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诡异的同学局
饭馆在二楼，楼梯口的灯坏了一半，"家常菜"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家"。
包间没有窗。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圆桌上铺着一层塑料台布，边角翘起来，用一只酱油瓶压着。转盘上摆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有两份——谁点的两遍，没人承认，也没人真在意。
群是周淼建的。十一年没人说过话，上个月她在群里发了一句"聚一次吧"，隔了很久，五个人陆续回了"好"。
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六张椅子摆正，把转盘擦了一遍，又把餐巾纸的角对齐。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心。米色外套的袖口里露出一截蓝布——图书馆的套袖，下班忘了摘。
许知夏进来，先把转盘上的两盘菜调了个位置，让颜色顺过来。
陈屿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看了一眼那盏吊灯是怎么挂上去的。
林晚把包放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又按灭了。
江野坐在最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没脱，一直在看手机。手机壳后面塞着一张登机牌，磨得起了毛，日期是上个月的。
十七点四十一，许知夏说"人齐了"，说完自己笑了，因为还差一个凉菜。
十七点四十三，五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不是睡，也不是晕。是那种下午第二节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太阳晒着后颈的困。眼皮沉，沉得有理有据，像有人在耳边说：没事，就一小会儿。
周淼最后一个低头。低头之前她看了一眼包间门口——外面走廊的灯是白的，很干净，像刚擦过。
那一眼她看得很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 重回旧教学楼
睁眼的时候，光没变。
还是那种橘色，只是更旧，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照片。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铁窗框，漆成白色，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锈。黄昏从那里斜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很整齐。空气里浮着灰，很细，在光里慢慢地转，不往下落。
有三样味道：粉笔灰、拖把水，还有一点铁锈味，从暖气片上来的。暖气片是凉的，可那股铁锈味是温的。
天花板上并排六根日光灯管，亮着四根，其中一根在嗡。那种嗡声很低，听久了会以为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墙裙刷到一米二，绿漆。上面一道一道的划痕，是课桌腿蹭的，也有圆珠笔划的，还有一处被人用钥匙刻了个名字，刻到一半，停了。
五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认出来了。
这是三中，老教学楼，三楼。他们在这儿上过三年学。这楼十年前就拆了，推倒那天还有人回来看，站在警戒线外面拍了照，发在群里，配了一句"再见了"。
现在它在这儿。完整的。连三楼女厕所门口那块缺了角的瓷砖都在，缺的还是那个形状。
许知夏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站得离周淼近了半步。
她闻到拖把水的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下雨天，走廊就拖不干，一整天都是这个味道。
她心里松了一下。
这个"松"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是哪儿。"陈屿说。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哪儿。
"几点了。"
周淼抬手看表。表停了。时针分针都停在十七点四十三。
陈屿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电量满格，时间也是十七点四十三。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又按了一下。屏幕黑下去，再亮起来，还是十七点四十三。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像想按点什么，又没按。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小。
3 走不出的循环楼
走廊两头都是楼梯。
五个人排成一列，陈屿在前，江野在最后。脚步声在楼道里显得很响，又很快被墙吸掉，像拍在一床湿棉被上。走到拐角，声音会慢半拍才跟上来。
下到二楼，拐过楼梯口，是一条走廊。
和楼上那条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绿墙裙，一样的四根亮着的灯管，一样在嗡的那一根，一样停在十七点四十三的窗。连地砖上那块被凳子腿磨出来的白印，都在同一个位置。
连灰的位置都一样。
周淼盯着光里那些浮着的灰看了很久。
"我们刚才在三楼。"江野说。
"下来了。"陈屿说。
"我知道。"
他们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没有人说话，脚步都放轻了，好像怕吵醒什么。
走到尽头，是楼梯。下到一楼。
一楼也是走廊。
陈屿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墙上画了一道。绿漆上，一道白色的粉笔痕，很短。
"做个记号。"他说。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粉笔痕抹了一下，让它更清楚。
