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朔拿本子给他妈看了
她看完哭了一整晚
那孩子六岁天天往我家跑
我去敲门手都在抖
画里全是她的脸
他妈开门手里拿着本子
【第1章】
朔朔又来了，书包甩在门口，鞋都没脱就蹿上沙发，抱住那个已经掉棉花的靠垫不撒手，脚丫子在茶几上蹭来蹭去。
这是第八个月了。
八个月前林晓棠敲我的门，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她在小区外面的药房上班，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没人接朔朔，问我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她付钱。
我说不用付钱，送过来就行。
那时候朔朔五岁半，瘦瘦小小的，来了不爱说话，我就给他一盒蜡笔一叠白纸，他能在沙发角落坐两个小时不挪窝。
我干插画接单，在家上班，时间自由，带个孩子不费什么事，何况朔朔从来不闹，不吵不翻东西，走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画完的纸摞整齐放在茶几角上。
有时候我赶稿子赶忘了，抬头发现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蜡笔，我就把他抱回隔壁，林晓棠每次都小声说谢谢，关门前塞给我一袋橘子或者一盒牛奶。
八个月，每周五天，雷打不动。
我从来没多想过这件事，邻里之间搭把手的事。
直到今天下午。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脚丫子蹭茶几，朔朔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开了口。
“姜叔叔，柜子里那个本子我拿给妈妈看了。”
我手里的平板差点脱手。
那个本子，棕皮速写本，放在书柜最下面那格，压在一堆素描教材底下，是我自己的私人本子，里面的东西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你…你说什么？”
朔朔把靠垫抱的更紧了，一脸认真看着我，“就是那个棕皮的，里面有好多画，我都给妈妈看了，妈妈看完就哭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本子里画的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大半本都是林晓棠，她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她在药店柜台后头低头算账的样子，她站在小区门口接朔朔放学时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我画了八个月，一页都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我自己都不敢翻第二遍。
朔朔六岁了，我认识他八个月，他妈妈林晓棠住我隔壁，在小区外面的药房上班，每天下午朔朔从幼儿园回来就往我家跑，因为他妈妈要到晚上九点才下班。
我一直觉得这孩子挺乖的，来了就坐沙发角落画画，不吵不闹，从来不乱翻东西。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孩子不但翻了，还翻到了最不该翻的东西。
“朔朔，”我尽量让声音稳住，“妈妈看完本子以后说什么了？”
“妈妈没说话，就是把本子抱在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后来把我抱起来也哭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试图从这孩子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对吧。
朔朔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膝盖旁边压着一张纸，蜡笔画，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左边那个头上画了两条短线代表眼镜，中间那个穿着裙子，最右边那个最小，头上扎了个冲天辫。
三个小人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爸爸，妈妈，朔朔。
戴眼镜那个，是我。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朔朔，这画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画的，”他歪着头想了想，“姜叔叔你画了好多妈妈，我也想画，我就画了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
一个六岁的孩子，从我的速写本里看懂了那些画意味着什么，自己加了一笔，把我也画进去了。
我得去找林晓棠，今晚就去，一刻都等不了。
我搓了把脸，把朔朔的蜡笔画收进兜里，“朔朔，你先在这看电视，叔叔去趟隔壁。”
“你去干嘛？”
“跟你妈说点事。”
“是要说本子的事吗？”
我顿了一下，“对。”
朔朔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那你快去吧，妈妈说今晚煮了排骨汤，你可以在我们家吃。”
这孩子，连饭都安排好了。
我站在林晓棠家门口，手抬了三次又放下三次，最终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林晓棠站在门后面，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那个棕皮速写本。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朔朔的蜡笔画在兜里烫的像一块炭。
【第2章】
“进来吧。”
林晓棠侧身让开路，声音有点闷，“朔朔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跨进门，客厅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排骨汤的热气还冒着，电视开着放动画片，朔朔的奥特曼书包丢在沙发上。
这个家我来过无数次，帮修过水龙头，帮搬过桶装水，但今天站在这里，脚不知道该往哪放。
林晓棠把本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坐下来看着我。
“姜澈，这些画…”
“我可以解释，”我脱口而出，又卡住了，解释什么，说我是画画的所以见什么都想画？说画了八个月只是因为找不到别的模特？连我自己都不信。
“你不用解释，”她低头翻开本子，翻到一页，那是我画她站在阳台晾衣服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的发丝一根一根的清，我那天画了三遍才满意，“画的挺好的。”
