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苏青从纺织厂大门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是她的搪瓷缸、一条毛巾、一把剪刀，还有半盒图钉。
厂门口贴着一张纸，红头文件，写着“减员增效”。
她站在纸前面看了两分钟。
身后有人喊她。
“苏青！你也下来了？”
“下来了。”
“你才二十八啊。”
“二十八也下。”
那人叹了口气，推着自行车走了。
苏青把箱子放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风把杨树毛吹得满地跑。
她算了一笔账。
厂里给三百块安置费。她儿子周小满六岁，明年上小学。家里欠着婆婆的药钱八百块。丈夫周建国去年冬天出车祸走了，赔偿款还剩一千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烟，没点，又塞回去。
她不抽烟。这是建国剩下的。
回家路上，她拐进老街。
老街青石板，两边是木板门。走到中段，有一间铺面，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转让。
她停下脚。
铺面三十来平，前面能摆六张桌，后面有个小厨房。房租一个月六十。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家，婆婆刘桂兰坐在炕边择菜。
“妈，我下岗了。”
婆婆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婆婆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那你以后干什么？”
“我想在老街开个面馆。”
婆婆没说话。
小满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蜻蜓。
“妈！我抓的！”
苏青接过蜻蜓，放进瓶子里。
“小满，妈以后天天给你做面吃。”
“天天吃面我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
“想吃肉。”
苏青笑了一下。
“行，明天买肉。”
第二天，她去了老街房东家。
房东姓孙，六十来岁，抽着烟听她说完。
“你要开面馆？”
“开。”
“你会做面吗？”
“我会。”
“你男人呢？”
“没了。”
孙房东把烟灰弹掉。
“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撑不住。”
“撑得住。”
“房租六十，先交半年。”
苏青把一千二里的七百二十块数出来，放在桌上。
孙房东看着钱，又看看她。
“你借的？”
“我男人留下的。”
“那你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签完合同，她去了木匠铺。
木匠叫江涛，三十岁，一个人过日子。
“我要六张桌子，一个案板，一个面案。”
“多少天要？”
“五天。”
“五天做不完。”
“加钱。”
江涛抬头看她。
“你加多少？”
“加二十。”
“行。你叫什么？”
“苏青。”
“苏青，你干什么买卖？”
“卖面。”
江涛低头刨木头。
“老街那间铺子，以前卖过豆腐，卖过五金，都黄了。”
“我知道。”
“你还租？”
“我知道它黄过，我才租。”
江涛停下刨子。
“这话什么意思？”
“黄过的地方，房租便宜。”
江涛笑了。
半个月后，铺子收拾出来了。
墙上刷了白灰，门口挂了一块木牌：青记面馆。
牌子上刻的字是江涛写的，笔画很直。
开业那天，下了小雨。
苏青凌晨三点起来和面。
面粉是早上从粮站买的，五十斤一袋，一百二十块。
盐和碱她称过，一斤面二两盐。
她揉了四十分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婆婆端着热水进来。
“歇会儿。”
“不歇。面醒着。”
“你一个人干不完。”
“干得完。”
婆婆把热水放在案板边，坐在小板凳上。
“我来给你烧火。”
“妈，你腰不好。”
“腰不好，手好。”
六点，第一锅汤熬上了。
骨头是早上五点半从肉摊买的，二十斤，八块钱。
七点，老街开门的人陆续出来。
第一个客人是孙大爷。
“小苏，你这卖什么？”
“拉面，还有卤蛋。”
“多少钱一碗？”
“素面一块，肉面两块五。”
孙大爷咂咂嘴。
“两块五有点贵。”
“你先尝一碗素面。”
孙大爷坐下，要了一碗素面。
苏青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三十秒。
孙大爷吃了两口，抬头。
“你这汤有骨头味。”
“熬了四个钟头。”
“面挺筋道。”
“揉了四十分钟。”
孙大爷把汤喝完了。
“再来一碗。”
那天早上，她卖了十七碗。
中午卖了九碗。下午没人。
