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采光井
周砚从十二楼下来的。
落点在采光井底下。北侧。三面是墙，顶上只有一方天。铺深灰石材。
砸裂三块砖。
保洁七点去擦那面玻璃。保安小马给她开门。他先看见一只鞋，左脚，黑的，乐福鞋，鞋跟朝上。然后才看见人。他跟警察说，头一眼以为是有人扔了垃圾。
苏晚八点十分到。警戒线拉起来了。两个警察在井边拍照。
她站线外。蓝布盖着。那个形状比她想的短。周砚一米七八，九十二公斤，缩在那儿。
风从楼缝往下灌。蓝布掀起来一角，露出砖缝里没擦净的粉。
顾承七点五十打电话。
"你先别上十二楼。"
"嗯。"
"警察在问天台门禁。把你手上那套后台冻了，谁都别给。"
"冻什么。"
"周砚家那套。"他停了一下，"他家里全是我们的设备。"
苏晚在云鉴干了四年，数据合规总监。云鉴做智能家居和物业SaaS，卖了两百多个小区。周砚是CTO，也是把她招进来的人。
四年前她还在另一家做等保。面试三个问题，第三个是"一个公司的数据伦理该由谁定"。她说老板。周砚笑了，说那你就别来了。她第二天递辞呈。
三年前她签过一份意见书。《用户数据对外合作合规意见书》。附件二写着：脱敏样本可用于"联合建模"。
签之前她问周砚，脱到什么程度。周砚说，你放心，出去的只有数值。
后来她才知道，对方是恒康人寿。那些数值拿去给家庭做健康风险定价。一个凌晨三点还在屋里走的人，和一个整晚不起夜的人，在精算表上是两个价钱。
两个月前她才知道。那时候她在写辞职信，写到第三稿，没发。
十点，罗立把她叫到一楼会议室。
罗立四十来岁，说话慢。笔记本密密麻麻，铅笔削得很短。他不看她，低头写。
"周砚最近情绪怎么样。"
"不好。抑郁症，吃药两年。"
"知道他昨晚跟顾承吵架吗。"
"不知道。"
"十楼会议室有监控，七点四十拍到了。出来把门摔了。"他抬眼，"他七点十分离开公司，七点三十五到家，九点二十又出门，九点四十七刷卡上天台。中间回过一次家，又折回来。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这样。"
苏晚没说话。
罗立把笔帽扣上。"我干这行二十年。走到楼顶边上，来回走两趟的，一般不是演戏。"
他起身倒茶，茶叶梗浮在上面，用嘴吹了一下。"他家那套设备，能调出他那晚干了什么吧。"
"能。"
"那正好。"他说，"省事。"
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苏总，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别多给。"
走廊外有人拖着垃圾桶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罗立等那声音远了，才把本子打开。
2 原始日志
顾承要的东西很具体。
"把周砚家所有设备日志导出来，做份《设备运行报告》。"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警方要证据，我们给证据。原始日志不给。"
"为什么。"
"里面有他家的摄像头、他家的体重、他家的睡眠。"他把一支笔在桌上摆正，"一进卷宗，恒康完了，我们也完了。"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顾承说，"公司还有三百二十七个人。泰和下周二进场，三十亿。你要是今天下午让警察把云端镜像拷走，明天头条就是《智能家居公司偷看用户洗澡》。"
苏晚没接。
两个月前她问过周砚，数据卖给谁了。他在拆快递，手停在胶带上，说你别问了。问了你就得撒谎。
"给我一天。"她说，"我写报告。"
"原始日志。"
"我看完删。"
顾承看她三秒。"删干净。"
他抠笔，没扣进笔筒，把笔倒过来磕了两下。
苏晚回工位，拉出周砚家的设备树。这套房子他自己装了三年，全套云鉴：门锁、热水器、体脂秤、空调、两个摄像头、扫地机器人、一台冰箱、一个网关。网关的名字他写在系统里，叫"周家一号机"。
时间轴定在周日晚十八点到二十四点。
一条一条滚。
18:52 客厅灯 开（APP·周砚） 19:31 门锁 开（指纹#1·周砚） 19:33 玄关灯 开（人体感应） 19:36 热水器 加热开始（40L／42℃，预约任务） 19:58 客厅空调 开（26℃，APP·周砚） 20:41 冰箱门 开（时长14秒） 20:44 体脂秤 称重（72.6kg，BMI 23.4） 21:02 扫地机器人 启动（全屋） 21:14 客厅摄像头 检测到人体移动 21:20 门锁 离家模式（APP远程·管理员：韩笑）
苏晚盯着最后一行。
韩笑是周砚的妻子。那天她在三百公里外的青州，照顾中风的老母亲。上周五她在群里请假，说周日一早的高铁。
