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百科全书
苏沉的失眠症是从大二开始的。
室友们集体开黑到凌晨四点，他睡了，又没完全睡。第二天交了份期末论文，导师给了个“思路清奇”的评价，他才发现自己半梦半醒时脑子比清醒时好使。
从那以后，失眠就成了固定节目。
不是辗转反侧那种，是眼睛闭着，脑子不肯停。像后台开了太多程序，关不掉。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苏沉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眼。B站首页推送：“三分钟搞懂红酒发酵的化学反应。”
他点了进去。
三分钟后，相关推荐：“葡萄酒产区的气候差异对单宁的影响。”
然后是：“波尔多酒庄的百年家族兴衰史。”
然后是：“橡木桶的制作工艺和成本分析。”
等回过神，凌晨四点半了。屏幕停在“橡木桶的不同烘烤程度如何影响酒体风味”的页面上。
苏沉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又是毫无用处的一天。】
早上九点，闹钟响了第三遍。他从床上弹起来，撞翻床头柜上的泡面桶。昨夜那桶，汤已经凝了。
赵磊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又凌晨四点才睡？”
“三点半。”
“看的什么？”
“橡木桶。”
赵磊沉默两秒：“你要不要看看医生？不是看失眠，是看看脑子。”
苏沉没理他，套上工作服出了门。
翡翠湾大酒店，四星级。苏沉在这里当了两年酒保。
说是酒保，其实就是吧台后面倒酒的那个。没有西装革履，没有花式调酒，就是把客人点的酒打开，倒进杯子，偶尔聊两句。
周姐是酒店老总，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精明但不算计。面试时问苏沉会不会调酒，苏沉说不会。周姐说不会可以学。又问为什么来应聘，苏沉说离家近。周姐说好，实在。
就这么录用了。
今天下午班。吧台没什么人，苏沉擦着杯子，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了过来。
“一杯威士忌，纯的。”
苏沉倒酒。男人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苏沉。
“小伙子，倒酒手法不太对。威士忌纯饮，杯壁不该挂酒液。你倒的时候手抖了。”
苏沉低头看杯壁，确实有一道细细的酒痕。
“您懂酒？”
“做红酒生意的。”男人端起杯子，闻了闻，“不过今天喝威士忌。”
苏沉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昨晚刷的红酒知识像弹窗一样往外蹦。
“您做红酒的话，波尔多那边的酒庄今年不太好过。去年春季霜冻，减产将近三成，市面上2023年份的波尔多红酒价格至少涨百分之十五。您有存量的话，现在出比较好。”
吧台后面安静了。
中年男人放下酒杯，转过身正面看着苏沉。
“你怎么知道去年波尔多霜冻的事？”
“刷视频看到的。”
“哪个视频？”
“B站一个讲红酒产区的UP主，粉丝不多，但讲得挺细。”
男人把酒一口干了，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
“我叫马东林，做红酒贸易的。小伙子叫什么？”
“苏沉。”
“苏沉。”马东林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在翡翠湾住几天，改天聊聊。”
他转身走了。苏沉拿起名片看了看——东林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他把名片塞进围裙口袋，继续擦杯子。
【完了，又胡说了。那视频凌晨三点看的，没核实过。万一今年根本没涨呢？】
杯子擦得能照见人脸了，他还在擦。
下午五点，手机震了。大学班级群，消息刷了九十九条。
班长发的：@所有人 下周六翡翠湾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同学聚会！每人AA，到场签到！
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们儿，同学会？在你们酒店？”
苏沉没说话。
赵磊凑过来看了眼手机：“沈如意也在群里吧？她不是跟那个姓陈的在一起了？直接来你地盘耀武扬威？”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兄弟，你不生气？当初她嫌你穷跑了，现在带新男友来你打工的酒店吃饭——”
“赵磊。”
“嗯？”
“你上个月房租还欠我三百。”
赵磊闭嘴了。
苏沉继续擦杯子。杯子早就不脏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沈如意站在出租屋门口，拖着行李箱，说：“苏沉，我不是嫌你穷，我是看不到希望。”
他没追出去。不是不想，是觉得她说得对。
一个连自己都看不到希望的人，拿什么给别人希望。
那时候他刚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辞职，公司黄了。投了三十份简历，面了五家，三家嫌学历不够，两家嫌经验不足。然后来了翡翠湾当酒保。
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剩下的够吃饭。
日子过了两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就是偶尔凌晨三四点睡不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往外冒，像脑子在嘲笑他：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做不好。
手机又震了。沈如意发来的。
“苏沉，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翡翠湾上班？周六同学会你也会去吧？”
苏沉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我在上班。”
发出去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人家问参不参加，你说在上班。这不是等于说“我就是个打工的，你们玩”？
刚想补一句，沈如意回了。
“那正好，我带伯韬一起来，顺便见见老同学。”
伯韬。陈伯韬。苏沉在朋友圈见过，开保时捷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公司名字里带“集团”两个字。
苏沉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磊在旁边唧唧歪歪：“你前女友要来你地盘喝酒了，兄弟你紧张不？”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苏沉低头看了看，擦杯子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杯子放下。
“没睡好。”
赵磊识趣地没再问。
窗外翡翠湾的停车场，几辆车在太阳底下反光。苏沉想起昨晚那个红酒视频，UP主在结尾说了一句：“好的红酒，需要时间。急不来。”
他嗤了一声。
【时间？我失眠两年了，也没见什么好酒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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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学会上端盘子
周六晚上六点半，苏沉换了件干净工作服，站在吧台后面。
宴会厅在三楼，他在一楼吧台。但如果有人想喝酒，吧台是唯一的去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低调，沉默，人家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擦杯子。
七点，楼上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苏沉低着头调一杯柠檬水。
手机响了一声。赵磊发来的：兄弟，我来了，给你助阵。
苏沉回了句：别来。
赵磊：放心，不暴露你身份。
苏沉：我有什么身份？
赵磊：低调的隐藏大佬啊。
苏沉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七点十五分，大堂传来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声音。
苏沉没抬头。
“苏沉？”
他还是抬头了。
沈如意站在吧台前，黑色连衣裙，头发比两年前长了，烫了卷，妆容精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一米八出头，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
陈伯韬。
“苏沉，好久不见。”沈如意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好久不见。”
陈伯韬走上前，目光从苏沉的脸扫到工作服，又扫到吧台上的酒瓶。
“如意说你在这儿上班？”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对。”
“什么岗位？”
“酒保。”
陈伯韬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但苏沉看见了。沈如意也看见了。
“伯韬，上去吧，大家都等着呢。”沈如意拉了拉他袖子。
“等等，”陈伯韬没动，“到了吧台，喝一杯再上去。如意说你调酒手艺不错。”
他转向苏沉：“威士忌，纯的。”
苏沉转身拿酒瓶，倒酒。这次没挂壁。他把杯子推过去。
陈伯韬端起来抿了一口。
“还行。”
沈如意又拉他袖子：“走吧，班长催了。”
两个人上了楼。苏沉拿起杯子闻了闻，放下，继续擦吧台。
八点，赵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吧台前面。
“兄弟，我侦察回来了。你前女友今天穿得挺漂亮啊。”
“你来干嘛？”
