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山捡娃
赵大爷那天去后山，是去采药的。
天刚亮就出了门，背了个旧竹篓，带了半块冷馒头当晌午饭。后山那片崖子下面长着几味草药，他认得，每年这个时候都去采一趟，晒干了攒着，够多了就拿去镇上换几个钱。
走到半坡，他听见树丛里有动静。
不是风吹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扒拉落叶。赵大爷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又听见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他拨开树丛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棵老松树底下缩着个小男孩。
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缩成一团，背靠着树干，两条胳膊抱着膝盖。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小外套，料子一看就不是山里孩子穿的，可已经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全是泥。脚上那双小皮鞋磨得不像样，一只鞋带断了，另一只鞋面上全是干了的泥巴。脸上更没法看，泪痕混着泥，糊了半边脸。
孩子看见他，先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在树干上，没地方退了，就那么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怕。
赵大爷没急着往前走。他蹲下来，跟孩子平齐，声音放慢了：“娃，你咋一个人在这儿？”
孩子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赵大爷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冷馒头，递过去：“饿不饿？”
孩子盯着馒头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赵大爷的脸，犹豫了半天，才伸出小手接过去。他啃得很急，噎得直伸脖子，赵大爷赶紧把水壶递过去。孩子灌了两口水，缓过来，又接着啃，啃着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馒头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吃。
赵大爷没催他。等他吃完了，才又问了一句：“你叫啥名？家在哪？”
孩子抬起头，嘴巴张了张，说了一句：“我跟爸爸出来的。”
“你爸呢？”
“车坏了。”孩子说，声音又小又哑，“爸爸下车看车，我看见一只兔子，白的，我就去追……追着追着，就找不着了。”
赵大爷听明白了。这是跟家里人走散了，在山里转了好一阵了。看这孩子脸上的泥和干了的泪痕，少说也待了一夜。
“你叫啥名？”赵大爷又问了一遍。
“小宝。”孩子说。
“姓啥？”
小宝摇了摇头，说不清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几岁了呀？”赵大爷又问。
小宝伸出五根手指，又掰出一根，比了个六，小声说：“六岁。”
“你爸带你出来干啥的？”赵大爷又问了一句。
“爸爸说带我去看一个厂子。”小宝说，“车开到半道上坏了，爸爸下去看，我看见一只兔子，白的，我就去追……”
赵大爷也没再追问。他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再待下去天就黑了。他把竹篓背好，蹲下来，把后背对着小宝：“来，爷爷背你。”
小宝看着他宽厚的后背，没动。
“上来呀。”赵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两条小腿走不了山路，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去。”
小宝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两只小手扒住赵大爷的肩膀。赵大爷托住他的腿，往上一送，把他背了起来。
小宝很轻，轻得赵大爷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孩子瘦得没几两肉，背上跟背了捆柴火似的。
赵大爷背着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小宝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不说话，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
走了没多远，赵大爷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宝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底下坠着一块玉佩。玉是好玉，润得很，雕着个什么花样，赵大爷认不出来，可一看就知道值钱。
“这玩意儿挂好，别弄丢了。”赵大爷说了一句。
小宝低头看了看玉佩，拿手攥住了，没说话。
赵大爷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孩子轻，可赵大爷腿脚不利索，走一段也得歇一下。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小宝就趴在他背上，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到了家，赵大爷先烧了锅热水，给小宝洗了脸和手。洗干净了才看出来，这孩子长得白净，眉眼周正，一看就是城里人家的。
赵大爷推开院门的时候，树底下那头大水牛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嚼草。小宝往赵大爷身后缩了一下。
“那是牛，不顶人。”赵大爷说了一句。
小宝从赵大爷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那头牛，没敢靠近。
赵大爷煮了一锅糊糊，这回比平时稠了些，又打了个鸡蛋进去。小宝坐在炕沿上，端着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糊糊，又看了看赵大爷。
赵大爷蹲在灶边，端着自己那碗稀的，就着咸菜疙瘩喝。
小宝没说什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糊糊喝完了。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赵大爷，忽然说了一句：“爷爷，你怎么不吃鸡蛋呀？”
赵大爷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鸡蛋。是为了那声“爷爷”。
他六十好几了，老伴走得早，没儿没女，这院子里几十年就他一个人进进出出。村里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孙子孙女都满地跑了，逢年过节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他这儿从来没有过。没人叫过他爷爷。
这一声“爷爷”落进耳朵里，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暖的，可暖得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遮了一下眼睛，才笑了笑：“我牙口不好，嚼不动。”
小宝信了，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糊糊。
赵大爷坐在灶边，偷偷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坐在他的炕沿上，端着他的碗，吃着他煮的饭，还叫他爷爷。他忽然觉得这灶房比平时亮堂了些。
那天晚上，赵大爷给他铺了炕，盖了那床唯一的破棉被。小宝缩在被子里，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土墙，又看了看灶房那边。赵大爷正蹲在灶边收拾碗筷，准备过去睡。
“爷爷。”小宝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咋了？”
“你……你睡哪儿？”
“我睡灶房那边。”赵大爷往灶房努了努嘴，“隔着一道墙，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小宝没说话，可也没把头缩回去。两只小手攥着被角，眼睛看着赵大爷。
赵大爷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睡，就问：“怕？”
小宝抿了抿嘴，小声说：“我一个人睡，害怕。”
赵大爷看着他缩在被子里那小小一团，心里软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碗放下，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那爷爷陪你坐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坐下来的时候，赵大爷心里还在嘀咕。这孩子看着挺机灵，说话也有礼貌，刚才还知道问他咋不吃鸡蛋。衣裳料子好，脖子上那块玉也值钱，家里条件差不了。这么懂事的娃，家里咋就让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一整夜？
小宝往他这边蹭了蹭，小手抓住了他棉袄的袖子。
“爷爷，你身上暖和。”小宝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赵大爷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袖子的小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
过了一会儿，小宝的呼吸慢慢匀了。赵大爷等他睡熟了，才轻轻把袖子抽出来，起身回了灶房。
后半夜，赵大爷在灶房那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炕屋那边有动静。
他睁开眼，侧着耳朵听了一下。是小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妈妈……妈妈……”
赵大爷赶紧披上棉袄，摸黑走过去。炕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小宝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两只小手乱抓，嘴里不停地喊：“妈妈……爸爸……别走……”
赵大爷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小宝，小宝，醒醒。”
小宝没醒，还在梦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哭得一抽一抽的。
赵大爷把他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爷爷在呢。爷爷在这儿呢。”
小宝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小手攥住赵大爷的衣襟，抽噎着，又睡过去了。
赵大爷没敢把他放下，就那么搂着，靠在炕头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宝醒过来，发现自己窝在赵大爷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爷爷，你咋在这儿？”
“你昨晚做梦了，喊妈妈。”赵大爷说，声音有点哑，“爷爷陪着你。”
小宝没说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爷爷，我梦见我妈妈了。”
赵大爷拍了拍他的后背：“梦见啥了？”
“梦见她走了，不要我了。”
赵大爷搂着他的手紧了紧：“瞎说。你妈肯定也在找你。”
小宝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赵大爷低头看了看他，看见他后脑勺上翘着几根软软的头发，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这孩子要是多住几天，这院子也能热闹些。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压下去了——人家有爸有妈，他一个老头子，想啥呢。
第二天一早，赵大爷带着小宝去了镇上。
从后沟到镇上，走山路得大半天。赵大爷腿脚不利索，走一段歇一段，小宝走不动了就背一段。到镇上时已经快晌午了。
他想着到了镇上，找派出所的人，帮着问问谁家丢了孩子。派出所就在镇口那条街的尽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赵大爷牵着小宝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
赵大爷把情况说了。年轻民警翻了翻本子，说这几天没接到报案，附近的几个镇子也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赵大爷问：“那要是有人在县里报了案，你们这儿能知道不？”民警说：“县里报的案得走一阵才能转到我们这儿来，没那么快。”他问了赵大爷叫啥、住哪个村，记在本子上，说要是有人来问，就捎信到后沟。
赵大爷站在派出所门口，愣了一会儿。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同志，要是有人报案，咋找你们？”
“托人捎个话就行。”民警说，“后沟那边我们熟。”
赵大爷点了点头，牵着小宝出了门。他在镇上又转了一圈，问了几个路口摆摊的，都说没见过这么个孩子。
小宝走累了，赵大爷就又把他背起来。小宝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爷爷，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赵大爷脚步停了一下。
