是我女儿，我总得听听你怎么说。」
茶水间的门被人推开，又轻轻关上。我低下头，把昨天那顿饭从头讲了一遍。
唐若薇的到场，那杯酒，群里的道歉，还有提前就被安排好的那个环节。
妈妈没有打断。
听完，她问：「你有没有要求他以后不许见那个姑娘？」
「没有。」
「不准他感谢人家？」
「也没有。」
「那我听明白了。你们争的，跟他告诉我的不是一回事。」
我鼻子一酸，赶紧偏过头。
妈妈在那头叹气：「你们才刚结婚，我不劝你轻易放弃。但也不能一结婚，什么事都让你受着。」
「妈，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这句话问出来，眼泪就掉了。我昨晚说了那么多，在一屋子人面前没低头，到了妈妈这里，却还是想问一问，是不是自己错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从小就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读书时跟同学闹矛盾，明明没做错，也想着要不先让一步。可结婚不是一个人不停地让。」
「你想继续过，就跟他好好谈。想回来住几天，家里也有你的房间。至于离不离，那得你自己决定。」
我扯了张纸巾，擦掉眼泪。
「嗯。」
刚挂电话，婆婆又打了过来。
她先问我忙不忙，午饭吃了没有，语气和从前一样亲热。寒暄两句，才提起叙白。
「他说你们为了以前那个女朋友闹矛盾了？」
「是有些事没谈好。」
「清妍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不过叙白这孩子从小就重感情，人家姑娘以前帮过他，他结婚了，也不能翻脸不认人，你说是不是？」
「妈，我没有让他翻脸不认人。」
「那就好，我就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很快接了过去，「他也是怕你误会，想让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这样吧，周六中午，你们一起来家里吃饭。我让你爸也在，再请你妈妈过来。」
我等她说完，才问：「叙白有没有告诉您，他提前跟唐若薇说，我答应了敬酒？」
「什么敬酒？」
我又把事情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我刚要开口，她又说：「不过你也知道，他没有坏心，就是想让大家以后好相处。你们往后还有几十年，总不能一直为这个赌气。」
我看着窗台上的水渍，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小团。
叙白说自己考虑不周，婆婆也这么说。至于我为什么不愿意，他们听完了，还是觉得只要劝我消气，这件事就能过去。
「妈，这个问题我会跟他自己谈。周六的饭，我就不去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人越多就越容易解决。」
婆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也这么倔呢？」
我没再解释。
电话挂断没多久，周叙白的消息就到了。
「我妈跟你说了吧？周六中午一起吃个饭，你妈那边我也联系过了。」
我回复：「我不去。」
他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许清妍，你又怎么了？」
茶水间外有人接水，我往窗边让了让。
「你为什么要找双方父母？」
「我想解决问题。咱们两个谈不好，让长辈帮着说说，总比一直冷战强。」
「我昨晚已经告诉过你，我想怎么解决。」
「你非要我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承认自己故意骗了你？」
「我让你说明事实。」我说，「可你不愿意。」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也换了个地方。
「清妍，夫妻过日子，有些事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我都答应以后跟你商量了，为什么就是不肯翻篇？」
我问：「那你找我妈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她，你提前替我答应了敬酒？为什么只说我介意你跟唐若薇联系？」
他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反问：「难道你不介意吗？」
「你从恋爱的时候就不喜欢我提她。现在结婚了，更不愿意接受她的存在。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希望你能慢慢调整心态。」
我听着，连生气都觉得累。
只要把问题归到我不喜欢唐若薇上，他就不必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撒谎。
「我接受你有过去，不代表你可以瞒着我，让我配合你安抚前任。」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偏袒她。」
「是。你就是偏袒她。」
他沉默了很久。
「行，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周六已经约好了，你不来，我只能跟爸妈说你不愿意沟通。」
我看着窗外来往的车，声音低下来。
「那你就这么说吧。」
同事过来叫我开会，我才收起手机，回工位拿电脑。
下午，婆婆又发了几条消息，劝我夫妻之间要相互包容。她说刚领证就让长辈担心，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我读完，没回。
我没有向他们告过状，也没有请他们来评理。到最后，需要顾全一家人脸面的，还是我。
傍晚六点，我下班回家，周叙白还没到。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昨天买的花，玫瑰边缘有些发蔫。旁边那张拍立得里，我举着结婚证，周叙白站在身后，低头看着我。
明明昨天才领证。
