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把转岗推荐表推到我面前，推荐人一栏签了她名字，加薪三成。三年前进锐恒是她递的简历，三年后远岸的面试也是她三周前打好的电话。毕业照夹进设计书第七页，周一早上我在新公司新建了第一个项目文件。
第一章
程予把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推荐表三个字印在顶头。
会议室八个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投影仪还亮着上一页的季度数据。程予站在桌子那头，手指点了点桌面。
数字部门，涨薪三成，下月生效。
我拿起那张纸。推荐人一栏写着程予两个字，笔迹横平竖直，跟她画设计稿一样稳。
设计组三年没人涨过这个幅度。陈野坐我左边，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赵姐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没喝，眼睛在我和程予之间转了一圈。
三年前校招进锐恒广告，我坐的工位跟程予隔了四排。后来才知道她是同校同届，设计学院同一个工作室。那时候她在隔壁组做大客户，我在角落画图。
我拿着那张纸走回工位，手指有点发麻。不是涨薪的事。是她把这张表填好的那天晚上，我在加班改一个餐饮品牌的VI，她从工位经过停了一下，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她点头走了。
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停脚步。
我把推荐表塞进抽屉，起身往她办公室走。门开着，百叶窗拉开一半，灯没开。她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往箱子里码。
我敲了门框。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转岗的事，我问，你跟赵姐争了两个月的位置，为什么让给我。
程予把最后一摞文件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好事，你去更大的组发展。
我问她，你自己不去。
她没回答，低头把箱子封上胶带。胶带刺啦一声响，盖过走廊里的脚步声。
她把胶带按平，抬头看我。周牧，这个机会等了两年，别浪费。
我说好。
走回工位，陈野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手机。他拍了拍我的肩，凑过来小声说远岸设计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去不去聊聊。
远岸是对面那栋写字楼里的公司，去年挖过一次人没成。陈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远岸HR发来的消息，问周牧下周有没有空，喝杯咖啡也行。
我没接手机。陈野收回去，又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眼睛进东西了，一直在眨。
我说没事，灯太亮。
他坐到隔壁工位上转了转椅子，盯着我的抽屉看了一眼，问那张表签了没有。
还没。
那你抓紧，好位置不等人。他又补了一句，远岸那边也抓紧。
我打开抽屉，推荐表躺在里面。推荐人那一栏，程予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她签文件一直用那支蓝色的笔，大学就在用。
陈野又转过来，声音压低了。周牧，程予这个月请了三次假，每次半天。上周三下午出去，回来就把转岗报告交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起来说你要是打算走，提前跟我说。但程予那边，你自己注意点。
他走了。办公室剩我一个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节奏很快，经过我工位没停，往茶水间去了。茶水间的门关上，隔了三秒，里面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声响。
我把推荐表展开放在桌上。手机还亮着，远岸HR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
我点开消息，输入两个字：可以。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陈野的消息弹了出来。他发了张截图，是赵姐电脑上的请假系统。程予，本月请假三次，备注栏写的是同一个词：面试。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程予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
赵姐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她说程予今天去总部开会，下午才回来。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一封是数字部门的欢迎邮件，一封是项目排期表，第三封是远岸的HR林之河发来的正式面试邀请。
周五下午两点，远岸设计，带作品集。
我把三封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邮箱，打开昨天的VI设计稿。餐饮品牌那个项目还差两个图标，客户周五要终稿。
陈野从旁边探过头来，问我昨晚回去想了没有。
想了。
想好什么了。
我把图层面板拖到右边，调了一下画笔参数。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再说。
陈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低头打了一会儿字，突然说赵姐今天早上跟人事吵了一架。
我问为什么。
他说赵姐觉得程予把转岗名额给我是好心办坏事。数字部门那个组现在就剩两个人，我过去等于从头开始。赵姐说我在设计组的客户资源带不走，到了数字部门就是光杆一个。
我停了手里的鼠标。
陈野接着说，赵姐还提了一嘴，说程予自己往上走的机会比谁都多，总部那边点名要她去管新项目，她推了。推了之后就给你递了转岗表。
