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夜交替之时，抬头已经瞧不见太阳了，但是还仍旧能够感受到它残余的温度。
杨柏师承九虎山金华门，虽只是个普通弟子，却因擅奉承讨得师傅欢心而从他手中得了份青莲山庄的护院活计。
青莲山庄作为望江城第一豪门，且在江湖上亦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平日里他自己狐假虎威，好不威风，别提多让兄弟羡慕了。
但是此刻他平日里养的白嫩嫩的脸蛋紧紧贴着青莲山庄那一两银子一块的上好青石砖，身上明明只是站着个年岁不过十七八的小娃娃，却愣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恐那月白色用银线绣着莲花暗纹的绣鞋尖尖稍稍施力踩断了自己那脆弱的喉咙。
“达奚雪！之前才偷袭我家兄长，我们见你不过是一孤女，生了三分怜悯不去同你计较，怎想你竟直闯了来，还将我家家仆打伤，莫不是以为我们青莲山庄怕了你不成？”
达奚雪穿着一身红衣，本是张扬艳烈的颜色，却因披着的一件如蝉翼的墨色纱氅而生出了几分端庄高雅来。
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红鞘剑柄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本是一直瞧着天际若隐若现的半轮弯月，此刻听见李诗瑶含着嗔怒的喊叫，才懒懒的瞥了她一眼：
“呵，偷袭？”
达奚雪话音含着凉气，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痕迹后，才开口辩道：
“城主府门前的擂台上，望江城近千人的注视下，李家小姐却能将一切无视掉，红口白牙的颠倒黑白，这脸皮可真是厚得无懈可击。佩服，佩服！”
达奚雪说着，竟还煞有其事的抬起手冲着李诗瑶作了个揖，这端端正正的模样把李诗瑶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紧握成拳，竟似是要直接动手，可就在李诗瑶要摆出进攻架势的时候，却又像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盛怒的面容一僵，手抖了抖，勉强放下，开口道：
“那些就不用说了！”
李诗瑶瞪着达奚雪，大口大口的喘了三口气，这才勉强寻回些理智来，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甩了下手，这才又言：
“我家兄长，自被你踢下擂台后，昏迷不醒，生死不明，你又闯上门来作甚？莫不是要将我们李家尽都逼死，方才甘心？”
“‘厚脸皮小姐’说笑了，我同青莲山庄又没有什么死仇，何必动不动就说什么死死活活的，真是要吓死个人哩。”
达奚雪本就生了双以风流多情著称的桃花眼，此刻眼帘轻掀，眼波流转，露着媚态。若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会以为她在勾引李诗瑶呢。
可李诗瑶瞧着达奚雪那双艳若桃李的脸蛋，又听着她那一字一顿，咬字清楚的“厚脸皮小姐”五个大字，眼白一现，真真的差点背过气去。
达奚雪见状，抿嘴一笑，一张漂亮脸蛋上是真诚无比的歉意，她低着头，轻快地从杨柏的胸口跳了下来，双脚合并站得笔直，右手小指勾起一缕散发别到耳后，这才用着她娇娇软软的声音，礼貌的笑语：
“好叫李家小姐知道，擂台的事儿，结的是青莲山庄于十年前勾结贼寇灭了林家满门的恨，今个上门，我问的是贵庄公子于擂台上以暗器偷袭的仇。”
达奚雪看着李诗瑶身后，那铁青着脸手里攥着一把碎核桃的褐衣老者、穿金戴银眉宇间含着愁苦的夫人、书生模样腰间配刀的凌厉青年、身穿鹅黄色裙子腰间环鞭的小姐还有数个不知名讳的忠心奴仆，弯了弯眼睛，继续说道：
“金华门的彩云遮月，牛毛针配着菩提泪，似雾罩乱石，扑面而来，若非人家还带着块吸铁石，岂非当场便没了命？这仇，城主不敢管，金华不愿管，可不代表我达奚雪不能问，你们青莲山庄避的过！”
“你莫要再胡搅蛮缠！不过是些许意外而已，左右你又无事！反倒是我家哥哥遭了那暗器的罪！眼下尚未苏醒！”
李诗瑶自幼便是同哥哥一起长大的，对他的情谊极是深厚，叱责达奚雪时，想到便是因那早死了八百年的林家，才致使哥哥被迫上擂台，遭此劫难，不免眼中含泪，心中苦闷又愤恨，那如利刃的眼神刷刷刷地向达奚雪飞去，似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达奚雪不躲不避，迎着李诗瑶那双生生被瞪成铜铃的丹凤眼，做出一个无辜的，看在李家人眼里如火上浇油的笑着反驳：
“厚脸皮小姐你怕是没读过书吧，搜身之后还带着暗器，擂台上那么娴熟的使用，怎么说都和书本上定义的‘意外’有着不小差别呢。”
她看着李诗瑶气急败坏涨红的面孔，却仍是死死被钉在原地，不免生出几分扫兴来，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睛扫向李诗瑶身后，漫不经心地挑拨离间：
“怎么青莲山庄的门被闯了，人被打了，却只有李小姐你一个人跑出来招我奚落？那些个爹爹娘亲弟弟的呢？是都被自己的暗器反噬了？怎么都躲在李小姐你的背后，做缩头乌龟，看着你被我欺负？你的爹爹娘亲呢？你的弟弟妹妹呢？青莲山庄，原来只余了这么一个李诗瑶扛事？”
这话，达奚雪虽是在山庄内说的，但是因着她直接直接拆了山庄的门，以至于望江城中不少的百姓都汇聚在门口，极好奇地向里面张望，虽然未进门，但却能听得见里面的声音，此刻见达奚雪这般张扬高调的和李家对峙起来，可久不见李家长辈或男丁出面，又听见达奚雪这话，便都相互一看，缩着头悄声聚在一起嘀咕了起来。
那嘀咕声音虽小，但耐不住人多，细细密密的声音从庄门口传了进来，成功的让达奚雪眼前所以的李家人脸又黑了一个度。
那腰间佩刀的青衣书生按捺不住，越过阻挡的母亲，走了出来，不冷不热的高声喊道：
“这位姑娘慎言，青莲山庄的声誉，不是姑娘三言两语就能抹黑了的！”
李庆言的声一响，山庄门口的嘀咕声瞬间便没了，便是挤在门口的人都作鸟兽四散，齐齐不见了踪影。
李庆言见此，嘴角上扬，显得尤是自傲，但视线落回达奚雪的身上，却又没了笑容。
“贵庄的名声还需我抹黑？”
达奚雪假模假样地眨了眨眼睛，不再去欺负那李小姐，掩唇轻笑后，迎着李庆言，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我一区区孤女，哪有这个能耐啊，烧杀抢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青莲山庄仗着和金华门沾亲带故，横行望江城多年，无恶不作，还有名声可言？你们以为自己占了林家的姑娘，夺了林家的书楼，你自己进了微言书院，那就是书香门第？世家贵族，有着光鲜的门楣，亮丽的名声，出了庄园人人歌颂？称赞？呸！”
