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头正毒，热浪滚滚压在红砖碎石之间。
尘土漫天，碎砖块和粗沙堆得像一座座矮丘。七八十个劳工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白花花的干涸盐渍，正聚在避阴的脚手架下歇脚。
陆烽坐在半截断墙上，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灰刀上的干水泥渣。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毛的劳保背心，裤脚挽到了小腿肚，脚踩一双掉了底边胶水的解放鞋。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淡白伤痕，交错纵横，像老树皮裂开的纹路。
工友老赵递过来半瓢凉水，咧开漏风的门牙：“陆老弟，喝口井水镇镇心火。今天你一个人砌了六面墙，手脚快得跟起重机似的，等会儿发了日结，咱俩去巷子口整两瓶冰啤酒。”
陆烽接过瓢，咕咚两口咽下，抹了抹嘴角：“成。不过酒钱AA，我下个月得给孩子凑齐学杂费。”
“瞧你那抠搜样，家里媳妇管得紧吧？”老赵挤眉弄眼，周围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跟着哄笑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粗麦饼的酸甜气。
这种踏实感，陆烽很享受。
三年前，他在塞外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卸掉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帅服，撕掉所有档案，隐姓埋名回到这座偏远小城。没有边境的枪林弹雨，没有深夜的紧急军情，每天两百块日结，干多少算多少。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
可这安生日子，往往总有不长眼的想要踩上一脚。
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轰鸣，紧接着是粗暴的骂娘声。
七八个穿紧身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手里拎着镀铬钢管和砍刀，大摇大摆闯进工地。领头的男人挺着个滚圆的将军肚，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斜叼着半截劣质雪茄，走起路来外八字晃得厉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胯下生了疮。
正是城南这一带人见人躲的恶霸，外号“丧彪”。
“哐啷！”
丧彪走到工棚前，看都没看，抬脚就将劳工们盛水的深底大木桶狠狠踹翻。
甘甜清冽的井水顿时哗啦啦溅了一地，混在红泥里，变成一滩污浊的烂浆。几只漂在水里的塑料瓢被踩得嘎吱作响，四分五裂。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工地瞬间鸦雀无声。
工人们脸色骤变，纷纷端着碗往后缩，后背紧贴着滚烫的砖垛，连大气都不敢喘。老赵端着半块粗粮馍，手抖得直掉渣。
丧彪吐掉嘴里的雪茄头，踩在烂泥里碾了碾，三角眼斜睨着众人，嗓门像破锣一样在脚手架间回荡：“这块地，从今天开始，老子接管了！”
他身后几个打手挥舞着钢管，敲打着铁质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当声。
“往后，这工地上发的工钱，每一分账，抽出一半交当安保费！”丧彪伸出五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满脸横肉抖动，“不交的，立刻给老子滚出城南！要是敢背着老子偷偷干活，老子打断你们每人一条腿，扔进搅拌机里填地基！”
人群里一片死寂。
一半工钱？
他们每天起早贪黑，背砖扛水泥，十二个小时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那点血汗钱全指望养活一家老小。抽走一半，那跟直接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工头老张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实人，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迎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廉价香烟，双手递上去：“彪哥，彪爷！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这工程是公家修防洪堤的安置房，工钱是按工程量拨下来的，薄得跟纸一样，大伙全靠这口饭养家糊口……您看，能不能少……”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炸开。
老张手里的烟盒飞出去几米远，整个人被扇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丧彪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冷笑一声，跨步上前，反手一记重推。
老张瘦弱的身子根本站不稳，当场摔在泥地里，后脑勺险些撞在钢筋头上，半边脸瞬间红肿，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狼狈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少废话！老东西，你算什么玩意儿，也配跟彪哥讨价还价？”打手啐了一口，“没钱？没钱去卖血！今天不把合同签了，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工友们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攥紧，却没人敢上前。这些地痞在城南横行多年，派出所进进出出跟回自个儿家一样，有钱有势更有后台，平头百姓招惹不起。
陆烽坐在断墙上，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拭着手里的灰刀。刀刃与铁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丧彪极为享受这种所有人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快感。他得意地仰起头，眼神在瑟缩的工人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立威的目标。
