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他白手起家，从负债做到年营收八千万。
他外面有人那年，开始跟所有人说我有精神病。
他们换掉我的药，拍我砸碗的视频，替我写了一张遗书。
120 来的时候，我配合着上了车。
他们以为我疯了，不知道我袖口里还藏着一部手机。
一
副驾脚垫底下，我摸到一支口红。
豆沙色，拧出来一截，膏体已经用钝了。
我不涂豆沙色，十年只涂一个色号。
后座缝里还卡着一根长头发，发尾染过，发根是黑的。我把口红和那根头发装进密封袋，塞进包里。
九月十四号，我刚从城西的工地回来，鞋面上还挂着水泥。
陈立在电梯口打电话，看见我，把电话挂了。他让我先上去，我没上去，站在车库的柱子后面。
他又拨回去，声音不大，但车库太空了。
"你逼她也没用，她那个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行了，别催，我这两天就把钱给你凑上。"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还在原地。
"你怎么还杵在这儿。"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谁逼谁，逼什么。"
"客户，催款，拖了三个月了。"
我没接话。
十年了，他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快一点，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2016年我爸给我三十万，我妈的手术费省下来的，我们在建材市场租了个摊位，一个月八百。
他管对外，我跑渠道，一天敲三十家门；2021年注册公司，2024年A轮，估值一点二亿。
我的失眠从2023年开始，他睡得比我好。
上楼以后我洗了手，把那支口红放在餐桌上。
豆沙色，正对着灯。
陈立看了一眼，说不知道是谁的。
我说在我车副驾的脚垫底下。
他说可能是同事坐车落下的，我问哪个同事会把口红掉在脚垫底下。
他把水杯放下，说我最近状态不对，特别爱钻牛角尖。
我把那根长头发也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冰箱拿了瓶水。
我说离婚吧，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半秒，然后坐到沙发上，一动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四页纸，《自愿放弃财产声明》。
他说你先把这份签了，签了好好谈，不签就没什么好谈的，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把那四页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自愿放弃公司全部股权。
第二条，自愿放弃婚后两套房产的所有权。第三条，婚生女由男方抚养，女方不主张抚养权。
第四条，鉴于乙方精神状况不稳定，甲方保留向法院申请宣告其无民事行为能力之权利。
第五条，双方无其他财产争议。
我先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六月十一号。
二
我问他六月十一号发生了什么。
他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它没过去。
那天他拿着一份"股东会决议"到病房门口，说走个流程，让我签个字。
我妈在里面做检查，我站在走廊里签的。
签完他还说了句辛苦，把文件装进包里。
原来准备的是两份。
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不想离婚。
我说你外面有人，你不想离婚。
他说他外面没有人，我说那这根头发是我自己的。
他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捏扁，扔进垃圾桶。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说公司 2024 年签了对赌，实控人一变更触发回购，一千八百万。
我说我知道，我看过协议。
他说他拿不出一千八百万，公司当场死，所以让我先别闹。
别闹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哄孩子。
我站在餐桌边，手撑着桌沿。
那一刻我不是心寒，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想离。
他是不敢离。
分开就要分一半，一半是二十五个点的四分之一。
他舍不得，又拿不出那一千八百万。
所以他只剩一条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十一点半，赵秀兰在楼道里跟人说话，声音一点不压。
她说我这儿媳妇脑子有病，天天不睡觉，半夜起来砸东西。
她说她儿子命苦，当初就不该娶这种心气高的。
我在门后站着，手机贴在门板上，从她说第一句开始就按下了录音。
她不光骂我，还在亲戚里诬陷我有病，逼得所有人都来劝我去看。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段话听了两遍。
她说"脑子有病"那四个字的时候，说得很顺。
不是临时编的，是练过的。
上午我去了公司，打开财务系统。
我要看看家里的钱还在不在。
流水从九月往前翻，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三笔。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安宁精神卫生中心。
第一笔两万，九月二号。
第二笔八千，八月二十号。
第三笔四万二，七月三十号。
第三笔的备注栏写着六个字，特需门诊加急。我把这三笔连日期、金额、备注一起抄在本子上。
抄完我给王秀云打了个电话。
她是公司老会计，五十六岁，从我摆摊那年起就在。
我问她财务系统里谁有付款审批的权限，她说三个人，陈总、林经理，还有她自己。
林曼。
我停了两秒，问她这三年手里有没有留过真账。
那边静了很久，她问我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公司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说有，她留了一套，等了两年这个电话。
三
安宁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门口有一排银杏。我挂了个号，普通门诊，十七块，用的是表姐的名字。
不是怕被发现，是想看看他们对一个别人会怎么说，候诊区坐满了人，有个中年男人一直来回走，嘴里念叨着什么。