“瞎说。”他说，“你爸肯定在找你。就是山里路不好走，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小宝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赵大爷背着他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宝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第一章完）
2 全村热议娃
赵大爷捡了个孩子的消息，是王婶传出去的。
那天赵大爷带小宝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正碰见王婶在自家院门外喂鸡。王婶一眼就看见赵大爷背上趴着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从镇上买的一小袋米。
“赵大哥，这谁家的娃？”王婶把手里的瓢放下，走过来。
赵大爷把小宝放下来，小宝躲在他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山里捡的。”赵大爷说，“跟家里人走散了，先在我那儿住两天。”
王婶蹲下来看小宝，小宝往后缩了缩。王婶也不恼，笑着问：“娃，你叫啥名？”
小宝不说话，攥着赵大爷的裤腿。
“叫小宝。”赵大爷替他答了，“六岁。走丢两天了，镇上派出所也问了，没人报案。”
王婶“啧啧”了两声，站起来：“造孽。这么小的娃，家里大人得多急。”她看了看小宝身上那件刮破的小外套，又看了看赵大爷手里那袋米，“你一个人咋带得了？你自己都顾不过来。”
“先带着呗。”赵大爷说，“总不能扔山里。”
王婶没再多说，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个小瓢出来，里头装着五个鸡蛋，塞给赵大爷：“拿着，给娃蒸个蛋羹。我看他瘦得。”
赵大爷推了两下，王婶把瓢往他怀里一塞：“跟我还客气啥。”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先是隔壁坡上的刘婶来了，拎了一小把青菜，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小宝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墩上，帮赵大爷剥蒜。刘婶看了两眼，跟赵大爷说了几句“可怜的娃”“你心善”之类的，走了。
然后是村东头的李叔，骑个破自行车路过，停下来歇脚，问了几句孩子的事。他走的时候从车筐里摸出两个红薯，放在灶棚边上。
来看的人多，真心送东西的少，看热闹的多。有人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跟旁边人嘀咕：“赵老头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娃，能养几天？”这话让赵大爷听见了，他没吭声，低头继续劈柴。
小宝听不懂那些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神。每次有人站在院门外看他，他就往赵大爷身边靠。
到了第三天，大队长老周来了。
老周五十来岁，在村里算见过世面的，说话也比别人周全。他进了院子，先跟赵大爷打了声招呼，又蹲下来看了看小宝，问了几句。
“老赵，”老周站起来，把赵大爷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些，“这孩子的事，你打算咋办？”
“先养着。等有人来找。”
“要是没人来找呢？”
赵大爷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我不是撵你。我是说，你一个人，六十好几了，腿脚也不好，养个娃不是添双筷子的事。往后娃要上学，要穿衣，要花钱。你拿啥供？”
赵大爷还是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想想。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镇上，看有没有人愿意收养。”
赵大爷闷声说了一句：“再说吧。”
老周走了以后，赵大爷在灶棚边上坐了好一会儿。小宝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刚才剥好的几瓣蒜，举到他面前：“爷爷，蒜剥好了。”
赵大爷低头看了看那几瓣剥得坑坑洼洼的蒜，又看了看小宝仰着的脸。
他接过蒜，拍了拍小宝的脑袋：“好。晚上给你炒鸡蛋。”
那天晚上，小宝睡着了以后，赵大爷坐在灶边，把那半瓢鸡蛋数了一遍。王婶给了五个，刘婶没给鸡蛋，李叔给了两个红薯。他算了算，够吃几天。
然后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又算了算往后。算来算去，算不出个准数来。
他把鸡蛋收进筐里，搁到灶棚最里头。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老周，说了一句话：“先养着。等有人来找再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点了点头。
（第二章完）
3 娃说不走了
小宝开始跟着赵大爷干活了。
早上赵大爷起来喂鸡，小宝也跟在后头。赵大爷撒一把谷糠，小宝也抓一把撒出去，撒得不准，一半落在鸡栏外头。赵大爷没说他，蹲下去把外头的谷糠拢了拢，又撒回栏里。小宝学着他的样子，再撒的时候手稳了些。
赵大爷去坡上拾柴，小宝也跟着。他抱不了几根，就捡些细枝子，抱在怀里，走得摇摇晃晃。赵大爷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他，看他抱不动了，就接过去搁自己筐里。
赵大爷去放牛的时候，小宝也跟在后面。赵大爷把牛牵到坡上草多的地方，让牛自己吃草。小宝躲在赵大爷身后，不敢靠近。牛甩了一下尾巴，他赶紧往后缩。
“它不顶人。”赵大爷说，“你站这儿看着，爷爷去割草。”
小宝站在离牛好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那头牛。牛吃了一会儿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赵大爷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晚上睡觉，小宝不再喊怕了。他洗完脚，自己爬上炕，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赵大爷在灶边收拾。赵大爷收拾完了，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一会儿，等小宝睡着了再走。有时候小宝没睡着，就拉着他说“爷爷再坐会儿”，赵大爷就多坐一会儿。
那天赵大爷去井边打水，小宝也跟着。他蹲在井台边上看赵大爷摇辘轳，忽然问了一句：“爷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不害怕呀？”
赵大爷手上没停：“怕啥。住了几十年了，惯了。”
小宝想了想，说：“那我陪你。”
赵大爷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可那话到底还是传开了。
那天下午，赵大爷带小宝去村口的代销点买盐。代销点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老婆儿，看见赵大爷过来，跟他打招呼。赵大爷进去买盐，小宝站在门口等着。
里头的赵大爷还没出来，外头那几个人就聊上了。
一个说：“赵老头还真打算养着这娃？也没见有人来找，怕是家里真不要了。”
另一个接话：“他自己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腿脚又不好，能养几天？我看早晚得送人。”
“送谁？这山里谁家也不缺孩子。”
“镇上不是有那种没孩子的人家，想抱养一个的，托人问问呗。”
“那倒是。总比跟着赵老头吃糊糊强。”
赵大爷拎着盐从里头出来，外头的声音就停了。他看了那几个人一眼，没说什么，叫上小宝，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小宝跟在他旁边，走几步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敢问。
到了家，赵大爷把盐放好，去灶棚那边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比平时重，劈得也快。小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劈好的柴一根根捡起来，码到墙根底下。
赵大爷劈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小宝凑过来，仰着头问：“爷爷，你咋了？”
“没咋。”
“那你为啥不说话？”
赵大爷看了看他，把斧头放下，蹲下来：“小宝，爷爷问你个事。”
“嗯。”
“要是有人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吃得好穿得好，你去不去？”
小宝想了想，问：“那你呢？”
“我不去。我住惯了。”
小宝摇了摇头：“那我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赵大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小宝的脑袋，站起来，继续劈柴。这回斧头落得比刚才轻了些。
那天晚上，赵大爷把那八个鸡蛋从灶棚里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算了算，还能吃几天。算完了，他把鸡蛋收好，又把小宝白天码的柴往灶棚里挪了挪，怕夜里下雨淋湿了。
（第三章完）
4 雨夜背娃求医
小宝跟那头水牛混熟了。
起先他连靠近都不敢，牛一甩尾巴他就往赵大爷身后躲。后来赵大爷放牛，他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敢伸手摸牛尾巴了。再后来，赵大爷把他抱到牛背上坐着，他两只手抓着牛毛，紧张得脸都白了。牛走了一步，他“呀”了一声，赵大爷在旁边扶着，没让他掉下来。
“爷爷你别松手！”
“不松，爷爷扶着呢。”
牛慢慢走了几步，小宝慢慢不怕了。过了些日子，他坐在牛背上已经不用赵大爷扶了，还知道拍拍牛脖子，嘴里喊“驾”。赵大爷牵着绳子在前头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动了动。
那天赵大爷去坡上收工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小宝蹲在鸡栏边上，没像平时那样跑过来。他走过去摸了摸小宝的额头，有点热，不烫，他没太在意，以为是白天骑牛跑出汗了。
晚上煮了糊糊，小宝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不想吃。赵大爷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回烫手了。
“小宝，哪儿难受？”
“头疼。”小宝蔫蔫地靠在炕上，“爷爷，我冷。”
赵大爷把被子给他裹上，又去灶上烧了热水，拿布巾蘸着给他擦脸擦手。擦了没一会儿，小宝开始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赵大爷把火盆端到炕边，火苗窜起来，可小宝还是抖。
到了后半夜，小宝烧得说胡话了。赵大爷拿手探了探，烫得吓人。他翻出家里存的退烧草药，熬了一碗，喂到小宝嘴边，小宝迷迷糊糊喝了两口就吐了。
赵大爷坐在炕沿上，看着小宝烧得通红的小脸，手心里全是汗。
后沟没有大夫。最近的公社卫生院在镇上。走大路绕远，得小半天；后山有条小路，翻一道梁，能近一半，脚程快的话两个钟头能到。可那路窄，坡陡，碎石头多，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更没人敢走。
现在是半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大爷犹豫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选了小路。
他把小宝用被子裹好，拿布条绑在自己背上，又摸了根木棍当拐杖，从灶台上摸出那把铁皮手电，按亮了，推开门走进了夜里。
小路从屋后那条排水沟往上走，穿过一片杂树林，翻过梁再往下，就是镇子边上了。白天他走过几回，熟。可夜里走，手电光只能照出脚底下几步远，两边的树黑黢黢地立着，脚下的石头松一块紧一块，踩上去直打滑。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背上的小宝，一只手拿木棍在前面探路。小宝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偶尔哼一声。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翻梁的时候，赵大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了。他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没让后背上的小宝磕着，可自己的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他趴在地上缓了几秒，膝盖火辣辣地疼，他拿手摸了一把，湿的，是血。
他咬着牙爬起来，把小宝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爷爷……”小宝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哎，爷爷在。”
“我难受……”
“快了，快到了。翻过这道梁，下坡就到镇上了。”
小宝没再说话，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赵大爷咬着牙往前走，膝盖每弯一下都疼，他不敢停。
翻过梁往下走的时候，坡度更陡，碎石子一踩一滑。他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坡，前面忽然窜出一只野物，手电光里只看见一对绿眼睛，嗖一下钻进草丛里。赵大爷吓了一跳，脚底下一软，差点又摔了。他稳住身子，喘了几口气，接着走。
下到坡底，路平了些，能看见镇子边上的房子了。天边泛了一点灰白。赵大爷加快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院那边走。