一个人在家，九点二十出门，为什么用妻子的手机远程开"离家模式"。
她重新拉了一遍，把原始报文一条条点开。门锁日志两个字段：触发方式、执行账号。
21:20:07 trigger_type: REMOTE_ADMIN account: hanxiao_1988 source: home_gateway payload: {"scene":"away","lock":false,"lights":"off","ac":"off"}
离家模式是全屋一键，灯、空调、窗帘一起关。
在家的人不会用妻子账号关自己家的灯。他走到门口按一下门内面板就行。那样日志里写 PANEL。
苏晚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翘起腿，又放下。
这条线太顺了。十九点三十一指纹开锁。二十点四十四他站上体重秤，七十二点六公斤，比上月轻四公斤。二十一点零二扫地机器人绕开他扫完客厅。
一个有了抑郁症的人在自己的房子里过了个平静的晚上，然后穿外套，走了。
这条线是写给谁看的。
光标停在"删除原始日志"上。她移开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知道越界的事。她调了那户的水表。
水表不归云鉴管。云鉴做室内设备，水表是自来水公司的远传表，每十五分钟往水务平台报一次累计读数，数据不在他们手上。她能拿到，是因为去年帮阳光里小区做过一次数据对接，认识了那边的工程主管老周。
她给老周发微信：家里有个漏水纠纷，要一份读数对账。
"那户。"
"7-2-1801。"
那头停了两分钟。
"那不是周总家吗。"
苏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出来一行："苏总，你要这个干什么。"
"对账。"
"对什么账。"
她没回。过一会儿，一张截图过来。
阳光里 7-2-1801｜11月8日｜累计流量（m³）
18:00 1243.58 18:15 1243.58 18:30 1243.58 18:45 1243.58 19:00 1243.58 19:15 1243.58 19:30 1243.59 19:45 1243.71 20:00 1243.71 20:15 1243.71 20:30 1243.71 20:45 1243.73 21:00 1243.73 21:15 1243.73 21:30 1243.73 21:45 1243.73 22:00 1243.73
后面跟一句："这表上周刚校过。别问我为什么帮你。我在这小区干了九年，周总每年冬天给值班室送电暖器。"
苏晚拿笔在纸上算。
十九点三十到十九点四十五，零点一二立方。一百二十升。一次洗澡。
这个数她见过。韩笑去年在群里骂过：周砚回家头一件事永远是洗澡，冬天能洗四十分钟，水费都让他洗没了。
十九点四十五到二十一点，零点零二。二十升。洗碗，或者烧壶水。
二十一点以后，一滴没有。
从九点到十二点，这户人家没用过一滴水。
而日志上写着：二十一点零二，扫地机器人启动。二十一点十四，客厅摄像头有人。
人在屋里走，摄像头能看见，扫地机器人会绕开他。三个小时，没碰过一次水龙头。
苏晚把两个表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设备，右边水。
设备说，昨晚这屋里有活人。开灯，开空调，开冰箱，称体重，看手机，扫地，穿外套，用妻子手机关灯，出门。
水说，从九点起，这屋里连只猫都没有。
她往后靠，椅背响了一声。桌上那个早上买的包子还在塑料袋里，凉了，皮硬了。她掰了一半，嚼两口，剩下的搁回去。
这套系统是周砚做的。她在发布会听过他讲。他说我们的家会认人，它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几点睡，知道你冬天喜欢四十二度的水。台下鼓掌。他站在那儿手没处放，最后摸了摸后颈。
3 记忆2
罗立两点回电话。
"水表？"他那边有人说话，杯子碰桌子，"苏总，人紧张的时候能十几个小时不上厕所。"
"他洗了澡。"
"你凭什么说他洗澡。"
"热水器，一百二十升。"
"热水器能预约。"
"预约是十九点三十六那一笔，写着'预约任务'，那是他到家前用手机点的。"苏晚说，"我说的是后头。整晚只有那一笔。可他九点二十出门的时候，热水器还在保温四十升。"
那头静了四秒。
"你想说什么。"
"那晚七点半以后，没人回过家。"
"十九点三十一的指纹是谁的。"
"我不知道。但二十一点二十那条，是韩笑账号从外面远程操作的。周砚在家，他不需要她做这个。"
罗立叹气，把椅子转了一下。"苏总，我跟你说个事。天台门禁，九点四十七，刷的是周砚工卡。摄像头那晚九点二十到九点五十五没录像。我们问了，物业说那台一直有问题，上月报修过两次。"
