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顿火锅局，楚云峰牵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走进包厢。
他越过我，把那个女生按在了我旁边的主位上。
那口鸳鸯锅前原本只摆了我的蘸料碟，背后椅背上挂着我刚脱下的羽绒服。
班长举着漏勺愣住：“楚云峰，这位是？”
楚云峰替她捞起一片毛肚，语气像在介绍自家人。
“她叫林听晚，沈家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满桌二十几个同学瞬间安静，筷子全悬在半空。
林听晚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香油蒜泥，声音发颤。
“对不起大家，我在乡下养了二十年，第一次吃这种高档火锅，怕弄脏你们的衣服。”
楚云峰按住她的肩膀，转头看我。
“南枝，你占了人家沈家十八年的资源，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让个座怎么了？别这么没格局。”
我看着沸腾翻滚的红油锅底，忽然笑了。
他大概忘了。
今晚这顿入冬火锅，是我包下全场准备向全班正式公开我们恋情的地方。
1
“你让她坐这里，那我坐哪儿？”
楚云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加个凳子不就行了？吃顿饭还分三六九等？”
“既然不分，你怎么不去？”
“我是带她来的，我坐远了，谁照顾她？”
周周把菜单拍在桌上。
“楚云峰，这地方是南枝订的。名单二十四人，你带第二十五个人来，问过谁？”
“都是同学，多双筷子的事。”
“她是谁的同学？”
林听晚碰了碰我的留座牌。
“南枝姐，我站着吃吧。乡下办席，我们小辈也不上桌，我习惯了。”
话说完，手还抓着桌布。
楚云峰捡起那块牌子，扔进了骨碟堆。
“听见没有？人家都退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牌子上沾上的醋。
“我问自己的座位在哪儿，她说自己不能上桌。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你非要抠字眼？”
“南枝。”
班长放下漏勺。
“先坐下吧，菜都上了。传菜口还能添个凳子，我叫服务员。”
周周转头看他。
“谁请客，谁坐传菜口？”
班长嘴唇动了动。
“不是这个意思，今天难得聚齐，别因为一个座位……”
“那你换。”
他看了眼身后的椅子，又看向楚云峰。
楚云峰笑了一声。
“至于吗？弄得谁都欠你的。”
服务员抱着塑料凳过来，没敢放。
我接了。
“放这里。”
周周拉住我的胳膊。
“南枝。”
“先吃。”
外套被我抱进怀里。
坐下后，桌沿几乎顶到胸口。服务员问要不要再垫一把凳子，我摇了摇头。
楚云峰把我的麻酱推给林听晚。
“她不吃辣，这碟给她。”
“那是我的。”
“你再调一个。”
“清汤也是我提前订的。”
“那正好，她肠胃不好。”
周周气笑了。
“她肠胃不好，南枝就没有肠胃？”
“周周，你别拱火。南枝自己都没说什么。”
我抬起头。
“我说了，你没听。”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听晚赶紧把碟子推回来。
“我不要了，南枝姐，你别生楚云峰哥的气。他就是看我可怜。”
“听晚，拿着。”
楚云峰把碟子按回去。
“有些人从小什么都有，根本不知道一碗热饭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桌上有人轻咳。
“南枝，算了吧，再叫份小料。”
另一个女生低声说：“她刚回家，敏感也正常。”
我看向林听晚。
“敏感的人，不会坐着别人的位置不起来。”
她眼圈立刻红了。
“对不起，我以为回了沈家，就能跟姐姐一起……”
“停。”
周周打断她。
“她请的是全班，不是沈家认亲宴。”
楚云峰把筷子一放。
“沈南枝，你就看着她这么说话？”
“她哪句说错了？”
“你一定要让我在同学面前难做？”
手机在掌心震动。
经理发来消息。
【沈小姐，告白投影已就绪，按原定时间播放吗？】
下面附了一张确认图。
我的名字旁边，是楚云峰。
周周也看见了，伸手要拿手机。
我按住她，把自动播放改成了手动确认。
随后回复经理。
【先封存原文件。今晚所有临时加项，只认我本人签字。】
楚云峰敲了敲桌面。