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拍开门，值班的医生看见一个浑身是泥的老头背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孩子，赶紧让进门。量了体温，医生说烧到快四十度了，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
打了针，又开了药。小宝躺在病床上，脸色慢慢缓过来了。赵大爷坐在床边，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把裤子粘在了伤口上，他没管，眼睛一直看着小宝。
天亮以后，医生过来看了看，说烧退了，得观察一天。赵大爷点了点头，问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他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数，不够。
“差多少？”他问。
“差二十来块。”
赵大爷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小宝的玉佩，他一直替孩子收着，没往家寄。
“这个先押在你这儿，”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回去拿钱，下午就来赎。”
医生看了看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赵大爷，把玉佩推回去：“先放着吧，不着急。孩子好了再说。”
赵大爷愣了一会儿，把玉佩收回来，说了声“谢谢”。
小宝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赵大爷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在打瞌睡。他动了动，赵大爷立刻醒了。
“爷爷。”小宝嗓子哑哑的，“这是哪儿？”
“卫生院。你昨晚发烧了，爷爷背你来打针。”
小宝看了看赵大爷的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血糊糊的：“爷爷，你腿咋了？”
“摔了一跤，没事。”
小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赵大爷破洞的膝盖。赵大爷把他的手拿开，塞进被子里：“别动，手凉。”
下午，赵大爷托镇上的人给王婶捎了个信，让她帮忙跟村里借点钱送来。王婶借了钱赶过来，看见赵大爷那样，又急又气：“你咋不早说！大半夜背着孩子走山路，你不要命了？”
赵大爷接过钱，嘿嘿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宝烧退了，趴在赵大爷背上，精神头好了不少。
“爷爷，你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小宝把脸贴在他背上，“爷爷，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赵大爷脚步慢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
到家把小宝安顿睡下以后，赵大爷没急着睡。他坐在灶边，把白天在卫生院花的钱算了一遍，又把家里剩的钱数了一遍。数完了，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棚把那只不下蛋的母鸡抓了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他想着，再养几天，等小宝好利索了，把鸡卖了，多少能补上点。
第二天一早，王婶过来看小宝，赵大爷跟她借了点钱，说等卖了鸡就还。王婶说不急，先把孩子养好。
（第四章完）
5 防骗护小宝
小宝病好以后，赵大爷对他看得更紧了。
以前小宝在院子里跑，赵大爷还吼他两句“慢点”，现在不吼了，由着他跑。以前小宝要跟着去坡上，赵大爷有时嫌他碍事，让他待家里，现在也不拦了，想去就跟着。王婶看在眼里，跟人说：“赵老头让那场病吓着了，现在把这娃当眼珠子疼。”
日子照常过，赵大爷每天喂鸡、放牛、拾柴、做饭，小宝跟着他，鸡栏、牛背、坡上、灶边，满院子跑。
那天下午，王婶急匆匆地来了，没进门就喊：“赵大哥，村口来了个人，打听谁家捡了孩子，说是替亲戚找的。”
赵大爷手里的活停了：“啥样的人？”
“四十来岁，穿个蓝布褂子，脚上蹬双解放鞋，从山下上来的。”王婶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宝正蹲在鸡栏边上看鸡啄食，“他在代销点那边问了一圈，还问到你头上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人一会儿可能就过来了。”
赵大爷把斧头放下，走到小宝身边，蹲下来：“小宝，一会儿有人来，你别怕，跟着爷爷就行。”
小宝点了点头，不太明白，但看赵大爷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解放鞋上沾着泥，一看就是从山下上来的。他站在院门口，笑着往里探了探头：“大爷，忙着呢？”
赵大爷没让他进来，站在院门口堵着：“你找谁？”
“我不找谁，就是打听个事。”那人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看见小宝，眼睛亮了一下，“大爷，这是您孙子？”
“亲戚家的。”赵大爷说，“在我这儿住几天。”
“哦。”那人点了点头，冲小宝笑了笑，“小朋友，你叫啥名？”
小宝往赵大爷身后缩了缩，没说话。
“他叫小宝。”赵大爷替他说了，“你打听啥事？”
“我有个亲戚，前阵子丢了孩子，男孩，五六岁。我这一路打听过来，看这娃年纪差不多……”
赵大爷打断他：“你亲戚家孩子叫啥？”
“叫……叫亮亮。”
“丢的时候穿的啥？”
“蓝褂子，黑裤子。”那人说得挺顺。
赵大爷低头看了看小宝。小宝身上穿的是一件旧褂子，灰不溜秋的，是赵大爷从箱底翻出来的。
“这娃叫小宝，不叫亮亮。”赵大爷说，“穿得也对不上。”
那人笑了笑：“可能记岔了。走丢这么多天，衣裳兴许换了。大爷，能不能让我跟娃单独说两句？兴许他记得。”
“有啥话就在这儿说。”
那人看了看赵大爷的脸色，没再坚持，蹲下来问小宝：“小朋友，你爸爸叫啥名？”
小宝往赵大爷身边靠了靠，没吭声。
“你家在哪儿？城里还是镇上？”
小宝还是不说话。
那人又问了几句，小宝始终不开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孩子怕生。大爷，要不这样，我回去跟我亲戚说一声，让他们过来认认。”
“你亲戚咋不自己来？”
“他们在城里，托我先来找。”那人说，“找着了再让他们下来。”
赵大爷“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那人又看了小宝一眼，转身走了。
王婶一直没走远，在坡上看着。等那人走远了，才跑下来：“赵大哥，我看着这人不太对劲。问孩子问得倒是细，可他自己说的特征也对不上。蓝褂子，咱小宝来的时候穿的是浅色。五岁半，小宝说自己六岁。”
“嗯。”赵大爷应了一声，弯腰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
第二天，赵大爷去村口代销点买盐，顺嘴问了售货员一句：“昨天那个穿蓝布褂子的，你见着没？”
售货员想了想：“见着了。那人还跟我打听来着，问村里谁家捡了孩子。我说不知道，他就往坡上去了。”
“他打听这个干啥？”
“说是替亲戚找。”售货员撇了撇嘴，“我看不像。他问的时候，老盯着人家院子里瞅，跟找啥东西似的。”
赵大爷拎着盐往回走，路上碰见大队长老周。老周把他拉到一边：“老赵，昨天那人我听着不对劲。我托镇上的人问了一嘴，说最近有个外地的，专往山里跑，打听谁家捡了孩子，拿人家孩子去冒领赏钱，之前在外县就干过这事，被人撵走过。”
赵大爷站住了。
“你回去把院门看紧点。”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娃的事，别跟生人说太多。”
赵大爷点了点头，没多话，拎着盐回了家。
走到半路上，李叔从后头赶上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李叔先扯了几句闲话，忽然说：“老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你一个人养那娃，不是长久的事。镇上有人想抱养的，你不如趁早送出去，人家条件好，娃也少受罪。”
赵大爷没停脚，也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我养得起。”
李叔说：“你养得起啥？你自己都吃糊糊。”
“我吃糊糊，他吃鸡蛋。”赵大爷说，“够了。”
李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拐进自家院子去了。
到家的时候，小宝正蹲在院子里逗鸡。赵大爷把盐放好，蹲到他旁边，看着他。
“爷爷，你咋了？”小宝抬起头。
“没事。”赵大爷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两天别出院门，就在院子里玩。”
“为啥？”
“不为啥。听话。”
小宝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赵大爷把劈柴的斧头从灶棚边挪到了门后头，又把院门的门闩换了一根粗的。
（第五章完）
6 死保娃不走
骗子走了以后，赵大爷以为没事了。
院门的门闩换成了粗的，斧头搁在门后头，小宝也听话，这几天没出院门，就在院子里跟鸡玩。赵大爷白天干活，晚上回来，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可过了没几天，公社那边来了人。
那天上午，赵大爷正在坡上放牛，远远看见山路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走路，车后架上绑着个帆布包。两人在村口跟代销点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就往坡上来了。赵大爷心里咯噔了一下，牵着牛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站在院门外了。一个四十来岁，戴个眼镜，穿件灰布中山装；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大队长老周陪着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赵，”老周走过来，压低声音，“这是公社的民政助理，说听到反映，要来看看孩子的事。”
赵大爷没说话，把牛绳拴好，走到院门口。
他让王婶看着小宝，自己先去了村部。老周正在跟那两个人说话，看见赵大爷进来，愣了一下。
“老周，”赵大爷说，“公社的同志来了，我正好把情况说说。”
戴眼镜的民政助理看了看他：“你是赵大爷？”
“我是。”赵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这些天攒的钱和记的账，“孩子来的时候穿的啥、我带他去了派出所报案、卫生院看病的单子、买米买面的账，都在这儿。我不是私藏孩子，我是正正经经报过案的。”
民政助理翻了翻那些东西，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帮腔：“老赵这人，村里都知道，老实了一辈子，不会干亏心事。”
戴眼镜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挺客气：“赵大爷是吧？我们是公社的，听说您这儿收了个走失的孩子，过来看看情况。”
赵大爷把院门开了一条缝，没让他们进：“孩子是跟家里人走散的，我捡回来的，当时就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
“这个我们知道，派出所那边有记录。”戴眼镜的说，“可按规定，捡到走失儿童，得报到公社，由公社统一安置。您这情况，孩子不能老搁在您这儿，得送到县里去。”
赵大爷的脸一下子沉了：“孩子在我这儿好好的，送县里干啥？”
“大爷，这是上头的规定。”旁边拎包的年轻人插了句嘴，“您一个老人家，自己生活都不宽裕，养个孩子不符合条件。您这年纪，万一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赵大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在旁边接了话：“两位同志，老赵虽然年纪大了，可身体还硬朗，村里也能帮衬着。孩子在他这儿养得挺好，你们也看见了。”
戴眼镜的想了想，说：“周队长，不是我们不讲人情。这孩子来路不清楚，万一将来家里人找来，说我们公社没管，这责任谁担？再说了，老赵这条件，确实不够。”
赵大爷没接这话，把院门一关，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孩子不在我这儿。”
老周在外面敲门：“老赵，你把门开开，有话好好说。”
赵大爷没开。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大爷，小声问：“爷爷，咋了？”
赵大爷走过去，蹲下来，压着声音：“没事。你回屋去，别出来。”
小宝没动，攥着赵大爷的袖子。
外面又敲了一会儿门，见没人开，脚步声远了。赵大爷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跟着老周往村部那边走了。
赵大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把墙角的旧麻袋拖出来，从里头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这些天攒的钱，还有小宝那块玉佩。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拉着小宝的手：“走，跟爷爷去趟镇上。”
“去哪儿？”
“去找派出所那个民警。”
赵大爷牵着小宝，从屋后那条小路往镇上走。这回走的是大路，虽然远，可走得快。到镇上时已经快晌午了，他直奔派出所，找到了当初接案的那个年轻民警。
“同志，”赵大爷喘着气，“公社的来，要把孩子带走，说要送县里。孩子是我捡的，我报了案的，凭啥说带走就带走？”
年轻民警听完，皱了皱眉：“大爷，这事我得跟公社那边问问。不过您别抱太大指望，公社有公社的规矩，我说的话不一定管用。”
他给赵大爷倒了碗水，让他坐着等，自己骑了辆自行车往公社那边去了。赵大爷在派出所等了快一个钟头，民警才回来。
“大爷，我问了。”民警坐下来，“公社那边说，主要是担心您年纪大了，抚养条件不够。我说了您捡孩子当天就来报了案，不是私藏。他们答应再商量商量，但您得有个准备，万一他们坚持，可能还得把孩子接走。”