我把照片放回去，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小行李箱，装了几套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和洗漱用品。
结婚证还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没有动。
箱子刚合上，周叙白回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视线落在行李箱上，脸色一下变了。
「你干什么？」
「回我妈那里住几天。」
他走过来，伸手按住箱子。
「我们这才领证第二天，你至于吗？」
「正因为刚领证，我才想弄清楚，以后到底应该怎么过。」
「那也不能回娘家！双方父母知道了，肯定更担心。别人又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按在箱子上的手。
「你有没有发现，不管发生什么，你最先想到的都是别人怎么看？」
「我只是觉得夫妻不能动不动就分开。」
「那你觉得怎么办？」
「周六跟我回家吃饭，大家把事情说开，以后谁也别提。」
我拨开他的手。
「然后是不是还得跟唐若薇吃一顿，告诉她我不介意，让她放心？」
周叙白神情一滞。
我心里沉下去：「你真这么打算过？」
「我只是觉得，你们要是能坐下来聊聊……」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我没有否定她的过去。但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替你处理。」
他的脸绷了起来。
「我愿意以后跟若薇保持距离，还不够吗？」
结婚以前，我没要求他和唐若薇绝交。昨晚我也说得很清楚，正常来往可以，不能擅自替我答应任何事。
他却仍把少联系前任，当成了一份等着我感激的让步。
我拉起箱子：「我今晚回我妈家，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他挡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冷。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追过去哄你？许清妍，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不能一吵架就拿回娘家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想离开几天。」
我们隔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他终于侧身让开。
「行，想走就走。不过婚姻不是儿戏，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后悔。」
电梯门关上时，我还能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没有跟过来。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妈妈家。
她开门看见箱子，伸手接了过去，只问吃饭没有。
我摇头。
「那正好，锅里还有汤。」
我换了拖鞋，回到以前的房间。床单换过，书桌上还放着大学毕业时买的那盏小台灯。
我坐在床边，背终于能松下来。
妈妈端着汤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在我身边坐下。
「清妍，妈问你一句。你现在是想离婚，还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做错了？」
我捧起碗，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三年的感情还在那里。我记得他求婚时忘词的样子，也记得生病时他守了我一整夜。
可我也不想再回到那间屋子，听他问我，到底还要闹多久。
妈妈摸了摸我的手背。
「不知道，就先别急着决定。但有一点，你得记住。结婚不是让你以后连个不字都不能说。」
我点头，把脸埋进碗口腾起的热气里。
晚上十点多，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几条周叙白的消息。
「到你妈家了？」
「今天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正看着，他又发来一条。
「周六的饭可以先推掉。明天晚上我去接你，咱们两个单独聊。」
我坐到床边，迟疑很久，回了个好。
他随即打来电话，声音比白天温柔了许多。
「清妍，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明天我过去，认真跟你道歉。」
我低头抠着睡衣袖口，原本堵在心里的话，忽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那你明天来吧。」
「嗯。」他停了停，「对了，若薇今天也找过我。她说愿意主动跟你解释，不想影响我们的婚姻。」
我的手停住了。
周叙白继续说：「我想，她毕竟也是一番好意。明天咱们谈完，你要是觉得没问题，能不能给她回个消息？不用道歉，就说你不怪她，让她放心。」
我望着脚边还没收好的行李箱，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我一声。
「明天见面再说。」我低声道。
「好，老婆。早点睡。」
挂断电话，窗外下起了雨。
我开着那盏旧台灯，在床边坐了很久。妈妈问我的问题又浮上来：我是想离婚，还是想让他明白？
如果我说了这么多，他仍觉得事情只差我一句退让，就能圆满收场呢？
04
第二天晚上七点，周叙白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还有我落在家里的充电器。进门时，他把充电器递给我，轻声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接过来，让他进屋。