这四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不是尴尬，是画的挺好的。
我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废了，一拳打在棉花上，整个人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晓棠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我，“你知道朔朔为什么天天往你家跑吗？”
“因为你下班晚…”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你一个人住，他怕你孤独。”
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六岁的孩子，每天来我家不是因为没人带，是因为他觉得我一个人住太可怜了。
林晓棠的眼圈又红了，“上个月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妈妈，姜叔叔一个人画画的时候会发呆，发呆的时候就叹气，他是不是不开心。”
我坐下来，因为腿有点软。
“我跟他说，叔叔就是工作累了，”林晓棠继续说，“他不信，他说画画的人开心的时候不会叹气，他幼儿园的老师说的，画画是开心的事，叹气就是不开心。”
朔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抓着那幅蜡笔画，往林晓棠手里一塞，“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三个。”
林晓棠低头看那幅画。
看了三秒，身体晃了一下，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林姐。”
我弯腰去扶，她摆手不让我碰，坐在地上，把那幅蜡笔画贴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朔朔站在旁边，小手拉着妈妈的袖子，“妈妈你别哭了，姜叔叔以后天天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哭了。”
我站在林晓棠家的客厅里，看着这对母子，兜里揣着一幅六岁孩子画的全家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孩子替我表白了，我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林晓棠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把朔朔的画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朔朔，去把你的碗洗了。”
“为什么是我洗。”
“因为你今天干的坏事。”
朔朔撅着嘴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
林晓棠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棕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我画的，是朔朔拿蜡笔添的，画的歪歪扭扭，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画画，背后站着一个人在看他。
画画的人戴眼镜，是我，背后站着的人穿裙子，是林晓棠。
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字还是错的，但我全看懂了。
姜叔叔不要一个人画画了。
我攥着本子的手有点抖，翻回去看前面的画，一页一页翻，全是林晓棠的脸，她弯腰系鞋带，她低头算账，她站在门口等朔朔，她在阳台晾衣服，她笑着接电话，八个月的画，每一页都是她。
我从来没想过这本子会被别人看到，更没想过第一个看懂它的，是六岁的朔朔。
“本子最后那页，”林晓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他画了三天，画坏了好几张纸，才画成那个样子。”
三天。
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了三天偷偷画了一幅画塞进我的本子里，就因为他觉得我一个人画画太孤单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林姐，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把排骨汤端过来搁在我面前，“先喝汤。”
我喝了一口，排骨汤炖的烂，味道很浓，朔朔在厨房里把碗摞的叮当响，林晓棠坐在我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我。
“姜澈。”
“嗯。”
“朔朔说你想搬走。”
我手里的汤勺停了。
【第3章】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想搬走的事，只跟一个人提过，就是上个月房租到期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跟老同学抱怨了两句，说这边房租又涨了，想换个便宜的地方。
朔朔当时在沙发角落画画，我以为他没在听。
“他说你那天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林晓棠看着我的表情，“他那天回去就跟我说了，妈妈，姜叔叔要搬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不是“他怎么办”，是“我们怎么办”。
一个六岁的孩子听到邻居可能搬走，第一反应是“我们怎么办”，把我算进了他的“我们”里面。
“我没说要搬，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林晓棠的语气很平静，“但朔朔当真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翻你家东西。”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不是乱翻的，他在找你不开心的证据。”
林晓棠起身去厨房把朔朔领出来，朔朔手上还沾着水，被妈妈拽到客厅中间站着，一脸心虚。
“朔朔，告诉姜叔叔你在他家都作了什么。”
朔朔低着头，脚趾在地板上蹭，“我…我看了你的本子。”
“还有呢？”
“我看了你桌子上的信。”
什么信。
“就是你那个，什么催稿的信，”朔朔小声说，“上面说你三个月没交稿了，要扣钱。”
那封邮件我是看完就删了的，他怎么看到的？
“还有呢？”林晓棠又问。
“我看了你的冰箱。”
冰箱。
“你的冰箱里只有方便面和可乐，没有菜，”朔朔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妈妈说一个人住的人冰箱里没有菜就是不开心。”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了搞清楚我到底开不开心，翻了我的本子，看了我的邮件，检查了我的冰箱。