达奚雪收了脸上那讥讽的笑，在李庆言那越来越难看乌黑的表情中冷了脸，半点不客气的骂道：
“碍着你们手里的刀，畏着你姑姑床上那老东西，人家在你们面前谄媚的笑了笑而已，扭头就咒骂着恨不得你们一个个都被淹死在阴沟里，一家六口人，无时无刻的被人家诅咒嫌恶着，怎么还能一脸得意洋洋地走在街上，真心实意的以为自己真是个德高望重之家？风光霁月之人？你们是被人吹捧吹傻了吧？人家伪君子还算和君子沾点边呢，你们顶多就是一窝畜生！”
李庆言大怒，他在达奚雪尖锐的言语中只觉屈辱到了极致，眼睛发红，无比激动地狂吼道：
“你这贱人！看我不活剥了你的皮！”
旁人道活剥皮，都只是气急败坏之下的乱语，可李庆言这一吼说的却是再实诚不过的想法。
他手里那刀被拔出来后，赫然是一把青黑色的剥皮刀，刀头弯曲上翘，狭长，极适合切割。望江城中，人尽皆知，李家二公子喜好剥皮，最好剥美人皮，他屋内那被誉为“十二花仙”的屏风上，便是他最为自得的十二张人皮绣成的。
青黑色的剥皮刀不见刀刃青光，但在血红色的晚霞映衬中，那黑色幽光似鬼魅，达奚雪眼中才见它自上方劈砍，头身左偏欲躲开那刀口，左眼余光便又瞧见李庆言狰狞的面孔和他手上那自左下方欺上的刀影。
倒是比他哥哥要强些。
见那刀口逼近，腥风袭来，达奚雪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眼眸凝霜，紧接着，使出一招鹰爪擒蛇手。
右腿微曲，左手抓住了李庆言持刀的手，躲开了他方向右偏的刀刃，几乎在同一时间，左腿侧踢他腰际。
李庆言只觉自己右手想是被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身体不能躲闪之下，只得以左手仓促去挡，而达奚雪的右手则拔剑出鞘，长剑荡起一股寒芒，一招立剑，剑刃由下向上。
在众人眼里，李庆言的右臂便似直迎着刃口而去，达奚雪只觉见势略略受阻，脸色不变，右手力道加重，便在李诗瑶、李诗琪、林思蔓的悲呼下，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李庆言的一条手臂。
直至被达奚雪一脚踹到腹部，身子飞到了李诗瑶的脚下，这才后知后觉地丢了刀，捂住自己流血的残臂，惨叫着，蜷缩着身子颤抖着。
达奚雪掀起眼皮，目含不屑的看了李庆言一眼，视线中却蓦然一脚逼近，只见大片杏色扑来，身子下意识连连后退，灰土同砂砾一同将达奚雪笼罩起来，起腿如风，落腿如钉，劲力遒实，准确凶狠。
好生漂亮的连环腿。
感受着手臂上的痛楚，达奚雪想到：
只打听来李诗瑶擅拳法，没想到腿法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随即她定了定神，目光锐利不再退后，而是在寻到了李诗瑶连环腿的衔接处后，提剑直刺，剑刃不偏不倚向她飞踢来的右腿袭去。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就在此时，达奚雪耳边似有爆竹声响，她立即意识到是长鞭破空，当即收剑，身形飘摇似风中芦苇，躲开了那从身后右侧袭来的一鞭。
莫看达奚雪先后废了李家的两个男丁，但是在李诗瑶、李诗琪的合击下却颇为狼狈。
李诗瑶近身膝击，拳风飒飒；李诗琪身在远处，手握长鞭，似持弓箭手，不时有暗箭袭向达奚雪。
两姐妹间配合无暇，让达奚雪在对抗之余，笃定她从明月楼买来的那所谓“不合”、“敌对”、“明争暗斗”都是骗人的！整整五十两银子，尽叫那贼眉鼠眼的铁公鸡给骗了去！
达奚雪一声清叱声含愤慨，手下动作立即凌厉起来，剑快且力重，招招辛辣。
只见金铁支鸣，剑花错落，李家两女眼前可见银光四溢，达奚雪只一人一剑却挥出了万蛇围袭的场面。
唰！唰！唰！一连三剑，剑风直逼李诗瑶眉心，惊得她心中悚然，身子欲躲，但想到自己的两个哥哥，却是眼冒狠辣，丢了畏惧，直向着达奚雪喉间袭去，生拼出番同归于尽的风采。但达奚雪此招却只是以李诗瑶为饵，诱来李诗琪的鞭子。
只见那长着倒钩的长鞭向着达奚雪持剑的手臂舔来，却被早有准备的达奚雪猛然抓住，一时间达奚雪左手被伤，血染长鞭，却也死死地揪住了它，李诗琪未料想这一招，一时愣住了，达奚雪便趁此机会，侧身躲过李诗瑶袭向脖颈的一拳，直接将左手长鞭绕在了李诗瑶的脖子上。
李诗琪先前被达奚雪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一个低头的功夫，尚不知自己的鞭子已缠在了自己姐姐的脖子上，才要收鞭，但听得“铮”的一声，却叫一枚破空飞出的金钱镖，击断了自己的鞭子。
达奚雪眼瞳一缩，为这一手暗含着深厚内力的暗器手法，暗暗叫险，手下的动作自也因着这一枚轻巧的金钱镖而畏缩了些，空出八成精力戒备其那李俞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
但出乎意料的，并无后续，李诗琪惨白着脸丢掉手里坏了的鞭子，忧心忡忡的看向李诗瑶，而李诗瑶才逃过一劫，正是后怕之时，感到达奚雪的心不在焉，虽说心中怨毒未消，但仍是识趣的赶忙退下，带着倒钩的鞭子虽从脖子上脱落下来，却是缠在她的衣裙上，模样虽不好看，但她已无暇顾及，只两只手皆捂住脖颈，在李诗琪小心翼翼的动作下，查看着伤情。
“少侠好功夫，瞧着年不过双十，着实好天资。”
达奚雪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借着这短暂的停战间隙，调整着呼吸，随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慢慢踱步出场的山庄庄主……以及紧随其后的林思蔓。
“李庄主，林姑娘。”
达奚雪脸上慢慢勾起一个假笑，抬起手冲着面前的两人行了一礼。
看似是在正常不过的“拜见”却因一声“林姑娘”而叫林思蔓变了脸色，同一时间，李庆言、李诗瑶、李诗琪三人调整了状态后本想同他们的父亲一起围攻，但却叫李俞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惨白着脸捂着伤口退到一边，让急匆匆赶来的大夫治疗。
“达奚姑娘，我已嫁为人妻，你还是称我为李夫人。”
林思蔓开口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虽是眼眶泛红，眼角犹有泪痕，但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她是一位很传统的江南美女，正如同诗人所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行为举止，一颦一笑，总是优雅端庄的温柔亲善的。