晚上收摊，她坐在小板凳上数钱。
三十四块五。
婆婆从厨房出来。
“多少？”
“三十四块五。”
“成本呢？”
“二十出头。”
“那赚十几块。”
“嗯。”
婆婆点点头。
“比你爸在厂里一天挣得多。”
苏青把钱用皮筋扎起来，塞进腰上的布兜。
“妈，你去睡吧。”
“你干什么？”
“泡面，明天用。”
夜里十一点，她还在揉面。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老板娘。”
“打烊了。”
“我问个事。”
“你说。”
“这街上的摊子，都得交管理费。”
苏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什么管理费？”
“卫生费、治安费，一个月五十。”
“谁收的？”
“我们收的。”
“你们是谁？”
男人笑了笑。
“马三。”
“马三，我明天去工商所问一问。”
马三把烟弹在地上。
“你问。”
他走了。
第二天，苏青去了工商所。
工作人员翻了条例。
“没有这项收费。你有人来收？”
“有。”
“你记名字了吗？”
“记了。马三。”
“我们派人看看。”
马三再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老板娘，想好了吗？”
“想好了。不交。”
“为什么？”
“因为没这项收费。你们要收，去工商所跟我一起说。”
马三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女的。”
“女的也开在这儿。”
旁边一个小伙子笑了一声。
马三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晚收摊，江涛过来搬桌子。
“马三来了？”
“来了。”
“他去年把南街的摊子掀了两个。”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还说不交？”
江涛把桌子放下。
“苏青，你为什么开这个店？”
苏青擦着案板。
“我儿子要上学，我婆婆要吃药，我要吃饭。”
“就这些？”
“就这些。”
江涛看着她。
“你手上有面。”
“嗯。”
“你不慌。”
“我慌。我半夜醒了就慌。”
“那你还揉面？”
“慌也得揉。面不揉不筋。”
江涛笑了。
“行。以后晚上我过来帮你收摊。”
“我给你工钱。”
“不要。”
“那你要什么？”
“你管我一碗面。”
“行。”
四月，老街来了检查团。
县里搞“文明街道”，拍照、评分。
青记面馆门口干净，桌布白，碗筷摆在柜里盖着布。
检查的人吃了一碗面。
“这面谁做的？”
“我做的。”
“汤怎么熬的？”
“骨头、姜、葱，四个钟头，撇三次沫。”
检查的人点点头，在本子上写字。
半个月后，老街贴了红榜。青记面馆排在第三个，前面是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红榜贴出来那天，聚香楼的钱有德来了。
聚香楼在老街东头，两层楼，做酒席。
钱有德五十来岁，穿绸子褂子，进门就坐下。
“老板娘，来碗面。”
“好。”
苏青下面，端上去。
钱有德吃了三口，放下筷子。
“你这面不错。”
“谢谢。”
“你师承谁？”
“我公公。”
“你公公是谁？”
“周德海，以前在县委食堂掌勺。”
钱有德眉毛动了一下。
“老周的儿媳妇？”
“是。”
“老周的手艺，传给你了？”
“传了一半。”
“另一半呢？”
“传给我儿子了。”
钱有德笑。
“你儿子六岁。”
“六岁也记着。他记着爷爷放的盐是二两。”
钱有德站起来，掏钱。
“面钱。”
“两块。”
“我给你十块。”
“为什么？”
“你以后生意好，我再来吃，你别涨价。”
苏青把钱收进抽屉。
“钱老板，聚香楼做酒席，我做面，不抢你生意。”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钱有德走到门口，回头。
“来看看老周的手艺还在不在。”
他走了。
五月，小满上学了。
学费一百八，书本费四十。
苏青把面馆的账本摊开，算了三遍。
她开始加一样东西：卤味。
卤锅是婆婆的老砂锅，卤料是公公留下的方子。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五味主料，两味辅。
她第一次卤，卤糊了。
第二次，咸了。
第三次，婆婆尝了一口。
“成了。”
卤味端出去，摆在门口的案板上。
猪头肉、猪肝、鸡蛋、豆干。
老街的人下班路过，切二两，带回家下酒。
一个月下来，卤味赚的钱比面多。
六月，热了。
苏青凌晨两点起来熬汤，四点揉面，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
她瘦了八斤。
婆婆的腰犯了，躺在床上。
“妈，你躺着，我来。”
“我来给你看着锅。”
“你看着锅，我给你端面。”
婆媳俩一个守灶，一个跑堂。
那天中午，来了四个年轻人，穿喇叭裤。
“老板娘，四碗肉面。”
