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青舟瘫在国公府听雨轩的红木贵妃榻上，嘴里嚼着冰镇葡萄，眼皮都没抬一下。
院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青石地砖剧烈抖动三下，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精准掉进他面前的白瓷茶汤里。
伴随这阵爆炸声的，还有家丁撕心裂肺的哭喊：快护驾！不对，快护入院！大小姐又在后院炼九转金丹把茅房给扬了！
陆青舟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将嘴里的葡萄籽吐在案几上。
又来了。
他这位同父同母的长姐陆令仪，三天一小炸，五天一大作。
八岁那年，这姑娘在老太君的寿宴上，摇头晃脑背出人生若只如初见，惊得翰林院学士当场要收她为关门弟子，结果学士问她后半句怎么讲，她拍着桌子喊封建礼教害死人，当场把老学士气得胡子打结。
十二岁那年，她自制土肥皂，非要给皇帝的御马洗澡，洗得御马浑身起红疹，追着她爹定国公在御花园狂奔二里地。
十五岁定亲宴，对方是丞相家的嫡长子，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她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跳上酒席桌子拍碎一只酱肘子，高呼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若是敢纳妾，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丞相夫人当时就翻着白眼抽搐过去。
所有人都觉得定国公府的大小姐疯了。
全京城只有陆青舟心知肚明。
这不是疯了，这是纯正的穿越后遗症，还是晚期，没救了那种。
前世陆青舟在公关公司熬夜猝死，穿过来成了定国公府的二少爷。他没有任何宏图伟业，只想守着老爹的军功荫庇，每天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偏偏摊上这么个满脑子都是工业革命和女权觉醒的冤种姐姐。
九族每天都在鬼门关反复横跳。
院门被一脚踹开。
陆令仪顶着一头焦黑的爆炸卷发，脸上抹着两道黑灰，手里拎着一根冒着青烟的竹筒，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陆青舟！你还有心思吃葡萄！
陆令仪恨铁不成钢地冲到榻前，一把夺过他的葡萄盘子，嘴唇快速开合：你看看你，整天葛优瘫！大好男儿，生在封建时代就该逆流而上！你姐我已经成功配制出一号火药，只要再改良配比，蒸汽时代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推翻封建枷锁，建立资本主义萌芽，懂不懂？
陆青舟揉了揉被震得发鸣的耳朵，视线落在她手里还在滋滋冒火星的引线上。
姐，你要推翻封建枷锁我不反对。陆青舟伸出两根手指，把引线从她袖口边上挪开，但你手里这根窜天猴，好像马上就要烧到头了。
陆令仪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卧槽！
她惊叫一声，手腕一甩，本能地将竹筒扔了出去。
竹筒在空中划过一道黑线，不偏不倚，正好掉进庭院中央那口养着九世单传极品锦鲤的汉白玉大缸里。
沉闷的巨响随之爆发。
水花夹杂着碎鱼鳞冲天而起，下了一场劈头盖脸的腥味暴雨。
缸碎了。
水流了一地，几条翻了白肚皮的锦鲤在泥地里抽搐，死不瞑目。
那是咱爹昨天刚从宫里求来的御赐龙凤锦鲤。陆青舟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圣上亲口说的，鱼在人在，鱼死……咱爹进宫领三十大板。
陆令仪的脸色瞬间从炭黑变成惨白。
她掐着陆青舟的脖子疯狂摇晃：完蛋了！封建帝王的压迫怎么来得这么快！青舟，你快想想办法！你平时不是最会偷奸耍滑忽悠爹吗？
陆青舟被晃得翻白眼，反手拍开她的爪子：松手，谋杀亲弟是重罪。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定国公的大嗓门隔着三堵墙炸开：老子的锦鲤呢？陛下听说锦鲤今早吐了祥瑞之气，特意派了司礼监的李公公来观瞻！青舟，令仪，快把锦鲤请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太监尖细的笑声和侍卫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陆令仪整个人僵在原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完了，开局就送人头，我就说封建制度吃人不吐骨头……
闭嘴。陆青舟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尘。
他动作极快，抄起案几上的小刀，三两下把地上死透的锦鲤挑起来，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
你干什么？陆令仪呆滞地看着他。
毁尸灭迹？不，这叫公关重构。陆青舟抄起石磨的把手，用力一转，直接把几条价值连城的御赐锦鲤碾成肉泥。
随后他顺手从陆令仪袖子里扯出一包她自制的粉末——据说是她提取的劣质薄荷脑与雄黄混合物。
陆青舟面无表情地把粉末倒进鱼肉泥里，揉成几颗圆滚滚的黑丸子。
院门被推开。
身披甲胄、满脸络腮胡的定国公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面白无须的司礼监总管李公公，以及七八个手按刀柄的东厂番子。
公爷，咱家奉旨……李公公的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
满院狼藉。
汉白玉大缸碎裂一地，水流横溢，院子中央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雄黄味。
陆令仪顶着鸡窝头站在原地，陆青舟则衣衫凌乱地跪在一块青石板前，双手捧着几颗黑乎乎的泥丸，嘴唇发紫，浑身剧烈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定国公眼珠子一瞪，胡子倒竖，鱼呢？老子的御赐锦鲤呢？