正巧，工地的铁栅栏门外，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小跑着走来。
那是个穿着素色碎花布裙的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妇人额头沁着细汗，另一只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保温食盒。
那是陆烽的妻子苏婉，和女儿念念。
“爸爸！”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死寂压抑的工地上格外突兀。
苏婉走到近前，才察觉到气氛不对。满地的积水、倒在地上的老工头、手持钢管面目凶恶的打手，吓得她脸色煞白，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转身想要退出去。
“哟呵？还有送上门来的小娘们？”
丧彪一眼看过去，三角眼里顿时泛起一股淫邪和暴戾。
平日里这破工地上全是一帮臭气熏天的臭老爷们，冷不丁冒出这么个清汤寡水却身段玲珑的小妇人，简直是送上门的乐子。更何况，正好用来杀鸡儆猴，把这帮怂包劳工的胆子彻底吓破！
“走？往哪儿走啊？”
丧彪大步流星走上前，两步就堵住了铁门，恶狠狠地盯视着苏婉：“哪来的不懂事妇人，带着个赔钱货，也敢大摇大摆来老子的地盘送饭？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彪哥？！”
苏婉吓得浑身哆嗦，搂紧了快要哭出来的孩子，颤声道：“对、对不起，我们这就走……我们不送了……”
“走？老子让你走了吗？老子准你进来了吗？！”
丧彪狞笑一声，为了在手下面前把威风抖到极致，他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揪住粗陶食盒的提梁，顺势狠狠往上一扬！
“给老子砸了！”
粗陶食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啪嚓！”
陶片崩碎，清脆刺耳。
里面的饭菜瞬间洒了一地：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混在泥浆里，上面还盖着两个煎得金黄微焦的荷包蛋，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那是苏婉起大早特意给陆烽炒的下饭菜。
女儿念念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角：“饭饭……妈妈给爸爸做的饭饭碎了……”
苏婉眼眶通红，咬着下唇不敢吭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丧彪抬起满是泥巴的运动鞋，一脚踩在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上，狠狠碾了碾，将米饭与烂泥彻底搅成一团黑糊糊的腌臜物。
“哭？哭丧呢！”丧彪指着苏婉的鼻子破口大骂，“也不打听打听城南是谁的天！谁给你们这帮贱民胆子在老子的地盘上搞家庭聚会的？跪下！把地上的东西舔干净，不然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男人的面，卸你一条胳膊！”
七八个打手放肆地哄笑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围拢上前。
老赵等人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片哄笑声中，一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从断墙处一步一步走来。
不疾不徐，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工人们下意识看去，只见那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陆烽，正把擦干净的灰刀插回后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翻卷的尘土似乎都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几个狞笑的混混，也没有看居高临下的丧彪。
他的视线，只是死死凝固在地上那一堆被踩烂的白米饭，和那两个支离破碎的荷包蛋上。
那是他媳妇起早摸黑，舍不得自己吃，特意留给他的饭。
“那是我的饭。”陆烽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丧彪挖了挖耳朵，转过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烽：“你说什么？你特么大点声，老子听不见！”
“我说。”陆烽走到丧彪身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隐隐泛起一层猩红的血丝，“我媳妇起早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你踩烂了。”
“噗——哈哈哈哈哈！”
丧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拍着肥硕的大腿仰天大笑，身后的打手们也笑得前仰后合。
“荷包蛋？你特么跟老子提荷包蛋？老子踩了你的蛋，你又能怎么样？老子不仅踩你的蛋，老子还要——”
丧彪嚣张的狂吠戛然而止。
因为陆烽动了。
没有任何前奏，没有俗套的放狠话，更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
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快得犹如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啪！”
五根钢铁般的手指，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丧彪粗短的脖颈。
丧彪两百多斤的身躯，在陆烽手中竟然轻得像一只待宰的肉鸡。狂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化作一声杀猪般的干呕。
“你……”
丧彪惊恐地瞪大双眼，两只脚猛地离地而起！
整整两百三十斤的体重，竟被陆烽单手凌空提起！
“彪哥！”
“草！放开彪哥！”
旁边的打手瞬间反应过来，为首的高个子混混怒骂一声，双手握紧镀铬钢管，夹带着呼呼风声，狠狠朝着陆烽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工人们吓得失声尖叫：“小心后面！”
陆烽连头都没回。