医生四十来岁，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问了三个问题，哪里不舒服，睡得好不好，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这病。
我说我表姐失眠三年，最近老忘事。
他低头写了两分钟，说先做量表，下周三复诊。
我问要不要住院，他说看情况，严重的要观察七十二小时。
我问什么样算严重，他说有伤害自己的倾向，或者伤害别人的倾向。
我问那要是本人不愿意住呢，他说真有危险性的，家属签字，我们收。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住院区，一扇铁门，门中间开个小窗。
有个女的贴着窗口往外看，一直看，护士关门时说了句家属签字就行了，别磨。
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和一包饼干。
她跟我说，她儿子在里面二十一天了。
我问是谁送进来的，她说是他媳妇。
我问她儿子打人了没有，她说没有。
就是吵架，他在屋里摔了个凳子。
我说摔凳子。
她说对，她打了 120，说他要打人。
老太太说到这儿把塑料袋口捏紧。
"我儿子做装修的，四十岁，脾气是急，可他不疯。"
我问她跟医生说过没有。
她说过了，医生问他要不要住院，他说不要。
"然后呢，他就一直住着不出来？"
"然后他就一直住着，二十一天，一天八十块，老太太天天来送橘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姑娘，你说这地方，是怎么进怎么出。"
我没有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暗了，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点滑。
下午我打开电脑，查到天黑。
查明白了，他们要做的是三步。
第一步拿到诊断，诊断只是纸，但纸上写着精神障碍。
第二步拿这张纸去法院，申请宣告我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第三步法院指定监护人，配偶是第一顺位。
监护人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
不是抢，是代管，写进法律的那种。
我那 25% 的股权，两套房子，卡里的钱，全部可以由他签字。
他们不是要我去住院。
他们是要把我这个人，从法律上抹掉。
住院只是顺便。
我把这三步写在纸上，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那天夜里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水是凉的。
我喝了一口，尝到一点甜。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压在舌根、后味发苦的甜。
我去厨房把水壶打开看，水壶里是干净的。
我又把杯子凑到灯下照，杯底有一层很细的白。
四
第二天我把那半杯水倒了，杯子留着。
我去药店买了三样东西，同款的水杯、同款的药盒，还有一支验孕棒。
验孕棒不是用来验孕的，是用来做对照的，包装上的色卡跟我那杯水的沉淀一个颜色。
我把药盒里剩下的药片倒出来，一颗一颗看。
颜色一样，大小一样。
掰开，里面不一样。
我的药掰开是白的，这一颗里面有一点点黄。
我又去查了购药记录。
最近三次，取药人都不是我。
第一次六月二十八号，第二次七月十九号，第三次八月三十号。
三次的签名都是林曼。
林曼是公司财务，陈立招进来的，三年了，管着付款审批。
我把那三次记录截了图，又去药店问监控。
店员说得店长批，让我下周再来。
我说行，他记下了我的电话。
回到家，我把药换回了我自己的那一盒。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骗我，偷着把我的药换了，一边骗一边逼我签那份声明，还当着亲戚的面羞辱我。
我坐在厨房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委屈，是心寒。
换完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个下午。
我可以现在就去派出所。
但去了说什么，说我的药被人换了，没人会信。
换药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关心我、帮我换新药的人。
我手里只有一颗发黄的药片和一页购药记录。
不够。
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看我疯，我就疯给他们看。
一个疯子的话，没人信。
但一个疯子的手机，会一直录。
晚饭桌上，赵秀兰又开始念。
说我这个月水电费交得晚，说我半夜起来在客厅走来走去。
陈国栋低头喝粥，一句话不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然后端起碗，摔在地上。
碗碎得很响。
赵秀兰一下不说话了，眼睛瞪着我。
陈立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餐厅门口，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我。
我看着他那只手，很稳。
我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筒，把里面的筷子全扫到地上。
然后我开始哭。
不是真的哭，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听见陈立在门口说了句拍下来了。
他说得很轻，以为我听不见。
那一句话说完，我心里反而定了。
他拍的是二十秒。
我自己的手机在桌布下面，从我端碗那一秒开始录，前后三分十二秒。
录进去了他说的拍下来了，也录进去了赵秀兰的那句。她凑到我耳边，手还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怎么不去死。"
第二天上午家里来了两个人，陈立的姑姑和舅舅，提了一袋苹果。
姑姑坐到我旁边，说知知啊，姑跟你说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我说睡得着。
"睡得着怎么眼窝这么黑，姑不是外人，姑说句实话，去医院看看吧。"
她问我看什么。
"看脑子。"她说得很直接，"别嫌这话难听，现在这病多得很，看好了就好了。"
舅舅在旁边点头，说他们打听了，城北那家挺好。
城北那家。
安宁精神卫生中心。
我抬起头，看了舅舅一眼，问是谁打听的。