妈妈给我们倒了水，拿起钥匙，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周叙白刚在沙发上坐下，又赶紧站起来：「妈，不用特意出去。」
「我是真的要买东西。」妈妈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叮嘱我，「饭在锅里，饿了自己盛。」
门关上后，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以前周叙白过来，总会去厨房帮妈妈洗菜。妈妈喜欢他，说这孩子眼里有活，也知道心疼人。
如今他就坐在对面，茶几上摆着刚买的水果，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他先说了话。
「清妍，我今天想了一天。领证宴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我抬起头。
「我不该瞒着你请若薇，更不该提前替你答应敬酒。群里的事也是，我没问过你，就说你会向她道歉。」
他没再用考虑不周几个字带过去。
我捏着充电器的手松了些，把它放到一边。
周叙白伸手握住我。
「咱们才刚结婚，我不想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周六不用再聚餐。以后我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你跟她说清楚了？」
「说了，不用你再解释。」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握着我的手，掌心仍和从前一样暖。
「那你还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从恋爱到领证，我们吵过架，也有过很多开心的时候。我不是非要把这段感情推倒重来。走的时候，我还特意把结婚证留在抽屉里，心里并没有想好，要离开多久。
「叙白，我不是非要跟你争输赢。」
「我知道。」
「以后你做决定，能不能先想想我，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握紧我的手：「会的。」
我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周叙白明显松了口气，往我身边挪近一点。
「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之前一起挑的民宿。
「下个月那个周末，我已经空出来了。说好的短途旅行，咱们照常去，只有我们两个。」
照片里有一扇很大的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当时我说住两晚就好，不用安排太多行程，能睡个懒觉也好。
他还记得。
我看着那张照片，开始想要不要先把箱子里的衣服收好。
「对了，还有件小事。」他说。
我转过头。
「若薇昨天跟我说，她觉得自己不该去参加领证宴。这两天她心情一直不好，连群里都不敢说话，怕别人觉得她故意挑拨我们。」
我的手停在杯沿上。
昨晚电话里的那句请求，原来还等在这里。
「所以呢？」
周叙白的语气很温柔。
「我知道你不想道歉，也不会再逼你。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发条消息，告诉她你不怪她？」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
「不用提敬酒，也不用说谁对谁错。」他解释，「就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让她别有心理负担。」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过来，是想跟我道歉，还是想让我安慰唐若薇？」
他的笑淡下去。
「怎么又这么想？咱们好不容易和好了，没必要再让她难受。」
我抽回了手。
「是谁把她请来的，又是谁告诉她，我会向她敬酒？」
「这些我不是已经认错了吗？」
「你可以自己跟她解释，不该替我答应。」
「我说过了。」
「她不相信？」
「相信。」
「那为什么还需要我去安慰？」
周叙白揉了揉眉心，终于没了刚才的耐心。
「因为你是我妻子。她知道你不喜欢她，心里肯定不舒服。你一句话就能让她放心，为什么非要这么计较？」
我低下头，看着刚刚被他握过的手。
昨晚我还替他想，他至少愿意来，愿意道歉。今天他说不再找长辈时，我也是真的想跟他回去。
可他始终没听懂，我不愿意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不发呢？」
「为什么不发？」
「我就是不愿意。」
周叙白盯着我，慢慢坐直了身子。
「许清妍，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一直这样？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道歉，你说不够；来接你，你也不肯痛痛快快回家。现在只是让你发一句话，又怎么了？」
他越说越失望，仿佛今天是我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群里的事，你愿意解释清楚了吗？」我问。
他闭了闭眼：「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一直没有解决。你只要说，是你提前替我答应，我从来没有同意，也不需要为拒绝道歉。」
「我已经说了，是我没安排好！」
「可大家还是觉得，是我做错了。」
他忽然站起身，在茶几旁走了两步。
「你非得让我把脸丢干净才满意？我可以向你认错，以后也可以少跟她联系。但你不能要求我在所有朋友面前承认，我结婚当天骗了自己老婆。」
说到最后，他停在我面前。
「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抬头望着他。
两天里，这个问题已经听过太多次。只要涉及他的脸面，我们的话就谈不下去了。
「那他们现在怎么看我，你就不在乎？」