"报修单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
"几点。"
纸翻动。"晚上九点五十二。"
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掌宽。楼下警戒线撤了，蓝布还在，风一吹就掀角。
"罗队。摄像头九点二十坏，九点五十二才报修。坏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想起来报。"
"那也可能是保安巡逻发现的。"
"保安夜巡一晚两次，十点半，凌晨两点。走不到十二楼北侧。"
那头不说话，能听见铅笔敲桌面。
"你在暗示什么。"
"我暗示那晚九点四十七刷开天台门的人，不是周砚。"
"苏总。"罗立声音低下去，"你手里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我不能拿这个写卷宗。"
"我知道。"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苏晚看着屏幕上两个表。"我先把事想明白。罗队，你记一句话就行。他们说他是自杀，你就问一句，他为什么要让摄像头坏半个多小时。"
挂了电话，她开另一个后台。
周砚的车是云鉴和一家车厂合作的试点车，车机接在他们平台上。电量、位置、座椅记忆、行车记录仪，都看得到。
她点进去，手指是凉的。
21:04:11 车辆解锁（无钥匙进入） 21:04:19 座椅记忆 调用"记忆2" 21:04:22 车辆启动 21:18:03 进入阳光里小区地库（抬杆） 21:19:04 熄火 21:20—21:29 无数据
记忆1是周砚的坐姿。一米七八，九十二公斤，座椅推到最后，靠背仰一百一十五度。
记忆2是韩笑的。她一米六二。
平台还有一条："21:04 驾驶员疲劳提醒——方向盘七次微抖。"
她点开行车记录仪。
21:03:20—21:18:40 视频段：已删除（手动格式化）
苏晚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压在桌面上。
周砚的车，九点零四，一个比他矮十六公分的人坐进去，把座椅调到记忆2，从地库开出去，二十分钟后开进他家小区地下车库，熄火。然后上电梯，十八楼，按开他家那台笔记本。
再下楼，走消防通道，北门出去。
她又查笔记本。
周砚的笔记本是公司发的。设置里有一条：开机自动连VPN。IT给全公司统一配的策略，方便远程运维。按一下电源键，它自己连。
22:10:37 VPN 登录成功 来源IP 家庭宽带（阳光里7-2） 上行／下行 0.4MB／1.1MB 键盘输入 0 鼠标输入 0
连上以后，这台电脑四十分钟没收到一次键盘输入，没动过一次鼠标。它只是连着。
苏晚把这几条抄在打印废纸背面。抄完发现自己的字很难看。
她又想起一件事。周日晚上七点十二分，周砚的手机最后一次向基站报到，然后断了。关机。
一个人七点三十五到家，洗澡，开冰箱，上秤，扫地，九点二十出门，九点四十七上天台。全程没开过机。
这个年头，一个人能三小时不碰手机吗。能。
周砚不行。他给家门锁写过一条联动，每次进门，门锁都会给他手机推一句"欢迎回家"。他自己做的功能，发布会上讲过，说这是我们跟别家最大的不一样，我们的家会认人。
那晚那条推送没发出去。
因为手机是关的。
她打开门禁后台。
这套门禁是云鉴四年前给这个园区做的，物业还在用。她进"制卡记录"。卡号可以复制，所以当初做等保时加了审计点，每写一张卡留一条日志。
十一月八日，二十点三十一分。
卡片注册：0387（周砚） 操作人：admin_gu 终端：B座一层秘书台 卡片类型：空白卡 → 员工卡
苏晚看两眼，划过去了。员工丢卡补办是常事。写卡的人还是顾承自己，公司那阵子在换新卡。
她没往别处想。
下午四点，邮箱来信。信息中心李工，抄送顾承。
"苏总，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你的账号在数据后台做了三次越权查询：门锁原始报文、车机后台、笔记本VPN日志。按流程要记进审计。另外，水务平台那边的接口调用记录，也同步到风控了。"
苏晚把邮件关掉。她听见走廊里有人打电话，说到"家属"两个字，停了。
十分钟，顾承电话来。
"你在查什么。"
"写报告。"
"报告不需要车机后台。"他说，"苏晚，那套家里的记录，是唯一能让这事按自杀结掉的东西。你把它翻开，翻出来的不是凶手。"
"那是什么。"
"是我们。"
4 他的桌子
周三上午，泰和尽调组提前进场。
顾承把会议室门开着，让人从外面看得见里面。长桌六台笔记本，白板上画着股权结构。泰和来四个人，坐背光那侧。
苏晚被叫去讲合规。
"数据怎么分级。"对面问。