达奚雪认认真真的看了两眼这位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夫人，她美的像是初春细雨朦胧中，举伞漫步走在柳岸边的一幅画儿。
哪怕自己作为女子，走在街头都会忍不住扭头回望。
她是个初见时即便自己腿脚受伤不便行动都忍不住上前帮她拎水提菜的，不能不让人怜惜的美女。
怎么会变成变成这样呢？
达奚雪不曾为心酸了酸，双眉一蹙，眼中流出三分怜惜，六分的疑惑，和一分感慨。
“自是期翼着‘林姑娘’这三个字能让你记起来自己身边的那个所谓丈夫，是杀你父母灭你满门的仇人啊！”
达奚雪讥刺道：
“说起来上次登门拜访时，我还未曾问过，不知林姑娘，夜晚安眠时，可曾梦见过家中亲人？可曾想过，当他们身在地府却看见自己的女儿竟日日同自己的灭门仇人欢好，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林思蔓被达奚雪这话刺的心中一痛，她本就是红着眼眶的，此刻一时怔怔间，眼中泪水便再也关不住，尽流了下来。
她回过神，连忙抬手先掩住了自己颇为失礼的面容，后才以袖口擦拭了眼泪，只是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被袖子擦去了脸上胭脂后，便更是憔悴。
林思蔓双眉蹙起，微微抽泣了两声后，才顶着张可怜极了的模样开口说道：
“达奚姑娘，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俞郎……他是真心爱着我的，当年，当年那事情他也是同我细细解释过了的，当初是那山匪见财起意，这才铸下大错，后来，他也同城主一起上山攻入寨子，毁掉了那无恶不作的三虎寨……最初，我其实也是恨着他的，只是，俞郎后来也是真心悔过，做了不少事情的。姑娘如今还是年幼，不知情爱之苦，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能自已……”
林思蔓这话说的可谓是惆怅无限，好似真能让人听出她曾经的抗拒厌恶之后的无措茫然以及最终放下仇恨的决然来，任是谁都无法去责怪厌恶这个为情爱主导的普通的可怜女人。
李俞看向她，眼中透着柔光，嘴角的笑容也是罕见的没有戾气，他显然是被这一番深情告白感动了，若达奚雪死亡，那这一场导致三个子女均受了不同程度伤害的“劫难”，也不过是他们爱情故事里的小小调剂。
但是达奚雪却只是伸出小拇指，扣了扣耳朵，尚带着稚气的面容连礼貌性的敷衍都没有，面上只带着些迷茫，对上林思蔓波光潋滟的眸子见她话说完时，曾经回忆片片破碎。
达奚雪的挺得笔直的腰板显得有些孤傲，耷拢着双眼皮却表露出了两分疲倦，突然，她眉梢一扬，高声道：
“既然林姑娘自认是什么李夫人，那我便也不当你这个连自控都做不到的糊涂虫是什么恩人之女了，只认你是那李俞后娶的继室，皆归在这李家人里，一并处理了。”
林思蔓心中凛然一惊，她尚不曾继续开口说什么，便听见达奚雪森然话语：
“李俞，我今日上门，只为三件仇，其一：你十年前为林家家财美色而同三虎寨恶人联合将林家灭门，林家四代家财尽收入囊中，那林老爷与我有救命之恩，此仇我既知晓定然要报；其二：上月初，我来你青莲山庄，本意是询问林思蔓过往生活，却因你家那大儿子李庆云垂涎我容貌，而使林思蔓暗中给我下药，险些使我失身，此为二仇；其三：今日擂台，那李庆云竟不顾规矩，暗中意图以暗器害我，此为三仇。你李家行恶在前，害人在后，今日三仇共论，依着江湖规矩，你们李家，皆拿命来还吧！”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此刻已无百姓胆敢围观，整个山庄堂前，便只有李家人和二十几个来自金华门的护卫。
李俞是曾想过或许在自己老后，会有些个江湖愣头青上门“除魔卫道”也曾思索过，若是金华门不再庇佑后青莲山庄该何去何从，但他却没想过，竟有这么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单枪匹马就敢闯上门，扬言要灭李家满门！
“好！好！好！”
李俞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冷，最后一个好字说出口时已是近乎狞笑。
他同达奚雪对持着，心里那点微薄的“昔才”之心早连影子都没了，他嘴角牵动着在脸上划出一个弧度，鹰钩鼻上的那双吊角眼被笑肌挤的眯了起来，但掩不住那嗜血的凶光。
达奚雪顾忌着李俞方才那金钱镖，见自己成功惹怒他时，呼吸更为平缓，握紧了手中剑柄，不敢有丝毫大意懈怠。
李俞本只是上任青莲庄主的一个私生子，却因他妹妹傍上了金华门的一个长老，这才凭借着裙带关系，成为庄主，此后同两位前妻生育了二子二女，后为林思蔓美色所惑，求娶不成，同三虎寨合作，灭了林氏，不仅得到了林思蔓还得到了了林家书楼，攀附上微言书院，自此青莲山庄声望日渐高升。
他的前半生证明了自己是个有手段的人。
而达奚雪用她的亲身经历，确定了李俞是个不要脸的人！
掌风呼啸着打向右手，似月影的刀贴着额头闪过，鞭响如雷鸣击向后背，“唰唰唰”三把破空刀刃接连不断的向她左手斩去，有金钱镖、梅花针、铁蒺藜……不知从什么地方就冒了出来，才翻了个跟头，要不是她激灵，险些就被早候在落脚处的两把剑斩断了腿……
这老不死的竟然半点脸皮不要，让堂前的二三十号人尽皆上前围攻！
眼前的情况，那三个姓李的已不能算是多重要的角色，青莲山庄里几乎全部来自金华门的那些护院们自有一套合击之法，进退有度，颇有条理，再加上李俞那不要脸的老货角度阴狠的暗器，着实让达奚雪颇为吃力。
但也幸好，这些护卫来自擅长暗器的金华门，不能学习暗器的外门弟子，刀剑在他们手中，并没有多少威力。
达奚雪连连倒退六步，避开了身前的四把刀，继而猛地右倾，躲过了斩来的剑，手中长剑挥舞，寒光闪过，斩下了右边一护院的半只耳朵，便蓦的后躺，险险避过了一枚飞镖。她只吸了半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便又欺身而上，扯住一个护院的衣服，为自己挡住了三枚枣核箭，左手缠在那护院尸体上，借着人尚未死透的力气，翻身跃起，压住李诗琪的手，用她漂亮的秀发将人的眼睛蒙了起来，推向刀口，身子不待直起，竖剑身侧一挡，挡住一枚飞蝗石后，忙借着此力道朝左侧躺倒，躲开一破空横斩，脚下绊倒一双手握刀的护院，借他身子挡住了刺来的剑尖，身扑向那刺剑之人，长剑同时划开左侧护院腹部，随即未持剑的左手扭断刺剑之人的脖子。
达奚雪的动作进退迅疾，身形忽快忽慢，矫若游龙，加之力气极大，长剑锋利，不过瞬息，已是与这些人过了三四十招，一刻钟后，二三十号护院，也只剩下十五名。
