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款一分一分打进那个家庭账户，
我以为那叫担当。
继子把我的钱赌输了，
叫我来还，
说：“你又不是我亲爸，能叫你爸就是给面子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的。
原来这三年，
我不是在建家，
我是一台被人当了三年的取款机。
律师的名片压在衬衫口袋里，
烫得很。
1
那份贷款合同，是从书房最底层抽屉里翻出来的。
那天是周三下午。
工地上有一批施工图纸要临时修改，原始版本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就让司机老陈绕了个路，回去取一趟。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动静。
周雅说今天要去做头发，周昊这个点正常应该还在睡觉。他晚睡晚起，下午一两点才起来是常态。
我进书房，在书柜上翻了一圈，没找到，想着是不是归进了抽屉，拉开最底层那格，往里翻。
文件夹、几本旧的工程手册，最下面压着一叠我不认识的文件。
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苏铭。
名字下面跟着一个签名。
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签过的合同少说几百份。签名落笔有个习惯，铭字最后一撇总是往右带一个细小的钩，这是多年练出来的，不刻意，但每次都在。
眼前这个签名，没有那个钩。
我翻回第一页，把抬头逐字看完。
小额贷款合同。
借款方：苏铭。
借款金额：叁拾万元整。
借款期限：十二个月。
贷款机构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小公司，地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
我把合同放到书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
脑子很清醒。
心跳不快。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悄悄地塌了。
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起身，走去敲了周昊卧室的门。
三声，很有节奏。
里面有声音，然后门开了。
周昊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睡衣，头发乱的，手里拿着游戏手柄，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睁得还不全。
“有事？”
声音里有睡意，还有一点烦。
我把合同举起来，放到他眼睛前面的高度。
“这是你搞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清醒了一点。
表情没变，把合同推开，说：“帮我还了吧。”
就这么说的。
语气平稳，好像在跟我说冰箱里牛奶没了，帮买一下。
我说：“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那又怎样，你不差这点钱。”
“钱去哪了？”
“赌输了。”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搭上门把，准备关门。
我把手撑在门框上。
“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他又把耳机摘下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伪造他人签名骗取金融机构贷款，是刑事案件。”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一下，声音低，带着一点轻蔑。
“苏铭，你要报警就报，我倒看看你舍不舍得把这事闹出去。你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把他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得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件事如果直接爆开，对我公司的声誉会有影响。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我还把这里叫做“家”。
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把合同折起来，收进衬衫内侧口袋，转身走出了他的房间。
走到门口，穿上鞋，关上门，下楼。
老陈在车里等着，见我出来，问图纸找到了吗。
我说忘记放哪了，回工地吧。
车启动，往外开。
我靠在座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那张合同硬邦邦的，压着胸口。
2
我跟周雅是三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我三十五岁，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扛着一家刚起步的小工程公司。
她是通过朋友介绍的。
离异，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儿子，在一家物业公司做行政。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说话不急，声音轻。
说她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苦了很多年，只想找一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不需要大富大贵，就要稳。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对路。
见第二次面，我主动提出见见周昊。
那天三个人在一家川菜馆吃饭。
周昊刚高考完，等待录取结果，坐在那里还算有礼貌，叫了我一声叔叔，吃饭的时候没玩手机。
我当时想，这孩子不坏。
我们认识了四个月，登记结婚。
婚礼简单，就请了各自几个亲近的朋友，摆了两桌，吃了一顿饭，照了几张照片。
那天我喝了些酒，觉得这辈子，该有个家了。
第一年，日子过得还顺。
我出了第一年的大学学费，两万八，转到周昊的学校账户上。周雅说在家操持家务，不想去上班了，我每个月打给她五千做生活费。那时候公司还在爬坡，钱不宽裕，但撑得住。
然后从第二年开始，要求多起来了。
周昊说手机用旧了，同学都换新款了，要最新的苹果，八千五。