“跟你说话呢，别老低头玩手机。”
屏幕扣在膝上。
我看着他。
“你说，我听着。”
“以后这种场合，多照顾听晚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什么都等我教你。”
2
“南枝姐，这盘牛肉多少钱呀？”
林听晚把菜单翻到价格那页。
“六百八？我以前一个月生活费都没有这么多。”
没人接话，她又看我。
“你们以前在家，也天天这样吃吗？”
“菜单上有价格，吃法你问服务员。”
楚云峰皱眉。
“人家就是好奇，你说话用得着这么冲？”
虾滑送上来，他接过盘子，全部拨进了清汤。
服务员提醒：“先生，这是沈小姐特意留的手打虾滑，要分两锅吗？”
“不用，她又不挑食。”
“我挑。”
楚云峰没停手。
最后一勺下去，盘子空了。
“南枝，别闹。听晚没吃过。”
“这份是我妈托人送来的。”
林听晚捏紧了勺子。
“原来妈妈还会给姐姐准备这些。”
她低下头。
“我回家这么久，都不知道。”
楚云峰立刻看我。
“那就更应该给她尝尝。”
周周把我的碗拿走，重新叫了一份。
“南枝不吃别人分剩下的。”
我端起麦茶，起身。
“谢谢大家今天过来，我有件事……”
楚云峰突然站起来。
“正好，我也说两句。”
可乐杯举得比我的杯子还高。
“听晚刚回沈家，不熟悉咱们这边的生活。以后大家能帮就帮，别拿真假千金开玩笑。”
林听晚仰头看他。
“楚云峰哥，不用为我这样。”
“没事。”
他看了一圈。
“谁让她受委屈，就是不给我面子。”
两个男生拍了桌子。
“够意思。”
“以后有事直接进群说。”
班长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
“南枝，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杯底落回桌面，茶洒了一点。
服务员从背后收盘子，托盘撞上我的肩。周周站起来，要跟我换位置。
楚云峰看都没看。
“你俩差不多得了，吃饭来回折腾什么？”
我问他：“你记得我为什么订这顿饭吗？”
“入冬聚会啊。”
“我昨晚给你发过消息。”
“我忙着呢，没细看。”
“你回了我一个好。”
“那不就是答应来吃饭？”
周周把手机拍到桌上。
“他忙什么？昨晚十点，他还在朋友圈帮林听晚选裙子。”
林听晚咬了咬嘴唇。
“是我不懂穿搭，麻烦他了。”
“你不懂，可以问店员。”
“周周。”
楚云峰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非得针对她？”
我抬手拉了周周一下。
“吃饭。”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
经理推着餐车进来，黑色长盒压着一束玫瑰。
“沈小姐，您预约的礼物环节，是否需要调整？”
林听晚先站了起来。
“我帮姐姐拿吧。”
她伸向盒子的手，被周周挡住。
“别碰。”
“我只是想帮忙……”
“南枝给男朋友准备的，你帮什么？”
楚云峰猛地抬头。
他终于看见了玫瑰卡片上的字。
三周年。
“南枝，你不是说等毕业再公开？”
“是你说的。”
“我那不是怕影响学习吗？”
“那你今天带人认识全班，怎么不怕？”
他没回答，先看了眼林听晚。
她眼泪停在睫毛上，手却还扶着餐车边缘。
经理有些为难。
“需要我先推回去吗？”
我点头。
林听晚急忙后退，胳膊撞到醋碟。
盒子被震开了一条缝。
楚云峰伸手扶住，目光落在里面，再没移开。
“这块表……”
他抬眼看我。
“你真买到了？”
3
“先别动。”
我按住盒盖。
楚云峰的手停在上面。
“我看看也不行？”
“还没送给你。”
“咱俩还分这个？”
周周伸手接过长盒。
里面的电子行程单滑出来，恰好落在餐车上。
楚云峰拿起来看了一眼。
“冰岛？头等舱？”
“退票用的，给我。”
我朝他伸手。
他没还。
“你都安排好了，怎么不提前说？”
“说过，你没细看。”
周周从他指间抽回行程单，交给经理。
“麻烦锁起来，除了南枝，谁也别给。”
林听晚退回座位。
“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我没想到姐姐和楚云峰哥是这种关系。”
班长愣了。
“你不知道？”
“楚云峰哥说，他们两家认识，平时互相照顾。”
周周盯着楚云峰。
“互相照顾？”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她没谈过恋爱，不懂这些。”
我看着他。