在钢管距离他头顶只有三寸的刹那，他空着的左手猛地向后一探，单掌如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切在高个子打手的小臂关节处。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啊——！！”高个子打手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钢管脱手而飞。
还没等他跪倒在地，陆烽左手顺势接住下坠的钢管，反手一记横抽！
“嘭！”
结结实实的实心闷响。
那根精钢铸造的镀锌管，结结实实抽在高个子打手的下巴上。伴随着七八颗带血的碎牙喷出，高个子凌空旋转了一圈半，像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当场两眼翻白，彻底抽搐着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秒杀一人，不过半秒钟。
剩下的六个打手脚步猛地刹住，手里的砍刀僵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特么是工地搬砖的劳工？
这特么是杀神还魂！
被掐住脖子的丧彪面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舌头不由自主地往外伸，两只手拼命去掰陆烽的手指，却感觉对方的手掌像是一只烧红的液压铁钳，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分毫。
窒息。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丧彪横行霸道半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了尸山血海般的漠然。那双眼睛看着他，不带任何愤怒，就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或者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粮食，不能浪费。”
陆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丧彪能听得清楚。
他手臂微一用力，将丧彪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
“轰！”
地面上的碎石被砸得四散飞溅，丧彪肥硕的身躯陷进泥浆里，狂喷出一大口酸水，五脏六腑仿佛全移了位，疼得他连嚎叫都发不出声，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陆烽一脚踩在丧彪的心口上，微微下压。
咔嚓一声轻响，肋骨出现裂痕。
丧彪发出一声沙哑的哀鸣：“饶……饶命……”
“道歉。”陆烽俯视着他。
“对、对不起……大爷……爷爷！我错了！我嘴贱！我有眼不识泰山！”丧彪吓破了胆，眼泪鼻涕和着脸上的泥巴糊成一团，连声求饶。
“不是跟我道歉。”陆烽脚下力道加重一分。
丧彪疼得浑身抽搐，连滚带爬地转向缩在门边的苏婉和念念，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拼命磕头：“大姐！姑奶奶！我该死！我不是人！我不该掀您的饭盒！您饶我一条狗命！饶了我吧！”
苏婉吓得退后一步，紧紧搂着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剩下的六个打手彻底吓傻了，面面相觑，手里握着钢管，却双腿打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滚过来。”陆烽偏过头，冷冷吐出三个字。
六个打手浑身一颤，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泥浆里，刀棍扔了一地：“好汉饶命！大哥饶命！”
陆烽指了指地上的烂泥。
那里还混杂着被踩烂的米饭、腊肉和荷包蛋。
“吃了。”
陆烽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我媳妇辛辛苦苦做的，一点不剩，全部吃干净。少了一粒米，打断你们一条腿。”
丧彪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地上混着狗屎、泥浆和碎石子的烂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当他接触到陆烽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时，心底仅存的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敢杀人！
“我吃！我吃！”
丧彪带头扑倒在地，伸出舌头，不顾满嘴的泥沙与恶臭，疯了一样把地上的脏饭往嘴里扒拉。身后的几个打手哪敢犹豫，跟着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吞咽着泥水里的米粒，一边吞一边干呕，泪流满面，狼狈至极。
整个工地上，只剩下这帮地痞狼吞虎咽嚼泥巴的声音。
几十名劳工呆立在原地，一个个张大嘴巴，下巴险些砸在脚面上。
老赵手里的半块粗粮馍彻底掉在了地上，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骇。
这可是城南一霸丧彪啊！
平时连街道办和派出所都头疼的狠角色，就这么……被一个日结两百的泥瓦匠，单手干废，按在泥地里吃土？！
陆烽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走到苏婉面前，眼神中的凌厉在瞬间化作一抹柔和与愧疚。
他伸出手，想帮妻子擦拭额头的汗珠，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他顿了顿，把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念念的小脑袋。
“吓着了？”陆烽轻声问。
苏婉看着眼前的丈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知道陆烽当过兵，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伤，可结婚这几年，陆烽本分、木讷、任劳任怨，甚至被邻居占了便宜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沉默窝囊的男人，一旦暴怒，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威势。
“没……没吓着。”苏婉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就是可惜了那两个蛋……本想给你补补身子。”
“不可惜。”