爹！
陆青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喉咙干涩地发出一声嘶吼：不能碰！千万别碰！
李公公眉头一皱，退后半步，尖声道：陆二公子，你这是何意？
有毒！水里有大毒！陆青舟声音发颤，指着碎裂的水缸，方才长姐在院中读书，突见锦鲤在缸中狂躁翻滚，鳞片渗出黑血！长姐懂得些许草木之理，当即发觉是有人在皇宫赐下的鱼食中下了无色无味的绝命散！
定国公一愣：你说什么？
长姐为了截留毒源，情急之下引爆了院中驱虫的地火雷，将水缸震碎！陆青舟神情悲壮，双手托起手中的黑丸子，孩儿不顾生死，以秘法将锦鲤腹中残存的毒素逼出，凝聚成这五颗绝户销魂丸！公公若是不信，大可抓一只活禽来试！
李公公脸色骤变。
下毒？御赐之物里被下了毒？这要是传出去，负责内务府采买的那帮太监脑袋全得搬家！
带一只活鸡来！李公公厉声吩咐。
番子动作极快，片刻后从厨房拎来一只大公鸡。
陆青舟掐下一点黑丸碎屑，混着清水硬生生灌进鸡嘴里。
其实根本不用毒，那丸子里有陆令仪手搓的高浓度雄黄和薄荷精油，再加上鱼胆的苦汁，刺激性极大。
大公鸡刚咽下去，脖子一伸，两腿笔直蹬开，当场抽搐倒地，嘴里吐出一大口白沫，直挺挺地不动了。
满院死寂。
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定国公倒退三步，腰间的佩刀当啷一声拔出半截：好胆！哪个天杀的敢在陛下的赏赐里下这种烈毒？这是要毒死老子，还是要借老子的手谋害天子？
李公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定国公息怒！二公子明察秋毫！大小姐机敏过人啊！若非两位当机立断，这锦鲤一旦被送回宫中复命，万一惊扰了圣驾……老奴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陆令仪站在一旁，整个人彻底傻了。
她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死鸡，又看了看满脸正气凛然的弟弟。
她很清楚，那水里根本没有毒。
那鱼纯粹是被她的二踢脚炸碎了内脏震死的！
至于那只鸡，多半是被雄黄和浓缩薄荷给呛休克了！
这小子……怎么能面不改色扯出这么大一个弥天大谎？
公公快快请起。陆青舟上前虚扶一把，神色极其严肃，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切不可声张。依我看，下毒之人必定隐藏在宫中御膳房或内务府。这五颗毒丸，公公请速速带回宫中交由太医院秘密验查。对外，只说是锦鲤感念皇恩，化龙飞升，留下一地祥瑞碎玉。
李公公如蒙大赦，颤巍巍用金丝帕子将黑丸子包好，感激涕零地握住陆青舟的手：二公子高义！定国公，您生了个好儿子，也生了个好女儿啊！大小姐舍身救御赐之物，二公子智勇双全解宫中大难！咱家这就回宫禀报圣上！
李公公带着番子，连滚带爬地跑出国公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脑袋落地。
定国公站在院子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满地的碎瓦片，又看了看长发披散的女儿，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令仪，你……当真察觉了毒素？定国公问。
陆令仪嘴唇蠕动两下，想说实话，又看到陆青舟在老爹背后疯狂给她比划抹脖子的手势。
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自由平等博爱咽了回去，机械地点了点头：啊……对，女儿……女儿嗅觉灵敏。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狠狠拍了拍陆令仪的肩膀：好！不愧是我陆家的种！平日里看着疯疯癫癫，关键时刻竟有这般机变！爹这就去兵马司调人，把最近送鱼食的贼子全抓起来严刑拷打！
定国公风风火火地提着刀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陆令仪直勾勾盯着陆青舟。
陆青舟慢条斯理地走到石桌旁，重新倒了一杯茶，漱了漱口。
你……陆令仪喉咙干涩，走上前压低声音，陆青舟，你刚才在搞什么名堂？那是伪造证据！欺君之罪！要是太医院查出来那里面只有雄黄和鱼胆，咱俩现在就得被拖去菜市口凌迟！
姐。陆青舟把茶杯放下，斜了她一眼，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要是敢验出里面只有雄黄和鱼胆，就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内务府没有下毒，是李公公谎报军情，定国公府戏弄圣上。
陆令仪一愣：那又怎样？
那李公公就得死，内务府总管就得下狱，连带着太医院也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陆青舟叹气，摇了摇头，所以，即便那丸子里包的是面粉，太医院的老滑头们也必须在里面验出天下奇毒鹤顶红，而且必须是前朝余孽专用的秘制剧毒。
陆令仪的眼睛瞪得滚圆：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都有功劳，刺客有了，破案的人有了，忠臣有了，替罪羊也有了。除了那几条被你炸烂的鱼，谁受损失了？陆青舟揉着太阳穴，露出看智障的眼神，你天天喊着要推翻封建体制，结果连最基本的官场互保都不懂，你拿头去搞资本主义萌芽？
陆令仪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陆青舟，脑子嗡嗡作响。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这小子平时不是最喜欢去西市斗鸡、在国子监睡觉吗？
刚才那套公关辞令、微表情引导、群体心理预判，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古代纨绔能干出来的事！
你……陆令仪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奇变偶不变？
陆青舟心头一跳。