“给你当眼线啊。上面你那情敌正跟人吹牛逼呢，说最近投了个新材料项目，下个月上市。”
苏沉擦杯子没停。
赵磊压低声音：“还专门把你前女友介绍给所有人。然后说‘如意的前男友在这个酒店当服务员’，你知道不？整个桌子都安静了。班长打圆场说‘苏沉挺好的啊，在四星级酒店上班’。你前女友补了一句‘是酒保，在吧台那边’。”
苏沉的手停了。
赵磊看着他叹了口气：“兄弟，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你大学学经济学——”
“赵磊，你上个月欠我三百到底还不还？”
赵磊再次闭嘴。
九点，宴会厅散场了。三三两两的人下楼，有人醉了，有人拉着人继续喝。
苏沉在吧台后面忙碌起来，一杯接一杯倒酒。
“苏沉！”
大学同学李明远，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吧台。
“你还是老样子，闷声不吭的。”李明远指着楼上，“上面聊投资聊创业呢。陈伯韬说他投了个新材料项目，下个月上市，好几个人想跟着投。”
苏沉没接话。
李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项目听着不靠谱，但陈伯韬说有内部消息。你说我要不要跟？”
“什么项目？”
“做锂电池隔膜的，说技术自主研发，专利壁垒高。”
苏沉擦杯子的手停了。
锂电池隔膜。前几天刷到过。B站一个科普UP主讲的，说国内做锂电池隔膜的企业，核心专利大部分在外国人手里。真正有自主专利的只有两三家，其中一家去年年底专利就到期了。
“哪家的？”
“叫恒泰新材。”
苏沉想起来了。恒泰新材，核心技术专利2023年12月到期。今年开始大量企业可以合法使用同样技术，市场马上变成红海。
“恒泰新材的核心专利去年年底到期了。”
说完这句话，苏沉就后悔了。
李明远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刷视频看到的。”
“什么视频？”
“B站上一个人讲的。”
李明远愣了三秒，猛拍吧台：“我操，真的假的？陈伯韬说有专利壁垒，下个月上市稳赚不赔。如果专利到期了——”
“你别听我的，”苏沉赶紧说，“我就是一个酒保。”
“你等会儿。”李明远掏出手机打电话。
苏沉想拦，没拦住。
【完了。那视频凌晨三点看的，UP主才两万粉丝。万一说错了呢？万一专利没到期呢？万一我说错了害了人呢？】
吧台旁边，几个同学围过来。
“怎么了？”
“苏沉说恒泰新材的专利到期了。”
“苏沉怎么知道的？”
“刷视频看到的。”
几个人看苏沉的眼神变了。
苏沉低下头：“随口一说，别当真。”
“哪个视频？能发我看看吗？”
“找不到了，深夜刷的，没收藏。”
“你大学学经济的吧？对这些本来就敏感？”
“我大学成绩一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没人信。
李明远挂了电话，脸涨得通红。
“我哥们查了。恒泰新材核心专利确实去年十二月到期了，已经有四家企业在做同样的产品。陈伯韬说的专利壁垒根本不存在。”
吧台炸了。
“陈伯韬不是在骗人吗？”
“他说有内部消息？就这？”
“幸亏苏沉说了，差点就投了。”
所有目光集中在苏沉身上。他恨不得钻进吧台底下。
“苏沉你行啊，”李明远搂他肩膀，“深藏不露啊。”
“不是，我——”
“苏沉！”
陈伯韬从楼上下来了，沈如意跟在后面。他走到吧台前面，看着苏沉。
“听说你跟人说恒泰新材的专利到期了？”
“我说了，但不确定——”
“我投资的事跟你一个酒保有什么关系？”
吧台旁边安静了。
陈伯韬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但每个字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沉，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和如意在一起。但用这种方式抹黑我，趁早。”
苏沉张了张嘴。
沈如意皱眉：“伯韬，算了，苏沉又不是故意的。”
“他散布谣言影响我生意，叫不是故意的？”
苏沉看着陈伯韬。他眼神很明确：你在捣乱。
苏沉想说“我就是随口说的”，但事实证明他说对了。
“陈伯韬，我只说了一个事实。专利到期是公开信息，谁都能查。我没说你项目不能投，也没叫谁别投。你要觉得一个公开信息能抹黑你，那你这项目本来就有问题。”
吧台旁边更安静了。
李明远小声说了句：“有道理啊。”
陈伯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嘴角抽了一下。
“走了。”他对沈如意说。
沈如意看了苏沉一眼，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苏沉把擦杯布扔进水槽，双手撑着吧台，呼了一口气。
赵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眼睛瞪得溜圆。
“兄弟。”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这么说话。”
“你以前被人说不出三句话。”
苏沉没接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顺溜地就出来了。可能是凌晨三点刷视频时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逻辑，潜意识已经整理好了。
赵磊凑过来：“你那B站UP主到底谁啊？两万粉丝？”
“忘了叫什么了。”
“两万粉丝的视频，凌晨三点看的，第二天就用上了？”赵磊摇头，“你这叫失眠？这叫夜间进修。”
苏沉瞪了他一眼。
手机响了。沈如意发来的。
“苏沉，伯韬今晚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他说的话过分了。”
苏沉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打了又删了。
最后发了两个字：“没事。”
干净利落。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擦杯布。
凌晨一点，苏沉回到出租屋。赵磊已经睡了，鼾声如雷。
苏沉躺在床上，闭眼。
脑子又开始转了。
恒泰新材的专利到期…波尔多酒庄的减产…橡木桶的烘烤程度…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B站推送：“三分钟搞懂锂离子电池的工作原理。”
苏沉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点进去了。
【万一明天有人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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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真的只是个酒保
周一早上，苏沉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班级群炸了。
李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兄弟们，我查证了，苏沉说的完全正确。恒泰新材的核心专利去年十二月到期，现在市场上已经有四家企业在做同类产品。陈伯韬推的那个项目，专利壁垒根本不存在。”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王浩：“苏沉牛逼啊，这都知道？”
张小蕾：“苏沉不是在酒店当酒保吗？怎么懂这些？”
李明远：“人家低调，你以为是真酒保？”
赵磊也加了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苏沉从来不提自己的事，特别低调。”
苏沉看到这条，头皮发麻。
他在群里打字：“大家别多想，我就是个酒保，那天说的东西是刷视频看到的。”
发出去。
三秒后，王浩回复：“苏沉你太谦虚了，真正厉害的人都说自己不行。”
张小蕾：“我早就觉得苏沉不简单，大学时候他就总一个人待着，深藏不露。”
苏沉：“我那是在补挂科啊。”
李明远：“你挂科？你经济学原理考了92分，我亲眼看到的成绩单。”
苏沉：“那是大二，后来就不行了。”
没人信。
赵磊在旁边发了个表情包，配文：“我室友，两年不声不响，深藏不露。”
苏沉打电话给赵磊：“你在群里发什么？”
赵磊：“帮你造造势啊。”
“造什么势？我就是个酒保！”
“兄弟，你现在越说自己不行，人家越觉得你行。这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
“我欲你个头！”
苏沉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
他把群聊往上翻，看到陈伯韬没说话。从头到尾，陈伯韬一条消息都没发。
这让苏沉更不安了。
沉默比骂人可怕。骂人至少说明对方急了，沉默说明在想办法。
手机又震了。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马东林。
苏沉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天在吧台喝威士忌的红酒贸易商。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
马东林发来一条消息：“苏沉小友，上次聊的波尔多的事，我让公司的人核实了。你说得对，去年霜冻确实影响了减产，今年价格在涨。”
苏沉的手心开始冒汗。
“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看到的。”
“随便看到就能判断市场走势，你这随便的标准挺高。”马东林发了个笑脸，“我在翡翠湾还要待几天，改天喝一杯？”
苏沉不知道怎么拒绝，回了句：“我白天都在上班。”
“那就上班的时候喝。你那个吧台就挺好。”
苏沉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枕头盖住脸。
【我只是凌晨三点看了个视频啊。视频是UP主做的，我又没去波尔多实地考察。万一下次他问我更细的东西，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下午上班，苏沉一到吧台就发现气氛不对。