陆烽嘴角微微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指了指地上像狗一样舔食的恶霸：“他们不是吃得很香么。走吧，回家，今天工钱我不领了，陪你回去重新做一碗。”
说完，他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护着苏婉，看也没看那帮满嘴泥浆的打手，径直朝着工地大门外走去。
所过之处，几十个工友自发地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直到陆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丧彪才从泥浆里抬起头来。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沙子，眼珠子里布满了怨毒与狰狞的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彪、彪哥……现在怎么办？”旁边一个打手鼻青脸肿，满嘴泥味地颤声问道。
“怎么办？！”
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歇斯底里地低吼：“给光头哥打电话！给东区雷爷打电话！老子要弄死他！把他的皮扒下来当鼓敲！老子要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号码。
工地头顶的乌云悄然汇聚，雷声滚滚，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向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市井小城呼啸而来。
***
第二章
淅淅沥沥的暴雨终于砸了下来，打得瓦房顶上的旧油毡啪啪作响。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有些阴暗，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砖灰。
炉子上的铝壶正滋滋冒着白汽，狭窄的饭桌上摆着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各卧着一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细碎的野葱花。
陆烽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端坐在有些摇晃的木凳上，大口吸溜着面条。
念念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抓着半个煮红薯，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陆烽，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刚才在工地上，你是不是奥特曼变身了？”
陆烽咽下嘴里的面条，揉了揉小家伙的鼻头：“不是，爸爸只是力气大，帮工头叔叔搬走了一袋很沉的垃圾。”
“那垃圾怎么还会学狗叫呢？”小家伙歪着头，满脸天真。
正在灶台边擦洗粗陶食盒残片的苏婉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轻声道：“陆烽，丧彪在城南盘踞了快十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之徒，我听隔壁张婶说，他上面还有个叫‘光头雷’的大哥，在咱们这一片黑白通吃……你今天把他打成那样，逼他当众吃泥，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烽放下筷子，将面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嘴。
“我知道。”
“要不……咱连夜收拾东西回乡下吧？”苏婉走到桌边，双手死死绞着围裙，声音发颤，“你以前在部队学的那身本事，对付一两个混混还行，可双拳难敌四手。念念还小，万一他们摸到家里来……”
“回乡下，念念的哮喘去哪看？”陆烽抬起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市儿童医院的专家号好不容易排到下周。我们要是走了，这三年攒的医药费、挂号单，全白费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陆烽站起身，走到苏婉面前。他比苏婉高出一个头，身躯宽阔得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他抬手，轻轻按在苏婉颤抖的肩膀上，掌心的粗糙带来一种莫名沉静的安定感。
“婉儿，相信我。”陆烽的声音很低，却重如千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再动你们娘俩一根头发。天塌下来，我顶着。”
苏婉看着丈夫那双深邃平稳的眸子，慌乱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劝，只是默默收拾起碗筷。
安顿好苏婉和念念睡下后，夜色已经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抽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烽披上一件黑色的旧雨衣，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出租屋的铁门。
巷道里漆黑一片，积水没过了脚踝。
陆烽踩着水花，走到巷子口那家早已打烊的公用电话亭旁。
他没有用手机——退役之后，他所有的电子设备和过往痕迹全被抹除，他不希望任何旧部的部下循着信号找到他，打破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平静。
但他不想惹事，并不代表他怕事。
在漠北战场，有一条刻在每个特遣队员骨子里的铁律：
当你发现草丛里有一条毒蛇亮出毒牙时，最安全的方法不是后退防守，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踩烂它的蛇头，挖出它的蛇胆，再一把火烧光它的老巢。
陆烽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硬币，投进了投币孔。
他修长布满枪茧的手指在磨损严重的按键上飞快跳动，按下了一串长达十一位、没有任何规律的特殊号码。
嘟……嘟……
两声盲音之后，电话被瞬间接通。
听筒那头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一道极其沉重、平稳且充满戒备的呼吸声。
“是我。”陆烽淡淡开口。
轰隆！