“所以你就把本子拿给你妈看了？”
“嗯，”朔朔点头，声音很小，“我想让妈妈看看，姜叔叔画了那么多妈妈，他是不是喜欢妈妈，要是他喜欢妈妈，他就不会搬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逻辑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很严密，六岁的孩子能推理到这一步，我把你震的说不出话。
朔朔的逻辑链是这样的：姜叔叔一个人住，冰箱里没有菜，画画的时候叹气，所以他不开心。他画了很多妈妈，所以他可能喜欢妈妈。如果妈妈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搬走了，就不会一个人叹气了。
这孩子用八个月的时间观察我，用蜡笔画记录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需要帮我跟她妈妈牵个线。
“朔朔，”我蹲下来平视他，“你妈妈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妈妈没生气，”他歪着头看我，“妈妈哭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扭头看林晓棠，她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耳朵根红了一片。
这时候我注意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叠纸，不是朔朔平时用的白纸，是从我那本速写本里撕下来的，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画的林晓棠，边角被朔朔用蜡笔涂了颜色。
我抽出来一看，八张，每一张的边角都被朔朔添了东西，有的添了一朵花，有的添了一颗星星，有的添了一个小人。
最后一张，是我在阳台晾衣服那页，朔朔在林晓棠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在我的画里，把我也加了进去。
我拿着那八张纸，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不是林晓棠，也不是我，也不是全家福。
这张画上是一个人，穿着白色大褂，站在一个柜台后面，柜台上摆着很多小盒子，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正在跟另一个人交换什么。
朔朔的蜡笔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场景我认出来了，是药房。
他画的是药房里的一个人在换药盒。
“朔朔，这画的是什么？”
朔朔探头看了一眼，“哦，那个，是我在妈妈药房等她下班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叔叔在换盒子。”
“什么叔叔？”
“我不认识，穿白衣服的，妈妈去后面的时候他在柜台前面，把架子上的盒子拿下来，换到另一个盒子里，然后再放回去。”
我把那张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朔朔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日期，是上个礼拜三。
林晓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姜澈，你说他画的是药房？”
“对。”
林晓棠把那张画从我手里抽走，盯着看了几秒，“上礼拜三我上晚班，朔朔在药房写作业等我，我去后面仓库点货的时候，他是自己在柜台外面坐着的。”
“那就是你不在的时候发生的。”
林晓棠没说话，把画攥在手里，指节泛了红。
朔朔还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拽着我的袖子问，“姜叔叔，你以后冰箱里能不能放点菜？”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碰见楼下的王大妈。
王大妈六十多，退休了没事干，每天早上在垃圾桶旁边蹲点，小区里的大事小情全从她嘴里过一遍，信息传播速度比光纤还快。
她看见我就笑了，那笑容带着八分八卦两分幸灾乐祸，“小姜啊，听说你家隔壁那小孩把你画的画给他妈看了？”
我脚底一滑差点踩进垃圾桶里。
“谁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朔朔自己跟我说的，他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跟我讲，王奶奶，姜叔叔画了好多妈妈，我拿给妈妈看了，妈妈哭了。”
朔朔，你这个大嘴巴。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那，进退两难，王大妈已经开始了，“画了好多妈妈？什么画啊，你俩这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了？”
“大妈，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能画八个月？”她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双手叉腰，“小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林晓棠？”
我转身就走，身后王大妈的声音追了过来，“你别说我不帮你啊，回头我在院里帮你打听打听她啥想法。”
不用打听，她已经看过我的速写本了，想法全在里面摆着。
我回到屋里，手机响了，是小区物业群，有人在里面发消息。
陈姐，就是小区门口那个面包店的老板，在群里@了我，“小姜，听说你画画画的很好看？我们家闺女学校要交美术作业，你能帮个忙不？”
这话没毛病，但紧接着下面跟了一条，“朔朔说你画的他妈妈可好看了，能不能也帮我画一张？”
我点开群消息一看，朔朔不光跟王大妈说了，还跟陈姐说了，跟门口修车的老周说了，跟二楼养狗的张叔说了，跟三楼卖保险的小刘也说了。
这孩子把我的隐私广播到了整个小区。
我出门买早饭的时候，路过面包店，陈姐探头出来冲我笑，“小姜，画的怎么样啊？”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她追出来说了一句，“朔朔那孩子可逗了，昨天下午在我店里吃蛋挞，跟我说姜叔叔画了八个月的妈妈，我问画了八个月什么，他说画了八个月的妈妈的脸，你说这孩子嘴贫不贫。”
八个月妈妈的脸。
这话传出去，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我买了个煎饼蹲在路边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群里二楼张叔发了一条，“小姜你画的画能发群里让我们看看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朔朔从我背后冒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的蜡笔画。