"四类。设备运行、家庭成员画像、音视频、位置轨迹。"她说，"对外合作只出第一类，脱敏到设备维度，不落到人。"
"可识别信息呢。"
"从未对外提供。"
她说这句的时候，余光落在长桌另一头。恒康两个人坐那儿，一个在翻附件。附件封面印着"联合建模"，右下角是她的签名。
掌声很轻。
散会顾承从她侧边过，压着嗓子："讲得好。"
苏晚回工位坐下。手在桌下摊开，掌心里四个月牙，指甲掐的。
第二天上午，顾承让她上十二楼收拾周砚的东西。
"警察明天再来一次。"他说，"不该被翻的别留着。"
十二楼一层都是技术中心。周砚的办公室在东头。别人门上都有工位牌、便签、进度表。他门上什么也没有，只挂着一个磨花的旧挂钩。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升降桌，台式机，显示器，书架上是机箱、硬盘盒、说明书。窗台一盆绿萝，枯了一半，叶子垂到盆沿外面。
桌上一只搪瓷杯，没洗，杯底一圈茶渍。烟灰缸干净。他戒了，只在特别烦的时候抽一根。
她把抽屉一个个拉开。
第一个各种线。第二个名片，一整盒，几乎没动。第三个牛皮纸袋，上面写一个"妈"字。里面是转账回单，每月四千八，收款"康宁疗养院"，从二〇二一年三月起，一笔没落。最新一张十一月一号。
他母亲住了六年。脑梗后遗症，不认人。他每周去一次。
第四个抽屉里，有一样不该在这儿的东西。一张对折的便签，字很难看，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
便签底下压着半包烟，南京，抽了两根。一个打火机，火石磨秃了。还有一张洗车卡。
苏晚： 你那份意见书，我一直想让你重签一次。一直没敢开口。 不是怕你不同意，是怕你同意。 对不住。 周砚 11.5夜
苏晚拿着那张纸，坐进他的椅子，转了一圈，停住。
签意见书那天下午会议室就他们两个。她签完抬头说，附件二要不要再细化一下。周砚说不用，来得及。他说"来得及"的时候正收桌上的水杯，声音很轻。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又摸了一下，确认在。
然后她看桌上。
键盘旁边压着一个文件夹，《数据出口自查报告》，日期十一月六日。封面右下角一行黑体小字：
拟提交：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她翻开。三十二条，十五条附材料，每条写明数据流向、合同编号、调用量。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手写的补充页，字还是那么丑：
老顾： 这份我周六晚上改完，周一早上八点半发。 事我担，你别担。三百多人，不能一起沉。 尽调过了，我走。 周砚
苏晚手指在那三行字上按着。
周一早上八点半发。
一个准备周一早上八点半交举报材料的人，周日晚上七点四十跟老板吵完，九点四十七从十二楼下去。
她转身找电脑。
台式机不在。显示器还在，机箱空了。桌下插线板还亮着。
她下楼问IT。主管说顾总周二早上亲自来搬的，说里头有项目资料，先封存。
"搬哪去了。"
"他没说。"
IT主管说这话的时候在拧一个螺丝刀，拧了两下没拧进去，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
苏晚回办公室，坐回那把椅子。窗外是采光井那侧，风把蓝布吹得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开了公司后台。这台台式机的硬盘备份是IT统一做的，每天凌晨两点增量，保留十四天。她以"离职员工数据归档"名义拉出十一月八日那份索引。
里面有个文件夹：尽调。
最后修改：11月8日 19:05:17。
点开。一份 Word，四十七页，页脚有页码。页码停在第 41 页。后面六页是空的。
她看修改记录。周日十九点零五，他删了第 41 页第三段，重打一句：
本人周砚，作为云鉴科技技术负责人，对上述数据出口行为负直接责任。
十九点零五。
十九点十分，他下楼。
苏晚盯着那个时间戳，眼睛有点热。她伸手把桌上那盆绿萝扶正，手指沾了土。
一个人在死前五分钟，还在往要交给监管的文件里手打"我负直接责任"这七个字。
这样的人会从自己公司的天台跳下去吗。
会。人在那种时候会。她见过新闻。
但这样的人不会在遗书里把"下周二"写成"下周三"。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纸箱，把绿萝也放进去，搪瓷杯倒干净，扣在箱口。
下楼时她在消防通道停了一下。通往天台的门在走廊尽头，绿的，把手上有一圈被摸亮的地方。门框上装着门磁。编号 B-12-N。