他把椅子转回来面对电脑，说你自己想想，她是不是在给你铺路。
我没说话。桌上的推荐表还在抽屉里，没签字，也没扔。程予的蓝色笔迹在纸上很清楚，推荐人三个字后面跟着她的名字。
中午我没出去吃饭，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面包是前天买的，边有点硬。陈野出去的时候问我要带什么，我说不用。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我桌上。他说别省了，你那个胃再不吃东西要出事。
我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舌头发麻。
下午两点，程予从总部回来了。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放慢了一步，但没停。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了。
陈野发消息给我：她找赵姐了，门关了十分钟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看了五分钟，一个图标没画。
十分钟后赵姐从程予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敲了敲桌面，说小周，下班别走，我跟你说两句。
我说好。
赵姐走了。陈野发消息：你看赵姐那个表情，不像谈拢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标。餐饮品牌的LOGO是一个碗加一双筷子，我画了三个版本客户都不满意。第四个版本我把碗口改了角度，筷子架在碗沿上。
五点半办公室的人走了一半。赵姐端着杯子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杯子放下。
小周，她说，程予给你递转岗表之前，总部找她谈过一次。
我问谈什么。
赵姐看着我的屏幕。总部要她去青洲管新部门，年薪翻倍。她没去。
我问赵姐，那转岗表是怎么回事。
赵姐叹了口气。她说，程予跟总部提的条件是，她不去可以，但要安排好她自己组里的人。你就是她安排的第一个。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
赵姐站起来。她说你自己考虑清楚，签不签那个表都行。但有些事别等太晚。
她走了。办公室剩我和陈野。
陈野问赵姐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把抽屉打开，推荐表还在里面。我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拿出手机，打开远岸HR的邮件。周五下午两点，带作品集。
我回复了一行字：确认参加，会带作品集。
发完邮件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陈野从旁边伸过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一包纸巾推到我桌边。
我说我不过敏。
他说，那你眼睛红什么。
我没理他，把抽屉打开又关上。推荐表还在里面，没签字，也没扔。周五下午两点。三天时间，够不够想清楚。
第三章
周三早上设计组开了个站会。赵姐站在白板前面，把项目排期重新分了一遍。我的三个项目下周交接给陈野和一个叫许磊的实习生。
赵姐念到名字的时候，许磊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周哥你是不是真的要走。
陈野替我回答了。他说人家高升，你瞎操什么心。
赵姐瞪了陈野一眼，说还没定呢。她说完看了看我，意思是你自己说。
我说还没签。
赵姐没追问，接着分项目。分完以后大家散了，许磊追上来问我要不要交接那个餐饮品牌的素材包。我说都在共享盘里，文件夹叫CB2024，你自己翻。
许磊点头走了。陈野靠在工位隔板上说这小子胆子比他大，刚来三个月就敢问你走不走。
我没接话。打开共享盘，把程予那个文件夹里的项目归档拉出来看了一眼。她给每个项目都建了子文件夹，命名格式统一，客户名加日期加版本号。三年的项目，四十七个文件夹。
我关掉共享盘起身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换了新滤芯，水流比以前快。纸杯在架子上还有一排。
程予正好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进茶水间的时候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签。她说。
我说你观察挺仔细的。
她把纸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接水。以前她用的是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企鹅，是我大学时候在创意市集上买的，买一送一，我拿了一只猫的，给她选了那只企鹅。
现在她手里拿的是一次性纸杯。
我问她，你那个杯子呢。
她接水的动作停了半秒。碎了，扔了。
碎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她把纸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不是什么贵东西。
她端着纸杯走了。茶水间里剩我一个人，饮水机嗡嗡地响。
回到工位，陈野问我脸色怎么又不好。我说没睡好。
他凑过来说赵姐中午请全组吃饭，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他说现在设计组传开了，有人说我是自己想走，有人说程予把我踢出去的。许磊那小子还问了一句，周哥和程予姐是不是有矛盾。
我问许磊怎么说的。
陈野说许磊的原话是，他俩说话不像同事，像离婚分财产。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呛出来。陈野看我咳了半天，递了张纸巾过来说你看，纸巾还是有用的。
下午我找赵姐。她在办公室里对账，桌上发票摊了一片。
我坐在她对面，问她程予到底怎么回事。
赵姐把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没抬头。你问哪回事。