他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极其自然地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开地上一块瓦片：神经病。赶紧把你这头鸟窝洗了，一股子硝石味，要是让娘看见，又得罚你抄女诫。
陆令仪眼中的怀疑稍稍褪去，但还是嘀咕了一句：真没对上切口？难道真是封建社会的本土老六？
她甩了甩头，很快又把这事抛在脑后，神秘兮兮地凑到陆青舟耳边：青舟，不说这个。今天下午，城南醉仙楼，有大热闹。
陆青舟眼皮一跳：你又想干什么？
退婚！陆令仪一挥拳头，眼神灼热，那个靖安王府的世子，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天在京城强买强卖，居然还敢托人来咱家提亲！今天他在醉仙楼大宴宾客，我准备了一份大礼，要在全京城名流面前，让他知道什么叫独立女性的铁拳！
陆青舟倒吸一口凉气。
靖安王世子，那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子，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你带了什么？陆青舟警惕地问。
陆令仪拍了拍自己宽大的袖袍，嘿嘿一笑：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用高纯度酒精、白磷和辣椒油调配的生化武器！只要往他桌上一泼，再点个火，整座酒楼的人都得体验一把什么叫催泪瓦斯！到时候我在浓烟中宣布退婚，直接封神！
陆青舟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白磷？催泪瓦斯？在皇帝亲侄子的宴席上放火？
这他娘的不叫封神，这叫当场夷三族！
姐。陆青舟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真诚地问，咱家九族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换着花样往断头台上送？
你不懂，这叫革命的火种！陆令仪一昂头，转身就往外跑，你别管，今天下午看姐怎么名震京华！
看着长姐飞奔离去的背影，陆青舟狠狠揉了揉脸颊。
他转过身，从后墙根底下翻出一把用来修剪花木的大铁剪，又揣了一大包生石灰和两块生猪肉。
生活不易，咸鱼叹气。
为了能继续混吃等死，他这个当弟弟的，只能连夜去给阎王爷改生死簿了。
午后的醉仙楼人声鼎沸。
三楼雅阁之内，檀香袅袅，丝竹声不绝于耳。
靖安王世子赵衡一身锦袍，腰悬玉佩，正端着夜光杯与几位京中勋贵推杯换盏。
世子爷，听说定国公府那位疯大小姐，最近扬言非盖世英雄不嫁，连丞相家的面子都不给。一个狗腿子模样的公子哥谄媚地敬酒，依我看，只有世子爷这般的龙凤之姿，才能降得住那匹烈马！
赵衡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马？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妇罢了。本世子看上她，是定国公府的造化。今天本世子已经派人下了聘帖，她若是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话音未落，雅阁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
陆令仪一袭烈火般的红裙，单手叉腰，傲然立在门口。
她的爆炸头虽然梳洗过了，但眉宇间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赵衡！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娶我？
全场鸦雀无声。
丝竹声戛然而止，歌女们吓得蜷缩在角落，几位世家子弟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
赵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陆令仪！你敢擅闯本世子的酒宴？
今天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陆令仪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袖袍里猛地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瓷瓶，这封建包办婚姻，我陆令仪绝不接受！今天，我就送你一份大礼，让你知道什么叫时代的眼泪！
她拔掉塞子，手腕一抖，作势就要将瓶里的液体泼洒出去。
赵衡身边的两名王府侍卫面色一变，瞬间拔刀出鞘：保护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雅阁侧面的窗户翻了进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来人猛地一个滑铲，不仅避开了侍卫的视线，更精准无比地撞在陆令仪的腿弯处。
哎哟！
陆令仪猝不及防，下盘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手中的瓷瓶脱手飞出。
但飞出的方向被那道黑影用脚尖巧妙地一挑，瓷瓶在空中打了个旋，直接落在了桌案中央那一盆热气腾腾的西湖醋鱼汤里。
噗嗤一声闷响。
高纯度白磷与烈酒接触到滚烫的鱼汤，并未立刻爆燃，而是冒出一股极为浓烈、刺鼻、呛人的辛辣白烟。
整座雅阁瞬间被白烟笼罩。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好辣！
刺客！有刺客下毒！
尖叫声、掀桌声、拔刀声混成一团。
赵衡被烟熏得眼泪鼻涕横流，捂着喉咙剧烈咳嗽，整个人狼狈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陆令仪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懵逼：不对啊，我的白磷怎么没炸？怎么全变成烟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突然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硬生生把她的脸按在冰凉的地板上。
别动，装死。耳边传来极度低沉且熟悉的耳语。