第三次走完，他们回到那道白痕前面。
白痕还在。旁边没有第二道。
白痕比刚才更清楚了。
许知夏开始数人。她数得很轻，嘴唇动，不出声。数到四的时候，她停了。
五个人还是五个。
她又数了一遍。这次数到五。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数出五的。
她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颗薄荷糖——刚才在饭馆门口拿的，一直没拆。她捏着那颗糖，捏得指尖有点凉。
4 被篡改的记忆
周淼是第一个开口说"我记得"的人。
那时他们刚走完第五圈，停在三楼走廊中段，靠着暖气片。暖气片是凉的，但有一点温吞的余味，像刚关掉不久。
"我记得这儿。"周淼说。
"谁都记得。"林晚说。
"不是。"周淼看着走廊尽头，"高二那年冬天，下大雪，我们在这条走廊上打雪仗。你把雪塞进我领子里。"
她看着许知夏。
许知夏愣了一下。"下雪了吗？"
"下了。特别大。操场上堆了这么厚。"周淼比了一下，到膝盖，"后来教导主任出来骂人，我们全跑了。你跑得最慢，摔了一跤，裤子全湿了，下午穿着我的棉裤上课。"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件一件，像在数自己抽屉里的东西。
"我不记得。"许知夏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记性差。"
周淼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常年睡不好的人那种青。
"我也不记得。"陈屿说。
"你那天请假了。"周淼说，"你奶奶住院。你走之前还问我，要不要帮你带饭。"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问过这句话。不是那年冬天，是另一个时候，另一件事。可周淼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另一个时候"正在变淡，像被人用橡皮擦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根灯管还在嗡。
"那……"许知夏说，"那我那天穿的什么？"
"红的。"周淼说，"红毛衣，领子上有白色的边。你妈织的。你嫌土，只穿了一个冬天，后来拆了，织成一条围巾。"
许知夏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确实有过那么一件红毛衣。领子上有白边，是她妈织的。
后来确实拆了，织成了一条围巾。
她不记得自己穿过它来上学。
5 记忆正在失真
后面的三圈，周淼一直在说。
她说高二那条围巾是谁送的，说教室后排那个男生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中，说食堂周三的包子是韭菜鸡蛋的，说她有一次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是许知夏扶她去的医务室。
她说得越来越细。细到医务室那个铁皮柜子的第二层放着什么，细到碘酒瓶子上的标签卷了一个角，细到校医姓什么、说话带哪里口音。
另外四个人都在听。
听得久了，有些东西开始不对，不是她说错了，是听的人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场。
林晚记得那件红毛衣。
她记得许知夏穿着它，在走廊上走过去，白色的领边翻出来一点。她记得那天很冷，暖气片烫手。
她记得很清楚。
比刚才清楚。
没有人打断周淼。
因为她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这十一年里他们没见过的。
那是一种终于踏实了的表情，像一个一直站在门外的人，忽然被让了进去。
"周淼。"陈屿叫了一声。
"嗯？"
"你高中……"他斟酌了一下，"你高中不是挺……"
"挺什么。"
"没什么。"
他没说下去。他想说的是：你高中挺没存在感的。你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一整个学期，我记不清你有没有跟我说过话。
可他刚才差一点说成"你高中挺爱说话的"。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像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词。
他咽了回去，喉咙里有点发苦。
6 数不清的人影
第七圈的时候，许知夏又数了一次人。
这一次她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陈屿，林晚，江野，周淼。
四个。
她抬起头。周淼就在她左边，正在说什么，说得很高兴。
她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
五。
她数出来了。但她说不出第五个是谁。
"周淼。"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我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鞋掉了，光着一只脚跑完的。"周淼说，"你还给我递水。"
许知夏看着她。
周淼的嘴唇在动。声音很清楚。
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许知夏想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这句是谁说的。
走廊那头，陈屿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也递过水。
在另一场运动会上。
7 教室里的执念
"歇一会儿吧。"周淼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高三（2）班门口了。
门开着。里面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三十九张桌子，横七竖八刻满了字。黑板没擦，上面留着半道数学题，粉笔字写得很用力，有一处断了。
窗帘是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夕阳把靠窗那两排桌子照成金黄色。桌面上有细细的划痕。
那间教室看起来是可以进去坐一会儿的。
周淼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坐下。