达奚雪吐出了一口完整的浊气，又将血腥味的穿堂风吸入腹腔。
一双含着风情的桃花眼，亮的像是夜里草原上的恶狼，脚踩着尚未冷却的尸体，脸上是自己或者旁人的血污，她带着来自恶鬼的欢喜。
不能不让人畏惧。
因受伤而在一旁观战的李庆言、李诗瑶看见身受五六道刀痕，喉间被李俞飞镖割断喉咙，感到毛骨悚然。
而那些图钱图清闲图能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护院，再见到人数锐减一半时，已是没了战意，眼中恐惧加深，若非李俞威严尚存，金华、微言两座大山压顶，恐怕他们早已弃了刀剑，作鸟兽散。
但饶是如此，心中的恐惧也化作鬼魅，缠绕在他们的刀刃上，让他们手脚不稳，出刀带颤，这样轻飘飘的阻挡，对达奚雪而言，还不如林中落叶、花丛落花，至少它们难以闪避。
当达奚雪剑尖指向李俞，他还不待心生惊讶，思索躲避退让之法，便见人凌空飞跃，骤然而至，此刻天色昏沉，但练暗器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眼疾手快。李俞当然看得清达奚雪的眉眼神情，甚至能瞧得分明她衣摆暗纹，可却躲不开。
达奚雪贴身而上，染血的左手封住了李俞躲闪的方向，手中的长剑朝对方脖颈一横一抖，血液即刻喷涌而出，竟高射足有一丈左右，巧之又巧的洒在正堂口，高悬挂着的“青莲”两个字的牌匾上。
“俞郎！”
就如同当年的林姑娘不能相信自己的爹死在眼前，今日的李夫人也无法接受李俞竟这样轻而易举的死掉。
林思蔓被吓傻了，继短暂的停顿后，她凄厉的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白暂纤细的双手慌慌张张地企图捂住那喷血的脖颈，却只是徒劳，李俞的身体抖了抖，眼中尚存着几分生的灵光，但这抹光却似凌厉寒风中全无挡护的烛火，稍纵即逝。
林思蔓此刻已没了什么仪态，她浑身鲜血泥土，脸色惨白眼睛却瞪得浑圆，血丝像是蛛网一样遍布眼球里。
只知徒劳地抱着李俞，哭喊着唤着他的名字。
达奚雪漠然地看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人敢上前在同这个轻飘飘就杀掉了青莲庄主的人敌对。
连李俞的儿女们也不敢。
寂静中，只有林思蔓的哭诉喊声，可这其中，达奚雪却听不见一个和自己有关的字眼，哪怕是“我要杀了你！”。
林思蔓……
奇怪的女人。
她脑海中突兀的生出这么个念头，本是战意旺盛的魂魄仿佛突然就被这本只是一个开始的死亡给浇灭了，剩下的一切行为都像只是在执行任务，像是屠夫，可市井里屠夫挥刀时还能因为有钱可赚而觉欣喜呢。
达奚雪扭头，看向似吓傻，怔怔的站在原地的几个人，除却李家三个人外，也就只有懵懂得似觉自己身在梦中的五个护院，还举着刀，傻乎乎地站在原地，露出一双眼写满了可怜与无辜。
那些聪明，识时务的，早就一股脑跑干净了。
“李家人，受死吧！”
达奚雪冷着脸走过去，走向较近的李庆言，提剑刺出。
“当！”
一声响，剑尖震了下，让正在发抖的李庆言回过神，瞳孔猛缩，一个侧滚，躲开剑尖就想要单手爬出达奚雪的攻击范围，却让回神的达奚雪干净利索的一个突刺，刺破了李庆言的脖颈。
“姑娘年纪轻轻，何来这样重的戾气？灭门之事业力过重，三思而后行啊。”
“再，斯可矣。”
她未曾抬头，直到看见李庆言断了气，这才回话。
女人的哭声中，达奚雪抬起头，看向那个缓缓走近的男人。
月色如银，男人穿着身白色的衣袍，好像能融进了月光中又似明月在为他作衬。
“柳三爷。”
达奚雪虽未将长剑收鞘，却立即让剑尖朝地，抬手行礼，以示尊敬。
这个江湖，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名气大的便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也能第一时间认出来，继而献上最真诚的致意。
柳叶山庄的柳三爷就是其中之一，柳叶三杰，家喻户晓，如果江湖也有史官在编纂史纪，那么柳叶山庄必在其中，柳家三杰定然能留名青史。
玉冠束发，白色锦衣，狴犴绣纹，柳叶长刀。
达奚雪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江湖上在享誉盛名之人，对于她这个不准备入江湖的“局外人”来说也只是个与秦皇汉武无差的“书上人”罢了。
只是，在关于柳三爷那数十个传说中，总有一点是说书人必然要提及的——容颜俊秀，貌若潘安。
达奚雪下意识的换了手上的手去握剑，右手理了理鬓角散发，将它们别在而后，拍掉了周身灰土，看见身上血渍的时候皱了皱眉，苦于无法清理干净，便只好就这样放下，吸腹挺胸，微微仰头，嘴角不自觉的抿了抿，翘起一个颇为羞怯但藏不住欢喜的笑来。
她见过前半生中自觉最好看的女子，如林思蔓一样才叫男子喜欢。
只是自己到底是要不够细，胸不够丰满，发髻扎的不好，还因为之前混战搞得一身脏，能拙劣的模仿两分来已是老天关照。
女子在俊美的男人面前总是希望能够尽善尽美的。
这一点，就算是达奚雪也不例外，便是晓得没可能有什么旖旎的事情，也想让这样的美男子能多看自己两眼。
世间最为有趣之事，莫过于男女间的初遇；世界多数故事，多起源于男女间的相遇。
倘若柳蓝桥能够在另一个时间或地点遇见达奚雪，他或许还会为眼前这个笑容清甜，眼中似藏着漫天星海的女子所吸引。
但在此时此刻的青莲山庄，他接连看见李家男子死亡，面对着达奚雪这个罪魁祸首，不能不气恼。
便是瞧见了这副女儿家的俏丽模样，但看着那身染血的衣裙，也不能不厌恶起来。
“也不知这青莲山庄与姑娘间是生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要提剑闯庄，灭人满门？”
达奚雪让柳蓝桥不喜，语气中自然也夹杂着未曾掩盖的嫌恶。
话音被风送入达奚雪的耳朵里，让她那双晶莹明亮的眼睛不自觉眨了眨，生出了灰黯，脸上欣喜被遗憾驱散。
达奚雪收起了自己心底那点可惜的酸楚来，柔着声音同这位享誉武林的年轻侠客说起理来：
“青莲山庄自从李俞当家做主后横行霸道，李俞十年前联合三虎寨将林家庄灭门，那林老爷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此我是为他们报仇的。”
“林家……灭门被灭，无一活口？”
柳蓝桥听见达奚雪的辩解，有些奇疑地皱了皱眉，目光看向那扑在李俞身上哭泣的弱女子，脑海里有些许浅薄的记忆浮现，却因着实模糊而不敢直言。
“自是……有一活口，只是林，李夫人不再以林家人自称，我便也不当她是个姓林的了。”
达奚雪每说起这事，便心里觉得不虞，之前林思蔓的深情表白，听在她耳朵里好似那鸟雀虫鸣，好听，但听不懂，因此此刻提起，语气带着轻蔑。
柳蓝桥则不同，他经提醒，方才记起，这位李夫人，看着那失了丈夫的女子，沉默了下，眉头皱得更深：