周姐坐在吧台前面，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套装，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柠檬水。
“苏沉。”
“周姐。”
“上周六同学会的事，我听说了。”
苏沉手一抖，杯子差点没拿稳。
周姐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你在吧台跟人说恒泰新材专利到期的事，那人的朋友查了，确实到期了。”
“周姐，我就是随口——”
“苏沉，我问你个问题。”周姐放下杯子，“你当时跟我说你来应聘是因为离家近。”
“对。”
“你跟我说的都是实话？”
“都是实话。”
周姐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你为什么能随口说出波尔多酒庄的减产数据？”
苏沉沉默了两秒，决定说实话。
“我失眠。每天凌晨三四点睡不着，就刷B站和百科。那天刚好刷到一个讲红酒的视频，就记住了。”
周姐的表情没变。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锂电池隔膜的专利情况的？”
“也是刷到的。一个科普UP主讲的。”
“哪个UP主？”
“粉丝才两万的一个…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
“苏沉，我开了二十年酒店。你这种人我见过。”
苏沉心跳加速：“什么人？”
“越说自己不行越行的人。”
苏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周姐的表情，知道说了也白说。
周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吧台太小，以后未必容得下你。”
周姐走了。苏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擦杯布，指节发白。
他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赵磊，我现在很慌。”
“怎么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隐藏大佬。”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我什么都不会啊！我那些知识全是凌晨三点看视频看的，跟人深入聊两分钟就露馅了。”
赵磊过了半分钟才回：“那你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证明我就是个普通人。”
“怎么证明？”
苏沉想了想：“我不知道。”
赵磊：“那你先别证明。越证明越像装的。”
苏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觉得赵磊说得对。
可问题是，不证明，所有人就会继续把他当大佬。
手机又震了。沈如意发来的。
“苏沉，在吗？”
“在。”
“最近还好吗？伯韬那天晚上回来发了很大脾气，说你故意搅他的局。但我查了，那个专利确实到期了。”
苏沉没回。
沈如意又发了一条：“我之前不知道他推的项目有问题。他跟人说是内部消息，但现在看来根本不靠谱。好几个同学都退了。”
苏沉还是没回。
过了一分钟，沈如意又发：“苏沉，你一直这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苏沉看着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我什么都知道？我只知道凌晨三点B站推什么我就看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会。”
发出去之后，沈如意回复了一个省略号。
那个省略号让苏沉觉得，她完全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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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佬，你听我解释
周三下午，马东林又来了。
他坐在吧台老位置，要了杯威士忌，然后掏出平板电脑。
“苏沉，过来聊聊。”
苏沉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马东林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一份红酒进口数据表。
“我最近在考虑一批波尔多红酒的采购。你看这个数据，2024年第一季度波尔多对华出口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均价涨了百分之八。你怎么看？”
苏沉看了两秒，脑子里开始疯狂搜索。
昨晚凌晨三点，他刷到的不是波尔多。是橡木桶。但更早之前，大概一周前，他看过一个讲全球红酒供应链的视频，里面提了一嘴中国市场的进口数据。
“出口量降是因为产量少了，去年霜冻嘛。均价涨是因为供给减少，但中国市场的消费端没增长多少，所以涨的是出厂价，不是终端价。”苏沉停了一下，“如果您现在囤货，短期可以低买高卖赚差价。但如果终端消费起不来，这批货压手里会很难受。”
马东林放下酒杯。
“你怎么知道终端消费没增长？”
“上周刷到一个讲国内红酒消费趋势的报告，说年轻人更偏向精酿啤酒和果酒，红酒的主力消费人群在萎缩。”
“哪个报告？”
“一个酒业协会的…我记不清具体名字了，B站上有人搬运的。”
马东林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苏沉，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苏沉摇头。
“你什么都说是刷视频看到的。你要是真只看视频就能判断市场走势，那你不是天才是什么？”
“我真不是天才——”
“行了，”马东林摆摆手，“不逼你。你这人，越低调越可疑。”
他喝完酒走了，留下苏沉站在吧台后面，脑袋嗡嗡的。
苏沉拿起手机查了一下酒业协会的报告。还真有。数据和他说的一致。
他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因为下次马东林问的东西，他未必刚好刷到过。
周四，事情升级了。
马东林带了一个朋友来。朋友姓陆，叫陆峥，做私募的。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苏沉是吧？”陆峥坐在吧台前，笑得很客气，“东林跟我说起你，我挺感兴趣。”
苏沉倒了杯水递过去：“陆先生客气了。”
“你之前说波尔多红酒终端消费在萎缩，这个判断挺准。我想问你，如果让你选一个行业投资，你会选什么？”
苏沉脑子里快速闪过最近看过的内容。
上周刷到一个讲预制菜行业的视频，说2024年预制菜市场规模预计突破五千亿，但行业标准混乱，头部企业还没形成。
“预制菜。”苏沉说完就后悔了。
陆峥挑了挑眉：“说说理由。”
“市场规模在涨，但行业没标准，鱼龙混杂。这时候投头部企业，等标准出来，头部吃掉小厂，利润空间很大。但如果投错了厂，标准一出来第一个死。”
陆峥放下水杯，推了推眼镜。
“你对这个行业了解多少？”
“不多，就看过几个视频——”
“又是视频。”陆峥笑了笑，转头看马东林，“你说的没错，这人确实有意思。”
苏沉站在吧台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最近一周疯狂补课。每晚凌晨三点，不再随便刷了，而是专门找经济、金融、投资类的视频看。越看越慌，因为他发现这些领域的知识深度远超他的想象。他看的东西确实只是皮毛，但皮毛到了这些人嘴里，就成了“见解独到”。
不是他见解独到，是他们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自动加了二十层滤镜。
周姐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陆峥在吧台，快步走过来。
“陆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马总带我来的，随便看看。”陆峥站起来，对周姐点点头，“周总，你这里藏了个有意思的人。”
周姐看了苏沉一眼，笑了笑：“是，苏沉是不错。”
苏沉站在吧台后面，想把自己缩进酒架里。
陆峥走后，周姐拉住苏沉。
“知道陆峥是谁吗？”
“做私募的。”
“他管理着六个亿的基金。”周姐压低声音，“他要是觉得你有本事，以后你的路就不是吧台这么宽了。”
苏沉想解释，但看着周姐认真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周姐，我——”
“你不用急着表态。我知道你低调。”
苏沉吞了口口水。
回到出租屋，赵磊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赵磊，你知道管理六个亿基金的人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今天有个这样的人坐在我面前，问我会投资什么。我说了‘预制菜’。”
“那不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说的‘预制菜’是凌晨三点看视频看到的！万一他真投了，亏了怎么办？”
赵磊想了想：“那你就别说了呗。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我说了。我说‘不多，就看过几个视频’。人家说‘又是视频’然后笑了。他以为我在谦虚。”
赵磊沉默了三秒，然后拍了拍苏沉的肩。
“兄弟，你现在的处境，用一句话形容。”
“什么？”
“你就是个看了太多书的文盲，但所有人都以为你是隐居的状元。”
苏沉把枕头盖在脸上。
手机亮了。马东林发来消息：陆峥对你印象很好，改天约个饭，再聊聊。
苏沉盯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凌晨三点，他又醒了。手机屏幕亮着，B站首页推送：“2024年预制菜行业深度分析报告。”
他盯着标题看了十秒，点进去了。
【看吧。万一明天陆峥又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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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妈，你听我说