过了两个月，说笔记本坏了，要配一台新的，一万二。
然后说学校有一个对外交流项目，去日本十五天，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
我后来才知道，那次根本不是什么交流项目，是周昊和几个同学自己组团去玩了半个月，一分钱课都没上，回来晒了满相册的旅游照片。
然后是要驾照，要买车，要出国旅游，要各种“学习培训费”。
每一次，周雅开口的时候，都是一副语气：
“孩子上进，你看不出来吗。”
“就这点钱，你还计较啊。”
“别人家的爸哪个不是这样的。”
我每次都没怎么争，把钱打过去了。
我不是没有脾气，是觉得那时候，我们是一家人，钱是用来花的，花在孩子身上，理所当然。
只是三年下来，我有一次自己算了一下。
光是打到周雅名下那张卡里的钱，一百零八万。
这三年里，我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有出过一次门旅游，公司的备用金压了又压。
一百零八万。
现在想来，我说不清楚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伤心，也不是。
就是一种很钝的、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那份合同还在我口袋里，三十万。
加上之前的一百零八万，一共是一百三十八万。
三年。
我用三年的时间，建了一个没有我位置的家。
3
那群人，是在周四上午来的。
那天我正在公司会议室，跟宋总谈一个新项目。
宋总是城里一家地产开发商的工程总监，我们认识两年多了，这次他们手上有一个大体量的住宅配套项目，主动来找我，说想把工程分包出来，首选我的公司。
这个项目的总金额，大约在五千万上下。
要是能拿下来，我的公司就能跨上一个台阶，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我们正在谈报价方案，谈到关键地方，前台走进来，脸色有点不对，弯腰在我耳边小声说：
“苏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找您，不肯走。”
我看了宋总一眼，说稍等，起身出去了。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粗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两个大戒指，靠着前台玻璃门，见我出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苏铭是你？”
“是。”
“周昊的继父？”
我顿了一下，说：“对。”
“他欠了我们三十万，一个月没还，利滚利，现在是三十九万。”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给的地址是你这里。说有什么问题，找你。”
我站在那里。
会议室的玻璃门是透明的，宋总就坐在里面，距离我不到五米。
我侧眼看过去，宋总已经站起来，走到玻璃边，往外看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对那人说：“这件事我了解情况，给我两天时间处理。”
那人冷笑了一声：“苏总，我们做这行，没有两天一说的。”
我从名片夹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法律顾问，城东正道律师事务所，林正道律师，你们可以直接联系他，走法律程序，该是多少，一分不少。”
那人接过名片，翻了个面，看了几秒，重新把我打量了一遍。
点了点头，带着两人转身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我站在走廊里，把领带扯了扯正，推开会议室的门，重新在宋总对面坐下来。
宋总已经坐回去了，茶杯搁回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的事？”
“私人的事，让宋总见着了，不好意思。”
宋总没说什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方案文件。
那天的谈判从上午谈到中午，没谈拢。
宋总最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说还需要再研究一下，改天再聊，握了个手，走了。
我把他送到楼下，目送那辆黑色商务车开出去，然后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
烟灰缸里摁了四根烟蒂，都是这一个上午的。
老徐从隔壁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也知道，今天的事，不只是谈判没谈拢这么简单。
宋总看见那群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那个项目，有可能要黄。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陈力的号码，拨了过去。
4
陈力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
我们从小在同一条胡同长大，后来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他做了私家调查这一行，低调，靠谱，守口如瓶。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需要他帮我核查周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情况。
他说给我三天。
三天后，他把一份材料发到我的邮箱。
我是在公司打印出来看的，关上门，一页一页翻。
周雅过去这一年，向同一个账户转账十九次。
最少一次是三千，最多一次是两万二。
十九次加起来，二十二万四千元整。
收款方账户，登记人名：陈建峰。
我把这个名字搜了一遍。
陈建峰。
周昊的亲生父亲。
他前几年在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小，但三年前资金链断掉，公司出了问题，债务缠身，生意垮了。
三年前。
周雅跟我登记结婚，也是三年前。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把时间线对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明白了。
陈建峰的公司出了问题，需要钱，周雅是他的前妻，是他们儿子周昊的母亲，这条线还在。
周雅找到了我，嫁给了我，然后开始往外转钱，不是给这个家，是给陈建峰。
我是出口，是通道，是工具。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