“姜叔叔你看，我又画了一张。”
我接过来一看，这张画的是我蹲在路边啃煎饼的样子，旁边站着他，手里也举着一个小煎饼。
“朔朔，你昨天都跟谁说了我的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奶奶，陈阿姨，周爷爷，张叔叔，刘阿姨…”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说？”
朔朔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姜叔叔不是一个人。”
我把煎饼咬断了没嚼就咽下去，噎的直拍胸口。
这孩子把我的秘密告诉了整个小区，不是因为嘴碎，是因为他觉得我一个人太孤单了，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乎我。
“姜叔叔，你哭了？”
“没有，煎饼太烫了。”
朔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那你擦擦。”
我接过来一看，纸巾背面画着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也是他画的。
这孩子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画。
我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物业群里新消息，是王大妈发的，“@全体成员 我跟你们说啊，小姜画的那些画，我亲眼看过，画的确实好，林晓棠看了都哭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真心的。”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有说“好浪漫的”，有说“小姜加油的”，还有说“朔朔这孩子是小红娘的”。
我把手机塞兜里，低头看朔朔，“你以后能不能别把我的事到处说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
朔朔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自己一直没有解决啊。”
我没话说了。
【第5章】
朔朔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一整天没拔出来。
你说我一个二十八岁大老爷们，被六岁小孩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传出去我别混了。
但他说的是事实。
八个月，我画了八个月林晓棠的脸，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下午朔朔又来了，照旧抱靠垫坐沙发角落画画，安安静静的不闹，跟昨天判若两人，好像把我的秘密广播全小区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我坐在电脑前赶稿子，心里发慌，老走神。
画了八个月的画被人看到了，画里的人知道了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八个月，小区邻居全知道了，我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跟人家说过。
这比社死还难受，社死好歹是别人不知道你的尴尬，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还缩着。
朔朔在沙发上窸窸窣窣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画新画，趴在茶几上，蜡笔在地上滚了一地。
“姜叔叔。”
“嗯。”
“你今天叹气了三次。”
我愣了一下，“你数着呢？”
“嗯，你每次叹气都是画完一张稿子以后，”他头也不抬，“妈妈说叹气就是不开心。”
我没叹气了。
朔朔继续画，过了会儿又开口，“姜叔叔，你喜欢妈妈对不对？”
这话他问的跟“你今天吃饭了没”一个语气。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如果你喜欢妈妈，你就应该跟她说，妈妈一个人也很辛苦。”
我转过椅子看他，这孩子趴在茶几上，蜡笔攥在手里，画的是两个小人站在一起，一个戴眼镜一个穿裙子。
“朔朔，你怎么知道你妈妈辛苦？”
“妈妈晚上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会坐在客厅哭，”他把蜡笔换了一根，换了红色，“她哭的时候不出声，但是我知道。”
我没说话。
“妈妈上班的时候要站很久，回来脚会肿，她泡脚的时候咬着嘴唇，”朔朔把红色蜡笔在纸上涂了两下，“有一次她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以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那天她没有做饭，我们吃的方便面。”
六岁的孩子，观察到了这些。
“所以你才天天往我家跑？”
朔朔放下蜡笔，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那种大人才有的复杂东西，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我想让你跟妈妈在一起，这样妈妈就不用一个人哭了，你也不用一个人叹气了。”
我就是想让你们在一起。
这句话说的时候他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叔叔，你是不是又要叹气了？”
“没有。”
“你嘴角往下了。”
这孩子观察的太仔细了，我脸上每一块肌肉往哪个方向动他都能捕捉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大爷在打太极，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确实喜欢林晓棠，从她第一次敲我的门开始。
那天她站在门口搓着手，头发扎了个马尾，围裙上还沾着药房的标签纸碎屑，说问我能不能帮忙看会儿孩子，她的眼睛里有那种不好意思开口但又没办法的为难。
我当时说不用付钱送过来就行，不是因为我热心，是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就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八个月了，每天朔朔来我家，林晓棠来接他的时候我都多看她两眼，她在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我就在窗户后面偷偷画，她站在楼下等朔朔的时候我就趴在阳台栏杆上画。
八个月的画，全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是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秘密。