“好。”
面端上去，四个人吃了两碗，剩下两碗没动。
结账的时候，苏青收八块。
“我们只吃了两碗。”
“面是四碗。”
“我们没吃完。”
“面下了就得算。”
一个年轻人把筷子一摔。
“你什么态度？”
“我实价的态度。”
“你信不信我们砸你店？”
苏青看着他们。
“你砸。”
年轻人站起来了。
门口进来一个老人，拄着拐。
“干什么呢？”
“大爷，我们吃饭呢。”
“这是我街。”老人走进来，坐在摔了筷子的那桌，“你们四个，哪来的？”
四个人不说话了。
老人看着他们。
“出去。”
四个人走了。
苏青给老人倒了一杯水。
“大爷，谢谢你。”
“不用谢。他们上礼拜在新华书店闹过。”
“你是？”
“我姓郑，退休前在聚香楼做了三十年厨子。”
苏青愣住。
“郑师傅。”
“嗯。”
“你吃过我的面？”
“吃过三回。”
“怎么样？”
郑师傅把水杯放下。
“汤好，面差一点。”
“差哪儿？”
“你醒面时间短。夏天热，二十分钟就够，你每次十五分钟。”
苏青记下来。
“郑师傅，你以后常来。”
“我来干什么？”
“来吃面，来挑毛病。”
郑师傅笑了。
“挑毛病要钱。”
“我给你免单。”
“免单不够。”
“那要什么？”
“你教我儿媳妇做卤味。”
“你儿媳妇？”
“我儿媳妇想学，我嘴笨，说不清。”
苏青点头。
“行。她什么时候来？”
“明天。”
七月，县里办小吃评比。
工商局的人来通知。
“苏青，你去不去？”
“去。”
“报什么项目？”
“拉面。”
“卤味报不报？”
“报。”
评比在县城广场，摆了一百多个摊。
苏青的摊子排在第七十三。
评委五个，穿白衬衫。
走到第七十三，苏青端上一碗面，一碟卤味。
评委吃了面，喝了一口汤。
“汤熬多久？”
“四个钟头。”
“盐多少？”
“一斤面二两盐。汤另算，一斤水八钱。”
评委在本子上写字。
卤味那个评委咬了一口猪头肉。
“这个卤了几遍？”
“三遍。第一遍去腥，第二遍入味，第三遍上色。”
“老卤？”
“老卤。用了三个月了。”
评委抬头。
“三个月的卤，能这么清？”
“我每天撇油，隔三天滤一次渣。”
评委写完，走了。
评比结果出来，第三天贴在工商局门口。
拉面第一名：青记面馆，苏青。
卤味第二名：青记面馆，苏青。
红纸黑字，盖着章。
那天下午，老街的人挤在门口看。
孙大爷念了一遍又一遍。
“第七十三名，第七十三名！”
苏青站在自己店门口，围裙上还有面。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抹眼睛。
“妈，别哭。”
“我没哭。我眼睛进灰了。”
“屋里哪来的灰。”
“我不管，就是灰。”
八月，聚香楼出事了。
钱有德的厨师跑了两个，酒席接不了。
他来找苏青。
“小苏，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这边有个席，三十桌，我人手不够。你带人帮我做卤味。”
“我店怎么办？”
“歇两天，我给你二百块。”
苏青想了想。
“二百不行。”
“那你要多少？”
“我要你后厨那口老卤锅。”
钱有德的脸变了。
“你要我的卤锅？”
“你不用了。”
“我怎么不用？”
“你厨师跑了，你卤锅留着也是生锈。”
钱有德沉默了很久。
“我给你卤锅，你还得帮我做席。”
“行。”
“小苏，你这是趁火打劫。”
“钱老板，我是做生意。”
那两场席，苏青带了郑师傅、江涛、还有老街两个婶子。
三十桌卤味，一次出齐。
钱有德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席散了，他把那口卤锅搬上车。
“小苏，这锅我用了十九年。”
“我知道。”
“你好好养它。”
“我会。”
九月，小满上小学二年级。
他放学就来店里，坐在案板边写作业。
“妈，同学说他爸在国营饭店吃饭。”
“国营饭店好。”
“他说咱家面不好吃。”
苏青把面剂子按下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得了一等奖，有红纸。”
“他怎么说？”
“他说红纸不能当饭吃。”
苏青笑了。
“小满，妈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咱家面好不好吃？”
“好吃。”
“为什么？”
“因为妈揉得久。”
苏青把面拉起来，摔在案板上。
啪，啪。
“对。因为妈揉得久。”
十月，苏青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了。
隔壁原来卖五金，黄了两年。
她打通墙，摆八张桌，后面加了一个大灶。
装修那几天，她睡在店里。
江涛每天下班过来搬砖。
“苏青，你图什么？”
“图以后不用凌晨两点起来。”
“你请人？”
“请。”
“请谁？”
“郑师傅的儿媳妇，还有南街一个婶子。”
“你信她们？”
“我不信她们，我信我自己看着她们干。”
江涛把砖放下。