赵大爷点了点头，还是不太放心：“同志，孩子要是被带走了……”
“不会马上带。”民警说，“我帮您说了话，他们答应先不接人。但您得有个准备，他们可能还会来找您。”
赵大爷牵着小宝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宝仰着头看他：“爷爷，他们要带我走？”
“不走。”赵大爷说，“爷爷在呢。”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了。赵大爷把小宝安顿在家里，自己去了村部找老周。老周正跟那两个人说着话，看见赵大爷进来，站起来。
“老赵，你来得正好。”老周说，“我跟两位同志说了你的情况，他们也松了口，说先不接孩子。但得给你交个底——孩子不能老搁你这儿，得赶紧找家里人。要是过阵子还没人来找，公社那边还得按规矩办。”
戴眼镜的那个补充了一句：“大爷，我们不是要为难您。孩子有亲人在找，您这边只是临时照看回访的时候。我们会来看看孩子的情况您要是照顾不过来，我们还得按规矩办。”
“这个我懂。”赵大爷说，“孩子有爸有妈，早晚得回去。可送县里这事，不行。孩子在我这儿好好的，送那儿去干啥。”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老周在中间打了圆场，把人送走了。
赵大爷从村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小宝蹲在门槛上，缩成小小一团，远远看见他，站起来跑过来：“爷爷！”
赵大爷把他抱起来，没说话，往院子里走。
那天晚上，赵大爷把斧头从门后头挪回了灶棚边。他坐在灶边烧火，小宝蹲在旁边帮他递柴。
“爷爷，”小宝忽然说，“我不想去县里。”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县里？”
“王婶跟我说的。”小宝低着头，“她说那地方没爷爷。”
赵大爷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不送。爷爷在这儿，谁也别想把你送走。”
（第六章完）
7 父子重逢了
小宝走丢以后，林建国在县里报了案，又托人在附近几个公社打听。公社那边接到县里的协查通知，一对，后沟赵大爷捡的那个孩子，年龄、模样都对得上，就把信捎到了县里。
小宝爸爸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大爷正在院子里给牛梳毛，小宝蹲在旁边拿草叶子逗牛耳朵。院门外忽然传来王婶的声音，比平时急：“赵大哥！赵大哥！山下上来人了，两辆车！停在公社那边了！”
赵大爷手里的梳子停了。
两辆车，停在公社。后沟这地方，多少年没来过汽车。一来就是两辆。
“啥样的人？”赵大爷走到院门口。
“没看清，就看见公社那边停了一辆黑的、一辆绿的，下来好几个人，往村里来了。”王婶喘着气，“老周已经迎过去了。”
赵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小宝。小宝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草叶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宝，回屋去。”
“爷爷……”
“回屋。爷爷叫你你再出来。”
小宝磨蹭着进了屋，扒着门框往外看。赵大爷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槛上等着。
没一会儿，几个人从坡下上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山里裁缝的手艺。他身后跟着一个拎黑色人造革包的年轻人，再后面是大队长老周，一路小跑跟着，嘴里说着什么。
再往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走路有点喘，像是走不惯山路。那是小宝的妈妈。
坡上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扒着矮墙探头，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抻着脖子瞅。赵大爷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句：“这得是多大的干部？”旁边人接话：“干部坐啥车？我看是老板。”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到院门前，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赵大爷，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屋门口那个扒着门框的小脑袋上。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喊出声来。
“小宝。”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抖的。
小宝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愣了好几秒。他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好像反应过来了，小脸一点点皱起来，嘴巴瘪了瘪，眼泪先掉下来了。
“爸爸……”
那男人两步跨进院子，蹲下去，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小宝在他怀里哭得直抽抽，那男人也哭了，眼泪蹭了小宝一脸。他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在小宝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又重又急，像是怕一松手孩子就没了。
小宝的妈妈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拿手捂着嘴，眼泪也掉下来了。
赵大爷站在旁边，转过身，蹲到灶棚边上，拿起了那把没修完的锄头。可他的手一直在抖，螺丝拧了好几回都没拧进去。
那男人抱着小宝站起来，走到赵大爷面前。他身后拎包的那个年轻人也跟过来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大爷，”那男人声音还哑着，“我是小宝的爸爸，姓林，林建国。谢谢您，这些天要不是您……”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院子，看了一眼灶棚上那几件晾着的旧衣裳，又看了一眼树底下那头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的水牛，嘴唇动了动，补了一句：“您这儿……也不容易。”
赵大爷站起来，把锄头靠在灶棚边上，摆了摆手：“孩子好好的就行。”
林建国从拎包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塞到赵大爷手里：“大爷，这点钱您收着，这些天孩子的吃住……”
赵大爷把信封推回去：“不要。”
“大爷……”
“我说不要就不要。”赵大爷把手往身后一背，“孩子找着了，比啥都强。”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旁边那个年轻人轻轻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林建国没再坚持，把信封收回去，想了想，说：“大爷，那我们今天先回去，孩子找着了，家里老人也等着信。过两天我们再正式来谢您。”
小宝的妈妈这时候走进来了，朝赵大爷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哭腔：“大爷，谢谢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新做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实。“大爷，这是我连夜赶的，也不知道您穿多大，估摸着做的。您别嫌弃。”
赵大爷接过布鞋，翻了翻，看了看鞋底：“针脚真好。”
“您试试？”
赵大爷脱了脚上那双旧鞋，穿上新鞋，在地上踩了踩，正合脚。“合脚。”他说。
“那就好。”小宝的妈妈抹了把眼泪，“大爷，往后您要是有啥需要，托人捎个信到县里，我们给您送来。”
赵大爷摆了摆手：“不用，我啥也不缺。”
赵大爷看了林建国一眼：“孩子的东西还在屋里，我去拿。”
他进屋把小宝那件洗干净的浅色小外套、那双补过的皮鞋拿了出来。又去炕头把木匣子打开，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用小布包好，递到林建国手里。
林建国接过东西，看了看那块玉佩，顿了一下，又把玉佩推回赵大爷手里：“大爷，这玉您留着。孩子回来的时候，您亲手给他。”
赵大爷愣了一下，攥着玉佩没说话。
“您替他收了这么多年，该您给。”林建国说。
赵大爷把玉佩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小宝的妈妈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到赵大爷手里：“大爷，这个您留着，擦汗用。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赵大爷看了看那块手帕，白底蓝格的，干干净净，接过来揣进兜里：“行，我收着。”
小宝还趴在林建国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他忽然抬起头，朝赵大爷伸出手：“爷爷……”
赵大爷走过去，把他从林建国怀里接过来，抱了一下。小宝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行了行了，”赵大爷拍了拍他的背，“跟爸爸回去。回去好好吃饭，别挑食。”
“爷爷，你跟我一起走。”
“爷爷不走。爷爷住这儿。”
“那我也不走。”
“瞎说。”赵大爷把他放下来，推到林建国怀里，“跟你爸回去。以后有空了，来看看爷爷。”
小宝被林建国抱起来，还在哭。林建国朝赵大爷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才抱着孩子往院门外走。小宝的妈妈跟在旁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也朝赵大爷点了点头。
走到坡上的时候，小宝忽然从林建国怀里挣下来，跑到坡边，冲着院子喊：“爷爷！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吃的！”
赵大爷站在院门口，朝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建国抱着小宝往公社那边走，那个拎包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坡上那两辆车的轮廓在阴天里灰蒙蒙的，看不太清。那辆绿车停在奥迪后头，两个穿工装的坐在车里等着，看见人下来了，一个跳下车拉开后车门。
赵大爷站在院门口，看着坡上那几个人越走越远，扬起的一小阵灰也散了。
赵大爷把布鞋脱下来，拿布包好，放在炕头的柜子里。
回到院子里，他蹲到灶棚边上，继续修那把锄头。螺丝这回拧进去了，可拧到一半，手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鸡栏里偶尔几声咕咕。
（第七章完）
8 空院念小宝
小宝走了以后，院子里静了好几天。
赵大爷还是天不亮就起，喂鸡、烧水、煮糊糊。头两天他撒谷糠的时候总是多撒一把，撒出去才想起来，鸡栏里就那几只鸡，没人跟他抢着撒了。他把多撒的谷糠从地上拢起来，放回筐里。
糊糊煮好了，他习惯性地拿两个碗，摆好了才愣一下，又把那个碗收回去。锅里的糊糊剩了一半，他中午热了热接着吃，吃到晚上还没吃完。
那头水牛他照旧牵出去放。走到坡上那片草多的地方，他把牛绳往树上一拴，自己蹲在边上割草。割着割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的，没人蹲在那儿拿草叶子逗牛耳朵。他低下头，接着割。
夜里最难熬。炕上就他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小宝在的时候，孩子睡觉不老实，半夜蹬被子，他得起来给盖好几回。现在没人蹬被子了，他反倒睡不踏实。有天夜里他迷迷糊糊伸手往炕里头摸了一把，摸到的是凉席子，才想起来孩子走了。
王婶隔三差五来看他。头一回是送几个红薯，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跟赵大爷说镇上那家人把孩子接回去之后的事，说孩子好着呢，让他放心。赵大爷“嗯”了一声，没多问。
第二回王婶来，看见灶棚上晾着几件小衣裳，是小宝走的时候落下的，赵大爷洗了没送回去。王婶说：“这衣裳留着干啥，托人捎回去呗。”
赵大爷看了看那几件小衣裳，说：“先放着吧。万一下回再来呢。”
王婶没再说什么。
第三回王婶来，是送了一碗饺子，放下就要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跟赵大爷说：“赵大哥，你要是实在想那孩子，我托人去镇上问问地址，你写封信去。”
赵大爷摆了摆手：“算了。人家过人家的日子，我一个老头子，别去打扰。”
“你就不想他？”
赵大爷蹲在灶棚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半天才说了一句：“想有啥用。孩子有爸有妈，回去是好事。”
王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赵大爷把饺子端进屋，吃了两个就搁下了。他起身去鸡栏那边看了看，又去灶棚上把那几件小衣裳拿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过了些日子，赵大爷去了一趟后山采药。
路过那棵老松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树底下那摊落叶还在，当初小宝就缩在那底下。赵大爷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扒拉了两下，扒出几颗松果，他把松果捡起来揣进兜里，也没想明白捡这个干啥，就是觉得该捡。
回来的时候他绕到镇上，去粮店买了点米。路过街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站了一会儿。卖糖葫芦的认识他了，问：“大爷，来一根？”
赵大爷摇了摇头：“不买，就是看看。”