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坐过一万次。
"周淼。"陈屿站在门口，"别坐下。坐下就——"
"就什么。"
他没说出来。他不知道坐下会怎么样。他只是觉得不该坐。
周淼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桌角有一个字，是用圆规尖刻出来的，"淼"，刻得很深，笔画里积了灰。她低头看了看，用食指摸了摸那个字。
"你们知道吗，"她说，"我一直想有个地方，是我待过的。"
"你待过。"许知夏说，"我们都待过。"
"不是那种。"周淼说，"是那种……有人在里面等你的地方。"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现在有了。"
8 周淼消失了
她是先没的笑。
嘴角还在，眼睛里的东西先退了，像退潮。然后是指尖——她按在"淼"字上的那根食指，从指甲开始变浅，浅到能看见底下的木纹。
她自己也看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抬起头，表情几乎是满足的。
"周淼！"许知夏往前冲了一步。
陈屿拉住她。
"别过去。"
"她——"
"别过去。"
周淼的袖口没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那件米色的外套，外套先褪成灰，再褪成走廊的颜色，绿漆的颜色，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坐着，姿势没变。
最后没的是她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停了两秒钟，像一个标签被撕下来，然后也没了。
桌子还在。椅子还在。桌角那个"淼"字还在。
积灰的笔画里，灰少了一点。
9 没人记得她了
那根灯管不嗡了。
不是灭了，还亮着。只是嗡声没了。
许知夏是第一个发现的。她站在教室门口，手还悬在半空——刚才她想拉周淼，被陈屿拦住了，手就一直那么举着。
"你们听见了吗。"她说。
没人回答。
"灯管，不响了。"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灯管，又低下头去看那间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三十九张桌子，一张也没有少。
"走吧。"他说。
"等一下。"许知夏说，"周淼呢。"
三个人看着她。
"谁。"陈屿说。
"周淼。"
陈屿皱了一下眉。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有。他想了两秒钟，脑子里空了一块，空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
"……我们不是五个人吗。"他说。
"四个。"江野说。
"四个。"江野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许知夏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颗薄荷糖。糖还在。
"走吧。"林晚说。
她说完自己先走了，走得比刚才快。
他们下楼。许知夏走在最后。
10 被落下的许知夏
从三楼到二楼，十四个台阶。她数了，十四个。
她一直走到第十四个，抬起头，前面三个人在楼梯拐角，还有三个台阶就到。
她加快脚步。
他们还在三个台阶之外。
她又快了一点。
还在三个台阶之外。
"陈屿。"
没人回头。
"陈屿！"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很薄，没有回声。以前这里是有回声的。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
不是她喊得轻，是声音出去了，没有回来。
她开始跑。
一开始还有声音。跑了十几步，声音就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还在，鞋底还沾着饭馆门口的一点泥。可是踩下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一层很厚的地毯上。
前面三个人拐过弯，不见了。
她拐过去。
走廊很长。比她记得的长。
两边的门一扇一扇过去，高三（1），高三（2），高三（3），办公室，女厕所——女厕所门口那块缺角的瓷砖，缺的还是那个形状。
她跑过第二遍高三（1）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转回身。
走廊两头都是空的。
11 她也淡没了
她想叫一个人。
她张开嘴，发现没有名字可以叫。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颗薄荷糖还在。她捏着它，捏得指尖发白。
"一。"她小声说。
"二。"
"三。"
她要数四的时候，声音停在那里，因为她不知道该数谁。
她退到转角，后背贴上墙。墙是凉的，绿漆有点粘。
她想，这里至少有个角。有个角，就说明有人从这个方向走过去过。
她把脸转向走廊的那一头。
她一直看着。
陈屿是第一个走回来的。
他在二楼走廊尽头看见她的时候，她还站着。
不是站着。是贴着转角，一条胳膊抬着，像要去拍谁的肩膀。她的脸朝着走廊那头，眼睛睁着。
她的轮廓已经不太清楚了，边缘有一点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脚边掉着一颗薄荷糖，没拆。
陈屿蹲下去，想捡。
他的手伸到一半，那颗糖已经没了。
他抬头。
转角那里，只剩墙。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刚才有人靠过的形状。
12 找破局的规律
剩下三个人。
陈屿在办公室找到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记录。
第一页他画了平面图。三楼：走廊一条，三十四步；楼梯两个，各十四级；教室六间，办公室两间，女厕所一间，男厕所一间。
他把每一个拐角标上数字。
"你在干什么。"林晚问。
"找规律。"
"找出来干什么。"
"出去。"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抬头看走廊。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说，"每次我们从三楼下去，回来的时候，都在同一个位置。"