周六中午，苏沉妈打电话来了。
“儿子，吃了吗？”
“吃了。”
“你表哥跟我说了，说你在同学会上露了一手，把你前女友那个新男友的投资项目给说穿了？”
苏沉的手一抖。
表哥？哪个表哥？哦，李明远。他跟苏沉的表嫂是同事，上次同学会他不在，但消息传得比5G还快。
“妈，没那么回事——”
“你不用瞒我。你爸说了，你从小就聪明，就是不爱说话。现在好了，终于出息了。”
“妈，我就是个酒保。”
“对对对，就是在酒店当顾问的嘛。”
“是调酒！调酒！倒酒的那个！”
“调酒不也是给人调配方案吗？一样的。”
苏沉深吸一口气。
“妈，我月薪四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说：“儿子，妈懂。越厉害的人越要装穷，这叫什么来着，韬光养晦。”
苏沉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说那个词谁教你的？”
“网上看的。你表哥在群里说的，说你就是韬光养晦。”
苏沉扶着额头，闭上了眼。
“妈，你听我说。我没有韬光养晦。我没有隐藏身份。我就是个普通人。那天的知识是我凌晨三点睡不着，刷视频看来的。”
“你凌晨三点不睡觉？”
“对，我失眠。”
“失眠还看视频？你看看医生吧。”
“看过了，没用。”
“那你看视频有用吗？”
苏沉愣了。
他妈的逻辑是：失眠看视频没用，所以看视频不是目的，学习才是目的，所以他在偷偷学习，所以他在韬光养晦。
“妈——”
“行了，别解释了。你爸在旁边听着呢，他说想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苏沉爸的声音：“儿子。”
“爸。”
“低调好，低调好。你爸我这辈子就是吃了太高调的亏。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就因为爱出风头，到现在还是个车间主任。你要是真有本事，就闷着，别让人看出来。”
苏沉嘴角抽了一下。
“爸，我什么本事都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他爸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苏沉很熟悉的东西：敷衍。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挂了电话，苏沉坐在床边发呆。
赵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碗牛肉面。看见苏沉的表情，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妈觉得我在韬光养晦。”
赵磊吸了口面：“那不挺好？”
“好什么好？我月薪四千五，韬什么光养什么晦？”
“你妈又不是看工资条的人，她看你儿子在外面被人说厉害，当然高兴。”
苏沉没接话。他知道赵磊说得对。他妈不是真的觉得他有钱有势，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觉得儿子过得好。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苏沉的表妹，苏小雨，大一学生。
“沉哥！听说你是隐藏大佬？”
“谁说的？”
“全家人都知道了。我妈跟我说的，说你在一个四星级酒店当顾问，给大老板出主意。”
“我是酒保。”
“知道知道，酒保就是顾问嘛，嘿嘿。沉哥，我问你个事呗？”
“你说。”
“我想买基金，你说买哪个好？”
“我不懂基金。”
“沉哥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低调。你随便说一个就行，我不告诉别人。”
“我真不懂。”
“那你看，我这个月生活费两千，存了五百，想买点低风险的。你觉得是买货币基金好还是债券基金好？”
苏沉张了张嘴。
上个月凌晨三点，他确实刷到过一个讲基金入门的视频。
“货币基金风险低但收益也低，适合短期。债券基金收益高一点但波动也大，适合半年以上不用的钱。你只有五百块，放货币基金吧，随时能取。”
说完他就后悔了。
苏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沉哥，你果然在考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自己分析？”
“不是——”
“我懂了。你是怕直接告诉我答案，我就不学了。那我先去研究一下，研究不明白再来问你。”
“你研究什么？我说的是——”
“沉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研究，不给苏家人丢脸！”
电话挂了。
苏沉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1分23秒。
赵磊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住了。
“你看什么看。”苏沉把手机扔在床上。
“兄弟，你现在在家人眼里是什么形象知道吗？”
“什么形象？”
“隐藏实力、低调做人、韬光养晦的苏家麒麟子。”
苏沉躺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
“赵磊。”
“嗯？”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让所有人看看我银行卡余额？”
“你觉得有用吗？”
苏沉想了想。没用。他们会觉得那是小号，真正有钱的卡不在身上。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赵磊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着吧。反正你说的那些东西确实是对的，不是假的。你又不是骗人，怕什么？”
苏沉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
赵磊说得有道理。他说的东西确实是对的，不是编的。他只是没告诉别人，这些东西是凌晨三点刷视频看来的。
但这事说出来没人信。
凌晨三点刷的视频，第二天就用上了？谁信啊。
他想起上周看到的一个词，叫“知识的诅咒”——当你知道一件事的时候，你很难想象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但他面对的是另一种诅咒：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苏沉又醒了。
他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
B站首页推送：“基金小白入门指南，二十分钟看懂。”
他点了进去。
看了五分钟，弹出来一条私信。B站的，那个讲红酒产区的UP主。
“兄弟，你是我两万粉丝之一，感谢支持！我最近在做一期锂电池隔膜行业的深度视频，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留言。”
苏沉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你上期说的恒泰新材专利到期的事，是真的吗？”
UP主秒回：“当然是真的，公开信息，专利局网站能查到。怎么了？”
苏沉又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我上周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别人，结果很多人当真了，现在觉得我是隐藏大佬。”
UP主过了半分钟才回：“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你认真的？看我的视频当大佬？我粉丝才两万啊！”
“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把知识用上的？”
“别人问我，我就说了。”
UP主又过了半分钟：“兄弟，你这不是隐藏大佬，你是天选打工人。别人是学了三年才敢说，你是看了三分钟就敢说。”
苏沉盯着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三分钟。确实。有些视频时长还不到三分钟。】
他给UP主回了句：“你下次能不能把视频做得严谨一点？我怕说错了害人。”
UP主：“我的视频都是查了资料的，数据没问题。但市场分析那部分是我个人观点，别全信。”
苏沉放下手机。
凌晨三点，他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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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们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
两周后，苏沉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来吧台的人多了。不是因为酒店的生意变好，是因为有人专门冲他来的。
先是马东林，隔三差五来喝一杯，聊几句。聊着聊着就聊到生意上。苏沉每次都说“我不知道”，马东林每次都说“你不用谦虚”。
然后是陆峥。陆峥打电话给周姐，说想在翡翠湾订个包间请客户吃饭，问能不能让苏沉帮忙倒酒。周姐答应的时候看了苏沉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苏沉在包间倒酒的时候，陆峥的客户聊到了一个关于商业地产的问题。苏沉端着酒瓶站在旁边，本该像个透明人。但那个客户说了一句话，让苏沉忍不住了。
“现在商铺租金回报率能到百分之八，稳赚不赔。”
苏沉端酒的手顿了一下。上个月凌晨三点，他刷到一个讲商业地产的视频，那个UP主专门做了一期分析，说现在商铺租金回报率普遍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百分之八要么是编的，要么是特定区域的个别案例。
他没忍住，接了一句：“百分之八是哪个区域的数据？”
全桌安静了。
陆峥的客户转头看他。
“小兄弟也懂地产？”
“不懂。听过一些说法，回报率百分之八不太正常，可能是个别项目。”