“那现在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开批斗会的。”
林听晚突然拿起包。
“我走吧，我再留下，姐姐连给男朋友的礼物都不肯送了。”
楚云峰一把拽住她。
“坐下，有我在，谁也赶不了你。”
我放下筷子。
上次听见这句话，是我急性阑尾炎。
他在电话里让我别怕，说有他在。
接着补了一句，听晚一个人搬宿舍不安全，忙完就来。
那天的手术同意书，是我自己签的。
周周递来手机。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今晚不是来官宣的，是来给他和新欢结账的。】
我删掉了备忘录里的文案。
三百多字，按了两秒就没了。
班长起身打圆场。
“吃得差不多了，要不玩个游戏？”
“正好。”
楚云峰把手机接到桌边的点歌屏。
“我有份东西，想让大家帮着看看。”
屏幕亮起一张申请表。
校企联合培养计划。
项目负责人，沈南枝。
共同参与人，楚云峰。
下面新添了一行。
生活协调助理，林听晚。
周周直接站了起来。
“你往南枝的项目里塞人？”
“就一个助理岗位。她想补学历，先跟着学点东西，怎么了？”
“谁同意的？”
“我和南枝一起做的项目，我不能提建议？”
我看向屏幕。
“那份表，我没签过。”
“所以才让你现在签。”
他把触控笔推过来。
“正好大家都在，也省得听晚总觉得自己不被接纳。”
林听晚缩了缩肩。
“姐姐，不给工资也行。我只想有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是有数据权限的岗位，不是体验券。”
“你以前还说要帮我。”
“帮你报名成人教育，不是把实验室账号借给你。”
桌上有人劝：“助理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另一个人接道：“她都不要钱了，试试呗。”
楚云峰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
“签个字而已。你不会连这点事都舍不得吧？”
我没接。
他拿起话筒，看着林听晚。
“以前我总想着别让南枝不高兴。现在想明白了，谁受的苦多，我就多护谁。”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合作单位授权尚未核验。】
我把那行字拍了下来。
楚云峰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出来，咱俩单独说。”
4
“你故意的是不是？”
防火门刚关上，楚云峰就松开手。
“表收了，机票收了，现在连个签字都不给。你非要让我丢脸？”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
“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我还得替你鼓掌？”
“那只是一个助理岗位。”
“你没有任命权限。”
“我马上就是共同参与人了。”
“马上不是已经。”
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口。
“沈南枝，你别总拿这些规矩压人。听晚没你条件好，走一步都难，你给她搭把手怎么了？”
“给她搭手，要用我的账号？”
“账号又不会少块肉。”
“那是实名科研账户。”
“你以前不是也让我用过？”
“让你查公开资料，不是签数据责任书。”
楚云峰盯着我，忽然笑了。
“说到底，你就是怕她站起来。”
我推门要走，被他挡住。
“先把话说清楚。你欠她的，不能一句抱错就算了。”
“我欠她什么？”
“十八年的日子。你的学校，你的房子，你现在拿得出手的东西，哪样不是沈家给的？”
“所以我应该把项目也让给她？”
“不是让，是带她一起。”
他停了一下。
“以后你俩还是姐妹，别闹到你爸妈面前，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从玻璃窗看进去。
林听晚正披着我的羽绒服。
手伸进衣兜，拿出了那只装着项目密钥的蓝色硬壳包。
“她在翻我的口袋。”
楚云峰回头看了一眼。
“穿得薄，找张纸擦眼泪吧。”
我越过他，直接走了回去。
“放下。”
林听晚手一抖。
“姐姐，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衣服是我的，口袋也是我的。”
“我只是看这个包鼓着，怕坐坏了。”
周周伸手拿回硬壳包，拉链已经开了。