他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说：「你是我老婆，他们怎么看你，我能不管？」
「可是你已经不管了。」
他怔住。
我起身，把他带来的充电器收进抽屉。
「叙白，你回去吧。」
「我今天是来接你的。」
「我知道。」
「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我关上抽屉，转身看他。
「刚才我是愿意回去。现在不愿意了。」
他的脸渐渐冷下来。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我没有要求你无限迁就我。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两个的事，到底能不能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他没回答，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你还是觉得不够，我也没办法。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家吧。」
门被他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久没有动。
半个小时后，妈妈回来了。
她在玄关换鞋，看见周叙白的鞋已经不在了，抬头问我：「叙白走了？」
我点头。
她没有多问，把买来的菜拿进厨房。
我跟进去，接过一把青菜，站在水池旁慢慢择。
「谈得不好？」妈妈问。
「他道歉了，也答应以后不再替我作决定。」
「那怎么没谈好？」
我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最后，他还是要我去安慰唐若薇。他觉得自己已经让步很多，我还不答应，就是不懂得珍惜。」
说到后面，我声音发紧。
「妈，我不想再跟他吵了。」
妈妈关掉水龙头，把菜放到一边。
「那就先不吵。」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问：「要是没有那个姑娘，你觉得叙白会不会在别的事情上，替你作决定？」
我怔了一下。
她没有催着我回答，只把择好的菜拿去洗。
水声重新响起来，我想起还没办的那场婚礼。
筹备时，我们说好只请亲近的亲友。后来周叙白觉得，同事和合作伙伴也应该邀请，没跟我商量就往名单上添了不少人，临时多订了好几桌。
我不高兴，他说：「反正都是结婚，热闹一点有什么不好？这些人平时都帮过我，总不能不请。」
我不想让他为难，最后还是答应了。
还有新房装修。我想留一间小书房，下班回来能安静做点事。他却觉得客厅应该大一些，方便以后招待朋友。
等我再看图纸，才知道他已经和设计师敲定了改法。
书房最后也没留下。
当时我觉得，总不能每件小事都争个明白。两个人过日子，总有人要让一步。
可退过那一步以后，原来商量好的事就没人再提。他记得的，大概只是我最终都同意了。
所以领证宴上，他才敢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直接把酒递给我。
那晚，我没有给周叙白发消息，他也没有联系我。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班。中午休息，段亦舟又来问我们和好了没有。
我回复：「没有。」
「他昨晚找我喝酒了，说你不肯回家，还让双方父母担心。我问是不是又提了若薇，他没否认。」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段亦舟继续说：「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就是特别怕欠别人。以前若薇陪他那么久，最后又是他提的分手，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但他跟你结婚，也是真心的。」
我放下筷子，回他：「真心结婚，就可以替妻子决定所有事吗？」
「当然不能。」
「那换成你的妻子，你会让她给你的前任敬酒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直到下午，屏幕上才跳出一句：
「清妍，对不住。之前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电脑上的资料。
让一个旁观者明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可这两天，我把差不多的话说给叙白听，他始终只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下午下班后，我先回妈妈家拿了空行李箱，再去了我和周叙白住的房子。
他还在公司。我提前发消息，说回来取些东西，他只回了一个好。
开门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我们住了一年多。鞋柜里有一起买的情侣拖鞋，冰箱上贴着去年旅行带回来的冰箱贴。客厅那张沙发，我们逛了四家家具店才选中。
茶几上还放着领证那晚他买回来的甜点，封口都没拆。
我看了眼盒子上的日期，把它丢进垃圾桶。
卧室的衣柜里，我们的衣服仍挨在一起。我拿下常穿的外套和工作服，又收了几件换季的衣服，把几本专业书放进行李箱。
收拾到一半，我看见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是恋爱一周年拍的。周叙白刚换了新工作，晚上请我吃饭，兴奋地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笑他：「好日子又不是非要有多少钱。我们好好的，就够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那以后什么事，我都跟你商量。」
我蹲在行李箱旁，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他当时是真心的，我到现在也不怀疑。只是后来，很多事情再没按说好的来。他有他的理由，我不愿再争，慢慢就成了他的安排更合适。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收拾完衣服，我拉开床头柜抽屉，两本结婚证还在那里。