我把那份材料折好，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
我没有掉眼泪。
眼眶很干。
我在那个窗边想，这三年里，有没有哪一刻是真实的。
婚礼那天，周雅拉着我的手说，她只想跟一个踏踏实实的人好好过日子。
那句话是真实的。
她说的踏踏实实，指的就是我，踏踏实实地把钱给出去，踏踏实实地不问。
我那时候以为，我就是她要找的那种人。
我确实是。
就是方向不对。
5
事情在第四天出了变化。
那天上午，老徐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苏铭，周昊前天来公司了。”
我说：“来干什么？”
“他找到王会计，说你私下挪用了公司备用金，说有账目为证。”
我静了一下。
“他拿出来什么账目？”
“一份打印的转账记录，说是你私人账户频繁对外转账，涉嫌挪用公款。”老徐说，“我看了一眼，那个账号我没见过，你名下有这个账户吗？”
“没有。”
“我就觉得不对，把他打发走了，但王会计有点慌，来问我怎么办，我说先压着等你。苏铭，他拿来的那份东西我留着了，没销毁。”
我说：“好，帮我保管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开车，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压着皮革，感受那点凉意。
周昊能伪造我签名，就能伪造账目记录。
他来公司这一步，是先发制人。
如果我去谈离婚，他们就放出这个消息，说我挪用公款，搅浑水，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步，是在赌我怕。
这一步，他们算错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林律师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了，我说：“林律师，我这边有新情况，需要尽快约一个时间面谈。”
林律师说：“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
6
林律师叫林正道。
四十来岁，说话不快，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是那种让你觉得交给他的事情不会出岔子的人。
他们事务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我坐在他对面，把装着材料的文件袋推过去。
“麻烦你先看一下。”
他把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没说话，翻完了，抬头看我。
“这是三年的转账记录？”
“对。”
“贷款合同那份，笔迹鉴定做了吗？”
“我联系了一家第三方鉴定机构，结论已经出来，说合同上的签名与本人笔迹特征不符。报告在最后那页。”
他翻到最后，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去你公司散布谣言，有录音或者书面记录吗？”
“没有，但有两个人证，都是在场的员工，一个合伙人，一个财务。”
“人证也可以用。”他把文件摞整齐，放回文件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苏铭先生，这个情况，如果进入离婚程序，财产分割上你处于完全的主动位置。”
“我来，就是确认这一点的。”
“你婚前独资注册的公司，婚后没有增资，没有变更结构，这部分不涉及夫妻共同财产。”
“对，我没动过股权。”
“那就好处理了。”他在本上记了几笔，“关于那份伪造合同，你是否打算同步追责？”
我想了一下，说：“先推离婚。追责的事，等离婚完成了再看。”
他说：“明白。我这边起草协议，你这边把个人资产做一下梳理，特别是婚后的银行存款，你方便的话，尽快把个人账户里的余额做一个调整，把你自己能控制的部分先放到安全位置。”
我说：“我今天就处理。”
从他那里出来，坐进车里，我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银行，把我个人那张老账户里的存款，整笔转到我刚开的新账户里。
那张老账户是周雅知道的，新账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第二件事，是给宋总发了一条消息：
“宋总，上次的事对您有影响，我很抱歉。我整理了一份项目执行方案，比上次更完整，希望有机会再谈一次。时间您来定。”
宋总下午回复了。
“后天上午十点，来我这边。”
我看见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手上的图纸。
后天上午十点。
那就先把方案做完。
那次谈判，我带了三样东西。
公司过去三年所有已竣工项目的工程验收报告，一本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每一个项目都有业主签字的质量确认单。
一份完整的施工资质证书集，从安全生产许可证到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证书，一张不少。
还有一份专门针对他们这个项目写的可行性分析方案，三十二页，我花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施工节点、工期计划、材料选型、质量管控，每一个环节都落实到了数字。
那次谈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宋总把方案从头翻到尾，没有中途打断，翻完了，合上文件，把手伸过来。
“苏总，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说：“合作愉快。”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有阳光，风不大，我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7
那次家庭会议，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周六上午，我在餐桌边坐着，把三堆文件放在桌上，等他们起来。
周昊是十一点多才从卧室里出来的，披着头发，手里拿着手柄，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找东西。
周雅跟在他后面出来，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说：“你们都坐下来，有事说。”
两人坐过来了，周昊拿着一盒牛奶，坐在周雅旁边，斜眼看我，神情里有一点警惕。
我把第一堆文件推过去。
“这是这三年里，我向家庭账户转账的全部记录，按月打印出来的，你们可以逐笔核对。”