楚云峰跟进来。
“她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
我拿出密钥，插进手机。
系统弹出登录提醒。
三分钟前，有人用我的手机验证码，提交了项目负责人变更草稿。
设备就在这间包厢。
我抬头。
“谁碰了我的手机？”
林听晚往楚云峰身后躲。
“刚才桌上响，我怕姐姐错过重要信息……”
“你还看了验证码？”
“楚云峰哥说，是你们共同的项目。”
楚云峰伸手要拿手机。
“我让她帮着填一下，最后不还得你确认？”
屏幕上，负责人那栏已经变成了他。
我的名字被移到技术支持。
“这叫帮着填？”
“名次先后有什么要紧？我对外跑，你做技术，本来就这么分工。”
班长看清屏幕，终于开口。
“云峰，这事别在饭桌上弄。”
“怎么不能弄？她现在就是赌气。”
楚云峰指着那份草稿。
“南枝，你今天要不签，我就只能把项目情况如实交上去。你靠家里的关系拿资源，还卡着听晚，学校会怎么看？”
林听晚把衣袖拉下来，声音很轻。
“姐姐，要不我把刚才的过程发给爸爸看。他总能说句公道话。”
投影屏上，一封尚未发送的投诉邮件被点开。
收件人包括系里和沈氏。
题目是我利用家庭资源排斥亲属，私占团队成果。
我拿起手机，拨通置顶号码。
“爸，妈，你们给听晚挑的结婚对象，是楚云峰吗？”
楚云峰嘴角的笑停住了。
我把免提打开。
“还有，今晚有人要以沈氏名义，改掉我的项目负责人。授权文件，是谁签的？”
林听晚猛地伸手，碰倒了面前的杯子。
5
“谁说要改你的项目？”
我妈的声音先传出来。
“沈氏只是合作单位，负责人调整要经过学校和项目组，谁能私自改？”
我看向楚云峰。
他朝我伸手，嘴唇绷着。
“南枝，先挂了，别让长辈跟着操心。”
我没动。
我爸问：“你现在在哪儿？”
“火锅店，同学聚会。”
“把手机给店经理。”
“爸，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妈吸了口气。
“听晚下周是跟贺家儿子见面，双方长辈介绍认识，不是订婚，更不是什么楚云峰。”
林听晚急忙开口。
“妈，我没说他是未婚夫。”
“我知道你没说。”
我妈顿了顿。
“你昨晚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怕家里不同意。那个人是谁？”
包厢没人接话。
楚云峰慢慢转头。
“你说沈家要找女婿，让我先争取他们认可。你还说南枝知道了，一定不肯帮忙。”
“我说的是以后。”
林听晚攥着裙子。
“我刚回家，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把我的话当真？”
周周笑了一声。
“这时候又不懂了？”
我爸的声音压下来。
“南枝，你的密钥还在不在手上？”
“在。”
“立刻停用，重置权限。有人提交过什么，全部留档，明天让项目秘书核验。”
“好。”
我妈又叫住我。
“还有，听晚受过苦，不等于你有错。别谁说两句，你就把自己往欠债的人那边站。”
我看了一眼手机录音标记。
“我知道。”
挂断后，楚云峰先开口。
“这是误会。”
“哪一件？”
“我不知道她和贺家……”
“我问的不是这个。”
手机被我放在桌上。
“是谁让她拿验证码？是谁改了我的负责人栏？你刚才要投诉我的材料，依据是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草稿，又没提交成功。”
“日志记着，你可以去跟项目秘书解释。”
林听晚拿起包就走。
楚云峰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你还想让我站在这里被人笑吗？”
他看着我，停了两秒。
“我怕她想不开，送到门口就回来。”
周周让开路。
“快去，别耽误。”
门关上后，班长把那只塑料凳往旁边挪开。
“南枝，对不起，刚才我……”
“照片还拍吗？”
他一愣。
我拿起桌上的拍照预约牌。
“钱付过了，大家也都在。”
摄影师进来，问谁站中间。
周周直接把我推了过去。
“请客的人。”
拍立得吐出来时，我没有立刻看。
先给项目秘书发了邮件，附上登录记录，申请冻结变更草稿。
随后请经理把礼盒送到前台。
楚云峰回来，见我核账，习惯性伸手。
“卡给我吧，我来刷。你别让同学看笑话。”
我把储值卡递给收银员。
“按原名单结算，新增客人的费用单列。”
林听晚站在他身后。
“姐姐，连一顿饭也要算这么清楚吗？”
“同学这桌，我请。你这份二百五，转班长。”
“你羞辱谁呢？”