九点四十七，工卡 0387。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门把手。铁的，凉的。
5 对不起
周四上午，顾承把她叫进办公室。没别人。
他推过来一份打印件。三年前那份意见书，第一页右下角，苏晚的签名。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数据合规吗。"他说，"你签字的时候手不抖。"
"周砚死了。"
"我知道。我很喜欢他。"顾承说，"他是我从华为挖来的。第一年年终我多给他二十万，他退回来了，写了张纸条，说给团队加点吧。"
"你把他从天台上推下去了。"
顾承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着窗外，蓝布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深灰的砖。
"下周二尽调进场。"他说，"恒康的合同、数据出口、那份意见书，全在他电脑里。他周一早上要拿去给监管。他给我看了那封邮件，收件人是网信办。"
"所以你先把他端了。"
"我端的是三百个人的饭碗。"顾承说，"苏晚，你觉得你手里有什么。水表。座椅记忆。VPN。这些东西到了法庭，第一件事是问你：数据哪来的，谁授权你调的，你签没签过一份允许数据外流的文件。"
他把意见书往前推两寸。
"你会跟我一起进去。你比我还难看，因为你没有动机。你只是签了个字。"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签名。那一笔写得很稳。
"给你两条路。"顾承说，"一，报告写成自杀。我给你一笔钱，够你在国外待五年。二，你把东西交出去，我们两个一起完死。"
"有第三条吗。"
"没有。"
苏晚把意见书拿起来，翻附件二。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有第三条。"她说，"原始日志、车后台、水务读数、你司机那晚的行踪，我一起交。我签过字，我认。但我签的是'脱敏样本'，我没签过'卖给保险公司'。"
"你怎么证明你不知道。"
"我证明不了。"苏晚说，"周砚能。"
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邮件系统的审计日志。这一份不来自云鉴的数据后台，是邮件系统自己的，跟业务数据完全隔开。
周一 08:00:00 邮件已发送（定时任务） 定时任务创建时间 周日 21:35:12 创建来源IP 10.12.31.87（内网·12楼东） 创建客户端 Outlook 2019 / Windows 主题：对不起
"九点三十五。"苏晚说，"这封遗书是周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在十二楼东头那台机器上建的。你们那条时间线说他九点二十从家出门，九点四十七才到公司。"
她收回手机。
"从阳光里到公司，夜里不堵，十七分钟。他九点二十出门，最早九点四十七到。他不可能九点三十五坐在十二楼写遗书。"
"所以只有两种。"她说，"一种是他根本没回过家，七点十分下了楼就一直在公司。那你们家里那套全是假的。另一种是他会分身。"
顾承的手放在桌上，没动。他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点旧伤。
"还有。"苏晚说，"遗书写'下周三的尽调会我不去了'。"
"他记错了。"
"他不会记错这个。"苏晚说，"这会他准备了四个月。会场水牌他自己盯着改了三遍，第三遍是把'耿'改成'狄'。这种人把周二写成周三？"
顾承看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轻。
"苏晚。"他说，"你从周砚那儿学的，就是这个？"
"他教我头一件事，"苏晚说，"是所有设备都会撒谎，只有一样东西不会。"
"什么。"
"水。"
她把那封信翻出来：
对不起。
我撑不住了。这些年我一直在一个我解决不了的问题里打转。
数据的事是我签的字，也是我拍的板。我每天看着那些数字，知道它们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我很累。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她认不出我，我也快认不出我自己了。
公司的事，下周三的尽调会我不去了。
别找我。
周砚
"这封写得很像他。"苏晚说，"你了解他。他的病，他妈，他这两年说的话。可你有一处露了。"
顾承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说'对不起'。"苏晚说，"他说'对不住'。"
6 程序问题
当天下午，苏晚去了刑警队。