“苏青，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苏青正在量尺寸，手停住。
“江涛，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我认真回答。”
“你说。”
“我现在只想把店开下去。小满要读书，我妈要吃药。我找一个人，他要是对我好，我谢他；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店还得开。”
江涛点点头。
“那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想找人那天。”
苏青看了他两秒。
“江涛，你先帮我把这面墙砌完。”
江涛笑了，弯腰搬砖。
十一月，马三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进门就坐下。
“老板娘，来碗面。”
“好。”
面端上去，马三吃完了，把碗推开。
“苏青，我以前收保护费，被工商抓了，判了八个月。”
苏青擦桌子。
“出来了？”
“出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想在你店里干活。”
苏青抬头。
“你说什么？”
“我洗碗、劈柴、搬东西。你给饭吃就行。”
“你为什么找我？”
马三看着桌面。
“我在里面想了一件事。我掀了那么多摊子，只有你没躲。”
“我不躲是因为我没地方躲。”
“我知道。所以我想给你干活。”
苏青把抹布放在桌上。
“马三，我给你一个月三十块。你干得好，加十块。你干不好，你走。”
“行。”
“还有一条。”
“你说。”
“你以后不许再收别人的钱。”
马三站起来。
“我不收了。”
“你坐这儿吃饭，从今天起你是工人。”
马三坐下，把剩下的汤喝了。
十二月，年底。
苏青把账本摊开，从正月算到腊月。
全年收入一万四千二百块。
支出：房租一千四，人工两千六，材料六千八，婆婆药钱一千二，小满学费三百。
剩下两千一百块。
她把两千一百块分成三份。
一份八百，存银行，定期三年。
一份五百，给婆婆抓药，剩下买棉衣。
一份八百，压在枕头底下，明年开春进货。
婆婆坐在炕上数钱。
“青儿。”
“嗯。”
“你这一年，瘦了。”
“我干活。”
“你爸在的时候，家里没这么多钱。”
苏青把布兜系好。
“妈，爸在的时候，我不揉面。”
“你揉面揉出钱了。”
“揉面揉出钱，也是钱。”
婆婆点头，把钱装进铁盒。
“青儿，明年你干什么？”
“明年我在东头再开一间。”
“东头房租贵。”
“贵我也开。”
“为什么？”
“因为东头有学校，孩子放学要吃饭。”
婆婆笑了。
“你算得精。”
“我是妈，我得算。”
一九九七年春天，苏青去了省城。
她去看一个亲戚，顺便逛了菜市场。
她在菜市场看见一种辣椒，红，细长，不辣，香。
她买了两斤，带回家。
“妈，这个辣椒我做酱。”
“做什么酱？”
“拌面用。”
她试了七次。
第一次太咸，第二次太油，第三次糊了。
第七次，婆婆尝了一口，把筷子放下。
“青儿，这个行。”
苏青把酱装进玻璃瓶，摆在柜台上。
“五毛一小碟。”
客人吃面，加一碟酱。
一个月后，很多人来吃面，就为了这碟酱。
有人问：“老板娘，这酱卖不卖？”
“卖。一块五一瓶。”
“给我两瓶。”
“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丈母娘爱吃。”
苏青笑了。
“你丈母娘爱吃，你多来。”
夏天，酱卖疯了。
苏青一天做六十瓶，还是不够。
她找了南街两个婶子帮忙，一天做一百二十瓶。
郑师傅的儿媳妇管熬酱，苏青管配方。
“婶子，辣椒要最后放。”
“为什么？”
“早放就苦了。”
“你咋知道的？”
“我糊了三次才知道。”
九月，小满考了全班第三。
他把成绩单放在柜台上。
“妈。”
苏青正在切肉，抬头看。
“第三？”
“嗯。”
“语文多少？”
“九十二。”
“数学呢？”
“九十五。”
“差在哪儿？”
“数学错了一道应用题。”
“什么题？”
“一个人卖面，一天卖八十碗，一碗赚两毛，问一个月赚多少。”
苏青把刀放下。
“你怎么算的？”
“我算错了。”
“正确答案多少？”
“四百八。”
“你算的多少？”
“我算的三百六。”
苏青笑了。
“小满，你妈一天卖八十碗，是夏天。冬天卖六十碗。你按八十算，一年就多了。”
小满点头。
“妈，我以后也开面馆。”
“你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就想开面馆。”
“为什么？”
“因为妈开面馆，家里就有钱。”
苏青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
“小满，妈开面馆，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妈会做面。”
“会做面就能有钱？”
“会做面，加上肯起早，才有钱。”
小满想了想。
“那我起早。”