我拿起自己那本，翻到照片那页。
拍照时，周叙白靠得很近，偷偷握着我的手。工作人员提醒看镜头，他才笑着松开。
我那时还想过，等结婚十周年，再来拍一张同样的照片。
现在，我连下周该怎么跟他相处，都不想再设想了。
我将他的那本留在里面，轻轻合上抽屉。
回到客厅，我坐了一会儿，给他发消息。
「东西我已经拿走了。」
他很快回复：「嗯，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那七个字，过了很久，才慢慢打下一行。
「周叙白，我们离婚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来了。
「许清妍，你拿离婚吓唬谁？」
我没有回答。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才领证几天就要离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答应？」
结婚证还握在我手里，封皮边缘贴着指腹。
「这次我没有赌气。」
他那边突然静了。
「我已经想清楚了。这段婚姻，我不想继续。」
几秒后，他冷笑一声。
「行，既然你非要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拦。离就离。」
电话挂断，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没有再打回去。
我把结婚证放进包里，合上行李箱。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我曾经以为，会在这里住很多年。
当天晚上，周叙白没有再联系我。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他的消息。
「许清妍，离婚是你自己提的。最好想清楚，别到时候又后悔。」
我只回了一句：「我不会后悔。」
他紧接着又问：
「那你为什么把结婚证拿走了？」
「你不会真的打算去办离婚吧？」
我把那两句话读了好几遍。
他说离就离的时候，大概仍在等我低头。
05
我回了他两个字。
「是的。」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许清妍，你认真的？」
「嗯。」
「你知不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
我坐在妈妈家的书桌前，窗外的阳光照到手边。
「知道。」
他沉默几秒，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我们刚领证，就因为这么点事，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一杯酒。」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再解释。
这些天，我从酒店讲到家里，从手机讲到妈妈家的客厅。该说的已经说过，他仍觉得只要没有出轨、没有犯什么大错，这段婚姻就不该结束。
「叙白，晚上有时间吗？」
他顿了一下：「你想通了？」
「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才说行。
晚上七点，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周叙白比我来得早，低头坐在窗边看手机。对面的位子前摆着一杯热牛奶，是我以前常喝的。
他见我进来，神情缓和了些。
「坐吧，先喝点东西。」
我坐下，没有碰杯子。
他收起手机，身子往前倾了倾。
「清妍，真的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吗？」
「有。」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我看着那杯牛奶，杯沿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相信过。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明白，我为什么难过。」
他立刻说：「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跟若薇走太近，以后我少联系就是。她有事，我让她找别人；朋友聚会，也尽量不让你们碰面。」
说完，他停下来，等我的反应。
我摇头。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唐若薇争你。」
「难道不是？」
「不是。」
我拿出手机，把整理好的分居和共同生活事项放到他面前。
「房子接下来怎么安排，可以商量。我自己的东西拿走了大部分，剩下的改天收拾。其他要处理的事，也可以一件件谈。」
他低头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下去。
「你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嗯。」
他把手机推回来，靠进椅子里。
「许清妍，你真够狠的。」
我垂下眼，把手机收回来。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生病，谁半夜陪你去医院？工作不顺心，谁天天哄着你？你想结婚，我就跟你结婚。」
他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就因为一杯酒，你要把这三年全否定了？」
我等他把话说完。
「我没有否定。你以前对我好，我都记得，我也真的爱过你。」
他抬起头。
「但叙白，我记得这些，不代表以后什么事都得听你的。」
「唐若薇陪你五年，你怕亏欠她。我们这三年，我也陪你换工作、搬家，一点点把日子安顿下来。为什么最后，我反而成了最应该受委屈的人？」
周叙白望着我，没再接话。
「你可以记得她的付出，我也记得你对我的好。可往后的日子，我还得自己过。」