"我，你婆婆让我问的。"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说她怕我多心。
我没有说话，姑姑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知知，你就去一趟，看了没事，大家心里都踏实。"
"要是看出来有病呢。"
姑姑愣了一下，说那就治。
我问治不好呢。
"你这孩子，怎么往坏处想。"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红色的毛衣。
小时候她抱过我。
"姑姑，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我脑子有病，说给我听呢。"
那天夜里我没睡，不是因为演，是真的睡不着。我坐在床沿上，把那段三分十二秒从头听到尾。
听到三遍的时候天开始亮，第四遍我关掉声音，只看画面。
画面里我像个疯子。
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五
第三天下午林曼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笑，说温姐我来看你。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下的时候四处看了一眼，看得很慢，说家里挺干净的。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一句一句羞辱我，还笑着嘲讽我熬不住。
我低着头，让她占这个上风，心里那点憋屈压了下去。
我没说话。
她说陈总说你最近身体不好。
"我挺好的。"
"那就好，我们都担心你。"
我不看她，看着茶几。
她自己往下说，说公司最近事多，有几笔账要到期了，陈总忙不过来。
"温姐，你也知道，财务上的事，我一个人扛着。"
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我跟你实话说，公司现金流紧。"
我问紧到什么程度。
"能动的钱，转走大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我没抬头，问转哪去了。
"周转，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白开水，我自己烧的。
"温姐，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是想看看公司的账。"
"我是真心为你好。"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这个状态，公司的事你也管不了。"
"我什么状态。"
"你自己知道。"她声音放轻，"温姐，早点去把身体养好，公司我替你看着。"
我抬起头，看了她三秒。
她也看我，眼睛没躲。
"你替我看着。"
"对。"
"你看得住吗。"
她笑了一下，没答。
她起身的时候，包在沙发扶手上蹭了一下，一张纸从包口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
她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说牛奶记得喝，下周她再来。
门关上，我从沙发缝里把那张纸抽出来。
付款审批单。
付款方立恒建材，收款方新立建材有限公司。
金额八百万，用途写着材料预付款。
审批人那一栏，签着陈立的名字。
我在网上查了新立建材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林曼，注册时间去年三月，注册资本一百万。
我把那张单子拍了两遍，原件夹进透明文件袋，写上日期。
晚上我把文件袋放进鞋柜最里面，用鞋盒压住。
躺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八百万，公司账上能动的钱大概就是这么多。
他们不是要转走一部分。
他们是要把能动的全动完。
剩下的，是那些搬不走的。
房子，股权，还有我这个人名下的东西。
所以才有那三步。
六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我去了银行。
对公账户的基本户在城东支行，我提前一天预约了对公业务。
柜台里的姑娘认识我，叫我温总。
我把 U 盾丢了，要挂失重办。
她拿了一张表给我填，说这个得法人签字。
"法人是我丈夫，他今天在外地。"
"那得他本人来，或者有授权书。"
我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我的身份证、财务负责人任命书。
"财务负责人是我。"
她翻了一遍，进去问了主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表。
"温总，您这个情况，得走特殊流程，三个工作日。"
"那就走。"
她让我签了六处字，按了四个手印。
临走我把话说明白了，这个账户从现在起，只有我本人到场才能动。
"温总，这不合规。"
"合规不合规，你们看章程，第二十四条，财务负责人变更印鉴，需报备。"
她低头看了一眼章程，没再说话。
第三天上午 U 盾下来了，新 U 盾在我手里，旧的两枚作废。
那天下午三点，陈立的电话打过来。
"你把账户动了。"
我说我挂失了。
"谁让你挂失的！"
"U 盾丢了，我重办一个。"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一笔款要出。"
"什么款。"
"八百万，客户的预付款。"
"哪个客户。"
他停了一下，说新立建材。
"新立建材的法人是林曼。"
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你查我。
"我查账，这三年，我是公司财务负责人。"
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他回来，一进门就摔了杯子。
杯子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鞋柜边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骂我疯了，说我占着公司的位置不干活，说我逼他走投无路。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什么都不想干。"
"你把账户锁了，公司要违约。"
"违约赔多少。"
"你管赔多少。"
"我管，我占 25%。"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像要把这个家整个抢回去。
我看着他，一点都不委屈。
我看着他，没有站起来。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会打我，他要用另外一套办法。