我问她，她为什么把位置让给我。赵姐说她不去青洲了。她不去青洲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姐放下计算器，看了我一会儿。
小周，她说，程予三年前跟总部提过一个人，说这个人设计功底好，适合进锐恒。那个人是你。
我愣了一下。
赵姐说，你的简历是程予递的。你面试的时候她跟HR打了招呼，说这是她同学。你以为你校招是靠自己投的简历？
我说我知道她是我同学，但不知道简历是她递的。
赵姐把发票收成一摞用橡皮筋绑上。她说有些事你自己去问她，别从我这里打听。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她站起来送我出去，拉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程予的箱子已经收了三个了，你说她是在收拾什么。
我还没答上来，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程予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你接手的客户名单，我整理好了。
我翻开第一页。每个客户后面标了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和偏好备注，连对方喜欢喝什么茶都写了。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她说，你要是不走，我给你递转岗表干什么。
她把手里那支蓝色的笔放在文件夹上面。这支笔你留着，签字用得上。
她转身走了。笔躺在文件夹上，笔帽上有一圈磨痕，是她手指长年摩挲留下的。
第四章
赵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去了程予的办公室。
门开着，她在电脑前看文件。桌上三个箱子摞在一起，第四个在椅子旁边，半满。她的桌面已经快空了，只剩电脑、台灯和那个蓝色的笔筒。
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文件。
我问她，三年前我的简历是你递的。
她手里的鼠标停了两秒，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校招的事都过去三年了。
我说赵姐告诉我的。
程予关了文件窗口，转过椅子面对我。周牧，简历是你自己投的，我只是跟HR提了一嘴有个同学做设计不错。你进锐恒是靠你自己的作品。
我问她，那转岗也是靠我自己。
她没接话。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皮鞋踩在地胶上发出吱嘎声。
程予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拉着一半，外面的停车场亮着路灯。她说数字部门缺人，你的能力适合那个方向。这是公事。
我说那你自己呢。赵姐说青洲那边要你去，你不去。你把位置让给我，自己去哪。
她转过来看我。她的脸在路灯和台灯之间，半明半暗。
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问她，你桌上那个企鹅杯子真的碎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走回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只企鹅杯子。没碎。杯壁上那只企鹅还好好的，翅膀举在头顶上。
她说，没碎。但不用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有些东西放着比用好。
我把杯子看了一会儿。那只企鹅是大三那年创意市集上买的，摊主说买一送一。我挑了一只猫的，给她选了企鹅。她说猫像我的表情，企鹅像她加班的样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程予把杯子推回抽屉关上。她说早说有什么用。
我站在她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最后几个人的脚步声消失。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吹，风从出风口落下来，后颈有点凉。
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了文件。周牧，她说，你周五的面试好好准备。
我愣了一下。我问她怎么知道周五的事。
她说公司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
我看着她的侧脸。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她本人高出一截。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了，又敲。
我说程予。
她没回头。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说的是，那个杯子，你要是不用，给我。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过了几秒她说，你拿不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合上了。
出来的时候走廊灯关了一半。陈野不知道还在，坐在工位上吃橘子。他看见我出来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
他说你脸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他说你出来的时候想往左走，走了一步又往右了。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我没理他，坐回工位。脚底下踢到一根电线差点绊倒。陈野伸手扶了一下桌子，说你这体感跟喝了一样。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陈野在身后说了一句：周牧，程予下周休年假，连请五天。赵姐说她的活全部交接完了。
我停下脚步。
陈野嚼着橘子说，五天以后你还在不在锐恒都不一定，她倒先走了。
第五章
周四，我收拾工位。