现在秘密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拆穿了。
“姜叔叔。”
“嗯。”
“你能不能明天来我们家吃饭？”
“为什么？”
“因为妈妈明天做的红烧肉，她说你上次说想吃红烧肉。”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想吃红烧肉？我没说过。
“是妈妈让我问你的。”
朔朔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画画，好像只是转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草稿，一个字都画不下去。
林晓棠让他来问我的，不是朔朔自己编的，是林晓棠让朔朔来问的。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
这时候朔朔把他刚才画的那张纸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画了一个新的东西，不是全家福，不是小人手拉手。
是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跟上次那张药房里的画一样，但这次画的更详细了，柜台上的盒子标了颜色，红色和蓝色，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好几个盒子。
“朔朔，这又是你在药房看到的？”
“嗯，”他点头，“上个礼拜我又去等妈妈，那个人又在换盒子，他换了好多。”
“你妈妈知道吗？”
“妈妈在后面不知道，”朔朔把纸翻回去，“但是我觉得那个叔叔不是妈妈店里的，妈妈店里的人我都认识，那个人我没见过。”
一个陌生人，在林晓棠不在的时候，反复在药房柜台换药盒。
我把那张画抽出来，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画上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但日期不同，间隔了一个礼拜。
【第6章】
我把这事压了一天，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林晓棠说。
你儿子在我家画了八个月全家福我忍了，但他现在画的东西不一样了，一个六岁孩子画的不认识的人在药房换药盒，这要是真有问题，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下午朔朔没来，林晓棠休息，我趁这个空挡把那两张画拿出来反复看。
朔朔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他的观察力超出我对他这个年纪的认知，第一张画上那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了一个红色盒子，从旁边的大盒子里掏出另一个东西塞进去，然后放回架子上。
第二张画上同一个人在做同样的事，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了好几个盒子。
六岁的孩子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画了他看到的。
但如果那个在换药盒的人不是药房的员工，趁别人去后面仓库的时候在柜台上换东西，这就有问题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棠发了条消息，“林姐，朔朔之前在你药房等你的那几天，有没有见过不认识的人？”
她回的很快，“怎么了？”
“他画了两张画，画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你们柜台换盒子，他说不认识那个人。”
林晓棠那边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回了一条，“你发给我看看。”
我把两张画拍了照发过去，又等了两分钟。
她打来电话，声音压的低低的，“你确定朔朔说那个人不是我们药房的？”
“他原话是‘妈妈店里的人我都认识，那个人我没见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们药房上个礼拜盘点的时候确实对不上账，有两批货的批号不对，店长以为是我记错了。”
“你最近留意一下，要是那个人再出现你就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朔朔来我家八个月，我以为他就是个安静乖巧的小男孩，画画玩蜡笔不闹人，谁知道这孩子的眼睛比监控摄像头还厉害，他坐在药房柜台外面等妈妈的时候，把一个陌生人换药盒的过程全看在眼里了，还画了下来。
用蜡笔。
晚上我去林晓棠家送朔朔落在我家的水壶，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见林晓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朔朔所有的画。
一整桌，至少四五十张。
她一张一张地翻，按日期排，从最早的到最近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朔朔的画按时间排列下来，不只是全家福和小人手拉手，前面几十张确实是那些，但中间夹着十几张不一样的，画的是我。
我在电脑前画稿子的样子，我在厨房泡方便面的样子，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样子，我蹲在门口换鞋的样子，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
每一张的角落里都标了日期，用他歪歪扭扭的字。
八个月，从三月份到十一月份，朔朔用蜡笔画了八个月的日记。
日记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林晓棠，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活。
头两个月的画很模糊，就是三个小人站在一起，从第三个月开始有了细节，第四个月他开始画我的日常，第五个月画了他妈妈在家里的样子，第六个月开始出现全家福。
第七个月，他画了我画画的背影，背后站着他妈妈。
第八个月，他画了药房里换药盒的人。
林晓棠把最后一张画推到我面前，是朔朔今天下午画的，我没见过的新画。
画的是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饭，桌上画了一碗排骨汤，旁边有一行字。
我们在一起了。
“他还没画完，”林晓棠的声音有点抖，“他跟我说等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他就把这张画送给我。”
我看着那张画，蜡笔的颜色很鲜艳，三个小人的笑容画的歪歪扭扭的，但笑的很大。
这孩子什么都计划好了。
“林姐。”
“嗯？”
“药房那个事先放一放，我得先跟你把话说明白了。”