电话那头猛然传来椅子被撞翻的刺耳响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因为极度震骇而颤抖到变调的声音：
“老……老大？！天策……是您吗？！”
那是当今天南省警务督察总署最高长官、兼任省卫戍防暴旅荣誉长官陈震的声音。
这位平日里在电视新闻上威严赫赫、一句话能让全省地下势力瑟瑟发抖的铁血人物，此刻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像个筛子，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那个曾率领十二铁卫横扫北境十八国雇佣军、以一己之力平定漠北动乱的无双战神，在授勋大典前夜不辞而别，彻底人间蒸发。所有老部下找他找得快要疯掉，却不敢动用国家系统大张旗鼓地搜寻，生怕违逆了他的退隐之心。
“陈震，你嗓门还是这么大。”陆烽平静地道。
“老大！您在哪？！我现在立刻派直升机过去接您！弟兄们都在等您归队啊！”陈震急得声音都在哽咽。
“我已经退伍了，现在是个搬砖的。”陆烽打断了他的话。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搬……搬砖的？
堂堂北境天策战神，军中唯一受封无双国士的至高统帅，在工地上搬砖？！
陈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但强烈的纪律性让他立刻冷静下来：“老大，您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任务指派？”
“私事。”
陆烽的声音在暴雨中泛着丝丝冷意：“城南有个叫‘丧彪’的混混，还有他背后的‘光头雷’。你帮我查一下，他们的老巢在哪。”
陈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恐怖的杀意。
光头雷？丧彪？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臭虫，竟然敢惹到这位杀神的头上？！
“老大，给我三分钟！”陈震厉声道，“不需要您亲自动手，我现在调动省防暴大队和特警支队，半小时内把他们的窝点夷为平地！”
“不必。”陆烽冷声道，“我说了，这是我的私事。他们掀了我媳妇给我送的饭，踩碎了我闺女带给我的荷包蛋。”
陈震握着听筒，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掀了老大的饭盒？踩了小主子的荷包蛋？
这帮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真是嫌自己命太长，非要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极乐净土啊！
“十分钟后，把地址发到这个公用电话旁边的传真机上。”
陆烽没有多余的废话，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
深夜十一点半，城南“夜色撩人”大型洗浴娱乐会所。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这里的喧嚣与奢靡。
最顶层的帝王包厢内，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震颤。
七八个穿得清凉暴露的浓妆女子正战战兢兢地倒着洋酒。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四十出头、光头锃亮、脖子上纹着一头下山猛虎的壮汉。他怀里搂着两个女人，手里把玩着两颗实心铁胆，正是城南地下世界的真正话事人——光头雷。
在光头雷脚边，丧彪像条死狗一样趴在羊毛地毯上，整张脸肿成了猪头，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牙齿漏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雷爷！您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丧彪抱住光头雷的皮鞋，嚎啕大哭：“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杂种，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我报了您的名号，说这块地是雷爷罩着的，您猜他说什么？”
光头雷停下手里的铁胆，斜眼睨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雷爷就是个给洗浴中心看大门的光头王八！”丧彪添油加醋，眼神怨毒，“他还说，只要雷爷敢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把您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
“砰！”
光头雷一脚踹在茶几上，昂贵的水晶洋酒瓶碎了一地，酒水四溅。
几个陪酒女吓得惊声尖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妈的！一个臭打灰的泥腿子，也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光头雷猛地站起身，浑身横肉紧绷，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打了我的人，还敢当众逼你吃泥？要是传出去，老子以后在天南市还怎么混？！”
“雷爷，那小子手底下有点硬功夫，高子被他一招就把胳膊废了。”旁边一个侥幸逃回来的打手心有余悸地补充道。
“功夫？再能打，能打得过二十把开山刀？能快得过喷子？！”
光头雷狞笑一声，从腰后拔出一把黑漆漆的自制改膛手枪，重重拍在桌子上：“去！把底下的弟兄全叫上！开五辆面包车，去城中村！把那小子的两只手剁下来，还有他那个小娘们和崽子，一起绑到这里来！老子要当着他的面，玩死他的女人！”
“是！雷爷英明！”
丧彪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快意，激动得浑身发抖。
然而，还没等包厢里的马仔们动身——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突然从包厢紧闭的红木大门处轰然炸响！
两扇重达两百多斤、由实心黄花梨雕刻而成的豪华大门，竟然被一股恐怖绝伦的巨力从外部生生轰爆！
木屑如暴雨般横飞激射！
守在门外的两个身高近一米九的专业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深深凹陷下去，伴随着漫天碎木屑，像两颗炮弹一样倒飞进包厢，重重砸在昂贵的大理石点歌台上，将点歌台砸得稀烂，当场咽了气！