“你先起早上学。”
一九九八年，苏青在东头开了第二家店。
店名叫“青记二店”，招牌还是江涛刻的。
她请了四个人：马三管杂活，郑师傅的儿媳妇管卤味，两个婶子管面和汤。
她自己管账，管进货，管尝味道。
每天早上五点，她到店里，先尝一口汤。
“今天汤淡了。”
“我加了水。”
“加了多少？”
“半瓢。”
“下次加四分之一瓢。”
“为啥？”
“因为水多了，骨头味就散了。”
她尝了三年，一天没落下。
一九九九年冬天，县里来电话。
“苏青，你被选为县个体户代表，去市里开会。”
“我？我一个卖面的？”
“你雇了六个人，交税全排前十。”
“我去干什么？”
“发言。”
“说什么？”
“说你怎么干起来的。”
苏青挂了电话，坐在小板凳上。
婆婆在剥蒜。
“青儿，你去不去？”
“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岗了，我揉面。”
婆婆笑了。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开会那天，苏青穿了一件新褂子，是江涛陪她去买的。
台上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她。
轮到她，她站起来，手里没拿稿子。
“我叫苏青，三十一岁，一九九六年从纺织厂下岗。”
“厂里给我三百块。我在老街租了一间三十平的铺子，卖面。”
“第一碗面卖一块钱。第一天卖了十七碗。”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只会揉面。”
“面要揉四十分钟，汤要熬四个钟头，一斤面二两盐。”
“我做了三年，开了两家店，雇了六个人。”
“我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考了全班第三。”
“我婆婆七十四岁，还在给我看火。”
“我没什么经验。就是每天起来，把面揉好。”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鼓掌。
苏青坐下，手心全是汗。
散会的时候，一个记者拦住她。
“苏青，我能写你吗？”
“写我干什么？”
“现在大家都下岗，你这个例子好。”
“我不算什么例子。”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只是没坐着。”
记者笑了。
“你这句话我能写吗？”
“你写吧。”
那篇文章登在省报上，标题是：《她只是没坐着》。
报纸寄到老街，孙大爷拿在手里，站在巷口念。
念完，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小苏，你这上头报了。”
“上了。”
“你以后是不是要进省城？”
“不进。”
“为啥？”
“省城房租贵。”
大家都笑。
二〇〇〇年，小满十岁，上五年级。
那年夏天，老街要改造。
通知贴出来：青石板路铺水泥，两侧门面统一翻新，房租涨三倍。
房东孙大爷来找苏青。
“小苏，房租涨到一百八。”
“一百八？”
“上头定的。”
“我签了五年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六十，可这街上都涨了。”
苏青站在店门口。
“孙大爷，我这店开了四年。墙上是我刷的白灰，地上是我铺的砖。”
“我知道。”
“你涨到一百八，我一年赚的钱就没了。”
“小苏，我也没办法。”
苏青沉默了很久。
“孙大爷，我给你一百二。你让我把合同续五年。”
“一百二？”
“一百二。我一年给你多六百。五年多三千。”
孙大爷抽着烟算。
“你给现金？”
“现金。”
“行。”
签完字，孙大爷走了。
江涛从对面过来。
“你多给了三千。”
“我保住了五年。”
“五年后呢？”
“五年后我再谈。”
“你不怕他们再涨？”
“怕。但我先谈成这一次。”
江涛看着她。
“苏青，你谈判比做生意厉害。”
“我不是谈判。我是算账。”
二〇〇一年，苏青把面馆交给了郑师傅的儿媳妇看着。
她去了省城，进了一家食品厂谈代工。
“我要做瓶装酱。”
厂里的厂长看她带来的样品。
“你这个酱，配方给我。”
“不给。”
“不给怎么代工？”
“我提供配方，你们生产，贴我的牌子。”
“你要多少量？”
“先一万瓶。”
“一万瓶要押金。”
“我付。”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两个店，六个工人，一个上五年级的儿子。”
厂长笑了。
“你说话挺硬。”
“我做的东西硬。”
厂里接了单。
三个月后，第一批酱出厂，标签上写着：青记辣酱。
苏青把五百瓶搬回老街。
“婶子，明天开始卖。”
“卖多少钱？”
“三块。”
“三块有人买吗？”
“有人买。吃过的人都会买。”
第一批五百瓶，十天卖完。
第二批三千瓶，一个月卖完。
第二年，省城的超市来订货。
第三年，酱卖到了邻省。
二〇〇四年，苏青三十五岁。