陆令仪瞪大眼睛：青舟？
烟雾弥漫的混乱中，陆青舟已经站起身来，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大铁剪，咔嚓一声剪碎了自己的外袍下摆，又抓起桌上的生猪肉，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血水。
下一瞬，陆青舟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惨叫：世子爷快走！长姐发病了！长姐的离魂癔症又发作了！
赵衡在烟雾中勉强睁开泪眼，只见陆青舟满脸是血，衣衫褴褛地挡在他身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剪刀，整个人挡在拔刀的侍卫和陆令仪之间。
世子爷！陆青舟咳出一口唾沫，声泪俱下，家门不幸！我家大姐自幼被恶鬼缠身，每逢初一十五便神志不清，以为自己是九天玄女下凡！方才她把给家母熬制的中药坛子当成了法宝，这才惊扰了世子！
赵衡被这股呛人的白烟熏得头昏脑涨，怒吼道：你放屁！她刚才分明是要行刺本世子！
行刺？陆青舟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赵衡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抹在世子华贵的锦袍上，世子明鉴！若真是行刺，那药汁里为何全是大蒜、生姜与陈年老醋？这是家母用来熏治风寒的土方子啊！大姐若真要害世子，怎会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胡闹手段？
侍卫首领此时用刀尖挑开打翻的鱼汤，用银针试了试，低声道：世子，针未变黑，确实无致命剧毒，只是……只是混了极烈的陈醋、烈酒与辛辣之物，气味极其呛人。
赵衡低头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昏迷过去的陆令仪，又看着满脸是血、拼死护在自己身前的陆青舟，心中的杀意被强烈的荒谬感冲淡了大半。
这定国公府的一家子，当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大小姐是个疯婆子，二公子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夯货！
世子爷！陆青舟仰着头，满眼诚恳与惶恐，我长姐虽疯，但对世子的一片倾慕之心天地可鉴啊！
赵衡一愣：倾慕？她刚才骂本世子算什么东西！
那是反话！反话啊世子！陆青舟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疯癫之人，言语颠倒！她越是骂您，心里越是爱极了您！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世子的天潢贵胄，自惭形秽，才故意做出这等泼妇姿态，想让世子退婚，免得耽误了世子的锦绣前程！这份苦心，世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趴在地上装死的陆令仪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跳起来掐死这个颠倒黑白的亲弟。
她爱慕这个纨绔世子？她自惭形秽？
她那是想炸死他！
赵衡闻言，脸色却是一阵红一阵白。
原本滔天的怒火，在听到对方是因为自卑而发疯之后，男人的虚荣心奇迹般地得到了抚慰。
他揉了揉被熏得通红的眼睛，冷哼一声，一脚踹开陆青舟：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嘴上骂着，但赵衡眼中的杀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厌恶与优越感。
滚！带着你这个疯子姐姐给本世子滚出去！赵衡咬牙切齿，甩了甩衣袖，本世子明天就进宫求太后收回成命！想进我靖安王府的大门？下辈子吧！
多谢世子宽宏大量！多谢世子成全我姐的自卑之意！
陆青舟连滚带爬地叩头，动作极其熟练。
他一边磕头，一边暗中伸脚，狠狠踢了陆令仪的屁股一下。
陆令仪吃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呼，顺势被陆青舟像拖麻袋一样，一把扛在肩上。
在满屋子权贵避之不及的目光中，陆青舟扛着死鱼一般的长姐，脚底抹油，刺溜一声顺着楼梯飞奔而下。
刚冲出醉仙楼后巷，陆令仪就疯狂挣扎起来：放我下来！陆青舟你这个卖姐求荣的封建余孽，放我下来！
陆青舟一把将她扔在回府的马车软垫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卖姐求荣？陆青舟冷笑，从暗格里摸出水袋灌了一口，我要是不编那套自卑发疯的瞎话，你现在已经被锦衣卫按在诏狱里剥皮了！白磷？你知不知道私藏军械和易燃异物在朝廷律法里算谋反？
那是化学！是科学！陆令仪气急败坏地坐直身子，抹掉脸上的黑灰，我堂堂二十一世纪新女性，凭什么要被你说成爱慕那个猪头世子？还自惭形秽？我的名声全被你毁光了！
名声重要还是脑袋重要？陆青舟揉着眉心，只觉得心力交瘁，退婚的目的达到了没有？达到了。赵衡明天就去求太后退婚，你不仅不用嫁，还白嫖了一个痴情烈女的名头，王府甚至不好意思追究咱们大闹酒楼的责任，这叫危机公关的最高境界，丧事喜办！
陆令仪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忽然眯起眼睛，整个人凑到陆青舟面前，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陆青舟身子往后缩了缩：干什么？
你刚才用的词。陆令仪目光如炬，危机公关？丧事喜办？
陆青舟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刚才跑得太急，把现代术语顺嘴秃噜出来了。
陆令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老实交代，宫廷玉液酒？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陆青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痴呆，甚至带着一丝关爱智障的怜悯。