"白痕那里。"江野说。
"对。"陈屿说，"而且白痕没有变过。说明每一次循环，都是从白痕那一刻开始的。"
"那又怎么样。"
"说明这里有一个起点。"陈屿说，"有起点，就有终点。"
江野没有再问。
他靠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林晚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13 温烫的配电室门
陈屿试了每一扇门。
办公室的门锁着。男厕所的门开着，里面是男厕所。女厕所的门开着，里面是女厕所。
只有一扇门，把手是温的。
三楼，走廊尽头，楼梯旁边，一扇很窄的门。门牌上写着"配电室"。
他站在这扇门前面，站了很久。
"怎么了。"林晚走过来。
"这个把手是温的。"
林晚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
"……像有人刚握过。"
"像有人一直握着。"陈屿说。
他把手放上去，没有马上推。
"陈屿。"林晚说，"别开。"
"我要看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不能说。
14 点分的操场
门开了。
不是配电室。
是操场。
秋天的下午，天很高，很蓝。跑道是红的，被踩得发暗，白色的分道线有几处已经磨没了。看台上坐满了人，声音很吵，广播里在报："高三男子组四乘一百米接力，最后一组，请运动员到检录处。"
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
他穿着一件校服外套，袖子上别着一个红袖章。他手里有一瓶矿泉水，没开。
跑道那头，第四棒已经接棒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磊。
宋磊跑起来的样子他记得。肩膀有点晃，手摆得很开，跑起来像在跟谁较劲。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宋磊冲过终点线。
然后往前跑了七八步。
然后倒下了。
宋磊倒下的地方，离他不到十米。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蹲下去。
陈屿站着。
他想过去。他真的想。
他的腿没有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判断。
中暑不会这样。中暑的人会先扶额头，会蹲下，会找水。宋磊没有。宋磊是直接倒的，倒得很直，像一根被锯断的木头。
那应该是心脏。
他想完这一句的时候，校医已经跑过来了。他想完下一句的时候，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到了校门口。
他一直站着。手里那瓶水，一直没开。
等他低头看那瓶水的时候，水已经是温的。
操场边立着一块记分牌，最上面一行是电子钟，红色的数码管。
十七点四十三。
他站在这个数字底下，站到救护车开走，站到人都散了。
15 困在死亡循环里
他回到了走廊。
同一秒，同一扇门，把手还是温的。
他告诉自己：这次要看清。看清宋磊倒下的那一下，看清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动。
他的手已经放上去了。
第二遍。
播音员报的还是那一条。看台上还是那么吵。宋磊的肩还是那么晃。
冲线。七八步。倒下。
他又站了一次。
第三遍，他把水扔了。
他跑过去。
跑到一半，他发现自己记不起宋磊的脸。他记得那个倒下的姿势，记得他倒下去的时候右脚还朝上翻着，记得校服后背被汗浸出的那块深色。他记不起脸。
他蹲下去，伸手。
手底下什么都没有。跑道是硬的，是红的，是被踩得发暗的。
他抬起头。
走廊。
16 陈屿算到消散
第十六次。第二十七次。第四十一次。
后来他不再数了。
他坐在三楼的地上，背靠墙，本子摊在膝盖上。
本子已经写满了。前面的页还能看出是图，是箭头，是"第三次""第七次"，字迹越来越草。后面的页全是同一条线，横着划过去，又划回来，划满一整页，再翻过去。
最后一页上是一个数字。写了十几遍，越写越大，最后一遍把纸划破了一道：
9.5
下面单独写了一个字：
米
他的手停在纸上，食指压着页角。
他没有翻。
他的轮廓已经淡了。
江野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他还在算。"他说。
林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屿的手。那只手保持着翻页的姿势，指尖有一点白——是压纸压出来的白。
然后那点白也没了。
本子掉在地上，翻开在最后一页。
走廊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还是十七点四十三。
17 醒不来的旧梦
剩下两个人。
林晚靠在窗台上，把袖口往下拉。她拉了很多年，是习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说。
江野看着她。
"知道什么。"
"这是梦。"
江野没有惊讶。
"什么时候知道的。"
"睁眼的时候。"林晚说，"一睁眼就知道。这楼十年前就拆了。拆之前最后一次返校，我去了，站在警戒线外面拍过照。"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江野没有回答。
林晚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儿有一小块青，是被指甲掐的，掐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我试过。"她说。
"疼吗。"
"疼。"林晚说，"梦里的疼也是疼。"
她离开窗台，走进高三（2）班，走到黑板前面。
黑板上留着半道数学题。
"我奶奶说，做梦的时候看不清字，也看不懂字。"她说，"她说的。"
她仰起头，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看得懂。"她说，"每一步都看得懂。"
江野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林晚转过身。
"我还试过闭气。试过跳起来落地。试过数手指。"她把手举起来，十根手指，很干净，"十根。"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上。她站了一整天，脚踝有点肿，鞋帮勒出一道印子。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走出来的。是这六年的。三班倒，站八个小时，回到出租屋，鞋一脱，脚是凉的。