包厢内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瞬间被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气硬生生掐断。
浓厚的烟尘与血雾之中。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披着滴水的黑色雨衣，缓缓踏步而入。
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啪嗒，啪嗒，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口。
兜帽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冷峻如铁、双眸猩红的年轻面孔。
正是陆烽。
“你……你特么是谁？！”
光头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把抓起桌上的改膛手枪，指着陆烽的眉心，厉声暴喝。
原本趴在地上的丧彪看清来人的脸，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沙发底下钻：“雷爷！就是他！就是这个杂种！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开枪打死他！快打死他啊！！”
陆烽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丧彪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包厢里二十几个手持刀棍、面露惊恐的马仔，最后落在那柄黑洞洞的枪口上。
“大晚上的，动静小点。”
陆烽的声音很轻，反手将身后破烂的门框顺手合上：“我女儿刚睡着，被吵醒了，会哭的。”
“去你妈的！装神弄鬼！”
光头雷在刀口上舔血多年，凶性被瞬间激起，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火舌在昏暗的包厢里骤然喷吐，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直奔陆烽的眉心射去！
然而，下一刹那，在场所有人看到了打败三观的一幕。
陆烽的身影在开枪的瞬间，竟然像鬼魅般微微一晃，拉出一道残影！
子弹击碎了他身后的墙砖。
而在枪声落下的半秒之内，陆烽已经跨越了整整七米的距离，犹如缩地成寸般，毫无征兆地贴到了光头雷的面门之前！
那双冰冷彻骨的黑眸，近在咫尺。
光头雷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窒息！
他刚想再次扣动扳机——
陆烽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套筒，五指猛然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把精钢打造的自制手枪，在陆烽的手掌下，竟然像面团一样被生生捏得变了形！枪膛扭曲，击锤卡死，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枪不是这么玩的。”
陆烽淡淡开口，右手顺势成拳，轻描淡写地印在光头雷的胸口正中。
寸劲，崩拳！
“轰！”
一声闷雷般的震响在光头雷胸腔内炸开。
光头雷两百斤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厚实的承重墙上。
整面防弹玻璃墙轰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光头雷顺着墙壁滑落下来，嘴里狂喷内脏碎块，满脸是血，胸口的肋骨尽数粉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垂死喘息。
一拳，秒杀！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原本凶神恶煞的二十多个持刀马仔，手中的钢刀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所有人双腿剧烈颤抖，面无血色，看着陆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自地狱爬出的魔神。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陆烽没有理会那些瘫软在地的马仔。
他一步步走到沙发前，伸手一抓，像拎死鸡一样将藏在沙发底下的丧彪硬生生拖了出来。
“大爷！祖宗！饶命！饶命啊！！”丧彪裤裆瞬间湿透，恶臭的尿骚味在大理石地面上蔓延开来。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放过我……求您放过我！！”
陆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我说过。”
陆烽单手扣住丧彪的肩膀，缓缓用力：“做人，要有规矩。踩了别人的饭，不仅要吃干净，还要赔。”
“我赔！我赔钱！我有钱！雷爷的保险柜里有三百万现金！全给您！全给您啊！”丧彪凄厉惨嚎。
“我不要你的脏钱。”
陆烽手掌猛然发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刺耳。
丧彪的右肩胛骨被生生捏得粉碎！
“啊——！！”丧彪疼得两眼翻白，几乎昏死。
“这一臂，是赔我妻子的惊吓。”
陆烽手腕一翻，再次扣住丧彪的左肩。
“咔嚓！”
左肩粉碎！
“这一臂，是赔我女儿哭碎的眼泪。”
陆烽松开手，任由丧彪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痛苦抽搐。
随后，陆烽从怀里掏出一张略微有些褶皱的发票，扔在丧彪血肉模糊的脸上。
“明天天亮之前。”
陆烽冷漠地道：“买一个新的粗陶食盒，顺带买两斤最好的腊肉、两百个土鸡蛋，送到工地老张那里。要是敢少一个，或者蛋壳上有一点裂痕。”
陆烽微微弯腰，拍了拍丧彪肿胀的脸颊：“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脑袋。”
说完，陆烽扯了扯黑色的雨衣兜帽，转身踏着满地的碎木屑与血泊，大步离去。
从始至终，包厢内二十多名马仔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阻拦，全部死死跪伏在地，浑身湿透，宛如迎候死神路过。
就在陆烽走出洗浴中心大门的瞬间。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雨夜的长空。
数十辆黑色的防暴装甲车与警车呼啸而至，瞬间将整座“夜色撩人”会所围得水泄不通。
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如潮水般涌入大楼。