那天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蓝色工作服，胸口挂着牌子，后面还跟着两个民警。
"家属报的有自杀倾向，我们来做评估。"
陈立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说是我报的。
"我是她丈夫，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两个医护走进来，其中一个打开本子。
"最近有没有说过不想活的话。"
"说过，上礼拜她在饭桌上说，活着没意思。"
我没说过这句话。
我看向他，他没看我，把手里那叠纸递过去。
"这是她写的。"
一张 A4，打印的。
上面写着我不想活了，落款是我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很像，像到我自己都要多看一眼。
七
他们问我是不是温知。
我说是。
"我们现在需要您配合做一个评估，您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我看着那张纸，然后看向陈立。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是我十年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说我配合。
其中一个民警愣了一下，问我确定吗。
我说确定。
我回房间拿外套，把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塞进袖口。
那部手机没有卡，只能录。
他们收走的是我手里这部。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门上印着四个字，安宁精卫。
我上车，坐在后排，两个医护一左一右。
车拐出小区上了高架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您别紧张，到了就是做个检查。"
"我不紧张，我比你们谁都清醒。"
"到了做个检查，很快。"
我说好。
车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楼。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安宁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
铁门开了，车开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闷。
那声音比我想的要轻，轻得像关上冰箱门。
我被带进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有新划的痕，指甲刮的那种。
护士让我把鞋带解下来。
我把鞋带递过去。
"皮带。"
我把皮带解下来，递过去。
"手机。"
我把手里的那部递过去。
"还有吗。"
"没有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写上我的名字和日期。
换衣服，一套蓝白条纹的，很薄。
我换上，跟着她走过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有一个小方窗。走到中间的时候，有一扇门被里面的人拍响了三下。
很慢，三下。
然后是一阵哭声，女人的，断断续续。
护士没停，我也没停。
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床上，床很窄，床单很硬。
"晚上要是有事，就按床头那个铃。"
"好，我记着。"
"你晚上会说梦话吗。"
"不会，我睡得浅。"
她笑了一下。
"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我躺在窄床上看天花板，那种窒息和绝望是实打实的，不是演。
她走了，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小虫。
我数那盏灯上的铁格，数到三十六，值班医生来查房是夜里十一点半，他拿着一张表，问我几个问题。
"今天几号。"
"九月二十六。"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安宁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
"你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我丈夫说我写了遗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好。"
他低头在表上画了个勾，说早点睡。
"医生。"
他停下。
"你们这份诊断，谁签的字。"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张初步诊断意见，只有一个签名，那就是你。"
"是。"
"你们这里有几位精神科执业医师。"
他没说话。
"精神卫生法要求两名以上医师诊断，你们只有你一个。"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表停在半空。
"你是干什么的。"
"我做财务的。"
"财务还懂这个。"
"我进来之前查了四个小时。"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表夹回文件夹。
"你先休息。"
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没睡。
隔壁那个女人哭到凌晨两点，然后停了。
走廊里一直有脚步声。
我摸着袖口那部旧手机，一下都没敢按。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里进来一道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护士来叫我，说家属来接你了。
"我出院。"
"观察期结束。"
"不是七十二小时吗。"
"院里有安排。"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鞋带和皮带还给我，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值班医生。
他站在护士站后面，没抬头。
我在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是我昨晚写的五个字。
谢谢，我记着。
走出铁门，外面的太阳很亮。
陈立站在车边，上前一步想扶我。