“既然林家当事人不予追究，姑娘又何必自来寻这份罪孽缠身？”
柳蓝桥叹了口气，又道：
“报恩报恩，但这恩人不要的报答，姑娘不必上赶着送的。”
这话的道理达奚雪晓得，但是不乐意遵守，此刻哪怕是柳蓝桥口中说出来的，也没什么用，反倒让她心里对柳蓝桥的喜欢减了几分。
达奚雪语气透着敷衍的道：
“我听见了，多谢柳家三爷指教。”
她说罢，便也不愿再同这人继续纠结些没意思的事情，左右这仇是结了，人是杀了，这柳蓝桥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叫死人复生，时光倒流，当下再换了持剑的手，目光寻到李诗瑶的身影，便欲上前将其杀掉。
“当！”
剑刃被柳蓝桥腰间的那柄墨绿色的刀挡了下来。
达奚雪先是为柳蓝桥那出色的轻功暗叫了声好，紧接着无视掉惶恐的李诗瑶，反问道：
“三爷还有旁的教导？”
柳蓝桥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紧了下才再度握紧，心中惊叹此女力气之大，心中忽生出了个猜想来。
他认真的看了达奚雪一眼，而后才继续说道：
“你已连杀李家三个男丁，此刻李家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了，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好叫柳三爷知晓，灭门，就是要斩草除根的，有道是除恶务尽。”
“冤冤相报何时了？姑娘难道不曾想过，今日之因会变成来日果报，亦遭灭门之灾？”
“柳三爷又怎知，我不是他李家为恶的报应？难不成三爷以为故事里的坏人都是被天降神雷给劈死的？”
“蛮不讲理！”
“胡搅蛮缠！”
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达奚雪同这位柳三爷此刻便深有体会古人有此感慨时的心情，便是对面是什么月宫仙人，宋玉再世，也恶心的恨不得就此离开，此生不复相见。
但达奚雪碍于自己先是已承诺要杀李家满门，不好将李诗瑶放过。
而柳蓝桥此行更是身负着任务来的，李家世代相传的青莲秘宝，此刻应当只剩下李诗瑶这么个线索了，是万万死不得的。
战火看似一触即发，但实则他们二人都无心对战。
柳蓝桥皱着眉，面上虽叫对面女人给引出怒火，但却因心裹着任务，深呼吸一口，平复了下心情，勉强好言好气的劝说道：
“李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子，也算是就此败落了，并无什么威胁，能不叫旁人欺负了去便已是万幸，此事，我希望达奚姑娘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也算是我柳叶山庄欠姑娘一个人情，今后若姑娘有难，自会尽力相帮。”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卑微，却让达奚雪糊涂起来了，她看了看李诗瑶那捂着脖子，惊恐惧怕，毫无初见时傲气的模样，歪歪头，不解的开口问道：
“李家同柳叶山庄是有什么交情吗？要你这样保着？”
物以类聚。
此念一出“伪君子”三个大字便立刻从脑海里冒出来，熠熠生辉。
“休要胡言！”
柳蓝桥忙反驳，他极是不愿让人将青莲山庄与柳叶山庄放在一处提及的，若非如此，以他的身份也不会独自一人趁夜潜入，本以为不过是几句询问便能解决的事情，却偏偏，冒出了个报恩的女侠！
真是晦气！
柳蓝桥心中默念了几句清心诀，方才冷静，放下了手里的刀，同达奚雪道：
“柳叶山庄自来同青莲山庄没什么交情，姑娘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只是因些许旧事要问询……”
“那你问完再让我杀掉不就好了。”
达奚雪听到半截，便已自觉猜出始末，翻了个白眼，心里对柳蓝桥的印象已经跌落谷底，只认为他是个绣花枕头，人蠢的厉害，偏还让自己先前吓得半死，险些以为要和柳叶山庄对立起来。
达奚雪收回剑，双手一摊，露出个嫌弃又无奈的模样来，郁闷的道：
“既然你要问事儿，那就问呗，干嘛一上来就非要保人？搞得像是和李家交好的那帮子衣冠禽兽似的。”
达奚雪话才说完，不待听见柳蓝桥的回应，便感到身后有风袭来，侧身一躲，却发现竟是个方向偏差严重的飞镖。
眉梢轻挑了挑，这才将注意移到林思蔓身上。
她此刻可算不上美了。
那诗情画意叫悲恨凄楚给毁得一干二净，锦绣衣裙也被血污给染得看不出本色。
飞镖便是林思蔓扔的，只可惜她此生从未习武，连武器都是第一次摸，准头自然是遭的可怜。
“达奚雪！你自称报恩，却先伤我儿子又杀我夫君，此时还口口声声扬言灭门，试问，谁家的恩是这样报的？我夫君之前哪怕是做了再多的错事，但我一个当事人都已是谅解，你一外人又哪里来的资格以我林家的身份报仇？”
林思蔓脸上不见一点笑，只慢慢的厌烦，家仇，她自己都忘了，都已过去了整整十年，她已与俞郎商量着生个孩子，便是男孩俞郎都同意随自己姓林，那时孩子身体里留着林家的血，他又姓林，又怎么能说林家死绝了呢？
明明日子是能够越过越好的！
明明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都被美好的回忆覆盖掉了的！
却偏偏冒出个达奚雪，将这一切都毁了！
“爹爹当初为何要救你！我当年便不该给你送药！你这样杀不离口，视人命于无物的家伙，当初三虎寨来我家中时你又再何处？这些年来，我阖家美满，夫妻恩爱，你今日却来我家中逞凶，你早去哪了？”
林思蔓抚着胸口，面上泪迹未干，声音虽柔，话语却句句诛心。
达奚雪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情绪亦沉重了起来。
自回望江城四天来，才知林家灾祸，便先后让城主府、林思蔓、李庆云等人“劝阻”话中意，无一例外，都是说，林思蔓本人都不在意了，你又何必上赶着来找事，非要把陈年旧账翻出来算，结果算出了四方皆敌来。
可林家事，对他们来说已过了十年，但对于十年里，只凭借着这些微薄的记忆保持清醒的达奚雪来说，便如是在昨日。
林老爷抱着算盘，同林夫人笑说着，苗家女郎一身银饰好看，想为林思蔓打上一套，却只得了林夫人的一个白眼，抱怨说那银饰只面上好看，戴上去重极了闺女婚礼时怕是要被压垮。
“你成婚时穿的是什么婚服？”
达奚雪这突兀极了的问话让在场三人均是一疑。
“李俞第二位妻子乃是前任金华门掌门之女。”
柳蓝桥不知前事，只看林思蔓李诗瑶均无回应，便开口道：
“想来，继室入门时，李俞也是不曾大办的。”
“所以连婚服也没有吗？”
达奚雪再次发问。
却从林思蔓躲避的目光中得知了答案，她颇为头疼的抓了抓飘荡到眼前闹得人痒痒的发丝，恨不得就这么潇洒的转身跑路，再不理会什么林家、李家、婚服的，左右都是与自己无关的，平白惹的一身骚。