卖糖葫芦的也没多问，低头接着蘸糖。
赵大爷背着竹篓往回走，走到村口，天快黑了。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院门关着，鸡栏里的鸡已经上了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院门进去，把竹篓放下，去灶上烧了壶水。水开了，他给自己泡了碗糊糊，坐在灶边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那几颗松果，放在灶台上看了看。
窗外天彻底黑了。鸡栏里没动静，院子里也没动静。
赵大爷把松果收进柜子里，跟那几件小衣裳放在一处。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炕上还是他一个人。他翻了个身，面朝炕里头，那是小宝以前睡的位置。
他伸手拍了拍那块空席子，像是拍谁的后背，拍了两下，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
（第八章完）
9 年年盼娃归
小宝走后的第一个月，赵大爷隔三差五就站在院门口往坡上望，总觉得能听见孩子喊爷爷。王婶来看他，他就说“我瞅瞅牛”。后来他就不望了，日子照常过，喂鸡、放牛、拾柴、做饭。
小宝回到城里，住进了林建国在县城东边盖的那栋两层小楼。
楼是红砖砌的，外面贴了一层白瓷砖，在那一带很显眼。院子大，铁栅栏门，院里能停两辆车。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家里有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摆在客厅正中间，晚上邻居家的小孩都跑来看。
他妈给他买了麦乳精，冲一杯，甜得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没有爷爷煮的糊糊好喝”。他妈没说话，把麦乳精收进柜子里，第二天又冲了一杯，这回少放了点糖。
头几天，林建国带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别的没问题。医生开了点补身子的药，他妈天天熬了给他喝。小宝捏着鼻子喝了两回，第三回死活不喝了，说“苦”。他妈说“良药苦口”，小宝说“爷爷熬的草药也苦，可比这个好喝”。
小宝在家里待不住。家里的玩具玩两下就扔了，动画片看一会儿就走神。他妈带他去百货公司买鞋，他蹲在地上看鞋底，说：“爷爷的鞋底都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没接话，把鞋买了，牵着他往回走。
有天晚上林建国回来得早，看见小宝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签。签子末端雕着一只小兔子，刀工粗粗拉拉的，一看就是山里人手刻的。那是赵大爷在集市上给他买糖葫芦时，摊主随手送的，小宝吃完了糖葫芦，签子没舍得扔。小宝攥着那根签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建国把他抱回房间，出来跟他媳妇说：“这孩子想赵大爷了。”
“我知道。”他媳妇说，“可那边太远了，开车得大半天，还得走山路。”
“等忙完这阵，带他去一趟。”
“嗯。”
可这阵子一直忙不完。林建国在县里的厂子事情多，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第二年秋天，林建国终于抽出空来，开着那辆奥迪，带着小宝往山里走。他妈本来也要来，可坐不了长途车，一上车就晕，只好留在家里。临走前她把那件新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扣子都钉牢了，才包好放进后座。车开到山下，路窄得进不去，只能停在乡里那边。林建国背着包，牵着小宝，走山路上后沟。
小宝一路走得飞快，走一段就回头催他爸：“爸爸你快点。”林建国腿长，跟得上，可提着东西走山路，还是喘。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宝撒腿就往里头跑，跑到赵大爷家院门前，拍着门喊：“爷爷！爷爷！”
赵大爷正在灶棚里烧火，听见声音，愣了一下，走出来一看，小宝站在院门口，长高了一截，脸上有肉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赵大爷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宝？”
“爷爷！”小宝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赵大爷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长肉了。”小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赵大爷拍着他的后背，一抬头，看见林建国站在院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大爷。”林建国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灶棚边上，“小宝天天念叨您，带他来看看。”
赵大爷把小宝放下来，看了看那包点心、苹果和棉袄，摆了摆手：“来就来，带这些东西干啥。”
“应该的。”林建国说。
赵大爷留他们吃饭，林建国看了看手表，说：“不了大爷，我们还得赶回去，天黑前得出山。”
小宝不干了，拉着赵大爷的手：“我不走，我要在爷爷这儿住。”
林建国哄他：“下次来多住几天，这回爸爸有事。”
小宝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大爷蹲下来，拍了拍他：“听话，跟你爸回去。下回再来，爷爷给你炖鸡蛋。”
小宝被林建国抱上车的时候，一直回头朝赵大爷招手。赵大爷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了，才转身回去。
那以后，林建国又带小宝回来过两趟。头一趟是小宝上小学一年级那年的暑假，第二趟是第二年开春。赵大爷每回都站在院门口送，跟第一次一样。第三趟的时候小宝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认得路了，自己跑在前面，给赵大爷指：“爷爷，那边那棵枣树还在呢。”赵大爷跟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
也是那两年，林建国的厂子越做越大，在市里开了分厂。一家人从县城搬到了市里，住进了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小楼。搬家那天，小宝特意给赵大爷打了个电话，说：“爷爷，我家搬了，地址我写信告诉你。”赵大爷说：“搬了好，搬了好。”
山下的路也开始修了。先是把乡里到山脚那段土路铺了碎石，下雨天不再一脚泥。后来推土机开进来，把进山的路拓宽了一截，虽然还是进不了后沟，可车能开到更里面的岔路口，走山路的时间短了小半个钟头。赵大爷去镇上赶集，回来跟王婶说：“路好走了，下回你也去赶个集。”王婶说：“我腿脚不行，走不动。”赵大爷说：“车能到岔路口了，少走一半路。”
村里人开始有人买自行车了。先是李叔家买了一辆二手的，后来老周家也添了一辆新的。赵大爷没买，他腿脚不利索，骑不了，可看着村里后生骑着车从坡上冲下来，他也站在路边看一会儿。
小宝上初中那年，林建国的厂子已经做得很大了，他本人也忙得脚不沾地。那两年他没怎么带小宝回来，可小宝的电话没断过，隔一阵就打一回。
小宝十三岁那年寒假，自己攒了零花钱，偷偷买了长途车票。从市里坐长途车到县里，又转了一趟车到乡里，下车走山路。走到后沟的时候天快黑了，赵大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小宝？”
“爷爷！”小宝跑过去。
赵大爷又惊又气：“你一个人来的？你爸知道不？”
“不知道。”小宝低着头，“我想你了。”
赵大爷骂了他两句，骂着骂着自己先红了眼眶，把他拉进屋里，煮了一碗糊糊，打了两个鸡蛋。
第二天一早，赵大爷托人去岔路口给林建国捎了信。林建国开着车赶过来，车停在岔路口，他走上来的。一进院子，脸黑得吓人，把小宝叫到一边，压着嗓子训了一顿，说他一个人跑这么远，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小宝低着头不吭声。训完了，林建国没再多说，只丢下一句：“下次跟我说一声，我送你来。”回去之后，林建国把小宝的零花钱扣了三个月，又让他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一个人乱跑。
又过了两年，进后沟的那段路也修了，虽然还是土路，可宽了不少，下雨天能走车了。林建国再来的时候，车能直接开到坡底下。赵大爷站在院门口就能看见车灯，不用再往坡上望了。
小宝上了高中，学习紧了，回去得少了。可他每年寒假都写信，赵大爷不会写，托王婶代回，信里就一句话：“爷爷好着呢，你好好念书。”小宝把这些信都收着，压在枕头底下。
（第九章完）
10 娃考上大学了
小宝十八岁那年夏天，考上了省城的工学院，学机械。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建国高兴，说要摆几桌。小宝说不想摆，想回后沟一趟。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行，让你陈叔跟着。”他妈本来也要来，可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没跟来，只嘱咐老陈路上看着点，别让小宝开太快。
老陈跟了林家七八年，从县城那栋两层楼开始就在，后来搬到大城市，院子大了，事多了，老陈就成了管事的。小宝叫他陈叔，他叫小宝“少爷”，小宝不让，说“叫小宝就行”，老陈笑笑，还是叫少爷。
出发那天，小宝自己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老陈开一辆卡车跟在后面。卡车上装着东西：两袋米、两袋面、一桶油、两床新棉被、一件新棉袄、几袋水泥、几根木料，还有一箱子点心和水果。东西是小宝自己列的清单，老陈照着采买的。
从城里到后沟，开车得大半天。路比前些年好走多了，出了城上国道，下了国道进县道，县道走到底，就是乡里。到了乡里，路窄了，轿车勉强能过，卡车进不去。小宝把车停在乡政府旁边的空地上，老陈也把卡车停了。
车刚停稳，旁边就围过来几个人。乡里这地方，一辆轿车都少见，何况后头还跟着辆卡车。有人围着轿车看，有人问老陈：“师傅，这车是干啥的？”老陈笑笑，说：“走亲戚的。”
小宝从车里下来，没多停，直接往山上走。老陈去乡里找了两个帮工，扛着东西跟在后头。东西多，两个帮工扛不完，老陈又在乡里多雇了两个人，一人扛一袋，一趟一趟往上搬。
山路比以前好走多了，进后沟那段虽然还是土路，可拓宽了，走得了车，也能走人了。小宝走在上面，步子迈得很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陈他们跟上来没有。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宝忽然停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汉老婆儿，看见一队人扛着东西上来，都直起了腰。有人眼尖，认出了走在前头的小宝：“哎，这不是赵老头家那个娃吗？那年被他爸接走的那个！”
“哪个？”
“就是赵老头捡的那个！小宝！”
几个人站起来，抻着脖子看。有人朝坡上喊了一嗓子：“赵老头！你家来人了！”
小宝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快步往坡上走。后头那几个老汉老婆儿跟了上来，远远坠着，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娃长这么大了。”
“后头那些人是干啥的？扛的啥东西？”
“看着像米面，还有木料。这是要盖房？”
走到赵大爷家院门口的时候，后头已经跟了七八个人，有老汉老婆儿，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坡上探头探脑。
赵大爷家的院墙还是那道碎石泥墙，可塌的那半截补上了，用的是新砖。院门开着，院子里有鸡在啄食，灶棚冒着烟。
小宝站在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灶棚前添柴，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动作也慢了，添一根柴要歇一下。赵大爷今年七十六了，腿脚比前几年更不利索，走路得扶着墙。
赵大爷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那眉眼，那站着的姿势，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像，可又不敢信——小宝才多大，怎么一眨眼就这么高了。
他手里攥着柴，站在那儿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个人。
“爷爷。”小宝喊了一声。
赵大爷手里的柴掉在了地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宝？”
“嗯。”小宝走过去，“我回来看你了。”
赵大爷还是没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在小宝胳膊上抓了一把，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抓完了，他手没收回去，顺着胳膊往上，拍了拍小宝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
“长这么高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嗓子哑得厉害。
小宝一把抱住他。赵大爷被他搂着，愣了愣，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小时候拍他睡觉那样。
赵大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块白底蓝格的手帕，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揣回兜里。小宝看见了，没问。
