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离婚证那天下午，沈凌薇把红本子甩在我胸口，声音冷得刮人。
“陆言深，早该签了。三年，你在沈家就是个多余的人。”
我接住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嗯，签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把本子收进外套内兜，抬眼看她。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足，她化了全妆，耳钉亮得刺目。
“工牌还你，车钥匙还你，门禁卡还你。”
三样东西，我一件件摆在石阶上。
她退了半步，脸上的得意变成了困惑。
“你倒是痛快。”
我没接话，转身往台阶下走。
她不知道，我等这张纸，等了整整三年。
1
从法院出来，我打了个出租车回沈家取东西。
说是沈家，其实那是沈建国名下的房子，三层小楼，城东建材市场的老宅。我在那住了三年，睡的是一楼杂物间改的房间，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门都没有，挂了块布帘子。
出租车停在门口，我看见沈凌峰的宝马停在院子里。
沈凌峰是沈凌薇的弟弟，二十三岁，没正经工作，天天在建材市场晃悠，自封“沈氏建材 future CEO”。
我推门进去，沈凌峰正躺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看见我回来，头都没抬。
“哎哟，废物姐夫回来了？离了没？”
“离了。”
“那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占着我家杂物间。”
我没理他，上楼去拿行李。
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件衣服。三年了，我在这个家里连个固定喝水杯都没混上。
经过二楼主卧的时候，门半开着，沈凌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带着笑，在跟谁发消息。
我脚步没停，直接下楼。
行李箱拉出来的时候，沈凌峰从沙发上坐起来。
“等一下。”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搞什么事。
“你那台电脑留下，那是我姐买给你的。”
我停下来。
这台电脑确实是我进沈家第二年，沈凌薇随手给的一台旧笔记本，她换新的了就把旧的丢给我。我用这台电脑做了不少事，但所有权确实不是我的。
“行。”
我把电脑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凌峰得意地笑了笑，又躺回去打游戏。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沈家大门，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
七月的风，热得发闷，蝉叫得嗓子都要劈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林朔，我离了。今晚出来喝一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早该离了。我在公司加班，九点以后行不行？”
“行。”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最近的地铁站走。
出租屋在城北，城中村里的一间单间，五百块一个月，空调是坏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我一个月前就租好了，就等着今天。
放下行李，我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堵灰墙，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我打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我用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买的，沈家没人知道。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设的，十六位。
里面装着我三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
韩子轩的采购合同扫描件，供应商资质造假的对比图，他吃回扣的银行流水截图，他和供应商私下勾兑的微信聊天记录。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收集到的。是三年，一天一点，蚂蚁搬家一样攒下来的。
我当初收集这些，不是为了让谁难看。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在一个所有人都把我当外人的家里，我得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把文件夹关上，合上电脑，看了看手机。
下午三点四十，沈凌薇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一杯咖啡，配文：“新的开始。”
韩子轩在底下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
等着吧。
2
三年前我和沈凌薇结婚的时候，她在沈氏建材做销售总监，我在城北物流公司做仓库调度员，月薪四千五。
认识她是因为一次送货。沈氏建材有一批货要从仓库发往工地，物流公司派我去对接。她那天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站在仓库门口点货，头发扎得很高，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负责调度的人？这批货今天必须走，你能不能上点心？”
我那年二十六，她二十四。
后来在一起，是她主动的。她说我踏实，靠谱，跟那些油嘴滑舌的人不一样。
我当时信了。
婚礼是在城东一家饭店办的，不大，二十桌。沈家出的钱，沈建国要面子，排场搞得还行。
出事就在婚礼当天晚上。