客户笑了笑，转头问陆峥：“这谁？”
“翡翠湾的酒保，我朋友。”陆峥说完看了苏沉一眼。
客户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掏出手机查了几分钟，脸色变了。
“你说的对。我看的那个项目确实是特殊情况，整体市场回报率在百分之四左右。”客户放下手机，又看了苏沉一眼，“小伙子做什么的？”
“酒保。”
“在酒店做酒保？”
“对。”
客户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笑了笑，没解释。
吃完饭，客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陆峥说了句话。苏沉在包间里收拾酒瓶，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三个字：“了不起。”
苏沉把空酒瓶摆上架子，手指有点抖。
他现在每天凌晨三点看的内容越来越杂了。之前是随手刷，现在是有目的地找。因为他发现，自己每次在社交场合脱口而出的那些知识，虽然都是皮毛，但恰好能戳到点子上。
不是因为他懂得多，是因为那些“大佬”在某些具体问题上比他还无知。他看的视频虽然浅，但至少覆盖了那些领域的基本面。而那些“大佬”只懂自己的领域，出了圈就是两眼一抹黑。
一个看了三分钟视频的人，在一个不懂这个领域的大佬面前，就是专家。
这个认知让苏沉后背发凉。
因为下一次，他可能会遇到一个真正懂行的人。那时候他就完了。
陈伯韬出手了。
不是在酒店。是在一个饭局上。
苏沉是被李明远拉去的。说有个朋友攒了个局，大家认识认识，顺便聊聊机会。苏沉不想去，但李明远说“你不去我就不去了，我不敢一个人去”。
去了之后发现，陈伯韬也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陈伯韬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很客气。
“苏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上次的事，是我冲动了。恒泰新材的专利确实到期了，后来我去查了。”
苏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伯韬会主动认错。
陈伯韬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他对你的事情挺感兴趣。”
饭桌上坐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特别引人注目。陈伯韬介绍说是“方总”，做投资的。
方总对苏沉笑了笑：“听说你对红酒市场和新材料行业都有研究？”
“没有研究，就是看过一些资料。”苏沉说。
方总点点头：“谦虚。那我考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未来三年，国内锂电池行业最大的增长点在哪里？”
苏沉脑子快速运转。
锂电池行业。他最近两周疯狂补课，看了不下二十个相关视频。从正极材料到隔膜到电解液，从宁德时代到比亚迪到二线厂商，UP主们各有各的说法。
“储能。”苏沉说，“动力电池增长会放缓，因为新能源车的渗透率已经不低了。但储能市场刚起步，光伏和风电配储能是硬性要求，这部分需求还没释放完。”
方总放下筷子。
“你这个判断跟我想的一样。但储能的技术路线还在变化，你怎么看？”
苏沉心里咯噔一下。技术路线？他只看过一个视频提了一嘴磷酸铁锂和钠离子电池的对比，里面说钠离子电池成本低但能量密度也低，短期替代不了锂电。
“短期还是磷酸铁锂为主。钠离子电池成本优势在材料端，但能量密度是硬伤，储能场景对体积要求不高，短期钠电不会是主流。但三五年后不好说。”
方总盯着他看了五秒，转头对陈伯韬说：“你从哪找到这个人？”
陈伯韬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种苏沉说不上来的东西。
“老同学，在翡翠湾当酒保的。”
方总“哦”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
“酒保？”
“对。”苏沉赶紧接话，“我就是个酒保，这些东西都是刷视——”
“行了行了，”陈伯韬笑着打断，“苏沉你每次都说刷视频。你要是真靠刷视频就能判断行业趋势，那你该去当分析师，不该在吧台。”
方总也笑了。苏沉的辩解在他们看来，就是谦虚。
苏沉闭了嘴。
整顿饭他如坐针毡。方总问了五个问题，他答了四个，有一个确实不知道，老老实实说了“不清楚”。方总点点头：“诚实，这个难得。很多人不懂装懂，你知道自己的边界。”
苏沉心说我的边界就是凌晨三点的B站推送范围。
饭吃完，陈伯韬在门口拦住了苏沉。
“苏沉，今天谢了。”
“什么谢的？”
“给我个面子。”陈伯韬笑了笑，“方总想认识你，我就把你叫来了。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你到底是真的懂，还是真的只是看视频。”
苏沉看着他：“那你觉得呢？”
陈伯韬沉默了两秒。
“我觉得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怀疑，两年前你跟如意分手，是不是故意的。”
苏沉愣住了。
陈伯韬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不说了。改天见。”
回到出租屋，苏沉坐在床边发呆。
赵磊从厕所出来，看见苏沉的表情：“怎么了？”
“陈伯韬觉得我两年前跟沈如意分手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他觉得我那时候就在韬光养晦。故意装穷，然后两年后突然出现，打他们的脸。”
赵磊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卧槽。”
“什么卧槽？”
“兄弟，这个脑补太狠了。”
苏沉把头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沈如意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那时候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刚从黄了的公司离职，投简历全部石沉大海，银行卡余额不到两千块。他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没有希望。
现在陈伯韬告诉他，那时候其实是他在装。
【我装什么？装月薪四千五？装失眠症？装凌晨三点刷B站？】
手机亮了。沈如意发来的。
“苏沉，伯韬跟我说了今天的事。”
“嗯。”
“他说你在饭局上表现得很厉害，方总对你印象很好。”
苏沉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分钟，沈如意又发：“苏沉，我现在有点不确定了。两年前你是不是真的没本事？还是那时候你就已经…”
苏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你觉得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赵磊在旁边看着他：“兄弟，你说句实话。你两年前到底有没有本事？”
“我有个屁本事。”
“那你现在有本事吗？”
苏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现在有本事吗？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是凌晨三点看来的，碎片化的，不成体系的。但这些碎片在那些“大佬”眼里，就是见解。
他想起陈伯韬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是真的懂，还是真的只是看视频。
他真的只是看视频。但没人信。
凌晨两点五十分，他又失眠了。
摸到手机，B站首页推送：“三分钟看懂商业地产的租金回报率计算方法。”
他点了进去。
看了五分钟，又跳到相关推荐：“为什么商铺租金回报率越来越低？”
看完这个，又跳到下一个：“商业地产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吗？”
凌晨四点半，他看完了七个视频。
然后盯着天花板，想起饭局上那个客户说的“百分之八”。
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结果对方真的去查了，然后承认他说得对。
【如果我说错了呢？如果那个数据确实是百分之八呢？】
他摸到手机，给那个讲商业地产的UP主发了条私信：“兄弟，商铺租金回报率现在大概是多少？”
UP主秒回，看来也是个失眠的：“你说整体市场还是核心地段？”
“整体市场。”
“百分之三到五，好点的位置能到六，但很少。百分之八基本是忽悠人的，要么是特殊案例。”
苏沉松了口气。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做视频的数据都查过吗？”
UP主回：“当然查过。我做视频之前是做商业地产分析的，后来裁员了。现在做UP主养活自己。”
苏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一个被裁的商业地产分析师，现在靠做视频养活自己。粉丝三万，每个视频播放量一万左右。他的知识，通过视频，传递给了一个失眠的酒保。然后酒保在饭局上把这些知识说出来，戳穿了一个想骗钱的客户。
这个链条突然让苏沉觉得很荒诞。
他给UP主回了句：“谢谢。你做的视频救了我。”
UP主过了一会儿回：“兄弟，你是那个上次问红酒的人吧？你到底做什么的？”
苏沉犹豫了一下，打字：“酒保。翡翠湾大酒店的酒保。失眠症患者。”
UP主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硬核的酒保。”
“我不硬核。我只是看了你的视频。”
“那你知道我做一期视频要查多少资料吗？平均二十个小时。你看三分钟，就能在饭局上用？你这效率比我高多了。”
苏沉看着这条消息，突然不知道怎么回。
他关了私信界面，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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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能不能别再脑补了