坡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扒着院墙往里看，有人站在坡上踮着脚瞅。有个老汉伸手摸了一把新砌的砖墙，咂了咂嘴：“这砖好，青砖。”旁边一个老婆儿接话：“赵老头这是熬出头了，当年捡那娃的时候，多少人说他养不活。”另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汉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人家娃争气，考上大学了，回来修屋子。”
老陈和帮工扛着东西上来的时候，赵大爷才回过神，看见院门口堆着一袋袋的东西，又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旁边，有点慌：“这是……”
“这是陈叔，我爸让他跟着来的。”小宝说，“东西都是给你带的。”
赵大爷看着那堆东西，米、面、油、新被褥、新棉袄、水泥、木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带这些干啥……”
“屋子该修了。”小宝说，“院墙补了，屋顶也该修了，我给你带料来了。”
赵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围观的村民挤在院门口，有人大声说：“赵老头，你这侄孙孝顺啊！”赵大爷回头瞪了他一眼：“啥侄孙，这是我孙子。”那人嘿嘿笑：“对对对，你孙子。”
那天下午，老陈带着帮工在院子里忙活。把塌的那半截院墙重新砌了，把灶棚的棚顶换了，把屋顶漏的地方补了。赵大爷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说“不用不用”，一会儿又给帮工递水。小宝跟着忙前忙后，递砖、搬料，弄得一身土。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一直没断。有人送了把青菜来，有人端了碗水，嘴里说着“赵老头你享福了”，眼睛却一直往那堆东西上瞟。赵大爷应付不过来，索性不管了，由着他们看。
老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让帮工干活的时候仔细点，别把院子里的东西碰坏了。
天快黑的时候，活干完了。院墙新了一半，灶棚新了顶，屋顶不漏了。赵大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新砌的砖墙，没说话。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个半大孩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辆轿车的钥匙，被他娘拽了一把：“看啥看，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小宝没走，在赵大爷家住下了。老陈带着帮工在乡里找地方住，说好第二天来接。
赵大爷给小宝煮了一锅糊糊，打了两个鸡蛋。小宝坐在炕沿上，端着碗，跟十二年前一样。赵大爷蹲在灶边，端着自己那碗稀的，就着咸菜疙瘩喝。
“爷爷，你也吃鸡蛋。”小宝说。
“我牙口不好，嚼不动。”赵大爷说。还是那句话。
小宝没再说，低头喝糊糊。喝了两口，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炕沿上。
那根竹签，末端还雕着那只小兔子。
赵大爷看了那根签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小宝说，“压枕头底下。”
赵大爷伸手把那根签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炕沿上，没说话。
吃完饭，小宝去灶上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盆里，端到炕边。
“爷爷，洗脚。”
赵大爷愣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你坐着。”小宝蹲下来，把他那双旧布鞋脱了，把他的脚放进盆里。
赵大爷的脚很糙，脚后跟裂着口子，脚趾头变形，指甲又厚又黄。小宝没说话，拿手撩着水，一点一点给他洗。洗到脚后跟那道裂口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
赵大爷把脚往回缩了缩：“别洗了，糙得很。”
小宝没松手，接着洗。洗完了，拿布擦干，又管赵大爷要了把剪刀，给他把脚趾甲剪了。
赵大爷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爷爷也这么给你洗过。”
小宝抬起头，笑了一下：“记得。”
那天晚上，赵大爷躺在炕上，小宝睡在他旁边，跟小时候一样。炕还是那个炕，被还是那床旧被，可小宝现在是个大小伙子了，脚都快伸到炕沿外头了。
赵大爷侧过身，面朝炕里头，看了看小宝。
“爷爷，你咋还不睡？”小宝迷迷糊糊地问。
“就睡了。”赵大爷说。
他把被子往小宝那边掖了掖，闭上了眼。
（第十章完）
11 养老承诺暖
第二天一早，老陈带着帮工从乡里上来了。
小宝在院子里洗漱，赵大爷已经蹲在灶棚前烧火，锅里煮着糊糊。小宝说不用煮了，回去路上随便吃点就行，赵大爷没听，还是煮了一锅，打了两个鸡蛋。
吃完早饭，老陈把东西归置好，帮工把剩下的料码在墙角，用油布盖好。小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砌的院墙、新换的灶棚顶、补过的屋顶，转头对赵大爷说：“爷爷，还差啥不？”
赵大爷站在院子里，也看了一圈，摆了摆手：“啥也不差了。”
“那我走了。”小宝说，“到了给你写信。”
“嗯。”赵大爷应了一声。
小宝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爷站在院子里，手扶着灶台，没动。
“爷爷，我走了。”
“走吧。”
小宝出了院门，沿着坡往下走。老陈和帮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赵大爷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
“爷爷，你回去吧。”
赵大爷摆了摆手，没说话，还是站在那儿。
小宝继续往下走，走到坡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大爷还站在院门口，背有点驼，手扶着门框，跟十二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样。
小宝忽然停下来，朝坡上喊了一嗓子：“爷爷！过年我再回来！”
赵大爷在坡上应了一声，听不太清，可手举起来摆了摆。
小宝转过身，快步往坡下走。老陈在后面跟着，没说话。
车停在乡里。小宝上了轿车，老陈上了卡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去，上了县道。小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乡里的房子越来越小，山越来越远。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根竹签还在。
年底的时候，小宝放了寒假，真回来了。这回没开轿车，坐的长途车，到乡里下车，走山路上去。他给赵大爷带了一件新棉袄、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张成绩单。东西是用攒的零花钱和奖学金买的。
赵大爷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其实他认不全上面的字，可还是看得很仔细。看完了，他把成绩单折好，又从炕沿上拿起那根竹签，一起收进炕头的木匣子里。
“学得咋样？”赵大爷问。
“还行。”小宝说，“班里前几名。”
赵大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蹲到灶边烧火去了。
那天晚上，小宝又睡在炕上，赵大爷又坐在炕沿上，等他睡着。小宝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爷爷，等我毕业了，我挣钱给你养老。”
赵大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把自己顾好。”
小宝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着了。赵大爷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回了灶房。
院子里安静得很，鸡栏里偶尔几声咕咕。赵大爷坐在灶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从木匣子里把那张成绩单又拿出来，借着火光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折好，放回木匣子里。
（第十一章完）
12 电话牵祖孙
小宝大学四年，读完就分到了省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
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数了数，留出饭钱和房租，剩下的全攒着。攒了几个月，他托人问了装电话的事。
邮电所的人说，城里装电话都得排队等线，乡下更麻烦，得看有没有线路。小宝把后沟的地址报上去，人家翻了半天本子，说后沟那个方向没有线路，要拉线得单独报，还得等。
小宝没等。他找了厂里一个老师傅，老师傅有个亲戚在县邮电局，托了一层关系，总算把线的事说下来了。又过了两个月，乡里的邮电所来人，从乡里往后沟拉了一根线，杆子一根一根立过去，立到村头代销点，电话机就装在代销点的柜台上。电话机是邮电所配的，黑色的，拨号盘那种。
装电话那天，赵大爷不知道是干啥的。两个穿工装的在代销点里钻墙、拉线、安盒子，他蹲在旁边看，问了一句：“这是弄啥？”
“给您装的电话。”代销点的售货员说，“以后城里来电话，我喊您来接。”
赵大爷听不太明白，可看那黑盒子挺稀奇，没再多问。
电话装好了，售货员教他怎么接。电话响了，拿起来，对着话筒说话就行。赵大爷学了好几遍，不是拿反了话筒，就是对着话筒喊“喂”喊得太大声。售货员教了一下午，他才勉强记住。
小宝走的那天，跟他说：“爷爷，我到了城里就往代销点打电话。售货员喊你，你就来接。”
赵大爷点头：“记住了。”
除了电话，小宝还隔三差五往村里寄东西。头一回寄的是一个包裹，寄到乡里的邮电所，捎信让赵大爷去取。赵大爷走到岔路口，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到乡里，取回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双棉鞋、一件绒衣、两包点心和一罐麦乳精。棉鞋是厚底的，绒衣是深灰色的，麦乳精罐子上印着个娃娃。
赵大爷拿着那双棉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试了试，正好合脚。他穿着新棉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脱下来，拿布擦干净，放回箱子里。
王婶来看见了，说：“你咋不穿？”
“留着过年穿。”赵大爷说。
后来小宝又寄过几回，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穿的。有一回寄了条围巾，赵大爷围上，王婶说好看，他嘴上说“花里胡哨的”，可围了好几天没摘。
小宝走后的第三天，代销点的售货员跑到坡上喊：“赵大爷！电话！你孙子打来的！”
赵大爷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喊声，愣了一下，放下瓢就往坡下跑。跑到代销点，拿起话筒，找了半天才找对方向，对着话筒大声喊：“喂！喂！”
那头小宝的声音传过来：“爷爷，是我。”
赵大爷听见孙子的声音从那个小盒子里传出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宝？你在哪儿？”
“我在城里，厂里办公室。”
“你吃饭了没？”
“吃了。您呢？”
“吃了吃了。”赵大爷对着话筒大声说，“你那边冷不冷？衣裳带够了没？”
小宝在那头笑：“够，您别操心。”
从那以后，小宝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电话打到代销点，售货员记下来说找赵大爷，等赵大爷来了一接，那头小宝就说话。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周末。赵大爷接电话的第一句永远是“你吃了吗”，小宝就答“吃了”，然后问他吃了啥。赵大爷说糊糊、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小宝说鸡蛋别省着，该吃就吃。赵大爷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有时候小宝忙，隔得久了没打，赵大爷就爱往代销点那边转悠，买包盐、买盒火柴，顺便问一句“有我电话没”。售货员说没有，他就“哦”一声，慢慢往回走。
有一回，小宝打电话回来，赵大爷接起来，第一句还是“你吃了吗”。小宝说吃了。赵大爷又问：“吃的啥？”小宝说食堂的饭，有肉。赵大爷说好，有肉好。
说完了，两头都沉默了一下。赵大爷忽然说了一句：“你啥时候回来？”
小宝那头停了一下，说：“过年回去。”
“嗯。”赵大爷说，“过年回来好，爷爷给你炖鸡。”
那一年过年，小宝回来了。赵大爷把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宰了，炖了一锅汤。小宝说鸡留着下蛋多好，宰了干啥。赵大爷说下啥蛋，你回来了就宰。
吃完了饭，赵大爷从柜子里把那双棉鞋拿出来，穿上，在屋里走了两步，跟小宝说：“你寄的，合脚。”
小宝看着他那双新棉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没说话。
赵大爷坐在灶边，看着小宝喝汤，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电话，真好。你一说话，我就能听见。”
小宝抬起头，看见赵大爷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十二章完）
13 村口盼归人
小宝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技术员升到了车间副主任。工资涨了，事也多了，回去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可电话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打一回。