罗立把文件夹、便签、备份索引一样一样摊在桌上，看得慢。看完他把便签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翻过去，看背面。
"十九点零五。"他念了一遍，把修改记录推回来，"这个能查到，是因为IT每天备份？"
"凌晨两点增量，留十四天。"
"备份在哪。"
"公司机房，云上也有一份。"
"那我能调。"罗立说，"走公司调证。"他抬头，"水表那个呢。"
"水务平台。自来水公司的数据，不归我们管。你们发协查函，他们给。"
"为什么他们给。"
"因为表是他们的。他们没理由替一家智能家居公司改数。"苏晚说，"罗队，他们能改的，只有他们自己做的东西。"
罗立把铅笔放下，往后靠，椅子吱一声。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戒烟三年了。"他说，"一到这种案子就想抽。"
"苏总，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干这个。你是这家公司的人，你手里还有股份。"
苏晚想了一下。
"三年前我签了一份东西。"她说，"签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会被拿去干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那你也得进去。"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苏晚说，"比死怕活着。"
罗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那种中年男人在自己办公室里才会有的表情。
"我前天把天台监控调了三遍。"他说，"那台机器确实坏，坏得挺准时。九点二十断流，九点五十恢复。中间三十分钟，一段黑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她说。
"九点四十七，门磁记录到天台门被打开。十二楼北侧消防通道的门磁，九点四十四报了一次警，常闭门被打开。你说一个人从十二楼东头走到北侧通道，爬两层消防梯，开门上天台，四分钟。"
"合理。"
"好。"罗立转过身，"那我问另一个问题。他没坐电梯。为什么。"
苏晚明白了。
"电梯里有摄像头。"
"对。"罗立说，"电梯摄像头那晚没坏。它好好拍着。从九点到十点，一个人都没有。"
"要从天台跳下去的人，为什么绕四分钟消防通道，避开一部好好的电梯。"
苏晚没说话，把桌上的便签又折了一下。
"所以你要调的，是对的。"罗立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回文件夹，"但我不用你的水表。我去调他们的。"
他夹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苏总。这几天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就对了。"他说，"睡得着的，都是已经把事想明白的。你这事还没完。"
晚上她回公司，又把服务器日志核了一遍。
发现一件事。
遗书的定时任务建在二十一点三十五，来源十二楼东那台台式机。可那台机器从十一月八日十九点零五之后，就没收到过任何键盘输入，直到周一上午九点关机。
十九点零五之后是周砚改完文件。再往后呢。有人用同一台机器，在二十一点三十五登录他的邮箱，写了一封遗书，设了定时发送。
那台机器二十一点三十五分在键盘上打出的第一个字，是"对"。
周五上午，罗立带人复勘十二楼。苏晚跟着走了一遍。
从东头办公室出来，沿走廊往北，拐过茶水间，消防通道在那儿。门是绿的，门框上装着门磁。上去两层，到天台。天台门内侧的把手上也有一圈被摸亮的地方，那是好些年里无数只手磨出来的。
"这段路，普通人四分半。"罗立看了眼手表，"他九十二公斤，走四分钟。"
苏晚站到天台边上往下看。采光井在正下方，三面是墙，顶上一方天，像口井。
"罗队。周砚的遗物清单里有工卡吗。"
罗立翻两页。"有。上衣内袋，0387。殡仪馆交回来的。"
"十一月八号，卡一直在他身上。"
"对。"
"那九点四十七刷开这扇门的是什么。"
罗立抬起头。
苏晚把手机递过去，翻到那个她当时划过去的页面。
十一月八日 20:31 卡片注册：0387（周砚） 操作人：admin_gu 终端：B座一层秘书台 卡片类型：空白卡 → 员工卡
"这套门禁是云鉴自己做的。给一张空白卡写谁的卡号，它就是谁。"她说，"一层秘书台那台写卡器，物业值班员六点下班。六点以后那间屋子，只有他们的卡能进。"
"所以那张卡是顾承自己写的。"
"二十点三十一分。他那时候在十二楼。"