楚云峰攥住账单。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纸。
“价格是店里定的，你问店长。”
收银员把小票推出来。
他没接。
班长从后面走过来，亮出收款码。
“转我吧，别挡着别人结账。”
6
“钥匙给我。”
楚云峰追到门口，朝我伸手。
“我先送听晚回家，再送你。她今天哭了一晚上，经不起折腾。”
周周把车钥匙挂到自己手指上。
“南枝是后备箱里的备胎吗？还得等你绕一圈？”
“我跟南枝说话。”
“车是南枝的，代驾是我叫的，你跟谁说都没用。”
林听晚拢着开衫。
“我可以自己打车，就是手机快没电了。”
楚云峰看向我。
“你充电宝呢？”
“没带。”
“你包里不是一直有？”
“现在不想借。”
他的手停在我包旁边。
“沈南枝，你怎么变得这么小气？”
我把包换到另一侧。
“你没车，没充电宝，怎么带人出来的？”
“哎哟，怎么站门口吵起来了？”
刘翠芬提着两只保温桶过来，先拉住林听晚。
“这就是听晚吧？云峰给我发照片了，真招人疼。”
桶盖一开，是炖好的鸡汤。
“他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说你身子弱，让我送来。阿姨紧赶慢赶，总算没晚。”
我看了楚云峰一眼。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连给她喝的汤，都提前安排好了。
刘翠芬又把另一只塑料袋塞过来。
“南枝，这个你拿着。”
里面是两盒饭，盖子上印着外卖店名。
“云峰给你留的，晚上火锅吃不饱，回去热热。”
周周揭开一角。
一盒剩了半截鱼尾。
“您家送礼还带试吃的？”
“自家人，讲究什么。”
刘翠芬把袋子往我怀里推。
“听晚是客，当然先紧着客。南枝，你以后进我们家，也得懂这个理。”
“我什么时候说要进你们家？”
楚云峰皱眉。
“妈，她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得听两句。”
刘翠芬拍了拍林听晚的手。
“听晚才是亲生的，沈家以后肯定向着她。你现在跟她争，不是堵自己的路？”
“所以呢？”
“你们姐妹处好了，云峰夹在中间也好办事。将来沈家有好处，总不能少了你们小两口。”
周周拿出手机。
我按住她。
“阿姨，您知道楚云峰在跟我谈恋爱？”
“知道啊。”
“那您今天为什么专门给她炖汤？”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攀比？她回头愿意照顾你，不比一碗汤值钱？”
我把那袋饭放回她脚边。
“您这不是炖汤，是投标。”
刘翠芬脸一拉。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周周直接点开刚才的通话。
我妈那句双方长辈介绍贺家儿子，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刘翠芬看向林听晚。
“你要去见别人？”
“只是认识一下。”
“那你跟我家云峰……”
楚云峰伸手关手机，被周周躲开。
“够了，非要在大街上闹？”
“你们母子先找过来的。”
我取下手上的细戒指。
去年他买的，说手头紧，等有钱了换好的。
后来有钱，他给林听晚买了生日平板。
“楚云峰，我们分手吧。”
戒指放在鸡汤桶盖上，滚了半圈。
他立刻来拽我。
“就因为今晚这点事？”
“不是这点事。”
车停到面前，代驾下来确认尾号。
我拉开后座车门。
“别再来找我。”
刘翠芬追了两步。
“南枝，你可想清楚，三年的感情，谁舍得重新找？”
我坐进车里。
周周弯腰上车，顺手把钥匙递给代驾。
“师傅，锁门。”
7
“先喝，烫。”
周周把姜茶放在茶几上，顺手扣倒了合照。
“你今晚要是想哭，我不笑你。”
“先帮我找充电器。”
“你要干什么？”
“把账结了。”
电脑打开，我先退掉机票。
腕表没有交付，购买凭证还在我名下。店里不接受刻字款退货，我联系了寄售行，预约估价。
周周看着退票页面。
“手续费一万多。”
“比两个人去便宜。”
“你这嘴，终于肯往他身上使了。”
我笑了一下，点开项目系统。
权限已被秘书临时冻结。
邮件末尾写着，请我明早带设备到实验室核验。
周周读了一遍。
“幸亏你没点确认。”
“负责人变更要我的实体密钥复核。他们拿到了验证码，以为就能走完。”
“所以你刚才一直没说？”
“他们没问我，要的是让我签字。”
手机又响。
楚云峰打来第二十三次电话。