电话还是打到代销点。售货员接起来，听出是小宝的声音，就撂下话筒往坡上跑，扯着嗓子喊：“赵大爷！电话！”赵大爷听见了，不管手里在干啥，放下就往坡下走。有时候走得急，鞋都来不及换，趿拉着就去了。
赵大爷接电话，第一句永远是“你吃了吗”。小宝说吃了，他就问吃的啥。小宝说食堂的饭，赵大爷就说食堂的饭没油水，你得自己买点肉吃。小宝说知道了。赵大爷又说，别光知道，得吃。
有一回小宝打电话回去，赵大爷接起来，第一句还是“你吃了吗”。小宝说吃了。赵大爷说：“我今天也吃肉了。”
小宝问：“啥肉？”
“王婶家杀猪，我买了半斤。”赵大爷说，“炖了一锅，吃了两顿。”
小宝在那头笑：“那挺好。”
赵大爷又说：“你啥时候回来？回来我给你炖肉。”
小宝说：“过年回去。”
赵大爷说：“行，过年回来，我多买点。”
可到了年底，厂里赶一批活，小宝是车间副主任，走不开。他打电话跟赵大爷说了，赵大爷在那头停了一下，说：“没事，活要紧。你吃好点就行。”
小宝说：“爷爷，等忙完了我就回去。”
赵大爷说：“不急，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小宝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可赵大爷没听他的。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就开始往村口跑了。
头一天，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朝山路上望。王婶路过，问他：“赵大哥，你站这儿干啥？”赵大爷说：“我瞅瞅。”王婶说：“瞅啥？”赵大爷没答，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又往山路上看了一眼。
第二天，他又去了。王婶看见了，说：“赵大哥，你天天站这儿，不冷啊？”赵大爷说：“不冷，我穿得厚。”王婶劝他：“回去吧，小宝说了回不来，你站这儿也白站。”赵大爷不吭声，还是站着。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有时候站半个钟头，有时候站一个钟头。天冷，北风顺着山坳往里灌，他缩着脖子，脚底下不停跺着，跺一会儿，又抻着脖子往山路上望。
村里人看见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赵老头，等孙子呢？”赵大爷“嗯”一声。那人说：“你孙子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赵大爷说：“万一呢。”那人笑笑走了，回头跟旁边人嘀咕：“这老头，魔怔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阴得厉害，北风刮得紧。赵大爷又去了村口，站了快两个钟头，冻得脸都白了。王婶路过，硬把他拽回去：“赵大哥，你不能再站了，冻出病来咋办？”赵大爷被她拽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山路上看。
那天下午，小宝开着车到了乡里，走山路上来。天已经擦黑了，村里人家窗户里透出灯光来，炊烟也淡了。他远远看见坡上站着个人，黑乎乎一个影子，立在院门外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赵大爷。老人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脚底下不停跺着，正往村口这边望。
小宝快步走过去：“爷爷，你站这儿干啥？”
赵大爷看见他，先是一愣，眼睛眯了眯，认出人来之后，脸上一下子笑开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活干完了，就回来了。”小宝说。
“我寻思你回不来，就在这儿望望。”赵大爷抬起手，往眼角蹭了一下，“万一你回来了呢。”
小宝鼻子一酸，没说话，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我天天在这儿望。”赵大爷一边走一边念叨，声音有点抖，“从腊月二十三望到今天，天天盼。王婶说我傻，说你不回来了，我说不一定，万一呢。今天可算把我孙子盼回来了。”
小宝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嗓子发堵，半天才说出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大爷拍着他的手背，“肉我买好了，就等你回来炖。我怕放坏了，挂在灶棚里熏着，你闻闻，香不香？”
小宝吸了吸鼻子，灶棚那边确实飘着一股腊肉的香味。
“香。”他说。
“走，进屋，爷爷给你炖肉去。”赵大爷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块白底蓝格的手帕，在脸上擦了一把。
小宝看见了，愣了一下：“爷爷，这手帕你还留着？”
“你妈给的，我一直揣着。”赵大爷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干净的，没舍得用几回。”
小宝没说话，扶着他往屋里走。
第二年春天，小宝打电话回去，赵大爷接起来，第一句还是“你吃了吗”。小宝说吃了。说了几句闲话，赵大爷忽然说：“我腿不行了。”
小宝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没咋，就是走不动了。”赵大爷说得挺平淡，“前几天去坡上喂鸡，摔了一跤，爬了半天才起来。王婶看见了，把我扶回去的。”
小宝说：“你去卫生院看看。”
“看了，大夫说是老寒腿，没治，开了点膏药贴着。”赵大爷说，“不碍事，你别惦记。”
小宝说：“那我回去一趟。”
赵大爷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走能吃的。”
小宝没听他的，请了几天假，开着车回去了。车停在乡里，他走山路上来。到家一看，赵大爷确实能走能吃，可走路比以前慢多了，从灶棚到院门口，以前几步路，现在得挪好一会儿。鸡栏也挪了地方，从坡上挪到了院子里，赵大爷说是王婶帮着挪的，省得他每天爬上爬下。
小宝在家住了三天，把院子里的活干了一遍，劈了柴，修了鸡栏，又把灶棚的顶加固了一下。第三天晚上，小宝坐在炕沿上，跟赵大爷说：“爷爷，你跟我去城里住吧。”
赵大爷正在灶边添柴，手停了一下：“去城里干啥？”
“我那有房子，你过去住，我天天能看着你。”小宝说，“你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
赵大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走了，鸡咋办？屋子咋办？”
“鸡送给王婶，屋子锁上就行。”
“锁上干啥？这屋子住了一辈子，锁上就没人气了。”赵大爷摇了摇头，“我不去。城里我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忙你的，我这儿有王婶，有老周，饿不着。”
小宝还想劝，赵大爷摆了摆手：“别说了。你过好了，爷爷就踏实了。我哪儿也不去。”
小宝没再劝，可那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走的时候，他跟赵大爷说：“爷爷，你哪天想去了，跟我说一声，我回来接你。”
赵大爷送他到院门口，笑着说：“行，等爷爷走不动了，就去找你。”
走的时候，他跟赵大爷说：“爷爷，你以后别去坡上了，就在院子里待着。”
赵大爷说：“不去坡上，鸡咋办？”
“鸡栏不是挪院子里了吗？”
“那也得有人喂。”
“你喂院子里那几只就行了，坡上那几只别管了。”
赵大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年，赵大爷的电话开始接得慢了。有时候售货员跑上去喊他，他说“等会儿”，要过好一阵才下来。小宝问他咋了，他说“腿脚不利索，走得慢”。小宝说：“那你别跑了，让售货员跟我说，我过会儿再打。”
赵大爷说：“没事，我能走。”
可有一回，小宝打电话回去，等了半天，赵大爷没来接。售货员说：“赵大爷今天没出屋，我去看了，他说不舒服，躺着呢。”小宝挂了电话，跟厂里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开着车回去了。
到家一看，赵大爷躺在炕上，脸色发灰，瘦了一圈。王婶在旁边守着，见他回来了，说：“你爷爷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说是胃里不舒服。”
小宝把赵大爷扶起来，喂了点水。赵大爷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小宝说，“你咋不早说？”
“没啥大事，就是老了。”赵大爷说，“人老了都这样。”
小宝把他送到乡里的卫生院，大夫看了看，说是老胃病，加上营养不良，得养着。小宝在卫生院陪了三天，赵大爷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出院那天，赵大爷坐在卫生院门口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忽然说了一句：“小宝，爷爷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别难过。”
小宝蹲在他面前，没说话。
“人都有这一天。”赵大爷说，“爷爷这辈子没啥遗憾的，就是捡了你，养了几年，看你长大成人，够了。”
小宝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爷爷，你别说了。”
赵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不说了。回家。”
那天下午，小宝背着赵大爷从卫生院出来，走山路回去。赵大爷趴在他背上，轻得没几斤，跟当年小宝趴在他背上一样。赵大爷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爷爷就这么背你的。”
“嗯。”小宝说，“我知道。”
“现在换你背爷爷了。”
小宝没说话，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第十三章完）
14 寒夜暖手时
入冬以后，赵大爷就不大出门了。
王婶每天过来看一眼，给他捎点菜，有时候帮着烧壶水。赵大爷让她别天天跑，说自己能行。王婶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照来。她跟老周说：“赵大哥今年老得快，走路都打晃，我不放心。”
赵大爷确实老得快。他的背更驼了，咳嗽老不见好，夜里咳起来，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可电话里他跟小宝从来不说这些，还是那句“你吃了吗”，小宝说吃了，他就说“我也吃了”，再说几句闲话，就把电话挂了。
小宝去年给赵大爷买了个手机，最简单的那种，按键大、声音响。赵大爷学不会，嫌麻烦，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小宝又把王婶的号码存进去，跟王婶说：“婶，我爷爷要是有啥事，你拿这个手机打给我。”王婶把手机收着，一直没用过。
腊月初八那天，王婶照例过来，推门进屋，看见赵大爷还躺在炕上，没起。平时他天不亮就起了，哪怕不出去，也在屋里坐着烧火。王婶喊了他两声，赵大爷哼了一下，没起来。她走近一看，赵大爷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王婶赶紧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手机，按了小宝的号码。按了两回才按对，电话通了，那头小宝“喂”了一声，王婶对着话筒喊：“小宝！你爷爷病了！烧得厉害！”
小宝在那头说：“婶，你别急，我这就回来。”
小宝正在车间，听说赵大爷病了，二话没说，跟厂长请了假，开车往回赶。
到后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爷躺在炕上，烧还没退，人瘦得脱了相。小宝坐在炕沿上，喊了一声“爷爷”，赵大爷睁开眼，眼神有点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宝？”
“嗯。”小宝嗓子发紧，“我回来了。”
赵大爷想说什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小宝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咳完了，又慢慢放平。赵大爷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老毛病了。”
第二天，小宝把赵大爷送到乡卫生院。大夫听了听肺，又量了体温，把小宝叫到一边，说：“老人肺上有炎症，年纪大了，不好治。你先住几天院，看看情况。”
小宝办了住院手续，在卫生院陪着。赵大爷躺在病床上，挂了两天药水，烧退了，可人越来越没精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小宝，看一会儿，又闭上眼。
小宝守了五天，赵大爷的烧彻底退了，可咳嗽没好利索，人也起不来炕了。大夫说：“回去养着吧，这个岁数了，能稳住就不错。”
小宝把赵大爷接回了后沟。赵大爷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忽然说：“还是家里好。”
小宝没说话，给他掖了掖被子。
从那天起，小宝就没走。他给厂里打了电话，说家里老人病重，请了长假。厂长是他这些年处下来的老上级，没多问，只说“你先顾着家里”。
小宝每天给赵大爷熬粥、喂药、擦脸擦手。赵大爷吃得很少，半碗粥要喂好半天。有时候喂着喂着，赵大爷就睡着了。小宝也不急，端着碗等着，等他醒了再喂。
村里人知道了，陆陆续续来看。老周来了，王婶天天来，李叔也提着几个鸡蛋来了一趟。赵大爷看见他们，精神好一点，能说几句话，可话也不多，说两句就累。
有一天下午，赵大爷精神头不错，让小宝扶他坐起来，靠在被子上。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枣树。
“小宝。”他喊了一声。
“嗯。”
“你小时候，刚来那会儿，天天哭。”赵大爷说，声音很轻，“夜里做噩梦，喊妈妈。我搂着你，拍你后背，你就不哭了。”
小宝坐在炕沿上，点了点头。
“一转眼这么大了。”赵大爷说，“爷爷老了，不中用了。”
“爷爷，你别这么说。”
赵大爷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大爷咳得厉害，比前几天都重。小宝给他拍背，喂水，折腾了大半夜，赵大爷才慢慢睡过去。
小宝没敢躺下，就坐在炕沿上，守着。