风从楼顶刮过去，把灰卷起来贴在裤腿上。
罗立站那儿，没说话。他把本子合上，用本子拍了拍手心。
"够了。"
7 九点三十五
顾承是周五下午被带走的。同一天带走的还有司机老赵。
老赵一米六八，六十二公斤。周日晚上九点零四，他开着周砚的车从地库出来，把车停进阳光里地下二层，上到十八楼，按了周砚笔记本的开机键。再从消防通道下楼，走北门。
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顾承跟他说，去周总家帮个忙，把电脑打开，别的别问。
苏晚后来在笔录里看见他那句话："我以为就是替老板跑个腿。"
顾承在讯问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周砚七点十分下楼后，在地库被老赵"请"上了另一辆车。一直到九点四十都在B座十二楼西头的会议室。那间会议室没监控。
第二件，期间他一直在谈，谈"给你留一条路"。周砚不松口。
第三件，他让老赵去周砚家开了那台笔记本，"让警察知道他回过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我得让人相信他是自己上去的。不然我得跟他一起下去。"
韩笑作为证人被传唤两次。
第二次出来，她在走廊里看见苏晚，站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周一才知道。"
"他跟我说，他在帮砚子做一条时间线。"韩笑说，"说砚子惹了麻烦，需要让人相信他那晚是自己回家、又自己回了公司。他让我九点二十远程开离家模式，让我九点二十三把热水器烧起来，说砚子一会儿要洗澡。"
她停了一下，手在包带上捏了捏。
"我还问了一句，这样会不会害了他。他说不会，这是保护他。"
苏晚没说话。
"那天晚上八点我给他打过电话。"韩笑说，"没接。我以为他在洗澡。"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走过去一段亮一段，走过去又灭。
"苏晚。"韩笑忽然说，"我给他开了热水器。四十升，四十二度。他最喜欢这个温度。"
"我知道。"
"我一直在想，"她说，"那壶水烧了四十分钟，烧给谁了。"
8 空房子
结案是十二月。
周砚的死亡时间重新认定在周日二十一点四十到二十一点五十之间，地点是B座十二楼天台。遗书系他人伪造，创建于当晚二十一点三十五，来源公司内网。
顾承以故意杀人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起诉。老赵另案处理，协助毁灭证据、伪造证据。
苏晚被以"涉嫌未履行数据安全保护义务"立案调查。一个月后，因主动提供关键证据、未参与数据交易、且系在不知情状态下签署附件，作出不起诉决定。合规总监职务十一月撤了，股份回购，价不高。
一月底，她陪中介去了一趟阳光里。
房子挂出去了，家具还在。买主接手前，云鉴那套系统要解绑。公司没人愿意来，她自己来了。
客厅很干净。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厨房那侧墙皮被油浸出一块浅黄。
她站厨房门口，打开设备管理页，把那台热水器点开。
列表里挂着一条定时任务：
每晚 21:23 加热 40L／42℃ 创建人：周砚 创建时间：2023年11月11日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没点下去。
他给自己定了个每晚九点二十三的热水澡。他大概没想过，这条任务会在某一天，替一个杀他的人证明他还活着。
系统弹窗：确定删除该定时任务吗？删除后不可恢复。
她按了确定。
"苏姐，还有别的要看吗。"中介在门口问。
"没有了。"
她拉上门。门锁响了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欢迎下次回家。"
苏晚在楼道里站着。那声音在空房子里回了一圈，然后没有了。
下楼时她想起一件事。
十一月十号，她一个人去过康宁疗养院。周砚的母亲住三楼靠窗那个床位，不认人。护工说她一整天在看窗外。苏晚把从周砚桌上收来的绿萝放在床头柜上，浇了水，坐了两个小时。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回来了。
苏晚说，嗯，回来了。
出来的时候下雨。她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摸到内袋里那张便签还在。
又想起IT老李说过的话。周砚第一年年终退回去的那张纸条，顾承一直留着，夹在办公室记事本里。上面写着——
给团队加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