大雨中，一辆挂着天南省00001号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疾驰而至，猛地刹在路边。
车门推开，身穿将官风衣、肩扛两颗金星的陈震甚至顾不上打伞，顶着瓢泼大雨一路狂奔而来。
当他看到那个站在夜色雨幕中的黑色背影时，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就要立正行礼：“老——”
陆烽停下脚步，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收拾干净。”陆烽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地消散在雨幕中，“别打扰老百姓的生活，别让媒体乱写。还有，明天工地的防洪堤工程，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只苍蝇。”
陈震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嘴边的敬礼化作一声沉重的回应：“是！请首长放心！天南卫戍旅，坚决执行命令！”
陆烽拉低了兜帽，迈开步子，走入漆黑的小巷。
他得快点走。
雨太大了，要是回去晚了，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出租屋的水泥地，婉儿明天早起又得费劲拖地了。
至于这满城的风雨与雷霆？
与他一个每天日结两百、只想吃上一口热乎荷包蛋的泥瓦匠，又有什么相干呢。
***
第三章
翌日清晨，大雨初歇。
天边泛起一层微薄的鱼肚白，被暴雨洗刷过的小城空气格外清冽。
城南的防洪堤工地上，泥水坑洼未干。老张蹲在断墙边，手里拿着半截旱烟杆，满是皱纹的脸上愁云密布，唉声叹气。
十几个劳工围在旁边，谁也没心思开工。
“老张，要不咱们散伙吧。”老赵蹲在地上，脸色发白，“昨天陆兄弟是痛快了，把丧彪往死里整。可丧彪是什么人？那是光头雷的亲表弟！光头雷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亡命徒，昨晚肯定去摇人了。咱们要是还留在这儿，等会儿人家带着开山刀过来，咱们这些老骨头都得被剁碎了扔进江里喂鱼啊！”
“是啊张叔，工钱咱们不要了，保命要紧啊！”几个年轻的小工吓得包袱都收拾好了。
老张长叹了一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子：“大伙儿出来打工都不容易，我老张不能害了大家。这样吧，大家把工具收一收，去财务那把前几天的工钱结了，各自找活路去吧……”
正说着，工地的破铁门外，陆烽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劳保背心，脚踩破解放鞋，肩上搭着一条粗布汗巾，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
“陆兄弟？！”老张一愣，急忙迎上去，“你怎么还敢来啊？！你赶紧跑吧！带着你媳妇和孩子，连夜出城！晚了就来不及了！”
工友们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复杂，有敬佩，但更多的是恐惧与绝望。
陆烽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神色平静如常：“老张，今天工程进度赶，东边的挡土墙还没砌完，怎么不开工？”
“哎呀我的祖宗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砌墙呢！”老赵急得直跺脚，“光头雷要来杀人了！你知道光头雷是谁吗？那是城南的天！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陆烽淡淡一笑，正要说话。
突然，街口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轰轰轰——！
只见三辆锃亮豪华的黑色奔驰大G，以及一辆重型厢式冷链货车，排成一条长龙，气势汹汹地朝着工地疾驰而来！
“来了！他们来了！”
“快跑啊！！”
工地上顿时炸了锅，劳工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乱窜，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瘫软在泥浆里。
老张脸色惨白如纸，抄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锹，咬着牙挡在陆烽身前：“陆兄弟，你快从后门翻墙走！我这把老骨头替你顶两分钟！”
陆烽站在原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张紧绷的肩膀，将他手中的铁锹拿了下来，随手插在泥土里。
“老张，不用跑。”陆烽淡淡道，“他们是来送货的。”
“送……送货？”老张彻底懵了。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四辆豪车齐刷刷停在工地门口。
车门猛地推开，几十个黑西装大汉迅速下车，面色严峻地排成两列。
紧接着，最前头那辆大G的后座被推开，两个浑身打着厚厚石膏、挂着绷带的身影，在保镖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挪了下来。
正是丧彪和光头雷！
此刻的光头雷哪还有半点城南霸主的气焰？他胸口缠着固定钢板，光头上全是用纱布缝合的痕迹，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而丧彪两条胳膊被死死固定在胸前，整张脸肿得像个烂柿子，走起路来双腿直打摆子。
“完了……光头雷亲自带队来了……”老赵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球差点爆裂开来！
只见光头雷和丧彪刚走进工地大门，看清了站在断墙边的陆烽，双腿猛地一软，竟然连招呼都不敢打，当着几十名手下的面，扑通一声，齐刷刷双膝跪倒在泥水里！
“砰！砰！砰！”
光头雷强忍着胸骨碎裂的剧痛，对着陆烽的方向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子泥浆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横流！
“陆先生！陆爷！罪人雷猛，给您磕头赔罪了！！”光头雷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旁边的丧彪更是吓得浑身抽搐，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哀嚎：“陆爷！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交代的东西，小人全部办妥了！求陆爷饶我们一条狗命啊！！”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老张手里举着的半截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赵张大着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脱臼了都浑然不觉。