不是要走了，是赵姐说办公区周末要重新布线，所有人桌面清一遍。我把文件一摞一摞从抽屉里拿出来，分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最下面那个抽屉卡了一下。我用力拉，抽屉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角落滚到前面。
信封旧了，边角发软。我翻过来，上面没有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毕业照。设计学院那一届的合影。
我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穿的白T恤，头发比现在长。程予站在我旁边，第四个位置。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照片上她在笑，头微微偏向左边，偏向我的方向。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设计学院2019届毕业留念。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我翻回正面看了两秒，放回信封里。
陈野端着咖啡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问什么东西。
我说旧照片。
他凑近看了一眼。毕业照？他拿过去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看了两秒。这上面有程予吧。
我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回来。
陈野说我之前不知道你俩是同学。他说程予平时那个样子，看不出跟谁是老熟人。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陈野喝了口咖啡说，你们大学的时候关系好不。
我说一般。
他说那这照片怎么在你这。
我说毕业统一拍的，一人一张。
陈野哦了一声没再问。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照片上程予跟你站得挺近。
下午三点赵姐来工位找我。她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文件，问我还多少没清完。我说差不多了。
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声音放低了。
小周，她说，程予下周的年假批了。不是普通的年假，她请的是事假加年假，一共八天。
我问她去哪。
赵姐说不知道。但程予今天把办公桌的东西全收了，包括她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
我想到她抽屉里的企鹅杯子。
赵姐又说了一句。她说程予把她电脑里共享文件夹的权限全转给了我。四十七个项目，所有的客户联系人和设计源文件。
我问赵姐，她没转给别人。
赵姐摇头。全转给你了。她说，程予的原话是，周牧知道怎么接。
我坐了一会儿。赵姐拍了拍我的肩说你自己想清楚，走了。
我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程予偏向我的方向。我看了很久，没想起那天她笑什么。只记得拍完照以后她说了一句，你这件白T恤以后别穿了，太大了。
五点半办公室快空了。我往程予的办公室走了一趟。门关着，百叶窗全拉上了。透过缝隙看进去，灯没开。桌上什么都没有了，连台灯都收了。三个箱子不在了，椅子推进了桌底。
我推开门走进去。桌上留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杯子。是一张便利贴，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
便利贴上是程予的字迹，蓝色笔，写了一行：作品集别忘了带，你大四那套VI设计可以放进第一页。
第六章
周五。面试日。
上午我把作品集整理了一遍。大四那套VI设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第一页。程予说的。
下午一点我到远岸设计楼下。写字楼比锐恒新，大堂的玻璃门能照出整个人。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把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来。
前台让我填了一张表，倒了一杯水。我坐在沙发上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野发来消息：程予今天没来公司。赵姐说她昨天下午就走了。
我问去哪了。
陈野说不知道，但赵姐说程予提前预支了上个月的报销款。一般是走之前才结账。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前台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墙听不清。空调风口对着沙发吹，后颈有点凉。
两点整林之河出来了。他三十出头，穿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跟我握手，手劲很大，掌心有点干燥。
他带我走进小会议室。桌上放了我的作品集打印版，翻开着，第一页就是大四那套VI。
林之河坐下来，说你的作品我看了三遍。
我说谢谢。
他翻了翻作品集。他说锐恒那边的人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细，能扛大项目。
我问他谁提的。
他笑了笑说，你的人脉你自己不清楚？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林之河问了我做过的项目、遇到的难处、怎么跟客户沟通。我答的时候脑子里很清楚，但总有一个角落在想另一件事。
最后他合上作品集问我，你为什么想离开锐恒。
我说想找更大的平台。
他点了点头说我们会一周内给你回复。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周牧，推荐你来的人说你值得更好的位置。她没说错。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我问林之河，推荐我的人是谁。
