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封山，我的GPS彻底失灵，误入了一个没有老人的村子。
村长笑眯眯端来热汤：“山里雨大，住足七天再走。”
可我发现，七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摆着一只封着厚泥的黑陶罐，罐身刻着生辰八字。
半夜，我听见隔壁传来沉闷的咳嗽声。村长压低声音说：“嘴塞了，快点推进去。”
门闩被反锁，孩子在泥地上画着封口的罐子，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直到我在祠堂底下挖出一具白骨，日记本上写着：“进村第七天，牙口齐整，即可封罐。
第1章 暴雨里的“好心人”
雨砸在安全帽上，闷响。
陆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GPS屏幕亮着，全是红叉。
防火道早没了影，泥浆灌进登山鞋，沉得像铅。
转过山坳，一点昏黄灯光晃过来。
手电光随即扫过来，粗嗓门喊：“外乡的？”
来人是个干瘦老头，穿粗布褂，举着竹伞。
“我是韦德山，本村村长。”
老头把伞塞他手里，掌心糙得像树皮。
“山里雨大，快跟我进村避避吧。”
土坯房里暖烘烘的，热汤很快端上桌。
陆寻喝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胸腔里的寒气散了大半。
“村长，这儿手机有信号不？”
他低头舀第二勺，眼角扫到桌底。
半大孩子蹲在那儿，炭笔在泥地上画。
黑陶罐，口上封着厚厚的泥。
孩子抬头，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食指横在嘴上，狠狠一划。
转身钻去桌后，没了踪影。
韦德山不紧不慢挪过去，用粗布鞋底狠狠碾过泥地上的陶罐图案，碾得泥痕糊成一片。
“娃子瞎画，别介意哈。”
他笑得满脸褶子，眼角却没半点笑意，汤碗又往前推了推。
陆寻舀汤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朝孩子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个手势记下，脸上没动。
他喝完最后一口，瓷碗轻磕桌面。
暖意漫过四肢，压下山里的湿冷。
韦德山收了碗，朝他抬了抬下巴。
“后院有空屋，先凑合一晚。”
“雨下得急，今晚出不了山。”
他拎起墙角的湿背包，转身往外走。
陆寻跟上，拐过两道夯土墙。
老屋木门吱呀推开，混着柴烟的潮气扑过来。
韦德山把背包往土炕边一扔。
“都是干净的，凑合穿。”
他从柜里翻出一套粗布短衫，搁在床头。
说完带上门，脚步声慢慢远了。
陆寻解下雨衣，甩落檐角的水珠。
指尖探进背包侧袋，抽出采样记录本和GPS。
塞进贴身防水内袋，拉死拉链。
他推门找水瓢，迎面撞上折返的韦德山。
“村长，村头那信号塔，坏多久了？”
他靠在土墙边，语气平淡。
韦德山搓了搓手，笑得一脸憨厚。
“前年遭雷劈的，一直没修。”
“山沟沟里，修了也白搭。”
陆寻指尖在墙面上轻点了一下。
“明天出山，得走多久？”
“让我家彪子带你，一个钟头到镇上。”
韦德山答得顺溜，没半分停顿。
陆寻没再追问，弯腰舀了瓢凉水。
韦德山从头到尾没问过他从哪来、做什么、队里还有没有人。
只一个劲把他往屋里让，往碗里添汤。
他把水泼在墙根，木瓢磕出轻响。
院外传来孩子的打闹声。
他抬眼扫过去，巷道里跑着几个半大娃。
扛锄头的壮年汉子擦身而过，脚步沉。
来回踱了几十步。
没见一个白发老人，没听见一声咳嗽。
连拄拐的影子都没有。
韦德山从堂屋出来，撞见他站在院口。
“怎么站这儿？夜里风凉。”
陆寻偏头：“村里老人，都睡得早？”
韦德山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舒展开。
“老人觉浅，天一黑就躺了。”
“快回屋吧，别着凉。”
陆寻点点头，转身往老屋走。
身后的目光黏在背上，没挪开。
他没回头，手指按紧了内袋的硬壳。
走到屋门前，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门闩，从外面插上了。
院外随即传来闷响，像麻袋蹭过泥地，拖着蹭着，停在了他的窗根下。
章末钩子：陆寻的屋门被人从外侧插上了门闩。
自检：
爽点位置：主角凭职业本能贴身藏好采样本与GPS，察觉村长话语矛盾却不动声色，暗藏智斗松弛感。
钩子位置：村中不见老人的异常为中段暗钩；屋门被反插门闩、窗外传来拖拽闷响为章末双钩子。
主角亲手动作：亲手抽取采样记录本与GPS贴身存放；亲手推门试探并确认门闩从外侧锁死。
第2章 没有老人的村子
雨停了。檐水还在瓦当口滴，砸在门前泥地里。
天刚亮，门闩响了一下。
韦德山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带着笑。
“起了？昨夜防野物，随手插的。”
陆寻拉开门。
木头上沾着湿泥，夜里刚有人动过。