三天后，马东林来酒店找苏沉，说要介绍个人给他认识。
来的人叫江南，做品牌咨询的，四十多岁，穿一身黑色西装，说话声音低沉。
“苏沉是吧？”江南在吧台前坐下，“马总说你对市场很敏感。”
“马总过奖了。”
“我有个项目想请教你。”江南掏出平板，推到苏沉面前，“一个国内护肤品品牌，想做高端线。你觉得机会在哪里？”
苏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脑子里快速搜索。上周凌晨三点，他看过一个讲国产护肤品的视频，说国内品牌做高端线很难，因为消费者心智已经被国际品牌占据。但有个方向可以突破：成分党。
“成分党。”苏沉说。
江南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现在年轻消费者不迷信品牌，更关注成分和功效。如果能把成分讲清楚，功效做扎实，用科学背书代替品牌溢价，有机会。”
江南盯着他看了五秒：“你做过护肤品行业？”
“没有。看过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
“B站上有个UP主专门讲护肤品成分的，粉丝挺多。”
江南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马东林。
“马总，你从哪挖到这个人？”
马东林笑了笑：“翡翠湾的酒保。”
江南又看了苏沉一眼，把平板收起来。
“小伙子，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工作？”
苏沉愣住了。
“我公司正好缺一个市场分析师。你这种对各行业都有了解的人，挺适合。”
“我不适合。”苏沉赶紧摆手，“我只是看过一些视频，真让我系统分析一个行业，我做不到。”
“谦虚了。”江南掏出名片，“考虑一下。酒保的工资肯定没有分析师高。”
苏沉接过名片，手心全是汗。
江南走后，马东林坐在吧台前没动。
“苏沉，你知道江南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
“他给国内几个头部消费品牌做过咨询，手里管着三十多个项目。他开的薪水不会低于两万起。”
苏沉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地上。
“两万？”
“嗯。你现在多少？”
“四千五。”
马东林笑了：“那你还犹豫什么？”
苏沉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马总，我真的只是看视频。我没有系统学过市场分析，也没有相关经验。江总要是真让我去做分析师，我会露馅的。”
马东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如你想象的那么专业。你以为那些分析师懂很多？其实他们也是查资料。区别在于，他们查完会写成报告，你查完只会说出来。”
苏沉张了张嘴，没接话。
马东林站起来：“名片你留着。考虑清楚了给江总打电话。”
他走了，吧台又只剩下苏沉一个人。
苏沉低头看着江南的名片，上面印着：江南品牌咨询公司，创始人。
他把名片塞进围裙口袋，继续擦杯子。
下班回到出租屋，赵磊正在打游戏。看见苏沉进来，摘下耳机。
“怎么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有人让我去做市场分析师。”
“那不挺好？”
“月薪两万起。”
赵磊手里的鼠标掉在桌上。
“你说多少？”
“两万。”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应该当场答应啊！”
“我做不了。”苏沉坐在床边，“我那些知识都是碎片化的，没有体系。真让我写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就是适合做这个？”
“什么意思？”
“你看，你现在每天凌晨三点看视频，看的都是各种行业的知识。这不就是市场分析师该做的事吗？人家要的就是你这种对很多行业都有了解的人。”
“但我只了解皮毛——”
“皮毛够了。”赵磊打断他，“你想想，那些大老板问你问题的时候，他们要的是什么？是一个专家给他写一百页的报告？还是一个人三句话说清楚方向？”
苏沉愣住了。
赵磊继续说：“你以为他们要的是深度？不是。他们要的是广度。因为他们自己的领域已经够深了，他们缺的是跨领域的视野。你恰好能给他们这个。”
苏沉盯着赵磊看了五秒。
“赵磊，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好吧。只是懒得说。”
苏沉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两万。月薪两万。他现在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两万的话，一年二十四万。
但问题是，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迟早会有人发现，他只是个看视频的酒保。
手机亮了。沈如意发来的。
“苏沉，听说有人想挖你去做市场分析师？”
苏沉盯着这条消息，头皮发麻。
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的？”
“伯韬跟我说的。他说马总介绍了江南给你认识，江南想让你去他公司。”
苏沉把手机扔在床上。
赵磊在旁边说：“你前女友又来了？”
“嗯。”
“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有人挖我。”
“你说了吗？”
“还没说。”
赵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又发了。”
苏沉拿过手机。
沈如意发来一长段话：“苏沉，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两年前我以为你没有希望，所以离开了。但现在看来，不是你没希望，是我看不到你的希望。伯韬说你一直在韬光养晦，两年前就在布局。我当时不信，但现在我有点信了。你当时是不是已经在准备这一切？”
苏沉看着这段话，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想打“我没有布局，我两年前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发出去也没人信。
他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赵磊看着他：“兄弟，你这两个字杀伤力太大了。”
“什么意思？”
“‘随便’就是最高级的冷漠。她会觉得你已经不在乎她了，会更后悔。”
苏沉闭上眼睛。
“我只是懒得解释。”
“对，这就是高手的做法。越解释越掉价。”
苏沉没说话。他现在不想当什么高手，他只想睡个好觉。
但凌晨三点，他又醒了。
拿起手机，B站首页推送：“市场分析师是做什么的？三分钟入门指南。”
苏沉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十秒。
【算法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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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摊牌了，但没人信
一周后，苏沉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当众证明，自己只是个看视频的酒保。
机会来了。陆峥在翡翠湾办了个小型投资沙龙，邀请了十几个企业家和投资人，主题是“2024年的投资机会”。陆峥特意让周姐把苏沉叫去帮忙倒酒。
但苏沉知道，陆峥不是真的要他倒酒。
沙龙在三楼会议室举行。苏沉端着酒壶站在角落，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讨论行业趋势。
有人说新能源，有人说人工智能，有人说消费降级。
陆峥坐在主位，听了一圈，转头看向苏沉。
“苏沉，你怎么看？”
全场安静了。
苏沉深吸一口气，把酒壶放在桌上。
“陆总，在座的各位，我今天必须说清楚一件事。”
陆峥挑了挑眉：“什么事？”
“我不是什么隐藏大佬，也不是什么高人。我就是个酒保，月薪四千五。”
没人说话。
苏沉继续：“我之前说的那些行业知识，全部来自B站视频。波尔多酒庄的减产、恒泰新材的专利到期、锂电池储能的趋势、商铺租金回报率、护肤品成分党——全都是我凌晨三点失眠的时候刷视频看到的。”
会议室里还是安静。
苏沉把手机掏出来，打开B站。
“你们看，这是我的浏览记录。全是三分钟、五分钟的科普视频。我没有系统学过任何一个行业，也没有从业经验。我只是个失眠症患者，每天凌晨三点睡不着，就刷视频打发时间。”
他把手机递给最近的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古怪。
“小伙子，你这浏览记录…涵盖了二十多个行业。”
“对，因为我失眠两年了，每天看三四个小时。”
眼镜男把手机传给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手机在会议桌上传了一圈。
苏沉看着他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若有所思。
最后，手机传回到陆峥手里。
陆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苏沉，笑了。
“苏沉，你知道你这浏览记录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我只是看视频？”
“不。”陆峥把手机还给他，“说明你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信息整合能力。两年时间，每天三四个小时，跨越二十多个行业，还能在关键时刻说出有价值的判断——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苏沉愣住了。