林之河按了电梯键。他说，锐恒那边一个叫程予的，三周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
三周前。那时候她还没递转岗表。
出了写字楼，我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方向盘上方的遮光板掉下来一截，我推上去，又掉下来。车里闷，我开了窗户，外面的风带着马路上的尾气味。
我拿出手机，找到程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个月她发给我的项目提醒：周五前交终稿，客户催了。
我打了几个字：面试完了。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三周前就给我找好了下家。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谢谢。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遮光板又掉下来一截。我没推了。
三周前。她递转岗表之前三周，她已经给我打好了这通电话。我以为远岸是自己找上门的。我以为面试是我的本事。
车里很闷。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方向盘套被吹得往后翻。
第七章
周六上午。面试第二天。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是电脑。林之河说一周内回复，但我想先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
如果去远岸，我要带什么条件过去。锐恒三年，我做了四十七个项目，带队做过两个大客户的全案。这些是我的东西，不是程予给的。
她递了我的简历。她帮我找了新公司。但那四十七个项目是我自己熬出来的，加班改稿、跟客户磨方案、被毙了重来，每一版都是我自己画的。
我打开邮箱，给林之河写了一封邮件。
大意是：如果加入远岸，我希望带一个自己的小组，三个人的编制，我做组长。我手上有三个可以带走的客户资源，到了远岸可以直接对接。
写完读了一遍。没有提程予。
发出去了。
下午去了一趟超市。冰箱空了三天，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半包过期饼干。我买了鸡蛋、西红柿、挂面，还有一袋速溶咖啡。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了个大爷在数零钱。我等了五分钟，他还没数完。收银员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回到家里把鸡蛋放进冰箱，挂面放进橱柜。咖啡拆了一包用热水冲了。杯子是租房子带的白瓷杯，没有图案。
我坐在桌前喝咖啡。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林之河回的：收到，周一跟老板商量，尽快回复。
第二条是陈野的：程予今天没回消息，赵姐打她电话也没接。
第三条是赵姐的。她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赵姐说小周，程予的离职手续下周办完。她让我转告你，不用找她。她说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我又听了一遍。不用找她。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咖啡凉了。我倒掉重新冲了一杯。赵姐的语音还在手机里。
明天周一，林之河会回复。下周程予办完手续就会彻底离开。
两个时间点，我不知道哪个先到。
第八章
周六下午我给林之河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他说周牧，正好想找你，你的面试评价通过了，下周给你发offer。
我说谢谢。然后我问，林之河，程予三周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林之河那边安静了几秒。他说，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问她还说 了什么。
他说她说你是她大学同学，设计功底很扎实，但你在锐恒待了三年没有跳过槽，自己不会主动找机会。她让我以公司的名义联系你，不要提她。
我握着手机。三周前她还没递转岗表。那时候她还坐在隔壁办公室里，每天经过我工位问我吃了没有。
林之河又说了一句。他说程予还提了一个要求。她说如果你去面试，不要因为她的关系给特殊待遇，按正常流程评。她说你的水平够。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毕业照在里面。我没打开。
手机又响了。陈野的消息。他说赵姐刚发了群消息，程予的离职证明开了，去向是青洲瀚川文化，设计总监。
我问，她不是说不去吗。
陈野说，她说不去的时候，已经给你递了转岗表。
我放下手机。
三年前她递了我的简历。三年后她替我找好了下家。中间这三年，她每次经过我工位停一下的那几秒钟，大概都是在算下一步该怎么帮我。
我把那支蓝色的笔从桌上拿起来。笔帽上的磨痕是她手指留的。大学的时候我用这支笔画图，她拿去签名，就再也没还给我。
我以为是我的画功好，所以她才一直留着这支笔。
现在我坐在客厅里，什么都不用想了。所有的事都有答案了。简历是她递的，转岗是她推的，面试是她约的。我三年的工作，是她铺的路。
手机亮了。陈野又发来一条。他说周牧，远岸的offer你接不接。
我看着屏幕。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道。
我打字：接。
发完以后手机又亮了。陈野发来一条：赵姐说程予下周五回公司办手续，就半天。你要是有什么话，那天是最后机会。
第九章
下周五。公司年会。
锐恒包了楼上的一家餐厅，整个设计部加上行政二十多个人。赵姐在门口收签到表，看见我来了说小周你坐里面那桌。
许磊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手里捏着个橘子，看见我就喊周哥这边。
我坐下来。陈野在我右边，左边是空位。菜单已经翻了一圈，有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空调太足，许磊打了个喷嚏，把橘子皮掉在地上了。