按掉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妈刀子嘴豆腐心，她都气哭了，你至于吗？】
下面还有一条。
【表的事先不说，项目别动，咱俩冷静两天。】
周周把他的号码拉黑。
“他真会排顺序，先妈，再表，再项目，没一个问你手腕疼不疼。”
我揉了揉那块红印，打开转账记录。
三年里，有赠礼，也有借款。
考研辅导费一万二，是他说助学金下来就还。
电脑八千七，聊天记录写着代付。
刘翠芬做手术，我转了六万元，他发过电子借条。
还有几笔房租和培训费。
我把生日礼物划掉。
周周拦住。
“那些不要了？”
“送出去的，不混着追。能证明借贷的，才放进去。”
表格最后停在十二万六千四。
每一项后面都放了凭证编号。
周周捏着鼠标。
“他还说你什么都有。这些钱里，有你两年的奖学金。”
“标来源没用，标借款承诺。”
文件刚导出，班级群弹出一段语音。
刘翠芬不知道找谁进了群。
“各位同学，我是云峰妈妈。小情侣闹脾气，大家帮着劝劝。我们云峰心善，照顾一下困难姑娘，南枝就翻脸了。”
有人回：“阿姨，您还是私下说吧。”
她紧接着发来第二段。
“不是我偏心，云峰给她拎包跑腿三年，就因为一顿饭，要把孩子前途毁了，这像话吗？”
班长私信我。
【对不起，是我发群二维码时没设验证，我现在处理。】
我回了句不用。
随后把表格和律师预约短信发进群。
【感情已结束。以下为有借条或还款承诺的款项，请楚云峰于三日内联系我核对。正常赠礼未列入，项目事项由学校核验。】
刘翠芬立即回复。
“谈恋爱算这么细，你怎么不把青春也折成钱？”
我打字。
【不用折，您的青春不在这张表里。】
周周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楚云峰终于在群里出现。
“南枝，别让外人看笑话。”
【表格有错，可以逐笔指出。】
群里停了很久。
他没指出来。
班长把刘翠芬移出群，发了条公告。
【私人争议请当事人依法处理，停止转发偷拍视频。】
我点开那几个字。
偷拍视频。
周周的笑慢慢收住。
“她拍你了？”
班长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坐在塑料凳上的背影。
照片下方，已经有人加上了一句。
【假千金终于坐回了该坐的位置。】
8
“别开外门。”
周周走过来时，楚云峰还在按门铃。
我隔着安全门问：“什么事？”
他举起早餐袋。
“给你买了包子。衣服也洗了，我一夜没睡。”
白色羽绒服挂在他胳膊上，袖口的油印还在。
“放物业，走吧。”
“南枝，你非要隔着门跟我说话？”
“现在这样挺合适。”
楚云峰看了眼楼道监控，压低声音。
“我承认，昨天没顾上你的感受。咱们别闹了，好不好？”
“哪件事你承认？”
“座位，我不该让她坐。”
“还有？”
“虾滑，我再给你买。”
“还有？”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我一项项认到什么时候？”
周周靠在鞋柜旁。
“你昨晚改负责人，动验证码，写投诉邮件。挑重要的说，别总盯着那盘虾。”
“那不是没成功吗？”
“没成功，就不用认？”
楚云峰把早餐袋放下。
“先不说这个。辅导员今天找我，让我解释项目权限问题。你帮我发封邮件，说是咱俩没沟通好。”
我看着他。
“不是来道歉的？”
“道歉和解决问题，不是一回事？”
“你想解决什么？”
“把表格撤了，把项目恢复。推荐信别受影响，我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周周笑了一声。
“包子是六块，求人办的事倒不少。”
他的脸涨起来。
“我陪了她三年，难道就值这点钱？”
“你不是来还钱的。”
我把电子借条打印件从门缝递出去。
“先核对金额。”
他没接。
纸落在脚边。
“沈南枝，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什么都没有？”
“这话你问错人了。”
“你拿钱羞辱我，有意思吗？”
“借的时候，你说这是救急，不是谈恋爱的考验。”
楚云峰弯腰捡起借条，手指把边角捏皱。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可以提出分期方案，让律师审核。”
“连跟我说句话都要律师？”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签个字而已。”
电梯门打开。
林听晚拎着一袋苹果出来，看见我们，先看了眼楚云峰手里的纸。