林晓棠把画收起来，叠好，一张一张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八个月了，该说了。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从你第一次敲我的门我就喜欢你了。”
“这个我不知道，”她把文件袋封好口，抬头看我，“我以为你只是帮个忙。”
“八个月的画呢？”
“八个月的画我看了，”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但我得先确定你不是因为朔朔才说的。”
【第7章】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我不是因为朔朔才说喜欢她的，朔朔只是把我不敢做的事替我做了而已。
但怎么证明。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是二月份拍的，林晓棠第一次敲我门那天，她走了以后我拍的，拍的是她站在我门口的背影，马尾辫，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
“这张是二月初拍的，你第一次来找我帮忙那天。”
林晓棠接过手机看了半天，“你拍这个干嘛？”
“觉得好看。”
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还有吗？”
我又翻出几张，三月份她在楼下等朔朔的背影，四月份她弯腰系鞋带的侧脸，五月份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远景，每一张都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因为我都是偷偷拍的，不敢让她发现。
“你早就…”她没把话说完。
“嗯，早就。”
林晓棠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说了你以后不让朔朔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喜欢一个人八个月不敢开口，就怕人家不让孩子来我家了，这理由说出去能被人笑话到下个世纪。
林晓棠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可乐递给我，“你看看你冰箱里都什么，可乐方便面火腿肠，你自己不好好吃饭，朔朔能不担心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攥在手里。
“姜澈，我之前没往那方面想过，”林晓棠靠在厨房门框上，“朔朔他爸走的早，我一个人带他四年了，脑子里只有怎么挣钱怎么带孩子，没有别的。”
“我知道。”
“但是你那个本子我看了以后，”她停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原来有人一直在看着我，看到我都不觉得自己好的那些地方。”
我没接话，因为我自己也没想过这个角度，我只是觉得她好看，什么都好看，系鞋带好看算账好看晾衣服也好看，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看想画下来。
“然后朔朔又把那张全家福拿给我看，”林晓棠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我抱着他哭的时候他跟我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妈妈你别哭了，姜叔叔画你的时候你都在笑，你明明是开心的，为什么要哭。”
这孩子。
我画了八个月的林晓棠，每一页她都在笑，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拍照的笑，是生活里自然的那种，系鞋带的时候嘴角翘着，算账的时候嘴里叼着笔也在翘嘴角，接朔朔的时候笑的最大。
朔朔全都看到了。
“他六岁，”林晓棠的眼睛红了，“他看的比我都清楚。”
我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林姐，药房那件事，你最近留意一下，我怀疑朔朔画的那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角，“我已经跟店长说了，店长说调监控看看。”
“你一个人别硬扛，有事跟我说。”
“嗯。”
朔朔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画好的纸，往我们俩中间一站，举的高高的。
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旁边写了一行字，比之前的整齐了一点。
我们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
“姜叔叔你看，我提前画好了，”他仰着脸冲我笑，门牙掉了一颗，笑容漏风，“等你跟妈妈说完了就可以用这张了。”
我低头看他，又抬头看林晓棠，她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朔朔把画塞到我手里，拽了拽我的衣角，“姜叔叔，你刚才是不是又想叹气了？”
“没有。”
“你嘴角又往下了。”
这孩子。
“姜叔叔，”朔朔的声音忽然小了，小到我得弯腰才能听清，“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搬走？”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不搬了。”
“真的？”
“真的。”
他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的漏风，然后转头冲厨房喊，“妈妈，姜叔叔说不搬了。”
林晓棠在厨房没出来，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响了一串，紧接着是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我拿着朔朔那张全家福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朔朔，你那张药房换盒子的画，你能再画一张给我看看吗？”
“可以啊，”他蹦回沙发角落拿起蜡笔，三两下就画了一个大概，指着画上的柜台说，“他每次都是从最下面那排拿的，蓝色的盒子换掉，红色的放回去。”
蓝色盒子换掉，红色放回去。
“你们药房最下面那排放的是什么药？”
林晓棠从厨房探出头，“降压药，最下面那排是降压药和心血管的处方药。”
降压药。
有人趁药剂师去仓库的时候，在柜台上偷偷换降压药。
【第8章】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冒了一层汗。
换降压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药吃错了是要出人命的。
“林姐，你们药房最近有没有顾客来投诉药不管用或者吃完不舒服的？”