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接话：“我做了十年投资，看过很多分析师。他们写的报告动辄上百页，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可能就三五句话。你直接跳过废话，给出核心判断，这才是最值钱的能力。”
另一个人说：“而且你的判断到目前为止全都是对的。”
苏沉张了张嘴：“那是因为我运气好——”
“运气？”陆峥打断他，“苏沉，运气一次两次可以，十次八次还能叫运气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苏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想证明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结果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凡尔赛。
陆峥站起来，走到苏沉面前。
“苏沉，江南跟我说了他想挖你的事。我今天也给你一个机会——来我公司做投资顾问，月薪三万，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真的只是运气好，我认了。但如果你确实有这个能力，薪水还可以再谈。”
苏沉的脑子嗡嗡的。
三万。
他月薪四千五，现在有人开三万。
但问题是，三个月后他一定会露馅。
“陆总，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陆峥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考虑。但别再说自己只是个酒保了，这话没人信。”
沙龙结束后，苏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桌上的一杯凉掉的茶。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讲红酒的UP主发了条消息。
“兄弟，我摊牌了，说自己只是看你们视频的。结果没人信，他们觉得我在装。”
UP主过了五分钟回：“哈哈哈哈哈正常。知识这东西，你说出来就是你的，别人不管你从哪学来的。而且说实话，能把碎片化信息用到这个程度，你确实不是普通人。”
苏沉盯着这句话，突然有点想笑。
他又给另一个UP主，讲商业地产的那个，发了条消息。
“兄弟，有人开三万让我去做投资顾问，就因为我看了你的视频。”
那个UP主秒回：“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去啊！三万诶！”
“但我只看过你的视频，没有实际经验。”
UP主过了一会儿回：“兄弟，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在公司做分析师的时候，月薪一万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查资料、看数据、写报告。你现在做的事，跟我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没区别。区别在于，你效率比我高。”
苏沉看着这段话，喉咙发紧。
他锁屏，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翡翠湾酒店的工作服，围裙上还有下午擦杯子时蹭上的水渍。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去做投资顾问，他还会每天凌晨三点看视频吗？
还是说，到了那个位置，他就要开始真的写报告、做调研、见客户？
那他还是他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周姐站在外面。
“苏沉，陆总跟我说了。”
“周姐——”
“你去吧。”周姐笑了笑，“翡翠湾留不住你了。”
“周姐，我真的只是——”
“行了，别说了。”周姐拍了拍他的肩，“我开了二十年酒店，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人，待在吧台是屈才。”
苏沉想说什么，但周姐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赵磊正在吃泡面。看见苏沉进来，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今天沙龙怎么样？”
“陆峥开三万让我去他公司。”
赵磊的泡面掉在了桌上。
“你说多少？”
“三万。”
“月薪？”
“嗯。”
赵磊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苏沉，你要是不去，你就是傻逼！”
“我——”
“你听我说。”赵磊走过来，按着苏沉的肩膀，“你现在月薪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三万的话，一年三十六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一年能赚我们家六年的房租钱！”
“但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怎么了？试用期三个月，做不好就回来呗。反正你又没损失。”
苏沉看着赵磊，突然笑了。
“你这逻辑好像有点道理。”
“那当然有道理。”赵磊松开手，“而且你想想，你现在拒绝，以后还会有这种机会吗？”
苏沉沉默了。
赵磊说得对。他现在拒绝，就等于关上了这扇门。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开三万让他去做投资顾问？不一定。
但如果去了，三个月后露馅了，他还能回来当酒保。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
他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条消息。
“陆总，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试试。”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秒后，陆峥回复：“好。下周一来公司报到。我让助理跟你对接。”
苏沉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赵磊在旁边说：“兄弟，你要发了。”
“但愿吧。”
“你怕什么？你都能在吧台混两年，还怕混不了投资公司？”
苏沉闭上眼睛。
【我怕的不是混不了。我怕的是，我真的混好了，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凌晨三点，他又醒了。
摸到手机，B站首页推送：“投资顾问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他点了进去。
看完之后，又看了“投资行业术语扫盲”、“如何写一份投资分析报告”、“投资新人最容易犯的十个错误”。
凌晨五点，他看完了十二个视频。
然后盯着天花板，想起陆峥说的那句话：三个月后如果你真的只是运气好，我认了。
【三个月。我还有三个月时间。】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失眠，睡得很沉。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他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基于碎片化信息的投资决策模型》。
他翻开报告，里面全是他凌晨三点看过的视频截图。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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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们要的高人，我演给你们看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沉站在陆峥公司楼下。
写字楼位于市中心，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苏沉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里全是西装革履的人。苏沉穿了件赵磊的衬衫，洗得有点发白，领口还有点皱。
二十一楼，电梯门开了。
陆峥的公司叫“峥嵘资本”，前台是一面黑色大理石墙，上面刻着金色的LOGO。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陆总。我叫苏沉，今天来报到的。”
前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先生是吧？陆总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苏沉跟着前台走进办公区。开放式的格子间，每个人面前都是两三个显示屏，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前台把他带到一间会议室：“苏先生请稍等，陆总马上过来。”
苏沉坐下，手心全是汗。
五分钟后，陆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拿着平板。
“苏沉，欢迎加入峥嵘。”陆峥伸出手。
苏沉站起来握手：“陆总。”
“这是林晓，我的助理，也是投资部的副总监。你以后直接向她汇报。”
林晓对苏沉点点头，表情很职业，看不出喜怒。
陆峥坐下：“苏沉，我先跟你说清楚。你来这里不是做传统的分析师。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做深度调研和报告。你的工作是——”他顿了一下，“给我们提供跨行业的视角。”
“跨行业的视角？”
“对。”陆峥靠在椅背上，“我们团队的人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但专家有个问题——容易陷入专业盲区。而你不一样，你对很多行业都有基础认知，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连接点。”
苏沉明白了。陆峥要的不是深度，是广度。