他忽然伸过手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清妍，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沉默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眼里浮起一点希望，手指随即收紧。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那点希望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起来，握我的手也开始用力。
「我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请若薇，也不该让你敬酒。你想让我在群里解释，我现在就发。」
他说着去拿手机，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愣：「怎么了？」
「之前我求你解释，你觉得我在逼你丢脸。现在我要离婚，你才愿意。」
我轻轻抽回手。
「太晚了，叙白。」
他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真的离开。」
我低头看着被他握红的手背，没再说话。
他一直觉得，我走得再远，最后也会回去。那些他舍不得放下的脸面，都可以让我再等等。
我站起身，拿起包。
「离婚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我不逼你今天答应，但我的决定不会变。」
走到门边，他叫住我。
「如果我以后再也不跟若薇联系，你能不能回来？」
我回头，看着那个曾让我满心欢喜的人。
「我们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唐若薇。」
他没有再说话。
我推门出去，街边有牵着手说笑的人，也有人低头赶路。走到路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等绿灯亮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在领证宴的朋友群里发了消息。
「关于领证宴的事，我只澄清一次。」
「唐若薇出席宴会，以及让我向她敬酒，都不是我事先同意的安排。我没有答应向任何人道歉，也不认为拒绝敬酒有错。」
「以后请不要再替我作承诺，也不要再拿这件事评价我。」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几分钟后，段亦舟第一个回复。
「清妍，对不起。当初叙白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我才帮忙安排敬酒。我没找你确认，之后还一直劝你退让，是我的问题。」
有人在群里问：「叙白，这是真的吗？」
周叙白没有回复。
唐若薇却出现了。
「是真的。他邀请我的时候，说清妍知道并且同意，我没有再确认。领证宴上，我也没有及时拒绝那个不合适的安排。」
「这件事，我应该向清妍道歉。」
我有些意外，手机随即又震了一下。
是她的私信。
「清妍，对不起。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我以前觉得，陪他那么多年，总该有个体面的交代。所以他说你愿意感谢我，我确实很高兴。我只顾着等那份认可，没有认真想过你为什么要给。」
「那是我跟他的事，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复：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想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事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明白。」
我退出了那个群。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我把群聊从列表里删掉，关上手机，去厨房帮妈妈收碗。
第二天，周叙白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有接。
直到晚上，他发来消息。
「清妍，我已经在群里把事情说清楚了。这次没再给自己找借口。」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完，把手机搁回桌上。
半小时后，他又说唐若薇找过他，说以后会跟他保持距离，不再私下找他帮忙。
「她说，我一直拿过去的付出要求你让步，对你不公平。清妍，我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些。」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这些话我也说过。如今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他终于愿意听了。
后来，电话又响起来。这次我接了。
周叙白的声音很低。
「我今天回家，看见你放在床头的照片，还有我们一起买的家具。」
他停了很久。
「前几天我总觉得，你只是回你妈那里住几晚。今天站在衣柜前，才觉得你是真的搬走了。」
我坐到床边，手指捏住床单的一角。
「以前我觉得，我们结婚了，你就是我的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你总会跟我站在一起。」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所以有些事，我确实没太顾你的感受。我以为你那么爱我，总会理解。」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他低声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