姐。陆青舟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门，你刚才是不是真被白磷熏坏了脑子？
别装！陆令仪拍开他的手，下一句是什么？快说！
什么下一句？陆青舟眼神茫然，那是太医院给太后配的药酒？宫廷御膳房酿的玉液酒？多少钱一杯？我怎么知道？你在醉仙楼被打傻了？
陆令仪眼中的疑窦更深，但看着弟弟那张毫无破绽的咸鱼脸，又有些吃不准。
难道真是巧合？
古人虽然不懂现代词汇，但有时候确实能自己造出一些含义相近的词。危机公关，听起来像是化解危机的差事；丧事喜办，民间确实有冲喜的说法。
陆令仪颓然靠回车厢壁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算了，跟你这种古代土著说了你也不懂。夏虫不可语冰。
陆青舟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被这个无脑穿越女拉下水，暴露自己也是现代人的事实。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也是穿过来的，这女人绝对会天天拉着他搞工业革命、土法炼钢、推翻封建王朝。到时候别说混吃等死当纨绔了，恐怕每天睁开眼就是研究怎么造燧发枪和织布机。
不行，绝对不能暴露。
在封建社会摸鱼的最高境界，就是伪装成一个运气极好的纯血草包。
马车在定国公府后门停下。
两人鬼鬼祟祟溜回后院，本以为今天的大祸总算平息，谁知还没走到正厅，老管家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二少爷！大小姐！老管家跑得满头大汗，皇宫来旨意了！
陆令仪浑身一僵。
陆青舟也皱起眉头：这么快？李公公刚走没两个时辰，难道太医院验出问题了？
不是太医院！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红光，是圣上的密旨！圣上听闻大小姐机敏过人，识破内务府投毒大案，又听李公公说二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将绝户剧毒凝练成丸……圣上大悦，特封大小姐为‘贞烈县主’，命二公子明日一早，进宫面圣，随侍御书房！
轰隆一声。
陆青舟仿佛被晴天霹雳当头劈中。
随侍御书房？
那是皇帝近臣、天天要被拉去问政、一个答不好就要掉脑袋的高危岗位！
他只想在后院吃葡萄晒太阳，怎么就突然被弄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了？
陆令仪则愣在原地，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猛地一拍陆青舟的后背，哈哈大笑：青舟！看到没有！这就叫主角光环！姐随便露一手，咱俩就要进权力中枢了！明天进宫，姐教你几套现代宏观经济学理论，保证把那个封建皇帝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咱们的资本主义萌芽，有希望了！
陆青舟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满脸亢奋的长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大景朝蔚蓝的天空。
造孽啊。
这个破封建王朝，迟早要被这个疯女人玩塌，而自己这个只想摸鱼的公关狗，居然还得去金銮殿上给她接着擦屁股！
第二天清晨，紫禁城大殿之上，晨雾尚未散尽。
陆青舟穿着一身崭新的五品文官赐服，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金砖。
大殿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各异。
龙椅之上，景帝身披金丝滚龙袍，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下方的大臣。
定国公出列。景帝声音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定国公陆万山立刻大步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昨日内务府一案，大理寺与刑部连夜突审。景帝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果真如你家二子所言，那批鱼食中，混入了前朝余孽所炼制的‘绝命散’。若非你那一双儿女机警，朕这紫禁城，怕是要被逆贼渗透成筛子了。
站在下方的陆青舟嘴角微微抽搐。
神特么真有绝命散。
太医院那帮老帮菜，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麻利。
为了不担责任，他们硬生生把雄黄和薄荷精油写成了前朝秘药，大理寺为了邀功，估计连夜去大牢里严刑拷打抓了几个替死鬼认罪。
整个朝廷的官僚系统，在甩锅和自保这方面，运转得比后世的大厂还要流畅。
陆青舟。景帝忽然开口，声音穿透空旷的大殿。
微臣在。陆青舟上前一步，老老实实跪倒在地，把头埋得很低，力求展现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世家废柴形象。
抬起头来。景帝命令道。
陆青舟顺从地抬头，双眼故意失焦，眼神显得纯良中带着三分木讷。
景帝打量了他半晌，淡淡道：李怀安跟朕说，你小小年纪，不仅能临危不乱，还能将毒素炼化成丸，手段颇似方仙道家之术。朕问你，你从何处学得这般手段？
回陛下。陆青舟声音有些磕巴，显得底气不足，微臣……微臣并未学过什么道术。
哦？那毒丸如何解释？
微臣……微臣只是喜欢吃泥丸。陆青舟面不改色，信口胡诌，小时候臣在后花园玩耍，总喜欢把泥巴、草叶和烂鱼揉在一起搓成丸子丢着玩。昨日情急之下，臣只是手痒，下意识把那些烂肉揉成了球……臣该死！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说完，陆青舟狠狠在地砖上磕了个响头。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定国公更是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喜欢搓泥丸？
把破案奇功归结为小儿搓泥巴？