林晓棠想了想，脸一下子变了，“上个月有个老大爷来过，说他老伴吃了药以后头晕的厉害，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店长查了批次说没问题，给退了换了新的。”
“你记不记得那个老大爷是哪天来的？”
“大概是…上个月中旬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朔朔在旁边插嘴，“是礼拜五，妈妈那天上晚班，那个爷爷来的时候我在写作业。”
他的记忆力让我头皮发紧。
“朔朔，你能记住是哪一天吗？”
“就是妈妈给我买新铅笔那天，”他掰着手指头，“礼拜五。”
林晓棠已经在翻手机了，调出药房的排班记录，“上个月礼拜五我上晚班，那天确实有个大爷来退过药，我经手的，当时没多想。”
“你最近上晚班的时候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在柜台前面晃。”
“你不怕我一个人搞不定？”
“我跟你一起。”
林晓棠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棠上晚班，下午五点到九点。
我下午三点就去了药房，跟林晓棠说我来买感冒药，其实就是在柜台外面坐着画稿子，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朔朔也来了，林晓棠本来不想带他，但他死活不肯跟我妈呆在家里非要来。
他就坐在药房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画画，跟平时在我家一样安静。
五点半的时候药房里人不多，林晓棠在柜台后面整理处方，我在外面低着头画平板。
朔朔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他没说话，只是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一笔，画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我抬头，药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径直走向柜台最右边那排货架。
林晓棠在柜台左边低头查电脑，没注意到。
那个人弯腰在货架最下面那排待了不到二十秒，手伸进塑料袋掏了什么东西，往货架上塞，动作很快很熟练。
我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他换了三个盒子，直起身来往四周看了一眼，我低下头假装在画画，朔朔也低下头，蜡笔在纸上蹭了两下。
那个人拎着塑料袋走出药房，全程不到两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蹲下看了看最下面那排药盒，拿了一个出来翻到背面看批号。
批号跟包装上的对不上。
“林姐，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晓棠走过来蹲下，拿过药盒翻了翻，脸色刷的白了。
“这不是我们进货的批号。”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摇头，“不是我们药房的员工，也不是医药公司的业务员。”
“你先别动这些药，我把刚才的视频发给执法机构。”
林晓棠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走，等执法的人来了我一个人说不清。”
我没走，打了电话报了警，不，不是报警，是联系了辖区的执法机构，把情况说了，说有人在药房偷换药品，有视频证据。
朔朔全程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画画，安安静静的，从始至终没慌也没闹，好像换了药盒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又一个可以画的素材。
执法的人来的比我想的快，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看了我的视频，检查了货架上的药盒，确认有四盒降压药被换了。
“这属于涉嫌销售假药，”女执法者把那几盒药装进证物袋里，“你们配合我们做个笔录。”
做笔录的时候朔朔从凳子上溜过来，拽了拽那个女执法者的衣角。
“阿姨，我画了那个人的样子，你要不要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蜡笔画的，画的正是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人，连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都画了，眉毛很浓，眼睛很小，这些细节我这个大人都没注意到，朔朔全画进去了。
女执法者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朔朔，“这孩子几岁？”
“六岁。”
“六岁画成这样？”
朔朔仰着脸，“我画了八个月了。”
【第9章】
执法的人带走了那几盒药和视频，说会立案调查，让我们这几天留意电话，可能需要配合指认。
做完笔录已经晚上八点了，药房提前关了门，林晓棠换掉工作服出来，朔朔已经趴在门口的凳子上睡着了，脸压在画纸上，嘴角还沾着蜡笔的颜色。
我把他抱起来，轻的跟只猫一样，八个月前我第一次抱他回隔壁的时候他比现在还轻，现在长了点肉，但抱着还是轻飘飘的。
林晓棠走在旁边，帮朔朔盖了件外套，我们仨走在小区的路灯下面，影子被拉的长长的，一大两小。
“姜澈。”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不是因为这个事才来的。”
她没接话，低头走路，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朔朔今天画的那张人脸，画了半个小时。”
“什么意思？”
“他不是今天才开始画那个人的，”林晓棠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之前在药房等我的时候就开始画了，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但我一直没在意。”
我站在路灯下面，怀里抱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刚才用蜡笔画了一张嫌疑人的画像，比监控截图都清楚，执法的人拿走当参考了。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脑子。”
林晓棠苦笑了一下，“他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老师说他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走神，其实是他在观察别的东西。”
“你早就该告诉我他画了药房里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啊，”她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就是小孩乱画的，直到你跟我说有人换药盒我才反应过来。”