我绕开了。
八
出来第二天，我去了那家药店。
店长在，昨天不在。
我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说我是本人，我的药被人换了，我报了案。
他看了我一眼，把我领到后面一间小屋。
监控调出来了。
八月三十号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女的走到处方窗口。灰色风衣，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张卡。
"这张卡是谁的。"
"登记的是您的。"
"取药人是谁。"
"我们这儿不看人，看卡。"
那个女的接过药，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是林曼。
我把那段拷下来，店长写了份证明，签了名。
从药店出来我去了派出所，要那张出警记录。
窗口民警查了一会儿，说不是他们辖区，城东出的警。
我去了城东，把材料放在窗口上。
城东的民警听我说完，把笔放下，说这个属于家庭纠纷，你丈夫报的，手续齐。
"手续齐，人就可以关二十四小时？"
他没答，说我们只管出警，你要觉得有问题走诉讼，抬眼扫了一下我那叠材料，像在嘲讽一个来闹事的女人。
我没走，说我要一张出警记录。
"这个要申请，写申请，说明用途，领导批，快的话一个礼拜。"
我把包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在窗口上，诊断书照片、购药记录、那张打印的我不想活了。
"我在里面待了一夜，铁门锁了二十四小时，我只要一张纸，证明那天晚上现场是什么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过来，说材料给我看看。
他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张诊断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上面只有一个人签名。"
"对。"
"精神科诊断不是要两个吗。"
"你也知道。"
他把材料还给我，说等一下。
进里屋去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说出警记录，给你复印一份，盖了章。
我接过来看。
接报，家属称其妻有自杀倾向。
现场情况，当事人神志清晰，对答切题，未发现自伤行为。
处置，建议家属陪同就医。
未发现自伤行为。
这一行字，比什么都管用。
我说我下一步要报案，非法拘禁，伪造证据。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去经侦，或者直接去分局，材料带齐。
那天下午我把东西全摆在周敏桌上。
周敏四十岁，做家事和刑事的交叉案子，说话像判决书。
我把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放。
购药记录，药店监控截图，三分十二秒的原片，那张打印的我不想活了，还有出警记录。
她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她把它举到灯下。
"这是打印的，然后描的。"
"对。"
"描得很像。"
"像我自己都要多看两眼。"
"那三个字的起笔不对，你写字第一笔往右上走，这个是平的。"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你刚才签委托书的时候我看的。"
她把纸放下，问诊断书呢。
我说没有原件，只有照片。
她接过去看，放大，说几位医师签名。
"一位。"
"没有复核记录。"
"没有。"
周敏把照片放下，靠回椅子上。
"温女士，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份诊断，连立案都立不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丈夫拿这张纸去法院申请宣告你无民事行为能力，法院第一步就要看诊断程序合不合规。"
她伸出一根手指。
"精神卫生法要求两名以上精神科医师诊断，他只有一名，所以法院会退回来。"
"退回来以后呢。"
"他可以补，换个医院，换两个人，重新做一次。"
"那怎么办。"
"赶在他补之前。"
她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起，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民事，散伙，财产分割，损害赔偿，慢，但稳。
另一条，刑事。
"非法拘禁，指使伪造证据，伪造事业单位印章。"她看着我，"能立案，但你要想清楚，走到这一步，他就完了。"
我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桌面，从那五样东西上划过去。
"周律师。"
"你说。"
"我在里面待了一夜。"
"我知道。"
"那一夜我数了天花板上的铁格，三十六格。"
她没有说话。
"我今年三十三岁，我还能数很多个三十六。"
九
商标是我自己发现的。2019年注册立恒，代理公司问写谁名下，陈立说写公司，我说写我，他笑了一下说行，你爱写谁写谁。
那四万八是我付的，注册证一直在我抽屉里。
九月二十八号我收到一条短信，商标局发的，说立恒有人提交了转让申请。
转让人是我，受让人是立恒建材有限公司。
申请材料上我的签名是打印的。
我给代理公司打了电话，问这个转让谁提交的。
"陈总那边的人。"
"我签字了吗。"
"签了，材料里有授权书。"
"授权书上是我签的字？"
"是的，温女士。"
"我现在告诉你，我没签过，这个转让，我不认。"
那边沉默了，说如果您不认，我们这边要撤回。
"撤回。"
挂了电话，我把注册证拿出来，拍了照。
同一天周敏递出了三份材料，一份状子，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一份报案材料送公安经侦。
十月十二号保全裁定下来，公司基本户冻结。
那天下午公司的电话一直响，投资人打来的，供应商打来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晚上八点陈立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温知，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想要什么，你说。"
"我要我女儿，我要我那 25%，我要赵秀兰名下那套房的首付，一百二十万。"
那边停了一下，说那房子是我妈的。
"首付是我出的，转账记录在我手里。"
"温知。"
"还有，你欠我的，法律上怎么算，就怎么算。"
他呼吸重了。
"你非要把事做绝。"
"陈立，绝的是你。"