“南枝姐，我来替他求个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楚云峰哥带我来的。”
她很快改口。
“不是，是我自己问的。”
周周拿出手机。
“地址也算互相照顾的一部分？”
林听晚把苹果放到门口。
“他昨晚在我家门外站了很久，回去又给你洗衣服。你就算不喜欢我，也别拿他的前途撒气。”
我看向楚云峰。
“你一夜没睡，挺忙。”
他伸手去拉林听晚。
“你先回去。”
“我话还没说完。”
她躲开他的手。
“姐姐，你已经有房有车了，楚云峰哥只有这一个机会。你撤个名字，他一辈子就毁了。”
“既然你这么心疼，先替他还钱。”
林听晚停住。
我把金额报给她。
“十二万六千四。跟项目前途无关，只还借款。你付清，我出收款确认。”
她攥紧袋子，苹果隔着塑料袋挤出一声响。
“我才回沈家，哪有这么多零花钱？”
“那就别替借款人谈条件。”
“姐姐，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因为你们敲的是债主家的门。”
楚云峰想把手伸进门缝。
我按住关门键。
“楼道有监控。再堵门，我联系物业。”
门合上前，林听晚突然问了一句。
“你一定要把我们逼成坏人吗？”
锁舌落下。
周周蹲下，隔着门拍了张苹果的照片。
“东西没收，留个记录。”
9
“她把照片发出去了。”
班长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律师事务所核对借款凭证。
他发来九宫格。
林听晚坐在主位上，楚云峰替她夹菜。
下一张，她穿着我的羽绒服比了个手势。
最后是我的背影。
传菜口，塑料凳，半碗没动过的汤。
配文写着：
【回家后才知道，有些位置不是亲生的就能坐。谢谢那个肯为我得罪所有人的人。】
评论里，有人问我是不是不愿离开沈家。
她回了一句。
【姐姐不容易，大家别说她。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周周把手机扣下。
“这话真省劲，什么都没说，什么脏水都泼了。”
律师问我：“要一并处理吗？”
“先固定网页和传播记录。”
“对方如果删除，现有证据也能用。”
我点头，给林听晚打电话。
她很快接了。
“姐姐，我没写你的名字。”
“照片里有我的脸。”
“我只是记录生活，你别太敏感。”
“删掉，公开更正。”
“我为什么要更正？座位是你自己让的，衣服也是楚云峰哥给我披的。”
“你发出去的那张图，说我是被沈家赶出来的。”
“那是别人说的，又不是我。”
律师把电脑转过来。
传播量还在涨。
我点开免提。
“你确认不删除？”
“你要是觉得委屈，也可以发呀。”
电话断了。
周周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她还真觉得你发不出来。”
我拨给我爸，只说了经过。
他先问：“你有没有答应过她，拿项目补偿身份？”
“没有。”
“那这事我来说明，你处理侵权，别混在一起。”
我妈在旁边接话。
“听晚今天回家，说你把云峰的前途扣住，让她拿钱来赎。我还没找她问清楚。”
我把门口录音发过去。
没过多久，我爸的认证账号转发了那条动态。
没有晒房产证。
只有一份盖住住址的家庭情况说明，以及两张经本人同意公开的聊天截图。
一张是十八年前，医院留存的抱错调查结论。
另一张是林听晚回家后，我替她联系成人教育报名的对话。
正文不长。
【抱错是事故，不是一个孩子的过错。沈南枝由我们抚养十八年，家庭关系不会因血缘核验被抹除。她目前的住房为早年合法赠与，学业成果属于本人。】
下面还有一段。
【林听晚已成年。我们愿意弥补照料缺失，但没有授权任何人以沈家名义索取项目岗位，也不认可借补偿之名侵占他人财物。】
林听晚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为什么让爸爸这样说我？”
“哪句不实？”
“他没必要把我写得像外人。”
“他没有说你是外人。”
“可大家都在笑我。”
她哭起来。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我发？”
“是你让我也发。”
电话里只剩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压低声音。
“我删了，你能不能让爸爸也删？”
“先更正。”
“姐姐，给我留点脸吧。”
我看着那张塑料凳的照片。
“你拍我的时候，留了吗？”