七点赵姐站起来讲话。她说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说今天有个人要走了，但走了也得吃顿饭再走。
程予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比平时利落。手里没拿东西。
赵姐带头鼓掌。程予笑了一下，走到里面那桌坐下。跟我隔了一桌。
陈野碰了碰我的胳膊。他说你不过去说两句？
我说等会儿。
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动筷子。陈野替我夹了一块鱼，说你别光喝酒，胃受不了。
许磊在旁边问周哥你和程予姐是不是闹了。陈野瞪了他一眼，他说你吃你的橘子。
八点半有人开始敬酒。我一桌一桌地过去，到程予那桌的时候她正端着杯子跟赵姐说话。
她看见我了。赵姐也很识趣地让了让。
我站在她面前。她坐着，抬头看我。
我说，我知道了。简历、转岗、远岸。
她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就不会去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知道是我安排的就会推掉。你受不了这个。
我握着杯子。杯壁上凝了水，手指有点滑。
她站起来。周牧，远岸那个位置比锐恒好，你去就对了。跟我没关系。
我说，跟我有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你该走了。你下周去远岸报到，那边的人比锐恒多，项目也多。你去了好好干。
我没动。旁边有人开始往这边看。赵姐在远处跟人说话，声音盖住了这边的安静。
程予把杯子放下。她说，三年前我递你简历的时候，就想过你总有一天要去更大的地方。我只是帮你快了一点。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我说，你帮我太多了。
她说，不多。你本来就值。
许磊端着杯子凑过来了。他说程予姐我敬你一杯，你走了以后谁带我改稿啊。程予笑了一下说，你找周哥，他比我强。
许磊说真的吗。我说别闹。
赵姐走过来拉了拉程予的袖子，说该拍照了。
程予站起来跟我隔了半步。她没看我。赵姐在前面喊大家聚过来。
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程予站在第一排右边，我站在第二排左边。许磊举着手机喊一二三。
快门响了。我没看镜头。我在看前排右边那个位置。
九点半程予先走了。她跟赵姐说了声，拎起包出了餐厅门。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到电梯口了。
陈野按住我的肩膀。他说让她走。
我说我送她。
他说你送她然后呢。回来继续坐这？
我没动。电梯门开了，程予走进去，门关上了。数字从十五跳到十四。
陈野松开手。周一。还有两天。
第十章
周一。远岸设计，八楼。
我七点五十到的。前台还没坐人，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我找到我的工位，靠窗，比锐恒的大一圈。桌上放着新配的电脑和一盒文具。
我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系统是新装的，壁纸是默认的蓝色。我把桌面整理了一遍，把作品集的电子版拉到桌面上，又建了一个文件夹叫项目存档。
九点林之河过来找我。他说你的小组批了，两个人，你挑。我说从锐恒带过来的许磊可以算一个，但他还在实习期。林之河说那你先自己顶着，有空再招。
他走以后我打开邮箱写了一封自我介绍发到部门的群组里。三行字：周牧，设计组组长，之前在锐恒做了三年，主要做餐饮和零售品牌的VI。有项目可以找我。
十点有人敲门。不是林之河，是前台小姑娘。她说周老师，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之前公司的同事。
我下楼。大堂里站着的是赵姐。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不是上班穿的那件。
她说来送个东西。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那个企鹅杯子。白色的陶瓷，杯壁上的企鹅还举着翅膀。
赵姐说程予走的时候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你上次想要。
我拿着杯子。杯壁上有一点灰尘，我用手擦了擦。企鹅的眼睛是黑色的两个点，跟大学时候一样。
我问赵姐，她到青洲了吗。
赵姐说到了一周了。设计总监，办公室比这边的大，工资翻倍。她说程予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赵姐又说了一句。她说程予让我告诉你，那个杯子是她自己不要的，别多想。
我笑了一下。赵姐也笑了。她说小周，你自己好好干。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堂里响了一阵，推门出去了。
我拿着企鹅杯子上楼。回到工位，把杯子放在桌上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杯壁上的企鹅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打开抽屉，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充电器、耳机，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信封打开，照片在里头。毕业照。设计学院2019届。
我翻了翻桌上那摞新发的参考书。最上面一本是版式设计指南，三百多页，封面是白色。我翻开第七页。那一页讲的是网格系统，左半边是文字，右半边空白。
我把照片放在右半边的空白处，合上书。
照片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从外面看不见。
我把书推回书堆。企鹅杯子在窗边，阳光移了一格。
电脑上弹出一条消息。林之河发来的：周牧，下午两点有个新客户来谈项目，你参加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消息窗口，打开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