宾客还没散完，沈凌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拿着手机跑出去接。
我在敬酒，没在意。
等我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回到包间，伴娘告诉我，新娘走了。
“说是韩子轩出车祸了，她去医院了。”
韩子轩，沈凌薇的前男友。大学谈了三年，毕业分的手，原因不明。
我站在包间里，穿着新西装，胸口还别着花，桌上剩了一堆没吃完的菜，喜糖散了一地。
伴娘看我的眼神，我能读出两个字：可怜。
我没去追。我在包间坐了半个小时，把剩下的半瓶白酒喝了，一个人回了婚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婚房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沈凌薇回来了，眼睛是肿的。
“他就是受了点轻伤，我……我毕竟认识他那么多年，不能不管。”
她没道歉，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段婚姻是什么成色了。
但我没离婚。
原因很简单，我当时刚升了调度组长，手里在攒钱，想先把事业站稳。离婚的事太折腾，我顾不上。
沈家上下对我的态度，从婚礼那天就定了调。
沈建国还算客气，见面点个头，但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周美芳——沈凌薇她妈，从一开始就反对这门婚事。她觉得她女儿嫁给一个仓库调度员是下嫁。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我女儿跟着你受苦。”
这话她当着我的面说过不下十次。
沈凌峰更不用提，张口闭口“废物姐夫”，当着外人的面也这么叫。
而沈凌薇呢？
她不帮我说话，但也不参与攻击。她就是冷。在家里基本不跟我交流，吃饭不同桌，睡觉不同房。我住杂物间，她住主卧，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活成了邻居。
但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婚后第二年，我考了物流师资格证。第三年，我被提拔为区域调度主管，负责城北片区三条主干物流线的调度工作，月薪涨到一万二。
这些事，沈家没人知道。
他们眼中我还是那个四千五的仓库调度员，住在杂物间的上门女婿。
3
韩子轩进入沈氏建材，是在我和沈凌薇结婚第二年。
周美芳把他引荐进来的。她跟韩子轩的妈妈是老同事，知道韩子轩大学学的供应链管理，就让他来公司帮忙做采购。
沈建国不太乐意，但周美芳在家里说一不二，他没拦住。
韩子轩进来之后，风生水起。嘴甜，会来事，三天两头给周美芳送礼，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比亲儿子还亲。半年之内，从采购员升到了采购经理。
我注意到他有问题，是因为一次对账。
沈氏建材有一批铝型材从南方进的货，我帮物流公司送过几次，对那家供应商有印象。合同上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同一规格的东西，别的供应商报过更低的价。
我多看了一眼发货单，发现供应商的名字也不对，换了一家没听说过的公司。
后来我留意了几次，发现韩子轩经手的采购单，价格普遍偏高，供应商频繁更换，而且都是些没什么知名度的小公司。
我起疑了，但没声张。
我用了半年时间，悄悄收集了韩子轩经手的采购合同、发票、供应商信息。对比市场价，整理出一份清单。
回扣的痕迹很清晰。
同一批货，合同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不等，差价部分走的不是对公账户，是韩子轩的私人卡。
我把证据存好，没动。
因为没有用。
那时候我还在沈家，我说出去没人信。沈凌薇不会站我这边，周美芳会把我的头骂掉，沈建国就算心里明白也不会为了我去跟老婆和女儿翻脸。
所以我忍着。
直到韩子轩开始往沈凌薇身边凑。
一开始是工作上的接触，采购和销售本来就有交叉。后来变成了私下吃饭，周末一起打球，沈凌薇朋友圈里开始出现韩子轩的身影。
我提过一次。
“你跟韩子轩走得是不是太近了？”
沈凌薇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
“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我说：“他这个人不干净，采购那块有问题。”
她终于抬了头，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一个送快递的，懂什么采购？”
我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杂物间里想了很久。
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你说什么都是废话。
离婚是沈凌薇提出来的。
就在韩子轩进公司满一年的时候。
“陆言深，咱俩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离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一楼客厅，沈凌峰在旁边打游戏，周美芳在厨房做饭。她说得很大声，一点都不避人。
沈凌峰直接来了句：“早该离了，废物。”
周美芳从厨房探出头：“小薇说得对，好聚好散。”
只有沈建国，坐在角落里抽闷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行。”
沈凌薇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求她，会哭，会闹。
但我只是说了个“行”字。
她是不是期待我挽留，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她提离婚，背后有韩子轩的影子。
那段时间韩子轩跟她走得越来越近，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沈氏建材未来的老板娘要换人了。
我搬出沈家那天，没人送我。
只有沈建国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了我一眼，手里夹着烟，没说话。
我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眼神。