龙椅上的景帝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一个喜欢搓泥丸！大智若愚，赤子之心啊！
陆青舟趴在地上，心里暗骂：你才赤子之心，你全家都赤子之心，赶快把我贬回老家种地吧求求了。
户部尚书此时出列，高声道：陛下，昨日城南醉仙楼之事，臣亦有耳闻。定国公家大小姐大闹酒楼，虽行事荒唐，但二公子舍身护卫世子，言辞恳切，全了天家颜面，足见忠心耿耿！
陆青舟心头一紧。
这帮当官的怎么什么事都要往上报？
靖安王世子今日一早便递了折子，自请解除与陆家的婚约。景帝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折子里说，陆家小姐性情刚烈，恐非良配。但朕看来，定国公一门忠烈，儿女皆是性情中人。
景帝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大殿中央的陆青舟身上：陆青舟，工部近日正在督造京畿水利，正缺一个通晓变通之法的人从旁协助。传朕旨意，授陆青舟工部主事之职，入工部行走，专门督办‘通惠河清淤引水’一事。
陆青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通惠河清淤？
那是全京城最脏、最累、最容易得罪两岸豪强世家的苦差事！
通惠河两岸全是达官贵人的私家园林，私搭乱建堵塞河道，谁去清淤谁就要被满朝御史弹劾到死！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陆青舟试图挣扎。
退朝！景帝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大袖一挥，起驾回宫。
恭送陛下！
群臣伏地高呼。
陆青舟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刚走出宫门，定国公就狠狠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踉跄两步。
好儿子！定国公满面红光，能在御前把陛下逗乐，还能捞个工部实职！比你老子当年强多了！
爹，工部主事是要去挖泥巴的。陆青舟无精打采。
挖泥巴怎么了？当年老子在边关还啃过泥巴呢！定国公哈哈大笑，今晚醉仙楼，老子摆宴，把军中的老兄弟都叫来给你庆功！
陆青舟捂着额头，脚步沉重地往国公府马车走去。
刚上马车，车帘一掀，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钻了进来。
陆令仪掀开面纱，满脸兴奋：青舟！怎么样？封建皇帝给你安排什么官职了？是不是进翰林院修史，还是去户部管钱？我昨晚连夜写了一份《关于大景朝推行纸币与央行准备金制度的建议书》，你赶紧带进去呈给皇帝！
陆青舟缓缓从怀里掏出工部的调令，砸在她脸上。
工部主事。陆青舟面无表情，去通惠河挖淤泥。
陆令仪看了一眼调令，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双眼放光：工部？基建部门？我的天，青舟，这是天赐良机啊！
陆青舟警惕地看着她：你又要干什么？
通惠河清淤，靠人力挑抬得挖到猴年马月？陆令仪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姐这几天在后院刚画好了图纸！咱们不用人工，咱们搞机械化！
她从袖子里刷地抽出一叠厚厚的宣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画着各种齿轮、杠杆和巨大的铁铲子。
蒸汽驱动泥浆泵，配双动螺旋式挖掘机！陆令仪指着图纸，意气风发，只要把这玩意儿造出来，三天就能清空整条通惠河！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得管我们叫基建狂魔！
陆青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图纸。
且不说这个时代的大景朝根本没有能承受高压蒸汽的无缝钢管，光是图纸上那个巨大的锅炉，只要一点火，气压上不来就是个铁坨子，气压一上来，那就是个当场把两岸围观群众全部送上天的超级大炸弹。
姐。陆青舟将图纸慢慢折叠好，放进怀里。
怎么，被姐的天才构想震撼到了？陆令仪得意洋洋。
嗯，震撼到了。陆青舟神色平静，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这玩意儿要是炸了，波及范围大概能覆盖半个南城。刑部甚至不用派人去抓我们，直接在河岸边立个碑，上面刻上定国公府全族之墓，就能省下大理寺半年的办案经费。
陆令仪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少瞧不起现代工业！只要密封材料用生胶和石棉……
大景朝没有橡胶，石棉矿在西域，现在西域正跟朝廷打仗。陆青舟冷冷打断她，还有，两岸住的不是尚书就是侯爷，你把这铁怪物拉到人家后花园门口冒黑烟，御史明天就能参咱爹一个‘以妖术坏京畿风水’的罪名。
陆令仪张了张嘴，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你去当挑山工挖泥巴？你是我陆令仪的弟弟，怎么能干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封建徭役？
陆青舟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语气幽幽：谁说我要挖泥巴了？
陆令仪一愣：那你想怎么清淤？
解决问题，从来不需要解决事情本身。陆青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了，问题自然就消失了。
三天后，通惠河畔。
烈日当空，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一阵阵腐臭的气味。
通惠河是京城连接外城漕运的咽喉，但由于两岸达官显贵肆意圈占河道，修建亲水亭台楼阁，导致原本宽阔的河面被挤占得只剩下不到三丈，泥沙常年淤积，大船根本无法通行。
河岸边，七八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管家，正坐在一座搭建精美的凉棚下喝茶吃西瓜。
这些全都是两岸权贵府邸的管事。