我低头看怀里的朔朔，睡的迷迷糊糊的，嘴角还翘着，手心攥着那支蜡笔没松开。
“林姐。”
“嗯。”
“之前你说得先确定我不是因为朔朔才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回答你。”
她站住了。
“二月份你第一次来敲我的门，那天你穿的蓝围裙，马尾辫，围裙带子系了个蝴蝶结，你走了以后我拍了一张你背影的照片，那天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但那之后八个月我一张你的正面照都没敢拍，因为不敢让你发现。”
林晓棠站在路灯下面没动。
“朔朔来我家是因为你工作忙，但朔朔留下来不是因为没人带他，是因为他自己想来的，他来了八个月，画了八个月，他画的那些画比我说过的所有话都管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管药房的事怎么样，不管朔朔以后还来不来我家画画，我喜欢你这件事，从二月份就开始了，跟他没关系。”
林晓棠站在那，路灯把她的影子拖的老长，她把朔朔的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了朔朔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
“你放屁。”
我愣了。
“你说跟他没关系，”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每天给他准备牛奶和水果是因为什么，你每次抱他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是因为什么，你冰箱里从六月份开始多了酸奶是因为什么？”
酸奶。
六月份我确实开始往冰箱里放酸奶了，因为朔朔说他喜欢喝。
“你以为你是为了他，”林晓棠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在晃，“但你买酸奶的时候买的是我喜欢的那个牌子，不是朔朔喜欢的。”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朔朔喜欢草莓味的，我买的是原味的，因为林晓棠有一次说过她喜欢原味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连我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得，你说跟他没关系？”
我没话说了。
她说的对，我什么都记得，她二月份穿什么，三月份换了个发型，四月份开始穿短袖，五月份晒黑了一点，六月份朔朔过生日她买了个小蛋糕，七月份她加班到很晚眼睛下面有了青黑，八月份她开始咳嗽我说让她多喝水她说没事。
八个月，我以为我在偷偷画她，其实我什么都没藏住，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也看见了，就我自己以为没人知道。
“姜澈。”
“嗯。”
“你以后冰箱里能不能别放方便面了。”
“行。”
“多放点菜。”
“好。”
“朔朔对花生过敏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喜欢吃辣的你不吃辣怎么办。”
“学。”
林晓棠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笑，扭头往小区门口走，“你先把孩子送回去，他太重了你胳膊不酸啊。”
我低头看朔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嘴角翘的更高了。
他大概听见了吧，这个六岁的小家伙。
【第10章】
后来那个换药盒的人被执法机构查到了，是一个离职的医药代表，从别的渠道弄了一批没有批号的降压药，趁药房人少的时候偷偷换上去，把正品的药拿走去卖。
朔朔画的那张蜡笔画像被执法者拿走了，说当参考用的，虽然最后定案靠的是监控和物证，但那张画是第一份能描述嫌疑人面部特征的证据。
执法的人走的时候跟朔朔说，小朋友你以后可以当个画家。
朔朔说我已经是画家了，我画了八个月了。
执法的人笑着走了，我在旁边没忍住也笑了。
日子该过还是过。
朔朔照样每天下午往我家跑，来了就坐沙发角落画画，不一样的是他现在画完会举起来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就再画一张。
林晓棠隔三差五送菜过来，说是朔朔非要送，其实她自己也想送，每次把菜搁在我冰箱里就走，站的远远的不进门，在门口说一句姜澈你记得炒菜别光煮方便面。
我开始学做饭了。
第一个学会的是红烧肉，因为朔朔说我上次说想吃红烧肉，其实我没说过，是林晓棠让朔朔这么说的，但我假装不知道。
有天晚上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响的很大，朔朔在客厅画画，林晓棠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切土豆，忽然说了一句。
“姜澈，你知道朔朔那张我们在一起了的画吗？”
“知道。”
“他昨天又画了一张新的。”
“画的什么？”
“你来吃饭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她家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朔朔的画贴在冰箱上，是新画的那张。
还是三个小人，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三个小人脚下画了一条线，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我们家。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朔朔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姜叔叔，你嘴巴又往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朔朔，你以后还来不来我家画画？”
“来啊，当然来。”
“那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来你们家吃饭？”
朔朔扭头看林晓棠，林晓棠在盛饭没抬头，说了三个字。
“用碗筷。”
朔朔咧嘴笑了，缺了门牙漏着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坐在林晓棠家的餐桌前，吃着四菜一汤，朔朔在旁边用蜡笔画他第不知道多少张全家福，电视放着动画片，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
冰箱上贴着一张蜡笔画，三个小人脚下写着两个字。
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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