4
离婚后的第三天，林朔约我在城北一家烧烤摊喝酒。
林朔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供应链金融公司做风控经理。我俩关系好，但沈家的人不知道他。我在沈家三年，从没带朋友回去过，因为周美芳看不上我身边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林朔烤着腰子问我。
“先把手里的东西整理出来，等时机。”
“什么时机？”
“韩子轩那批采购单的问题，迟早会爆。”
林朔看了我一眼。
“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盯了他半年，回扣金额我算过，保守估计四十万以上。而且他换的那几家供应商，有两家注册地址是同一个。”
林朔嚼着腰子想了想。
“他为什么用那些小公司？”
“好控制。那些公司都是空壳，法人大概率是他的人，货发过来质量掺假，差价进他腰包。”
“你手里有多少实锤？”
“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供应商工商信息对比，还有他跟供应商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你怎么弄到的？”
“他来沈家吃饭的时候，手机没锁屏放在桌上，消息弹出来了。我拍了照。”
林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当上门女婿屈才了。”
我没笑。
“我不是为了报复谁。这些东西是我给自己留的保命牌。万一哪天他们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我得有东西自证。”
林朔收了笑。
“你说得对。沈家那帮人，干得出来。”
喝到第二箱啤酒的时候，我跟林朔说了另一个计划。
“我手里有三条物流干线的调度权，城北片区的。如果沈氏建材出问题，供应链断裂，他们需要找替代线路，我能帮忙。”
“你帮他们？你不是恨他们吗？”
“不帮沈家。帮沈建国。”
林朔没听懂。
“沈建国跟周美芳不是一家？”
“沈建国是做实事的人，沈氏建材的核心客户关系全在他手里。周美芳和沈凌峰就是寄生虫，韩子轩是外来贼。如果沈氏建材倒了，真正吃亏的是沈建国。”
我喝了口啤酒。
“我恨的是沈凌薇的冷漠，周美芳的刻薄，沈凌峰的嘴脸。但沈建国没害过我。他只是没护过我。”
林朔看着我。
“你这是要回去当救兵？”
“不是救兵。是让沈建国自己看清谁在挖他的墙角。”
林朔点了根烟。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就要一个公道。三年在沈家当狗的日子，得有个说法。”
那天晚上喝到凌晨两点，林朔送我回出租屋。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
“老陆，你这三年没白忍。”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5
半个月后，事情果然出了。
沈氏建材给城东一个地产项目供了一批铝型材，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货到工地，质检一过，铝材厚度不达标，抗腐蚀指标也不合格，被整批退了回来。
地产公司发了律师函，要求赔偿违约金和工期损失，加起来八十万。
沈建国急了。
他把韩子轩叫到办公室问。
韩子轩的解释是，这批货走的是之前就有的供应商渠道，合同是上任采购经理签的，他只是执行。
上任采购经理？那是他来之前的位置，已经空了半年了。这批货明明是他自己签的合同。
但韩子轩嘴硬，说合同上的签字是前任留的模板，他只是走了流程。
沈建国将信将疑，去查了原始合同。
合同上的供应商是一家叫“恒达铝业”的公司，注册地在邻市。
沈建国打电话过去，对方态度很敷衍，说质量没问题，是工地验收太苛刻。再追问下去，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沈建国开始起疑了。
他让财务查了“恒达铝业”的付款记录，发现货款不是走的对公账户，而是打到了一个个人账户上。户名叫“王海亮”。
王海亮是谁？财务不认识。
沈建国把韩子轩叫来问。
“王海亮是谁？”
韩子轩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王海亮是恒达铝业的法人代表，私人账户走账是供应商要求的，他们公司账户出了点问题。”
沈建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韩子轩走后，沈建国自己查了“恒达铝业”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写的是五金零售，法人代表王海亮，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小区的门牌号。
一家注册资金五十万的五金零售商，接了一百二十万的铝型材供货合同。
沈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子，半天没动。
他在建材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这点门道他看得明白。
但他还没证据。
他不知道的是，证据在韩子轩的手机里，也在我的电脑里。
6
沈建国还没来得及深查，韩子轩先动了手。
韩子轩找到沈凌薇，跟她说了一件事。
“公司之前有一笔采购款对不上账，大概是八万块钱的缺口，我查了一下流程，是陆言深在的时候经手的。”
沈凌薇皱了眉。
“他经手的？他一个送快递的能经手采购款？”
“他不是帮忙送过几次货吗，签收单是他签的，但财务那边对不上。我怀疑他可能……”
韩子轩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凌薇当天就找了沈凌峰。
沈凌峰二话不说，直接报了警。
“我姐前夫在公司职务侵占，八万块钱，你们管不管？”
派出所立了案，通知我去配合调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物流公司开早会。
我平静地挂了电话，跟主管请了半天假。
到派出所的时候，沈凌峰和韩子轩都在，沈凌薇没来。
沈凌峰看见我，嘴角一歪。
“来了？进去了好好交代。”
我没理他，进了接待室。