周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总金额一百零八万，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花在这个家上的，有多少是从这里出去到了别处，这份材料你们心里清楚。”
我把第二堆文件推过去。
“这是那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还有第三方鉴定机构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结论是合同上的签名与本人笔迹不符，属于伪造。”
周昊把盒子放到桌上，手指收紧了。
“第三件事。”
我把最后一堆材料推过去，放到周雅正对面的位置。
“这是你过去一年，向陈建峰账户转账的完整流水记录，共十九笔，合计二十二万四千元。”
餐桌上有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外面有人在楼道里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再消失进去。
周雅的手放在桌上，手背的青筋有点明显。
然后她把视线抬起来，看着我，声音低了很多，软了很多。
“苏铭，我知道这件事你发现了，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建峰他那时候欠了很多钱，他是昊昊的亲生父亲，我不能看着他——”
“用我的钱，养你的前夫。”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平的，没有抬高声音。
“苏铭，我知道你现在气，你先冷静一下，我保证以后——”
“我们离婚。”
这三个字出来，餐桌那边安静了。
周昊把头抬起来，表情变了变。
“你说什么？”
“离婚。”
周雅眼眶红了，嘴唇动着，没声音。
周昊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响，盒子从桌上弹起来又落下去，牛奶溅出一点。
他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出半个头，俯身压着声音看我，
“苏铭，你离婚是你的事，但我们欠的那笔钱呢？三十九万，你不认？”
我看着他，说：“那笔贷款，合同是伪造的，我没有签。我不为这笔钱承担任何责任。”
“你是我继父，你理应——”
“你说我理应什么？”
他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我说：“如果那家贷款公司来向我追款，我的应对方式是报警，附上笔迹鉴定报告，同时追究伪造合同责任人的刑事责任。”
周昊脸色变了，拳头握紧又松开，胸口起伏着，盯着我，眼神里的那点气势慢慢散掉了。
我从最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放到周雅面前。
“这是林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你带回去看，有什么异议，让你的律师跟林律师谈。”
周雅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没动它，没有伸手去拿。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钥匙，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周雅在我背后叫了我一声。
“苏铭。”
声音很低，哑的，像是卡在喉咙里才勉强出来的。
我把鞋穿上，开门，出去了。
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发出的声音不大。
8
事情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周雅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开始向外传消息，说她已经怀孕了。
先是告诉了她的几个老朋友。
然后打给了我的母亲。
我妈住在另一座城市，七十岁出头，身体不太好，去年冬天刚出过一次院。
她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带着老人家那种慌。
“铭儿，如果真的有孩子……”
我说：“妈，我先跟你说件事，你听完了再判断。”
我把这三年的情况，挑最主要的几件事跟她说了，包括那一百零八万，包括转给陈建峰的钱，包括那份伪造的合同。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很长时间，我妈才开口，声音很稳了。
“铭儿，把那个协议让她签了。”
就这一句话。
第二件事，是周昊跑去了宋总的公司。
他带着一份他自己制作的材料，说要揭发我的工程质量存在问题，说要让宋总知道和我合作是有风险的。
宋总给我发了条消息。
“苏总，今天有人来找过我，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回复：“私人纠纷，与工程无关，我很抱歉。”
宋总回：“我已经让保安送他们走了。合同在走审批，下周应该可以出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的。
关于怀孕这件事，林律师提供了一个处理思路。
周雅在我们结婚后第二年，曾经去医院做过一次妇科手术，那家医院的档案还在。
如果她坚持主张怀孕，我方可以依法调取她的相关病历记录作为证据材料。
林律师走了程序，调取到了那份档案。
档案上有明确记录，节育器在位，无取出手术记录。
这个记录，是事实。
林律师把这份材料作为附件，发给了周雅那边找的律师。
那个律师接到材料，当天下午回了电话，说了一句话：“我需要重新与我的委托人核实相关情况。”
挂了电话。
那之后，周雅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怀孕的事。
那个周末的傍晚，我刚停好车，从停车场走出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脸上有好几天没睡好的痕迹，眼下是深青色，头发没扎好，有几缕散在脸边，整个人松懈着，跟平时不一样。
“苏铭，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昊昊一个人跟着我长大，他父亲不管，我一个人撑了十几年……建峰那边，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也是……”
“周雅。”
我打断她，在她面前站定了。
“我没有恨你。”
她眼眶红了，睫毛抖了一下。
“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继续。”