但她就是不爽，忿忿不平到，哪怕当事人说了不追究，到底是意难平！
“唉！”
达奚雪轻跺了跺脚，脸上带着嗔怒的道：
“你随意说吧，随便骂吧，左右我心意是定死了的，你也活不了。我这事做的是对是错，都已经是改不了的啦。”
达奚雪说着，便再也不看林思蔓那哭丧的模样，只睨了眼柳蓝桥，催促道：
“快问你的问题，之后我好杀人。”
李诗瑶的眼睛红了，她满身的泥土血污脖子上被草草裹住，渗出的血干涸成难看的褐色。
她浑身上下哪儿都疼的厉害，但这份痛楚却让她无比清醒：
“柳三爷想要知道什么？”
她咬着牙狞笑着吼道：
“无论是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柳叶山庄答应我杀了她！为我爹，我哥哥，我妹妹，我李家满门报仇！”
柳蓝桥眉间的褶皱加深，他目带不愉地看着李诗瑶，既为她眼下的模样感到可惜，心生怜悯，又为她眼中的疯狂感到嫌恶，心中生厌。
“看，你也会这样想。”
反之，倒是达奚雪十分赞同她的话，甚至尚能显出笑脸来：
“有仇报仇，这等灭门之恨，哪里是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能够轻飘飘解决的？”
李诗瑶啐了一口，骂道：
“你这女人为了那南蛮婆子打生打死的，人家是一点都不领情，之前我哥哥见你颜色好时，她可半句不字都没提过，也不晓得你热脸去贴她那冷屁股，是为了个什么！”
“南蛮婆子？”
达奚雪嘀咕着，眼瞟着林思蔓，见她面容一僵，随即满是不可置信，怔在原地，眼皮一掀，便收回了目光，噘着嘴冲李诗瑶翻了个白眼，催促着柳蓝桥道：
“哎，问你的吧。”
柳蓝桥轻叹息了一声，不再去纠结李家的乱账，而是看向李诗瑶，见她瞪着眼，满脸都是想拉着那姑娘同归于尽的模样，想了想，方才开口说道：
“三十七年前，镜湖医仙嫁入青莲山庄，镜湖陪嫁中有一部《太白针灸图经》不知李姑娘可知那本医书眼下在何处？”
“若我说了，柳叶山庄便能承诺，这个女人定会给我陪葬？”
李诗瑶问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天真。
柳蓝桥回答问题的时候，面容很冷：
“李姑娘也是江湖人该知晓何为‘善恶终有报’。”
柳蓝桥在江湖中，以俊美的面容闻名，众多江湖女子都梦寐以求能与他相遇，若能说上几句后，便觉是能死而无憾的。
但李诗瑶眼下却明白，再美好的闺中梦，在亲耳听见他那冷冰冰的话语后，都化作云烟消散，此刻柳蓝桥在她眼中与恶鬼无异，都是该下地狱的混蛋！
“那你也别想知晓那医术在哪！”
无风而云动。
未等达奚雪和柳蓝桥反应过来，有利箭划破云霄，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李诗瑶的心脏。
柳蓝桥欲挡未果，猛然转身向着箭射来的方向袭去，余光瞥见达奚雪却毫无犹豫地向林思蔓奔去。
好像她也并非十足的恶人。
心中闪过此念，随即脚步已落在墙沿之上，却只能见着一具尚温热的尸体。
柳蓝桥的心中有千百念头闪现，但随即一一散去，抬手按了按眉心，叹息一声后，环顾四周见再无人迹，这才转身离开，回到原位。
眼下，李家血脉尽消，似也只有那位林姓夫人可能知道些什么了。
漆黑的眼瞳倒映出星空，好似被星火点燃。
林思蔓跪坐在地上，觉得浑身发冷，一如当年。
可当年，至少还有李俞的环抱，能让她吸取一些带毒的暖意，而今却什么都没有，周边只两个用着冰冷眼神看她的陌生人。
绝望的眼神是死气沉沉的，可林思蔓的眼中却只带着悲恨和迷茫。
达奚雪清楚这个，许多金贵的闺房千金死前都是这样的，她们被家人保护的太好了，一生顺逐，因此便连本该是刻骨铭心的血仇都不晓得要怎么去恨。
只看着人死，不算疼得厉害。
柳蓝桥没有等到达奚雪开口，无意识地松了口气，自己开口问道：
“李夫人可知那部医书在哪儿？”
“医书？不在书房吗？就是东边……”
“不在。”
柳蓝桥打断了林思蔓的话，摇摇头，面容肃穆，却难掩语气中的那一丝轻蔑：
“我之前已去瞧过了，东边，那书楼中只有些普通书籍，便是当年林家的《三变神剑谱》都不曾有。”
林思蔓僵着脸看着他，像是迷路不见归途的孩子。只是紧接着，许是记起了什么，她的头一点点的低下，本是近三十的年纪了，竟还能从中看到几分属于往日闺中少女时的天真，她用着惯常的吴侬软语，柔柔弱弱的道：
“约莫是在微言书院或是金华门中吧，至少那，剑谱是在微言书院的。”
林思蔓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是细微，达奚雪从中意识到，她在羞愧，却不知她为何羞愧，只觉得眼前一幕很是让人心中不耐，索性扭头，脚尖轻点，便向着之前那箭矢袭来的方向飘去。
柳蓝桥很满意林思蔓的配合，虽然他心里晓得林思蔓大约是没什么用的，不然，那偷袭之人大可也一箭送她入黄泉。
“唉。”
柳蓝桥抬手又按住了眉心，眼中透着苦恼。
难道要去金华门？微言书院？但区区青莲山庄可以随意潜入，但要踏入那两个地方，若稍有不当，叫人发现了，必然是要牵扯自家的，届时若是叫江湖上的人晓得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流言。
需知，秘籍宝藏，一旦流出，从来都是伴随着腥风血雨的。
“柳大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思蔓的声音再度响起，柳蓝桥幽幽一叹，摇摇头，只敷衍着道：
“多谢夫人。”
胸口在震动。
林思蔓感受着胸口的心跳，脑中一片空白，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地上，没有什么形象可言，却觉得这是平生以来最安静的时光。
也是最为寂寞的。
眼睛和嗓子都哭疼了，可是这一次再没有那个男人会端着水，强硬凑在她嘴边，喂她喝掉。
天大地大，仅心跳相伴。
她想，我大概是活够了。
心跳神有些仓惶，却不是惧怕什么刀枪棍棒、流言蜚语，只是单单的害怕第二天太阳的到来。
林思蔓抬起头，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夜幕，认认真真地注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四处望了望，寻到了身边的飞镖。
刃口上涂着墨色的毒药，在林思蔓的记忆中，这是锋利无比，叫人血流不止的歹毒暗器，因为毒药珍贵，李俞身上总共也不过三支，之前大战时，却是一支都没有伤到达奚雪。
她的武功真厉害啊。
林思蔓有些羡慕的想着，伸手拿起那飞镖，尖锐的刀尖瞬间就刺破了她的手指。这让她疼的一皱眉，但瞬间又舒展开来，脸上轻轻的挂起了一个笑。