屋里没点灯，灶膛里留着一点余火，红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土墙上。赵大爷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小宝坐在黑影里，听着赵大爷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心里就不踏实了。他伸出手，探了探赵大爷的鼻息。有气，很弱，但是有。
他收回手，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过去探了一次。
第三次探的时候，赵大爷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小宝……”
“嗯，爷爷，我在。”
“你还没睡？”
“就睡了。”
“别守着我了，睡吧。”赵大爷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爷爷没事。”
小宝应了一声，可没动。
赵大爷又睡过去了。小宝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了握，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硌手。他两只手合着，给赵大爷捂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冷，他钻赵大爷被窝里，拿手贴赵大爷后背，说“爷爷我给你暖”。赵大爷说“你手热乎”。
现在反过来了，他给赵大爷暖手。
小宝把赵大爷的手捂了半天，捂到自己的手都凉了，才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那天夜里，小宝一直没睡。他坐在炕沿上，听着赵大爷的呼吸，一会儿探探鼻息，一会儿摸摸手。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狗叫。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爷忽然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小宝。
“小宝。”他喊了一声。
“嗯。”
“你手热乎。”赵大爷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说完就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小宝握着那只凉手，没松开。
（第十四章完）
15 永别老槐树
天亮了。
小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后半夜，靠在炕沿上，头一歪，迷糊了一阵。等他睁开眼，屋里已经泛了灰白，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土墙上，淡淡的。
他低头看了看赵大爷。赵大爷脸上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跟睡着了一样。
小宝喊了一声：“爷爷。”
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爷爷。”
还是没应。
小宝伸手探了探赵大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是凉的，已经凉透了。
小宝坐在炕沿上，握着那只手，没动。屋里很静，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灭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就那么坐着，握着赵大爷的手，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去灶上烧了一壶水，给赵大爷擦了脸和手，换了身干净衣裳。擦到那双脚的时候，他看见赵大爷脚后跟那道裂口还在，脚趾头还是那样又厚又黄。他想起那年给赵大爷洗脚，赵大爷说“别洗了，糙得很”，他没松手，接着洗。
他把那只脚擦干净，穿上袜子，把裤腿放下来。
然后他去王婶家敲门。王婶开门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你爷爷走了？”
小宝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王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转身朝坡上喊：“老周！老周！赵大哥走了！”
老周来了，李叔来了，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有人帮着张罗后事，有人去乡里报信，有人蹲在院门外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小宝把赵大爷的木匣子打开，里头那些东西他一件一件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那块玉佩他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跟赵大爷说的一样，收好了。那块白底蓝格的手帕，他叠好，放在赵大爷枕边，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村里来了不少人，王婶哭了，老周念了几句，李叔在旁边站着，眼睛红红的。小宝没怎么哭，一直到最后填土的时候，才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慢慢撒在坟上。
人都散了以后，小宝一个人坐在坟前。坟是新堆的，土还是湿的，后山那棵老松树就在旁边，树枝伸过来，遮了半边坟头。
他把那根竹签兔子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看，插在坟前的土里。
“爷爷，”他说，“这个你拿着，下回我来看你，你再给我买一根。”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底下多了一个土堆，安安静静的。
（第十五章完）
16 枣香代代传
赵大爷走了以后，小宝在村里多待了几天。
他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鸡栏里那几只鸡送给了王婶，灶棚里的米面油分给了几家邻居。赵大爷的旧衣裳他叠好，放进柜子里，没扔。那床破棉被他晒了晒，拍干净，也叠好放着。
灶棚上还晾着几件小宝小时候的旧衣裳，是赵大爷当年洗了没送回去的。小宝把它们取下来，叠好，跟赵大爷的旧衣裳放在一处。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砌的院墙、新换的灶棚顶、补过的屋顶，又蹲下来摸了摸墙根底下那块被牛蹭得发亮的石头。那头水牛前两年老死了，赵大爷没舍得卖，埋在坡上那棵枣树底下。
最后他进了屋，坐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院门锁了，钥匙交给王婶，说：“婶，这屋子你帮我照看着点，我隔一阵回来一趟。”王婶接过钥匙，说：“你放心，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通通风，扫扫灰。”
小宝走的那天，王婶送到村口，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常回来，肯定高兴。”小宝说：“婶，他走了，我也回来。”
回到城里，小宝把赵大爷的玉佩用红绳穿了，挂在自己脖子上。那块玉凉凉的，贴着胸口，日子久了也就暖了。那块白底蓝格的手帕他叠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没舍得用。
头一年，他跑得最勤。基本上每个月都回去一趟，有时候坐长途车，有时候蹭厂里的顺风车。回去也没啥大事，就是开门通通风，把院子扫一扫，去后山坟前坐一会儿。王婶每回都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王婶说：“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样，不拿自己当外人。”
有一回下大雪，山路封了，车进不去。小宝在乡里下了车，硬是走了两个钟头山路，走到后沟的时候天都黑了，鞋里全是雪水。王婶看见他吓一跳：“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小宝说：“怕屋子里的水管冻了。”王婶骂他傻，把他拽进屋里烤火。
他在灶棚上看见了那件旧棉袄，赵大爷穿了好多年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他拿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放回柜子里。
第二年开春，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苗，就在原来那几棵老枣树旁边。王婶说种枣树好，以后结了枣，晒干了能存着。小宝说，我就是想让它长起来，让这院子有点活气。
种树那天，他挖坑、栽苗、浇水，弄得一身泥。王婶在旁边看着，说：“你爷爷要是看见你干这活，肯定得说你不会种，坑挖浅了。”小宝笑了一下，说：“那他倒是来教教我。”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吭声。
后来他换了份工作，跑销售，常出差。出差前或者回来之后，他都要拐一趟后沟。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就待半天。他把屋子里的灰擦了，院子扫了，灶膛里添把火，让屋子有点人气。
有一回，他带着扫帚站在院子里，忽然发现院墙根底下冒了一丛草出来。他没拔，蹲下来看了看，觉得这院子有点活气挺好。
又过了两年，小宝处了个对象，是厂里的会计，姓李，叫李慧。他头一回带她回后沟，李慧看着那破旧的土屋，问：“这房子谁住？”小宝说：“我爷爷，他不在了。”李慧没再多问，跟着他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打扫完了，李慧站在院子里，忽然说：“你爷爷种的那棵枣树长得挺好。”小宝说：“嗯，今年结了不少。”李慧说：“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宝蹲下来，拿扫帚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扫，想了想，说：“就是个普通的山里老头，穷，嘴笨，心好。”李慧没再问，走过去帮他把落叶归到墙根底下。
那天晚上，小宝带李慧去后山。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他指着那个土堆说：“这是我爷爷。”李慧蹲下来，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他们结了婚。办酒席那天，小宝回后沟摆了一桌，请了王婶、老周、李叔，还有当年帮他搬过东西的那几个帮工。酒席摆在院子里，王婶帮着做的菜。吃到一半，小宝站起来，端了杯酒，说：“这杯酒敬我爷爷。他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王婶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说：“你爷爷在的话，得乐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看你成家。”
老周端着酒杯，也站起来，说：“老赵这人，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就捡了小宝这么个宝。今天这杯酒，敬他。”
一桌人都站起来，把酒洒了一点在地上。
又过了两年，小宝有了孩子，是个闺女。他给闺女起了个小名，叫小枣——赵大爷院子里那棵枣树，年年开花结果，枣子甜。
小枣生下来那天，小宝在产房外头坐着，手里攥着那根竹签兔子。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竹签上的小兔子，又看了看怀里的闺女，忽然觉得，这日子往下传了。
小枣三岁那年，小宝带她回了后沟。小姑娘在院子里跑，追鸡玩。王婶看见了，稀罕得不行，说：“这娃长得像你小时候，眉眼像。”小宝说：“像就好。”
小宝抱着小枣去了后山，站在老松树底下，说：“小枣，这是太爷爷。”
小枣不懂，歪着头问：“太爷爷在哪儿？”
“在这儿。”小宝指了指土堆，“太爷爷在这儿睡觉。”
小枣看了看土堆，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了个躬。然后她蹲下来，拿小手扒拉了一下坟前的土，问：“爸爸，太爷爷为啥睡在这儿？”
“因为这儿能看见村子。”小宝说，“太爷爷想看着咱们。”
小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说：“太爷爷再见。”
小宝蹲下来，把那根竹签兔子从兜里摸出来。这些年他一直揣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竹签上的小兔子磨得光滑了，颜色也深了。他把竹签插在坟前的土里，让小枣看：“你看，这个小兔子，太爷爷给爸爸买的。”
小枣伸手摸了摸，说：“爸爸，太爷爷对你真好。”
小宝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往山下走。
小枣趴在他肩膀上，忽然问：“爸爸，太爷爷长什么样？”
小宝想了想，说：“太爷爷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笑起来满脸褶子。”
“那他凶不凶？”
“不凶。”小宝说，“太爷爷最和气了。”
“那他会给我买糖葫芦吗？”
“会。”小宝说，“他肯定给你买，还给你买带小兔子的那种。”
小枣高兴了，拍着手说：“那我下回还要来。”
走到半坡，小枣趴在他肩膀上，忽然说：“爸爸，下回还来吗？”
“来。”小宝说，“下回还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松树底下，那根竹签上的小兔子立在风里，安安静静的。
小宝想起那年赵大爷问他“你怎么不吃鸡蛋呀”，想起赵大爷背着他走山路，想起赵大爷站在村口等他回来，想起赵大爷临终前说“你手热乎”。他把小枣往上托了托，轻声说了一句：“小枣，太爷爷对爸爸，是真的好。”
小枣没听清，问：“爸爸你说啥？”
“没啥。”小宝说，“走，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