民警问了我的情况，说沈氏建材举报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利用送货签收的便利，虚签收货单，造成八万元货款对不上账。
我听完，差点笑出来。
“警官，我在沈氏建材没有职务，没有编制，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我是物流公司派去送货运货的，签收单是物流流程的一部分，签字只代表我确认货物送达，不涉及任何款项结算。”
民警看了我一眼。
“他们说你签的收货单金额跟实际到货不符。”
“收货单上签的是数量和品名，不涉及金额。金额是采购方和供应商在合同里约定的，跟我一个送货的有什么关系？”
民警翻了翻材料，又看了看韩子轩提交的那些所谓“证据”——几张签收单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字确实是我的。
但签收单上只有品名、数量、日期，没有金额。
韩子轩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签的这几单，实际到货数量跟合同不符，差出来的部分就是被侵占的。”
我转头看他。
“韩子轩，你确定要跟我掰扯这个？签收单上写的是三百件，实际到货三百件，物流公司的发货记录、沈氏建材仓库的入库记录，都能对上。你要说数量不符，拿出入库短少的证据来。”
韩子轩的脸僵了一下。
民警问沈家那边有没有入库短少的记录。
沈凌峰说有，但拿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
这批货是我送的，入库数量和签收数量一致，仓管员那边有记录。
民警最后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沈凌峰在后面喊：“陆言深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我没回头。
韩子轩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韩子轩，你恒达铝业的王海亮，查过他了吗？”
他的笑容消失了。
我走了。
7
派出所的事过去了三天，沈建国打电话来了。
这是我离婚后他第一次联系我。
“言深，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约在城东一家茶馆，不是沈家附近，离得挺远。
沈建国到的时候，明显瘦了一圈，眼底发青，手指上烟味很重。
他给我倒了杯茶，沉默了很久。
“派出所的事，我知道了。不是我叫他们报的警。”
“我知道。是沈凌峰和韩子轩搞的。”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我查了恒达铝业。有问题。”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是五金零售，去年刚注册的，法人叫王海亮，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一百二十万的铝型材合同给了这么一家公司，韩子轩说这是他推荐的供应商。”
他看着我。
“言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喝了口茶。
“沈叔，我有些东西，你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茶馆桌上的电脑。
三年收集的东西，我整理成了三个文件。
第一个文件：韩子轩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附市场价对比表。差价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二不等，保守估算总额回扣在四十万以上。
第二个文件：韩子轩私人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从一家叫“盛源五金”的公司打入，金额跟采购差价高度吻合。这个截图是我有一次帮他修电脑时，他支付宝弹出来的转账通知，我拍了照。
第三个文件：韩子轩和供应商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他在沈家吃饭时手机没锁屏弹出来的，里面明确提到“走私人账户”、“差价月底结”等内容。
沈建国看完，手在发抖。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说了一个字。
“操。”
我第一次听沈建国说脏话。
“这王八蛋……我把他当自己人。”
“沈叔，王海亮这个人，你去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我查过，他跟韩子轩是大学同学。恒达铝业就是韩子轩的壳。”
沈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去年。”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
沈建国没吭声。
“我在你家住了三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正经话。我在那个杂物间睡了三年，你老婆天天骂我没出息，你儿子张口闭口废物姐夫。我说韩子轩有问题，你女儿说我一个送快递的不懂采购。”
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你让我怎么说？”
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建国最后开口。
“言深，对不起。”
我端起茶杯，没接这句道歉。
“沈叔，东西我给你了，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我该做的做完了。”
我把U盘留给他，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建国叫住我。
“言深。”
我回头。
“你现在在做什么？”
“区域调度主管，城北物流。”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升的？”
“去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出了茶馆，外面热气扑面。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地铁站走。