工部衙门派来的几十个役夫和底层小吏，站在烈日下晒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铁锹和竹筐，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动土。
谁敢动啊？
河道两边立着的花园围墙，左边是礼部尚书家的，右边是平阳侯府的，往前走两步，还有当朝国舅爷私自搭建的钓鱼台。
动一块砖，明天工部侍郎就得登门赔罪。
工部新来的主事呢？礼部尚书府的赵管家吐出一颗西瓜子，斜着眼看着工部的老吏，听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世家庶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平阳侯府的钱管家嗤笑一声：估计是吓破胆了吧。工部那些老油条都不敢接的烂摊子，扔给一个生瓜蛋子。他要是识相，今天带几坛好酒来给咱们各位爷敬个茶，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他要是敢动老子侯府的荷花池，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声。
铛！铛！铛！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洪亮的唢呐声，吹的不是喜乐，也不是哀乐，而是一种极其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的节奏。
怎么回事？赵管家皱眉站起身。
只见远处的长街上，浩浩荡荡走来一支极其古怪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袒胸露乳的壮汉，抬着两口巨大的铜钟，一边走一边疯狂敲击。
中间是几十个身穿八卦道袍的道士，手里晃着三清铃，嘴里念念有词，沿途疯狂抛洒白色的符纸。
而在队伍正中央，八名精壮汉子抬着一架极其奢华的步辇。
陆青舟身穿一品仙鹤文官袍——那是他从他爹箱底翻出来的旧朝服，虽然不合身，但挂在身上极其唬人。他头戴道冠，手持一柄桃木剑，微闭双目，神态肃穆庄严到了极点。
步辇旁边，陆令仪换了一身男装，手里抱着一个罗盘，正一脸狐疑地四处打量。
她原本是要带蒸汽泵来的，结果硬生生被陆青舟收缴了图纸，还被逼着换上了道童的打扮。
队伍在凉棚前停下。
工部的差役和几位豪门管家全看傻了眼。
工部主事陆青舟何在？赵管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高声喝问。
陆青舟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看赵管家，而是直勾勾盯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长长叹了一口气：大祸临头，犹不自知，悲哉，痛哉！
赵管家一愣，随即大怒：大胆！你装神弄鬼什么呢？我们是各府的管家，特奉主子之命来协助工部清淤。你带这么多道士和铜钟来干什么？
协助清淤？陆青舟从步辇上飘然而下，步伐沉稳，走到赵管家面前，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怜悯。
他凑近赵管家，压低声音道：赵管事，你昨晚子时，是不是觉得后背发凉，右眼皮狂跳，胸口隐隐发闷？
赵管家心头一跳。
他昨晚多喝了两杯冷酒，确实有些胸闷眼皮跳。
你怎么知道？赵管家脱口而出。
陆青舟退后两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身后那群茫然的道士，厉声道：诸位天师，开坛！测一测这通惠河底的‘锁龙煞’，究竟已经侵蚀到哪座府邸了！
道士们是陆青舟花高价从京郊白云观雇来的群演，拿了银子自然演得格外卖力。
当下桃木剑飞舞，朱砂符水漫天喷洒，铜锣巨响震天动地。
一名老道士拿着罗盘，在河岸边疯狂转圈，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指着礼部尚书府探入河中的那座水榭，凄厉大喊：煞气！滔天的黑煞啊！水龙被困，怨气化煞，直冲斗牛！此水榭正压在龙喉之上，不出七日，建此水榭的主家，必遭血光之灾，断子绝孙啊！
噗通一声，老道士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疯狂抽搐。
全场死寂。
赵管家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你……你休要胡说八道！赵管家声音发颤，这水榭是我家老爷去年花重金请风水大师看过的！
风水大师？陆青舟冷笑一声，满脸悲悯，那是前朝余孽派来的刺客！赵管事，你可知通惠河乃是大景朝的龙脉水系之一？此水系连通紫禁城金水河！如今河道淤塞，根本不是泥沙之过，而是两岸有人逆天改命，布下了‘七星绝嗣锁龙局’！
陆青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抖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昨晚用隔夜浓茶泡过、又用烛火熏黑的图纸，上面用极其繁复的线条画着京城水系，正中央赫然写着礼部尚书府和平阳侯府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咒。
你们看看！陆青舟指着图纸，声色俱厉，礼部尚书府的水榭，正好卡在死门！平阳侯府的荷花池，占了绝户穴！国舅爷的钓鱼台，更是直接扎在绝命桩上！
你们的主子最近是不是官运不顺？是不是常常夜宿惊梦？是不是后院姬妾常年无所出？
凉棚下站着的几个管家，腿肚子全都开始打转。
到了他们主子那个级别，怎么可能没几件烦心事？
礼部尚书最近正因为科举舞弊案被御史弹劾，平阳侯连生了六个女儿没儿子，国舅爷更是前几天刚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
这全特么对上了！
二……二公子！平阳侯府的钱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如下雨般滚落，这……这当真关乎子嗣？我家侯爷可是三代单传啊！