律师把取证完成的页面推过来。
我挂断电话，在委托书上签字。
班长随后发来消息。
【她说照片是云峰让她发的。】
紧接着，又是一张截图。
楚云峰在评论里回复了她。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你自己说这样南枝才会服软。】
周周把那条回复保存下来。
“行，不用咱们问了。”
10
“我不同意和他继续合作。”
项目核验会上，主任把记录表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最终意见？”
“是。我的原始材料都在，愿意接受单独评审。”
“那我们按程序处理。联合培养和推免资格是两件事，不会由谁一句话决定。”
“我明白。”
楚云峰坐在对面，手指一直扣着杯口。
“老师，她现在在气头上。我们磨合三年，不可能因为一点私事就……”
主任打断他。
“未经授权登录他人账户，修改项目负责人，不是私事。”
“那是草稿。”
“草稿是谁操作的，核验记录已经写清楚。你先确认。”
他看向我。
“南枝，非得弄到这一步？”
我把签好的退出合作确认书放回桌上。
“字我签完了。”
散会时，刘翠芬堵在办公室外。
“南枝。”
她拎着保温桶，盖子没扣严。
“阿姨今天专门给你炖的，没给别人留。”
周周往前半步。
“您收着吧，她吃过了。”
刘翠芬绕开她，抓住我的包带。
“我知道错了。那个听晚就不是过日子的人，我让云峰跟她断干净了。”
我把包带抽出来。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三年呢。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
楚云峰从后面追上来。
“妈，你先别说。”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给林听晚。
“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不要联系我。朋友圈立刻道歉，项目的事，你自己来学校说明。”
那边静了两秒。
“楚云峰，你什么意思？”
“你害我还不够？”
“是你说沈南枝最好哄，晾两天就会主动送东西。也是你说，她家现在亏欠我，我想要什么，她都得给。”
楚云峰猛地按小音量。
还是晚了。
林听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你昨天还让我别删照片，说她最怕同学议论，闹大一点，她就会认了。”
电话被挂断。
刘翠芬往前抢话。
“气话，都是气话。南枝，他已经不要她了，你就别揪着不放。”
我看向楚云峰。
“你不要她了，我就得要你？”
他嘴唇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清楚。”
“我只是想回到以前。”
周周把手机递给我。
律师发来消息，楚云峰提出用名下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先还十万元，余款由刘翠芬代付。
我抬头问他。
“你有存款？”
他没出声。
刘翠芬急了。
“那是他结婚的钱，提前取要损失利息的。”
“所以借我的钱，不用付利息。”
“你家又不缺……”
后半句，被楚云峰一把拉住。
他低头操作手机。
到账提示先响了一次。
十万元。
又过了一会儿，余款打进来。
刘翠芬盯着转账页面，保温桶歪了，汤顺着提手滴到鞋上。
我给律师发去到账截图。
“款项结清，出确认书。侵权和项目调查，分别处理。”
楚云峰猛地抬头。
“钱都还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还钱结的是借款。”
他的手垂下去，手机差点落地。
主任拿着一份材料出来。
“楚云峰，关于账号操作，下午到学院提交书面说明。原联合申请作废，是否符合其他项目要求，你自行申报。”
他接过那份作废回执，纸在指间皱成一团。
我没再看。
周周挽住我，走到楼梯口才问：“那块表卖了吗？”
“寄售行收了，亏了一点。”
“可惜。”
“没事，够请你吃很多顿。”
她拿出手机订位。
“今晚火锅？”
“行。”
店员在电话那头问几位。
周周看向我。
我接过手机。
“两位。”
“要包厢吗？”
“不用。”
“座位有特别要求吗？”
我笑了。
“两把一样高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