林思蔓尚还辨不清生死的差别，但在决意寻死时，手却稳极了，又稳又快。
快得让柳蓝桥都救援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手里的飞镖划破了颈部，让那滚烫的血洒在自己的衣服上。
因为这人间再没让她眷恋的对象。
柳蓝桥既内疚又悔恨，他即便是不喜这个忘却家仇的弱女子，却也是真心实意不愿见她死的。
可李家一家六口，到底是尽数死干净了。
达奚雪抱着偷袭者的尸体走了回来，脚步声拖沓，走的极是缓慢，她眼看着林思蔓自杀的动作，眼中却不见半点波澜。
“你不在意？”
见到达奚雪靠近，柳蓝桥说不出是何心情的问着：
“她，就这么死了。”
“嗯。”
达奚雪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像是司空见惯般的道：
“她们多是自杀的，因为没理由活着了。”
柳蓝桥的心，渐渐冰冷下去，顿了顿，他只能说道：
“既然如此，我便也走了。”
说罢，便要离开，但却叫一把剑横拦住了去路：
“别啊，我们的事还没完呢。”
迎着柳蓝桥露出愤怒的疑惑眼神，达奚雪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说道：
“这个人是哪里的，我要知道你还有那医书的全部消息。”
“你以为它会是什么宝藏秘籍？”
柳蓝桥眼中带着嫌恶，语带嘲讽的反问。
“我以为，他的主人，是我下一个要杀死的对象。”
达奚雪咧着嘴回答，效仿着柳蓝桥的口吻，却没能使眼前沉重的氛围有一分缓解。
柳蓝桥首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这个姑娘。
她面容带着些许稚气，约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柳叶眉，桃花眼，红唇贝齿，衣裳虽脏，却能看出是好料子，袖口衣袂处的暗纹也带着低调的贵气。
他不能不看的却是达奚雪的眼神，干净的好似一眼能见底，柳蓝桥喜欢这样的眼睛，可从前他只以为它存在在至善之人身上。
可如今，有着这样眼神的人，却句句不离杀戮，视生死于无物。
柳蓝桥叹声道：
“我不能告诉你，你这样的女孩，不该离杀伐太近。”
达奚雪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睁着眼睛，心里细细地把柳蓝桥的话再过了两遍，才理解了意思，轻笑一声后，欢喜的道：
“我觉得我又可以喜欢上你了。”
达奚雪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无忧无虑，若非身边全是尸体，怕真能叫柳蓝桥误以为自己看见的不过是佛庙寺院里赏花的小姑娘。
达奚雪挠了挠脸颊，好像完全看不见柳蓝桥无语的模样，只笑着说道：
“他抢了我的人头，我自然要去寻他主子要个道理。”
说罢，见柳蓝桥皱起的眉，又笑着解释道：
“我入江湖前是打听过的，规矩就是如此，你杀了人家，人家也可以杀你，若是你要杀的人被另外的人杀了，你也是可以去找那另外的人的麻烦的。”
安康十六年九月初八，朝云城剑客赵子兰一家被窈冥宫黑无常所杀，只因他锄强扶弱，为救一名备受欺凌的孤寡老人，杀了颠倒巷子头的一个混混，抢了黑无常报仇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按道理，当地的城主府中弟子将会出面，为赵子兰讨个说法，然而窈冥宫乃邪教魁首，黑无常更是备受宫主喜爱，此事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往后几年，也不知那黑无常当初到底是个多么惹人嫌的性子，竟是处处都有抢他报仇机会的侠客，便也处处都生了可悲的灭门之事。
柳蓝桥听着达奚雪的话，很难不将她与那滥杀无辜的黑无常相提并论。
但注视着那双透彻的眼睛，又完全无法将她同那黑无常归于一类。
顿了顿，他才没什么底气的，自觉颇为艰难的说道：
“这样的‘规矩’不太对……这样的规矩不用……”
“不用遵守？并不正确？”
与之相反，达奚雪倒是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想法，她将剑收回鞘中，随意的想了想回道：
“我清楚着呢，但我还是非要同你去，嗯……若不按照江湖规矩，那么便是我自己心里堵得慌了。”
说着在柳蓝桥不解的目光下，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揉了揉脸颊，颇觉不自在的看着远方说道：
“那……李诗瑶再怎么着，好歹也是光明正大的对付我，哪里像是这鳖孙，背地里放暗箭，但我晓得，这样不做人事的事儿，肯定是他老大命令的，那如果我要说理，当然要同他老大说去咯。”
柳蓝桥听了达奚雪的话，尚未生什么反应，便看见她不知怎么突然蹲了下去，还捂着脸哀叹。
“我晓得我这样很不像是个江湖人啦，我都请教好了，你们江湖人都应该是刀光剑影，轻蔑生死，应该随口说什么‘我要灭你满门’‘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之类的听起来是特别凶残的那种，但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啊，连个师傅都没有，我肯定不太像了，但我有努力的啊，我特别努力了！我都灭门了！”
这样的话，柳蓝桥是第一次听闻，但越听越觉不自在，好似有个什么人在嘲弄自己，却因句句属实而无法还口，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屈的要死。
“不是这样的！”
柳蓝桥听着达奚雪越来越欢快的话，面色阴沉，他忍不住打断了达奚雪那充满向往之意的话语，斩钉截铁的道：
“你请教错了，江湖中人并非如你所说模样……”
顿了顿，柳蓝桥又道：
“你便跟着我学……跟着我家中兄长去学。”
柳蓝桥改口很快，但耐不住达奚雪全神贯注的听着，耳朵捕捉到他改口的话，不由觉得奇怪，反问道：
“不能跟着你吗？”
达奚雪仰起头，看着他，先前哀叹时真情实意的水雾尚还挂在眼尾，染红的眼尾，衬得一双本就波光潋滟的眸子更显媚色。
“我……”
柳蓝桥听见此问，苦大仇深地看了眼地面上的尸体，瞥见仰头等待着自己答案的达奚雪，耳根羞红，全无起初出现时的出尘模样：
“我也是第一次独自出门，行走江湖。”
“哦！”
达奚雪恍然大悟的眨了眨眼，随后看着柳蓝桥的那张脸，回忆着他的江湖传闻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腹诽道：出身名门就是好。