几十名劳工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满脸写着怀疑人生的荒诞与震骇。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横行城南十几年、连巡捕房都要忌惮三分的光头雷，带着几十号黑西装小弟过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下跪磕头的？！
陆烽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两人。
“东西呢？”陆烽淡淡开口。
“在！都在！”
光头雷如蒙大赦，急忙朝着身后挥手，尖叫道：“快！快抬上来！轻点！要是碰坏了一点皮，老子把你们皮扒了！！”
后方的重型冷链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只见四个身强力壮的黑西装保镖，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抬着一个金丝楠木打造的精致托盘快步走来。
托盘之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天鹅绒。
正中央，稳稳当当地摆放着一个用上等紫砂粗陶手工烧制、雕刻着精美缠枝莲纹理的极品双层保温食盒！那色泽、那质地，光看一眼就知道出自国家级陶艺大师之手，价值起码六位数以上！
而在托盘后方，几十个保镖合力从冷链车里搬出一个个沉重的恒温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枚个头均匀、带着绿色有机认证标的顶级土鸡蛋；另一侧，则是数十扇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纯手工古法烟熏极品腊肉！
“陆爷……”
光头雷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颤颤巍巍地道：“这是小人连夜让人从省城博物馆大师手里求来的粗陶食盒……还有这两百枚特供土鸡蛋、两百斤后山野猪腊肉……全都是最好的！小人亲自盯着装车的，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污染！请陆爷过目！”
陆烽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个鸡蛋看了看，又敲了敲那个紫砂陶食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陆烽吐出两个字。
光头雷和丧彪听到这两个字，如释重负，整个人虚脱地瘫在泥地里，后背的冷汗将衣服彻底浸透，仿佛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老张。”陆烽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老工头。
“啊……啊？！陆、陆兄弟……”老张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应道。
“这些鸡蛋和腊肉，给大伙分了吧。”陆烽指了指那几大箱极品食材，“大家天天干重活，缺油水，拿回去给老婆孩子补补身子。”
随后，陆烽单手提起那个沉甸甸、价值连城的紫砂食盒，在手里掂了掂：“至于这个盒子，我拿走了，正好拿回去给我媳妇装饭。”
“分……分了？！”老张看着那满满几大箱昂贵无比的食材，咽了口唾沫，感觉像在做梦。
陆烽再次看向地上的光头雷与丧彪。
两人身躯猛地一僵，再次绷直了脊梁，大气不敢喘一口。
“抽成一半保护费的事，怎么说？”陆烽淡淡问。
“不抽！绝对不抽！”光头雷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扇自己的嘴巴子，“陆爷，小人该死！从今天起，城南所有的工地，谁敢来收一分钱保护费，小人亲手剁了他喂狗！不仅不收，以后工地的建筑材料，小人全部按成本价五折供应！所有工友的安全，小人拿命来保！！”
“还有我……还有我！”丧彪带着哭腔跟着嚎，“以后工地上的垃圾，我包了！每天早上我亲自来给各位叔伯扫地、打水！”
陆烽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行了，别在这嚎了，耽误大家上工。滚吧。”
“是！谢陆爷不杀之恩！谢陆爷！！”
光头雷和丧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在手下的搀扶下钻进车里。四辆豪车像是逃离核爆现场一样，油门踩到底，卷起一阵烟尘狼狈逃窜，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工地上，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烽身上，敬畏、震撼、崇拜，甚至带着一丝看神仙般的恍惚。
老赵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嗷嗷叫唤，这才确认不是幻觉。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看着陆烽手里那个泛着贵气的紫砂食盒，喉结上下滚动：“陆……陆老弟，不，陆爷！您到底是干啥的啊？您不会是哪个隐世家族微服私访的少爷吧？！”
陆烽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捡起自己的灰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哪来的什么少爷。”
陆烽纵身一跃，轻巧地翻上了两米多高的脚手架，动作熟练无比地铲起一泥刀水泥灰，啪的一声稳稳糊在红砖上。
“我就是个日结两百的泥瓦匠。行了老赵，别愣着了，赶紧上灰！今天要是砌不完这面挡土墙，工头可是要扣工钱的！”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满是尘土的工地上。
那个曾让北境十八国闻风丧胆的无双战神，此刻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挥汗如雨地砌着砖，身侧放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饭盒，嘴角挂着一抹平静而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