"我什么时候做绝了。"
"你把药换掉的时候。"
那边没有声音了。
"十月十六号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人到齐。"
"什么人到齐。"
"你，林曼，你妈，还有你爸。"
"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报警是十月十二号，把那些材料全交上去了，他们骗我的每一笔都写在里面。
十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半，他们带我去复查。
是那家司法鉴定所，就在法院旁边。
车停在门口，陈立下车给我开门，说就是做个鉴定，很快。
我们刚走到门口，一辆车停下来。
周敏下车，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抱着文件夹。
"温知女士，这是法院的送达回证，你打的那场官司，还有财产保全的复议通知。"
陈立的脸变了，说你们干什么。
"陈先生，还有一份，公安立案通知书。"
"什么立案。"
"非法拘禁。"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张纸。
我看着他，从包里拿出手机，说你要不要听听。
我把那段三分十二秒放了出来。
从他说的拍下来了开始，然后是我摔碗的声音，然后是赵秀兰凑到我耳边的那句。
"你怎么不去死。"
走廊里很静。
陈立的手垂下去。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认输。
后面有人说话，是赵秀兰。
"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站在车边，脸涨得通红。
"是她自己摔的碗，是她自己上的车，我们没逼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赵阿姨，车上有记录仪，你们那辆车我看了，前后都有。"
她还想反咬，说我威胁她，说我诬陷她儿子。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走廊另一头有人走过来，两个人，穿深色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工作证。
"韩守仁医生吗。"
"我是。"
"我们是安宁精神卫生中心纪检监察室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韩守仁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躲。
十二月十号民事案开庭。
陈立从看守所被提出来，穿着一件马甲，剃了头。
他坐在被告席上，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财产、房子、孩子、过错。
问到诊断书的时候，陈立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方认为，原告确存在精神方面的疾病，被告所作所为，是为了原告的健康。"
法官看向陈立，说你自己说。
他抬起头。
"我是为她好。"
"她三年睡不着觉，脾气越来越坏，我带她看过医生。"
"她自己说她有病，你带她去的哪家医院。"
"安宁精神卫生中心，城北那家。"
"那份诊断书上，一共有几位医师签名。"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一位。"法官说，"这份诊断已经被认定程序违法。"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她把病治好。"
"治病要换她的药？治病要拍她砸碗的视频？治病要写一张她没写过的遗书？"
"我……我是听我妈说的。"
"被告，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不要绕开。"
他低下头。
我站起来，说请求播放一段录音。
"准许。"
三分十二秒，从他说的拍下来了，到赵秀兰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法庭里很静，书记员打字的声音停了一下。
十
判决是十二月二十六号下来的。
那张纸我看了两遍，看完没有崩溃，只觉得那口憋屈了半年的气，终于出去了。
法院准予离婚，公司 25% 的股权归我，损害赔偿八十万，婚后那套房子归我，赵秀兰名下那套返还首付一百二十万。
小满归我，抚养费每月两千。
批捕是十一月四号，检察院批的，陈立和林曼，罪名四条，非法拘禁，指使伪造证据，职务侵占，伪造事业单位印章。
韩守仁同一天被带走，吊销执业证，终身禁业。
赵秀兰行政拘留十五天，出来以后在小区里跟人说了半个月的话，说我把她儿子害了，说到第三个月，没人接了。
公司十二月重新开了股东会，我那 25% 还在，加上赔偿，投资人认我做新的实控人。
对赌协议重新谈，回购条款往后推了两年。开会那天我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是三个投资人。
其中一个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我说先把账理干净。
他说好，我们信你。
散会以后我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窗外是那条跑了十年的建材街，铺面的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
林曼退赔八百万，判了三年，陈立判了六年，判决书那页纸我看了两遍，看完折起来，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现在有六样东西。
五样都是材料，最后一样是判决书。
小满跟着我，她六岁，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一次她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上班，要很久才回来。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
画的是一栋楼，楼顶上有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她指着矮的那个说，这是我。
高的那个她没说。
公司招牌我换了。
换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还是那两个字，立恒。
立是我起的，恒是他要的。现在这两个字只剩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