她把两家面馆交给了别人管，自己管酱厂。
小满上初中了，成绩在班里前十。
婆婆七十九岁，还能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那年秋天，婆婆病了。
医生说是年纪到了。
苏青坐在病床边。
“妈，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面。”
“我做。”
“你熬汤吗？”
“熬。”
“熬四个钟头？”
“熬四个钟头。”
婆婆笑了。
“青儿，你那时候刚来我家，连火都不会烧。”
“我学了三回。”
“你学得快。”
“我不得学快嘛，家里就我一个人。”
婆婆握住她的手。
“青儿，你这辈子，没白揉面。”
苏青低头。
“妈，我给你下面去。”
“你等等。”
“嗯？”
“你把建国那照片，带过来。”
苏青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婆婆枕边。
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笑着。
婆婆看了很久。
“建国，你媳妇厉害。”
苏青把脸转过去，擦了一下眼睛。
“妈，面马上好。”
婆婆在冬天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个铁盒给了苏青。
盒子里是这一辈子的钱，还有公公留下的卤料方子。
“青儿，这个给你。”
“妈，我给小满。”
“小满还小。你先拿着。”
苏青接过铁盒。
“妈，我拿着。”
婆婆闭上眼。
葬礼那天，老街的人都来了。
孙大爷、郑师傅、马三、两个婶子、江涛、小满。
苏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
“谢谢大家。”
孙大爷说：“小苏，你妈是个好人。”
“她是。”
“你这店，还开吗？”
“开。”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她回头看店里。
郑师傅的儿媳妇在擦桌子，马三在劈柴，两个婶子在切肉，小满在写作业。
江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新木牌。
牌子上刻着四个字：青记面馆。
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九六年开。
苏青走过去。
“江涛，这个挂哪儿？”
“挂门口。原来那块旧了。”
“旧的怎么办？”
“收起来，放店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第一块牌子。”
苏青接过木牌。
“江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些年帮我搬砖、刻牌子、等我。”
江涛愣住。
“苏青，你……”
“我想了两年了。”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等我。”
江涛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锤子。
“苏青，我不是等。我是想跟你一起搬砖。”
苏青笑了。
“那你先把牌子挂上。”
“挂完呢？”
“挂完进来吃面。”
“吃什么面？”
“肉面。两块五。”
“涨价了？”
“涨了。现在三块。”
江涛大笑，爬上梯子挂牌子。
小满从店里跑出来。
“妈，江叔，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咱家面一天卖八十碗，一碗赚五毛，一个月赚一千二。”
“你算对了？”
“我算了两遍。”
“第二遍多少？”
“一样。”
苏青摸了摸他的头。
“小满，你以后不用开面馆。”
“为什么？”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妈这个店，是妈揉出来的，不是留给你的。”
小满点头。
“那我以后当医生。”
“当医生好。”
“妈，我当医生，你继续揉面。”
“行。”
天黑了，店里的灯亮起来。
汤锅在灶上咕嘟，卤锅在角落冒着热气。
苏青站在门口，看着老街。
青石板已经铺成水泥路，两边的木板门换成了卷帘门。
只有她这间店的灯，从一九九六年亮到现在。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店。
“小满，吃饭。”
“来了。”
“江涛，坐下。”
“我坐。”
“马三，柴劈完了？”
“劈完了。”
“那你也坐下。”
一张桌子，五个人。
面端上来，汤是白的，葱花是绿的。
苏青坐下，端起碗。
她喝了一口汤。
四个钟头，撇三次沫，一斤水八钱盐。
还是那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