她走到窗边，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凉。但被夕阳晒了一天，坐下去是温的。
"我坐一会儿。"她说。
"坐下就起不来了。"江野说。
"我知道。"
她把左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台阶上。
那是一块很旧的表，表带磨得发亮。表早就停了，她一直没换电池。
18 林晚坐在台阶上
她的边缘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洗干净了的白，像一块放久了的糖，边上化了一点，又化了一点。
先软下去的是袖口。然后是手腕。然后是那只手。
她坐着，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在上课。
她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的光没动。
江野站着看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这些年他说过的所有话，没有一句是留给这种场合的。
等他再想的时候，她已经淡到能看见后面的桌子了。
桌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台阶上那块表还在。
19 江野推开那扇门
江野一个人在走廊里走。
他走得不快。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拉链没拉。
走到三楼尽头，楼梯旁边，那扇很窄的门前面。
门牌上写着"配电室"。
他把手放上去。
把手是温的。
他想起陈屿。陈屿说过：像有人一直握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了。
20 回到诡异饭馆
不是配电室。
是包间。
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他后颈发凉。圆桌上铺着塑料台布，边角翘起来，用一只酱油瓶压着。转盘上摆着六个菜，糖醋排骨有两份。
墙上挂着一台钟。钟在走。
他站在门口。
楼下厨房在响，有人在喊"三号桌的鱼"，有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他闻到酱油和热油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转盘上的排骨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又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碰了碰转盘。
转盘转了半圈，停了。
21 又回循环走廊
他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餐厅的走廊，灯是白的，很干净。
他踏出去。
走廊很长。
两边是教室的门，高三（1），高三（2），高三（3），办公室，女厕所。女厕所门口那块瓷砖缺了一个角。
天花板上并排六根日光灯管，亮着四根，其中一根在嗡。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量好了一样。
他回头看。
身后的门牌上写着"配电室"。
把手已经凉了。
22 空落落的通讯录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台阶上那块表离他三步远。玻璃反着光。
他没有去拿。
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电量满格，时间十七点四十三。
他打开通讯录。
从上往下翻。翻到底，又翻回去。
工作群。客户。房东。外卖。
他翻了两遍。
第二遍翻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
23 无家可归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刚毕业，散伙饭上，谁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江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样东西是舍不得的。
他当时笑了笑，说：那不好吗。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上，忽然想起那句话。
他确实没有。
没有一个人是他非见不可的。没有一件事是他非做不可的。没有一顿饭是他非吃不可的。
这栋楼试过他。
它给过周淼一间教室。给过许知夏一片空。给过陈屿一扇门。给过林晚一个黄昏。
它给他的，是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身上没有东西可以抓。
所以它放他走。
他走出去，走到餐厅，闻到菜味，看见那份点了两遍的排骨。
然后他回来了。
不是他逃不掉。
是他没有一个"外面"可以回。
24 最后人消散
他开始褪色。
从手开始。手背上的颜色一层一层掉，像一张洗过很多遍的照片。然后是袖口，是外套，是脸。
他不疼。
他站着，没有动。
这五个人里，只有他知道自己正在没。
也只有他，没有话要说。
25 全员困在旧时光
光从尽头那扇窗斜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
这栋楼里站着五个人。
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一个贴在二楼转角，一条胳膊抬着，像要去拍谁的肩膀。
一个坐在三楼的地上，背靠墙，手搭在一本摊开的本子上。
一个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窗户，手放在膝盖上。
台阶上放着一块表。
一个立在走廊尽头，手插在口袋里。
光落在他们身上，很轻，很稳。
灰在光里慢慢地转，不往下落。
包间里没有人。
转盘上的糖醋排骨凝了一层白油。
空调还在吹。
六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一副也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