“明白了。”
“试用期三个月。每周我会给你几个项目，你不用写报告，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判断和理由。”陆峥站起来，“林晓会带你熟悉流程。好好干。”
他走了。
林晓看了苏沉一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带着一点审视。
“苏沉是吧？跟我来。”
她带苏沉去了一个小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
“这是你的工位。”林晓说，“陆总说你是从酒店过来的？”
“对，我之前在翡翠湾当酒保。”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苏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怀疑，又像是不服。
“我给你发几份资料，你先看看。明天上午十点，投资部周会，到时候陆总会介绍你。”
“好的。”
林晓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苏沉，陆总很看好你。但我们团队的人，都是985毕业，有三到五年从业经验。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说完就走了。
苏沉坐在椅子前，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五份PDF文件，全是行业研报。
他点开第一份，标题是《2024年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深度分析》，一共一百二十三页。
苏沉盯着屏幕，头皮发麻。
【一百二十三页。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他硬着头皮往下翻。全是图表、数据、模型。每一页都像是在用专业术语砸他的脸。
看了十页，他头晕了。
关掉PDF，他打开B站，搜索“新能源汽车产业链”。
跳出来几十个视频。他点开播放量最高的一个，标题是“十分钟看懂新能源汽车产业链”。
看完之后，他又看了“动力电池行业现状”、“充电桩的商业模式”、“新能源车企的盈利困境”。
一个小时后，他对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有了基本概念。
然后他回去看那份一百二十三页的报告，发现自己能看懂了。不是全懂，但至少知道每一部分在讲什么。
下班的时候，林晓敲了敲门。
“苏沉，资料看得怎么样？”
“看了一部分。”
“哪一份？”
“新能源汽车那份。”
“看完了？”
“看了…大概三分之一。”
林晓点点头：“正常。那份报告信息量很大，慢慢看。明天周会见。”
她走后，苏沉松了口气。
回到出租屋，赵磊已经点好了外卖。
“怎么样？第一天上班？”
“还行。”苏沉脱掉衬衫，换上T恤，“就是看报告看得头疼。”
“哈哈哈，你以为投资公司是干嘛的？就是看报告啊。”
苏沉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继续看B站上的视频。
赵磊看了一眼：“你还看？”
“明天要开会。”
“开会讲什么？”
“不知道。但我得多看点，免得露馅。”
赵磊摇摇头：“兄弟，你这也太拼了。”
凌晨三点，苏沉又醒了。
这次不是失眠，是紧张。
他打开手机，把明天可能会涉及的几个行业的视频又看了一遍。新能源、人工智能、医疗健康、消费升级。
看到凌晨五点，他终于困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只睡了五分钟。
九点半，苏沉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投资部的。
林晓坐在陆峥右手边，看见苏沉进来，指了指门边的空位。
十点整，陆峥开口。
“今天有个新同事加入，苏沉，做投资顾问。大家认识一下。”
苏沉站起来：“大家好，我叫苏沉，之前在…服务行业工作，现在加入峥嵘，多多指教。”
没人鼓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微妙。
陆峥继续：“苏沉的职责比较特殊，他不负责具体项目的深度调研，而是提供跨行业的视角和判断。”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手：“陆总，请问苏沉之前有投资行业的从业经验吗？”
陆峥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硬着头皮：“没有。”
眼镜男笑了笑，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写着“那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林晓打开投影仪：“接下来说一下本周的项目进展。第一个是智能硬件领域的一家公司…”
会开了一个小时。苏沉全程没说话，只是认真听。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陆峥突然说：“对了，上周有个项目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投。苏沉，你来看看。”
他示意林晓切换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个公司的介绍：某医疗AI公司，主营业务是用人工智能辅助医生诊断。
陆峥看着苏沉：“你怎么看？”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苏沉身上。
苏沉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脑子里快速搜索。医疗AI。上周他确实看过相关视频。
“这个…要看他们的数据从哪来。”苏沉说，“医疗AI的核心是数据，如果他们能拿到三甲医院的脱敏病例数据，有价值。但如果只是用公开数据集训练模型，那就是PPT公司。”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晓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抬头：“他们确实跟两家三甲医院有合作。”
陆峥点点头：“继续。”
苏沉深吸一口气：“还要看变现路径。医疗AI的付费方是谁？是医院、医生还是患者？如果是医院，采购周期长，回款慢。如果是患者，支付意愿低。”
眼镜男突然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投吗？”
“我没有看过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不好判断。”苏沉说，“但如果他们有真实的医院合作、有数据壁垒、有清晰的变现路径，可以投。如果只有技术没有落地能力，风险很大。”
陆峥笑了：“说得不错。林晓，把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发给苏沉，让他再看看。”
“好的。”
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离开。苏沉走在最后，林晓叫住了他。
“苏沉，刚才说得还可以。”
“谢谢。”
“但你知道吗？”林晓看着他，“刚才那个项目，我们团队已经调研了两个月，写了五十页的报告。你三句话就总结了核心问题。”
苏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继续：“这让我们团队的人觉得，他们两个月的工作不如你三句话值钱。”
苏沉咽了口唾沫：“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晓打断他，“但陆总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更多做深度调研的人，他需要一个能快速抓住要点的人。”
她走了，留下苏沉站在会议室门口。
回到工位，苏沉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那份医疗AI项目的商业计划书。
六十八页。
他点开第一页，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关掉，打开B站。
搜索：“医疗AI行业现状”。
十分钟后，他对这个行业有了基本概念。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份商业计划书，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这次他能看懂了。
下班的时候，他给陆峥发了份邮件，只有三段话：
“陆总，关于那个医疗AI项目，我的看法是：1。数据壁垒存在，但不够深。两家三甲医院的合作不足以形成长期壁垒。2。变现路径不清晰。ToB和ToC都在尝试，说明还没找到最优解。3。团队背景不错，技术能力在线，但商业化能力存疑。建议：如果估值合理，可以小额投资，但不建议作为重点项目。”
发完邮件，他关掉电脑，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陆峥回复：“判断精准。我们内部的结论跟你一样。继续保持。”
苏沉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点恍惚。
他真的只是看了十分钟视频，然后花两个小时翻了份商业计划书。
但陆峥说他的判断“精准”。
【如果这就叫精准，那什么叫不精准？】
凌晨三点，他又醒了。
打开手机，B站首页推送：“投资人是怎么看项目的？”
他点了进去。
看完之后，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投资人要的不是对错，是确定性。
他给出的判断，不是因为深刻，是因为清晰。
【清晰比深刻更值钱。】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就继续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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