我绕开她，进了小区。
9
项目签约定在那个周四上午。
宋总这边把合同审批走完，他的法务部门核了三遍，最后定下来，在他们公司的会议室正式签约。
那天我换了一件浅灰的西装，老徐陪我一起去。
合同摆在桌上，宋总坐在对面，他公司的法务总监和工程部门的几个人陪着，我这边是老徐和林律师。
我把笔拿起来，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甲方授权签字栏里，落笔签了字。
总金额：人民币伍仟贰佰万元整。
合同盖章，双方各执一份。
宋总站起来，把手伸过来，说：“苏总，往后多关照。”
我握住他的手，说：“请多关照。”
那一刻，我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了一下。
振动了三下。
我没看。
现场简单拍了几张照，宋总请我们去楼下喝了杯茶，寒暄了半个小时，事情就结束了。
走出那栋楼，上了车，我才把手机掏出来。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周雅的号码。
最后一个是在签约的时候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了。
晚上老徐订了一家小馆子，就我们两个人，点了一桌菜，开了一瓶白酒。
老徐倒了酒，举杯，说：“兄弟，往后好了。”
我们碰了杯，一口喝下去。
那杯酒有一点辣，从喉咙往下烫。
两个人吃了很长时间，菜凉了又热，话说了一堆，很多事不用讲完，对方就懂了。
散场之后，我一个人开车，城市的夜灯在车窗外面往后流。
停车场停好车，正要关手机，看见周雅一共给我打来了六个电话。
我把那六个未接来电翻了一遍，然后拨回去了。
铃响了两声，接了。
那边的声音有点乱，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周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
“苏铭，那些人来了，他们说要把家里的东西都拿走，昊昊锁在屋里不出来，我一个人对着他们……”
我说：“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了。”
“但昊昊他……”
“他欠下的钱，是他自己赌的，贷款合同是伪造的，我没有签，我不会还。你现在如果觉得有危险，可以打一一零。”
那边停了几秒。
我说：“关于离婚协议，林律师那边等了很久了，你们尽快推进。”
挂了电话。
坐在停车场的车里，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过来一辆车的声音。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周雅，她说的那句话，说只想找一个踏踏实实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确实是踏踏实实的人。
只是这三年，我把那份踏踏实实，用错了地方。
10
离婚协议在那之后十六天正式签了。
林律师谈下来的条件是：婚前我名下的那套房归我，婚后添置的家用物品折价结算，周雅名下账户里剩余的余额归她，无需另行赔偿。
周昊的债务，由他本人全额承担，与我无关。
那场谈判，两边律师在会议室里对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外面等候区，喝了三杯热水，看完了半份工程资料。
四个小时后，林律师出来，说已经谈好了。
我进去，在协议末尾签了字，摁了手印，起身走出来。
就这样。
三年，落定了。
周昊那边，那家贷款公司把他诉到了法院。
我作为涉事第三方出庭了一次，提交了笔迹鉴定报告，说明合同上的签名并非我本人所签，我对该笔借款不承担任何责任。
法官判决：贷款合同中苏铭的签名属于伪造，对苏铭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借款人周昊承担全额还款责任及违约金，合计四十一万三千元。
判决出来没多久，周昊的那辆车——三年前我替他付了首付，他自己付了几个月月供就停了，后来一直挂在我名下的那辆车——被依法申请执行，上了拍卖平台。
成交价二十一万出头。
老徐那天看见公告，截了个图发给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一眼，放到一边，继续看图纸。
关于陈建峰，后来陈力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说陈建峰已经跟一个做生意的女人住到了一起，周雅那边的事，他不参与了，联系也不多了。
那二十二万四千元，就这么没了。
连个结局都没有，就是这么没了。
我把陈力发来的这条消息看完，放下手机，继续对着那份工程进度表核数字。
五千二百万的项目，第一批原材料的采购清单要在这周内报上去，不能拖。
离婚之后，我搬出来住，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书桌靠着窗，光线不错。
我妈上个月来住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拿来了一盆绿萝，放在书桌窗台上，说这植物好养，不挑地方，就浇点水就行。
那盆绿萝现在长得还不错，叶子是深绿色的，往窗外够着。
那个周五晚上，我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窗外的城市亮着灯，夜风吹进来，带了点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
是周雅发来的消息。
“苏铭，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了。你现在还好吗？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把那条消息看完，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茶水刚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喝得下去的温度。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删了。
然后给老徐发了一条。
“明天下午项目现场碰一下，采购清单要确认了。”
老徐秒回。
“好，我到。”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
我把那杯茶喝完了，起身去洗了杯子，然后坐回书桌前，把明天要用的图纸翻出来，压平，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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