坦白说，要是这顶着滔天江湖名声的“假传奇”是另一个人，达奚雪肯定会感觉自己被欺骗，紧接着按照“江湖规矩”说不得就要打起来了，可是眼前承认自己是个生瓜蛋子的人是柳蓝桥，他长得足够好，能让达奚雪毫不犹豫的无视掉这些“琐碎小事”。
“不过你知道要去哪里寻吗？”
之前达奚雪本以为这位柳三爷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因此十分信赖他，认定了跟着他就能找到偷袭李诗瑶的幕后黑手，平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郁之气，如今这柳蓝桥亲口承认自己也是个新手，那这信赖无意显得可笑。
难道又要花钱买消息去？
达奚雪想起自己那颇为干瘪的钱袋子，很是苦恼的摩挲着下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柳蓝桥听得达奚雪的话，当即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很是自信的蹲下身，指着那尸体同她说道：
“你看，他身上这道致命伤是划破喉咙，用的就是他手里的匕首，所以我推测他是怀着必死之心来的，偷袭后意识到自己逃不了，便立刻自杀。”
废话。
达奚雪翻了个白眼，亏她之前还满满期待着能说出点什么有用的呢：
“我不仅知道他是自杀，还知道他武功低微还晓得他是个船工呢！”
“不，他绝不是船工。”
柳蓝桥说着，伸手将这具尸体的手翻看了下，又示意达奚雪看看，口中解释道：
“他手上可没有船工的茧子，甚至就男人来说细腻的过分了。”
柳蓝桥说完，看着达奚雪好奇地伸出手指去戳男尸皮肤的模样，颇为自得的放下手里尸体的手，笃定道：
“面容清秀，肌肤细腻，身缠花香，不通武艺但潜伏之术高明，擅使弩箭，这是百花楼的人！”
“百花楼？”
达奚雪看着柳蓝桥笃定的模样，也没再质疑，反倒是凑近了男尸，抽了抽小鼻子，的确有一股子说不清是什么花的甜香味夹杂在血腥味之中。
好似茉莉，却偏偏带着股子苦味。
“嗯。”
达奚雪点了点头，认同了柳蓝桥的判断，而后说道：
“我之前没买过百花楼的详细消息，不过大概也了解过，是个青楼对吧！也在望江城里，好像是个男的都是他家常客，那为什么会来偷袭李诗瑶？”
达奚雪的疑惑很正常，一个青楼的人大半夜过来杀人不说还干脆自杀：
“难不成是他们李家上青楼不给钱？还是欺负姑娘欺负狠了？又或者是欺辱了和这人有私情的姑娘？”
“都不是。”
柳蓝桥皱着眉，否认了达奚雪的猜测，抬头望了望天，才说道：
“怕是因为我……”
柳蓝桥说到这，有些犹豫是否应该开口，但是面对着达奚雪好奇的模样，特别是在李家全灭，消息走漏，这等情况下，只觉得青莲秘宝之事，已是没了挽救的希望，便长叹息了一声后，同达奚雪说道：
“李家先辈曾有奇遇，从东海仙岛中得了一瓶仙药，可治百病医万毒，我……总之我有用。本想着直接寻那家中人，问到后，买来的，谁想到才翻墙进来，便听见有下人说那李家大少死了，之后又顺着打斗声寻来，便看见你连杀李俞和那李家二少……虽同在望江城，但他百花楼是依附着邪道玉露坊的，两个月前，那玉露坊的金凤凰被白无常重伤，想来是我这走漏消息，让她们知道了。”
达奚雪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柳蓝桥在说到那药的时候吞吞吐吐的好不干脆，耐着性子听完后，便立即问道：
“百花楼欲用那仙药讨好那什么金凤凰，那么知道消息后直接抢不行吗？为什么要灭口？”
“许是，许是……”
柳蓝桥说不出缘由，只嘀咕着，忽而灵光一现，面带喜色的道：
“是因为他们知道！所以不需要再从李诗瑶口中知晓！”
恍若柳暗花明又一村，百花楼就在望江城，若是其他恩怨，又何必在达奚雪早已表示要杀人的情况下多此一举，送了性命。
“那我们即可就去那百花楼！”
柳蓝桥高兴地掩住唇，试图压低了声音欢喜的笑一笑，而后即可就要去百花楼问线索，最好能直接拿到那药好去救人。
“还是先将人埋了吧。”
达奚雪挠挠头，看着柳蓝桥含笑的模样，只心里猜测他要用药救的人得了很严重的病，虽说要避免夜长梦多，但是……
柳蓝桥顺着达奚雪的目光，看向林思蔓的尸体，脑海里又再次浮现出这位李夫人回话时怯懦的模样，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点了点头，同达奚雪道：
“他们一家都在这里……我去将那李大少的尸体也带过来，便直接埋在此处吧。”
“好。”
此时已是夜半，因之前闯庄，李家的护院仆役死的死，跑的跑，连个点灯的人也没有，达奚雪只能借着月色，将李家人和其他护院的尸体堆在一起，然后寻个种树的地方，拿着不知从何处摸来的长枪在一棵三人高的树周围捅着。
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在这样的黑夜、尸体环绕下，无论是弯着腰捅树根的达奚雪还是穿着白衣，揪着尸体前进的柳蓝桥，都显得很似民间鬼怪故事中的主角。
但是两个人毫无自觉。
柳蓝桥将手里的尸体靠到达奚雪先前堆在一起的尸体堆旁，对上李俞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犹豫了下，还是伸手，去将他那双眼睛合了起来。
身后传来树枝摇晃的沙沙声，他猜测达奚雪许是在挖坑，因此便未去在意，只是伸手，一个个的将李庆云、李诗琪等人的眼睛一一去合上，也在心里念着几句“阿弥陀佛”希望这些人在地府可以早日赎罪，尽快轮回。
“呜呜，嗯呢，啊，哈！”
达奚雪不知缘由的怪声，在树叶沙沙声中尤为明显，尤其是伴随着这怪异之音，树叶摩擦声响更盛。
这种似是在施力的声音，让柳蓝桥心里浮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蓦地转身，咔咔眨眼，眼瞳骤然放大，随后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即便是杀了李家所有人却还是与一个普通娇软秀美的小姑娘无二的达奚雪，双手环抱着树，一声大喝，便将那足足三人高的树给硬生生拔了出来！
柳蓝桥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怕是喝醉了酒，怕是睡昏了头，可能从来没有什么李家灭门，从来没什么奇怪的小姑娘，什么百花楼、李诗瑶的，都只是自己的幻觉，都是在做梦！
但眼前的一切，在达奚雪拔起树的时候，便像是明月专门凑到两人跟前照明一样，柳蓝桥甚至能够看清楚她那因发力而涨得通红的脸颊，清晰的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什么藉藉无名之辈！
他咽了口唾沫，恶狠狠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