八年了，第一次有人为我在沈家受的苦说了一声对不起。
但我不需要了。
8
沈建国拿到证据后，没有立刻行动。
他做了另一件事，把财务那边的付款记录重新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韩子轩经手的采购单。
结果比我说的还严重。
不光是恒达铝业，还有两家供应商——“盛源五金”和“信达建材”——也存在同样的问题。注册时间短，注册资金低，法人都是韩子轩身边的人。货款走的私人账户，差价进了韩子轩的口袋。
总金额不是四十万。
是六十七万。
沈建国把这些东西摆到周美芳面前的时候，周美芳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暴怒，没有质问韩子轩。
她说：“这些资料谁给你的？陆言深？他一个外人，能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他跟韩子轩有矛盾，故意做出来的假东西。”
沈建国气得手都在抖。
“流水截图是韩子轩自己的手机弹出来的，聊天记录是他自己发的消息。你说是假的？”
“那是陆言深偷拍的！偷拍的东西能当证据？”
“他不是偷拍！是韩子轩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手机没锁屏，消息自己弹出来的！”
“那也是侵犯隐私！”
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这时候才彻底明白，在周美芳眼里，韩子轩做什么都是对的，陆言深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个判断标准不来自事实，来自偏见。
沈凌薇站在她妈这边。
“爸，这事还没查清楚呢，你就急着下结论？韩子轩在公司干了一年多，业务做得不错，你因为前女婿给的几张截图就要查他？”
沈建国看着女儿，眼里全是疲惫。
“不是我要查他，是他确实有问题。”
“那你去告他啊，报警啊。”沈凌薇赌气甩了一句。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建国。
他真的去报了警。
警方受理了案件，开始调查韩子轩涉嫌职务侵占。
韩子轩得到消息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他没跑。
他主动找到沈凌薇，把事情全部推到了我身上。
“凌薇，那些东西是陆言深伪造的。他恨我，因为他觉得我拆散了你们的婚姻。他故意黑进我的手机，伪造了那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他懂电脑，你不是不知道。”
沈凌薇居然信了。
不是因为她蠢，是因为她需要信。
如果韩子轩是清白的，那她的婚姻就不是被第三者搅黄的，她提出离婚就不是错的，她选择韩子轩就不是眼光有问题。
人在自我保护的时候，什么都信。
她找到沈建国，态度强硬。
“爸，你撤案。韩子轩是被冤枉的，陆言深在整他。”
沈建国不肯撤。
沈凌薇说了一句让沈建国心寒的话。
“你要是不撤案，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女儿。”
周美芳在旁边帮腔：“老沈，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女儿闹翻？陆言深都走了你还替他说话？”
沈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后来听林朔说，那天晚上沈建国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
他没撤案。
9
警方调查持续了两周。
结果出来的时候，韩子轩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王海亮到案后，全部交代了。
他说韩子轩找他注册恒达铝业，就是为了让他在前面当法人，实际操作都是韩子轩在后面控制。货是从别的小厂低价进的，质量掺假，然后以正常市场价卖给沈氏建材，差价两人三七分。
王海亮分三成，韩子轩拿七成。
盛源五金和信达建材也是同样的操作模式，法人分别是韩子轩的大学室友和前同事。
三家空壳公司，两年时间，吃掉沈氏建材六十七万。
警方以涉嫌职务侵占罪对韩子轩立案，他很快被批捕。
消息传出来那天，沈氏建材上下都炸了。
周美芳在家里摔了一整套茶具，嘴里骂的不是韩子轩，是我。
“都怪陆言深那个白眼狼！要不是他挑事，韩子轩能出事？我们家能成这样？”
沈凌峰在一旁附和：“就是，废物姐夫就是条咬人的狗，不叫不咬，一咬就见血。”
沈建国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看了周美芳很久，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公司的采购归我管。你以后别去了。”
周美芳愣住了。
“你说什么？”
“韩子轩是你引进来的。你引的人吃了公司六十七万，你还有脸骂陆言深？”
“我哪知道韩子轩是这种人？”
“你不知道。但你也不想知道。言深跟你说韩子轩有问题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他一个送快递的懂什么。你要是那时候听了，公司能损失六十七万？”
周美芳哑了。
沈建国转身上了楼，把房门关了。
那天晚上，沈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言深，韩子轩的事，警方已经立案了。你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这边……损失不小。那六十七万能不能追回来还不好说，地产项目那边违约赔偿八十万，账上的流动资金撑不了多久。”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沈叔，你需要帮忙？”
他犹豫了一下。
“城北那几条物流线，你管着是吧？我这边供应链断了，原来的几家供应商不敢再用了，得重新找渠道。你能帮我对接几个靠谱的物流线路吗？”