有那么多次，我盼着他把这些话说出来。搬回妈妈家的第一晚，我甚至还在想，只要他真正明白，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现在听见，我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叙白，如果我没有提离婚，你会改变吗？」
那头忽然静了。
我没有催，等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说：
「可能不会。」
我闭上眼，攥紧的床单慢慢从手里松开。
「那就这样吧。以后需要谈离婚的事，我们再联系。」
他叫了我的名字，我还是挂断了电话。
那晚，我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妈妈没有进来，只在门口放了一杯温水。
第二天早上，水已经凉了，杯子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厨房有粥，记得吃早饭。」
我拿着便签去厨房，妈妈正往碗里盛粥。她看见我，问要不要多放一点。
我说要。她又添了一些，把碗递给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有空陪妈妈买菜、散步。
周叙白偶尔发消息，问吃饭没有，或者告诉我哪件东西还放在原处。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客厅灯的照片。
「清妍，灯坏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们一起处理的。现在家里只有我，突然觉得特别安静。」
我看了很久。
那盏灯是我们一起挑的，装好那天，他站在茶几旁问我亮不亮，我说刚好。
我差点回一句，让他先去检查开关。字打出来，又慢慢删掉了。
心疼他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三年。可这一次，我不想只凭这一点舍不得，就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后来，周叙白终于同意认真谈离婚。
那天，他带来了自己的那本结婚证。我也把我的拿出来，两本红色的小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他看了很久，问我还记不记得领证那天。
「记得。」
「我那天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他眼眶红了，手指停在证件旁边，没有拿起来。
「我现在才明白，结了婚，也不能指望一个人永远迁就自己。」
我没有接话。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你以前就跟我说过，是我没认真听。」
我们见了几次面，把需要处理的共同生活事项逐一谈妥。他没有再要求我向唐若薇解释，也没有再请长辈替他说情。
后来，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去申请离婚登记那天，他一路沉默。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他突然转过头，问：「清妍，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我看着他。
「会遗憾。」
他眼神动了动，我又说：「但我不会回头。」
他低下头，没有再问。
离婚申请受理后，我们进入了三十天的冷静期。
那段时间，他仍试着挽回过几次，不再拿唐若薇说事，也不再指责我不够大度。我听过，也难过过，始终没有改变决定。
冷静期满后，我们在规定期限内再次来到婚姻登记处，办完手续，领到了离婚证。
走出大门时，阳光很好。
周叙白在台阶上叫住我。
「以后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希望他能好好对你。」
我点头：「你也是。」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
「其实我一直以为，等你消气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我握着包带，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才知道，你是不想再跟我生气了。」
我看着他，想起领证宴那天，十几个人等我端起那杯酒。他那时坐在唐若薇身边，笃定我最后会接受他的安排。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再提任何要求。
我仍记得他爱过我的样子，也记得他一次次说，我是妻子，应该理解。
我们终究没能一起走下去。
我向他道别，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我。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妈妈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去了家附近的小餐馆。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需要应酬的人。妈妈点了两个我爱吃的菜，给自己倒了杯茶。
服务员拿着饮品单过来，问我喝什么。
「一杯鲜榨橙汁，谢谢。」
妈妈笑着问：「今天怎么想喝橙汁了？」
「想喝就喝了。」
橙汁很快端上来。妈妈举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清妍，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好。」
喝了一口，橙汁有点酸，很清爽。
我想起领证宴上被推到面前的那杯酒。那天，我连不想敬那杯酒，都要向一桌人解释。
现在不用了。
我放下杯子，给妈妈夹了一块她喜欢的鱼。
窗外阳光正好。往后的日子，我想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