陆青舟仰天长叹，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本官乃钦天监秘传弟子，原本奉圣上密旨来破此煞局。本官本想连夜将这些违建拆除，引正阳之水冲刷煞气。可惜啊……你们各家权势滔天，本官人微言轻，不敢动土啊！
陆青舟痛心疾首地一甩袖子：罢了！既然各位管事要阻拦，那本官就回宫复命，就说各府宁可断子绝孙、满门抄斩，也要保住水榭和荷花池！告辞！
别！二公子留步！
赵管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抱住陆青舟的大腿：二公子！神仙！您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我家老爷若是出了事，小人有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那这水榭……陆青舟挑眉。
拆！立刻拆！赵管家面目狰狞，转头对着自家的几十个家丁咆哮，都愣着干什么？拿大锤来！把水榭给我砸了！一块木头都不许留！全扔进火里烧了驱煞！
钱管家也疯了，扯着嗓子喊：把侯府荷花池的堤坝挖开！快！引活水！谁敢动作慢了一步，老子扒了他的皮！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剑拔弩张、死活不肯退让的通惠河两岸，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拆迁现场。
根本不用工部的役夫动手，两岸豪门贵胄的家丁们一个个像疯了一样，抡起大铁锤，哭爹喊娘地砸自家主子精心修建的花园。
轰隆！
华美的水榭倒塌，沉入水中。
哗啦！
圈占河道的青石围墙被推倒，被堵塞了数年的活水瞬间咆哮着奔涌而出，冲刷着河床上的陈年黑泥。
站在后方的陆令仪，手里拿着罗盘，整个人风中凌乱。
她的现代机械化工程梦，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不用蒸汽机。
不用挖掘机。
甚至不用朝廷拨一两银子。
仅仅靠着几张黄纸、几个托儿、一段漏洞百出的封建迷信顺口溜，这个不学无术的咸鱼弟弟，居然让满京城的权贵自己花钱把违建拆得干干净净！
这……这科学吗？
陆令仪捂着胸口，三观受到了极其剧烈的冲击。
陆青舟慢悠悠走回步辇旁，顺手从暗格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陆令仪道：姐，学着点。在封建社会搞基建，硬干那是下下策。借力打力，直击痛点，才是无上妙法。
陆令仪呆滞地看着他：你……你到底跟谁学的这一套？
跟生活学的。陆青舟嚼着桂花糕，翻了个白眼，前世给甲方擦了十年屁股，什么奇葩场面没见过？比起那些天天要五彩斑斓的黑的甲方，这帮封建迷信的古人简直太好忽悠了。
当然，后半句话他是在心里说的。
就在通惠河两岸拆得热火朝天之时，不远处的一座画舫上，一扇雕花木窗悄然推开一条缝隙。
景帝微服私访，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一柄折扇。
身旁站着司礼监总管李怀安，以及大理寺少卿。
景帝看着两岸那些平日里连他这个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的豪门勋贵，此刻正抢着拆自家宅子，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李怀安。景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奴才在。
你觉得……陆家这小子，当真是个草包纨绔？景帝眯起眼睛。
李怀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陛下，奴才愚钝。但二公子这一招‘借鬼神之名，行雷霆之事’，不仅未伤朝廷分毫体面，更未动用户部一分一厘，便将纠缠朝廷十余年的通惠河大弊一举荡平……此等心智与手段，若说是草包，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酒囊饭袋？
景帝沉默良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得有些咳嗽。
好！好一个大奸似忠，大智如愚！景帝合上折扇，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奇珍异兽般的兴奋光芒，定国公这个老匹夫，藏得够深啊！生了这么一个妖孽儿子，居然瞒了朕整整十七年！
陛下，那接下来……大理寺少卿小心翼翼地问。
宣旨。景帝折扇一挥，眼神凌厉，通惠河通航之日，召陆青舟入文渊阁，兼领‘江南巡阅使’！朕倒要看看，把这条混水里的鲇鱼扔到江南那帮盐商和世家的大本营里，他还能给朕翻出什么花样来！
画舫悄然离去。
岸边的陆青舟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
明明事情办得这么完美，为什么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总觉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又被用红笔狠狠圈了一道？
青舟！陆令仪突然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写着狂热，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陆青舟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懂什么了？
搞工业不如搞玄学！陆令仪两眼放光，你刚才那一手神棍操作点醒了我！咱们不能走纯唯物主义工业路线，咱们要走‘机械降神’路线！把蒸汽机包装成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把电磁铁包装成五雷阵法！到时候由你当国师忽悠皇帝，我当首席科学家暗中造高达！咱们姐弟联手，天下无敌啊！
陆青舟两眼一黑，只觉得人生无望。
姐。
陆青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求你了，做个人吧，给我留一条活路行不行？
烈日之下，通惠河的活水奔腾咆哮，而属于陆青舟的社畜公关不归路，才刚刚掀开那无比荒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