“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前的事，不用再提了。我跟沈家没关系了，帮你是因为你是做实事的人。我帮你对接物流渠道，你按市场价给运费，我不收你一分钱的好处。”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言深，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不说了。明天我把几家靠谱的物流公司联系方式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对面那堵灰墙。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隔壁在炒菜，走廊里有小孩跑来跑去。
我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离婚证，还在。
三年的婚姻，从杂物间走到派出所，从派出所走到茶馆，从茶馆走到这间五百块的单间。
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今天才算真正了结。
10
韩子轩被批捕后一个月，沈凌薇来找我了。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茶馆。
是在我出租屋楼下。
她站在城中村那条窄巷子里，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周围是晾着的衣服、堆着的纸箱、遛弯的老头。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但看见她的时候，我手里正拎着一袋馒头。
“陆言深。”
我停下来。
“有事？”
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化了淡妆，头发散着，耳钉还是那副。
“韩子轩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
“那些证据……是你收集的。”
“嗯。”
她咬了咬嘴唇。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看着她。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前男友在吃你家公司的回扣？你信吗？”
她沉默了。
“我跟你说韩子轩有问题的时候，你说我送快递的不懂采购。我忍了三年，不是因为我没脾气，是因为说了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跟我吵？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多少委屈？”
“沈凌薇，你新婚夜丢下我跑去照顾前男友的时候，你想过我的委屈吗？你妈当面骂我没出息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弟张口闭口废物姐夫的时候，你拦过一次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是陆言深，这三年我不快乐，你也不快乐。我们就不能……”
“不能什么？”
她不说了，但意思已经写在她脸上了。
我把馒头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沈凌薇，结婚三年你从没正眼看过我。离婚是你提的，不是我。你找韩子轩过你的新生活，朋友圈发‘新的开始’，他给你点赞的时候你挺开心的。怎么着，韩子轩进去了，你就想起我来了？”
她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我是不是在你心里就是个备选？韩子轩行就韩子轩，韩子轩不行了就回来找我？”
“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我打开了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吧。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别再走回头路了。”
我进了门，关上。
站在门后，我听见她在外面哭了很久。
我没开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删了。
三年的东西，删掉只用了三秒钟。
删完之后，我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上面写着我的简历，投的是城北物流公司区域经理的竞聘材料。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杂乱，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隔壁的水管在响。
日子还长。
我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前我穿着新西装一个人坐在婚房里等到天亮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
三年后我睡在五百块的出租屋里，没有家具没有空调没有人在身边。
但我知道，天亮以后，我有地方去。
第二天下了班，我去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剪了个头。
理发师问我要什么发型。
我说，干干净净就行。
镜子里的我，二十九岁，没有眼袋，没有白发，看起来还算精神。
出了理发店，手机响了。
是沈建国发来的消息。
“言深，物流渠道的事谢谢你，地产项目那边稳住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再说。”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沿着城中村的巷子往外走。
巷口有个煎饼摊，排了几个人。我站到队尾，掏出手机刷了两分钟新闻。
前面的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哥们你也在城北物流上班？我好像见过你。”
我看了看他，穿着同公司的工服，应该是隔壁仓库的。
“对，调度部。”
“哟，你就是陆言深陆主管？我听说你在竞聘区域经理？”
我笑了笑。
“还在走流程。”
“肯定能上，我们底下人都支持你。”
煎饼摊老板喊了一声：“下一个。”
我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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