韦德山把热水搁在门槛上。
“莫怕莫怕，山里人好客。”
转身走了。
陆寻把门闩拎进屋。
在掌心比了比，搁到墙角。
没扔，也没擦。
灶膛柴烟没散。早饭是稀粥和咸菜。
陆寻吃了两碗，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村长，村里多少人？”
韦德山扣上锅盖。
“四十二口，够吃。”
“路上没见着几个。”
“都下地了。”
他摞起碗。
“山里养人，外面吃人。”
陆寻把碗沿转半圈，眼往院外扫了一下，没再问。
早饭后他沿巷道走。
村头到村尾，七户，门都敞着。
劈柴的、晒玉米的、喂鸡的，全是壮年。
五个小孩蹲墙根弹石子。
他在第一户门口停下，朝汉子抬下巴。
“大哥，讨口水。”
汉子朝井台抬下巴。
“自己舀。”
他舀了水。
“村里就这几户？”
“七户。”
柴刀落下去，木头分成两半。
“老人呢？”
“后头。”
汉子没回头。
七户院门又看一遍。
没有蒲扇，没有拐杖，一个白头发的都没有。
村尾，女人抱着娃喂奶。
他凑过去。
“大嫂，老人住哪儿？”
女人笑了一下。
“后头。”
“坡上那三间塌屋？”他往前凑了半步，“住着哪家的老人？”
女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抱着娃往后退了半步。
门“砰”地撞上，门板震得掉了层泥灰。
他抬头看坡上。
三间矮屋塌了半边。
烟囱是冷的。没有狗叫。
老屋里，韦德山端茶等他。
陆寻坐下。
“村长，六十往上的，都住坡上？”
韦德山把茶推过来。
“老人觉浅，早睡了。”
他两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背到身后。
陆寻捧碗，吹了三回，没喝。
日头还挂檐口，离天黑早。
夜里熄灯。
他退回屋前，摸了摸墙角那根门闩。
又想起黑屋门上那根。
一样长，一样粗，木头也黑。
后半夜，隔壁传来压得极沉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从棉被缝里挤出来。
他数到第九声，光脚踩进泥地。
黑屋没窗，门板只剩一道缝。
他贴墙根摸过去，蹲进柴堆。
两个壮汉架着个瘦老人从堂屋出来，老人的脚在地上拖。
两个人脚步没放轻，也没回头。
像笃定这院里的人，跑不出这道门。
“快点，别磨。”
“叫呢？”
“嘴塞了。”
走到黑屋门口，老人忽然回头，昏黄的眼正对上陆寻的视线。
嘴动了动，隔着布，清清楚楚两个字的口型：快跑。
陆寻没动。指头抠进柴堆缝里。
壮汉把人推进去。门合上，粗重的门闩砸落，闷响砸在静夜里。
第3章 家家户户的黑陶罐
日头升过院墙，泥地结了一层薄壳。
踩上去先硬后软。
陆寻把背包里剩的东西倒在炕上。
六块压缩饼干、一盒防风火柴、两个备用扣。
用旧报纸分成七份。
他去堂屋打了招呼，说昨儿麻烦一圈，想挨家送点小东西。
韦德山摆手。
“山里人好客，哪有收客人东西的理。”
手却没拦他。
第一户，汉子在院里劈柴。
磨盘边摆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封着泥。
陆寻把火柴搁在门槛上。
“防潮的，山上用得着。”
汉子没接。
“这罐里装的啥？”
汉子跨半步，把罐挡在腿后。
“腌菜。”他说，“祖上的规矩。”
柴刀往木墩上一插，没再让他看。
第二户，女人接了饼干，掰一半喂娃。
窗台上也有一只罐，罐身刻着字。
陆寻蹲下系鞋带，眼往罐上扫。
甲申年，三月初七，卯时。
旁边还有一道竖线，指甲划的。
他刚直起身，女人已经把罐抱进怀里。
“别碰。”她说完，转身进屋，门闩响了一声。
腌菜记日子，记不到时辰。
他把这行字记住了。
第三户，灶台边的罐，封泥上有一道新划痕。
小孩仰头要饼干，被女人一巴掌拍掉手。
“不许讨。”女人说。
他往门后看，那只罐底下压着半张黄纸。
纸角露在外头。他没动。
第四、第五户，他没再硬凑，只在门口站了站。
七户，七只罐。
每只都封泥，每只都刻着生辰。
年月最近的一个，是今年三月。
巷口碰见韦德山。
“腌菜坛子怎么都刻着生辰时辰？腌菜不用记这么细吧。”
韦德山脸上的笑顿了半秒，又堆起来，伸手拉他往堂屋走。
“刻日子好记。山里潮，封厚点不进风。”
往堂屋带他喝茶。
茶碗推到面前，韦德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沉下来。
“你是地质队的采样员吧。包里的本子，我都看见了。”
陆寻端碗的手没抖，吹了吹茶汤，抬眼笑了笑。
“职业习惯，见什么都爱记两笔。”
“山里的事，记多了不好。”韦德山指尖敲了敲碗沿，“不该问的别问，安生住两天，雨停了送你走。”
回屋，日头偏西。
他从采样本最后撕下一页，用铅笔头画了七个小方框。
按巷道排开，每框里点一点，是罐位。
生辰那行字，抄在框边。
纸折两折，塞进鞋垫底下，脚踩住。
内袋拉链头偏了半寸，有人翻过。
他没声张，把拉链拉回原位，掐了个印。
石阶上多了一只黑罐。
他早上出门时，那儿是空的。
罐封着泥，泥还湿。
他蹲下，指头按了按。
封泥上一个小手印，五根指头。
他抬头看院墙。
墙泥上一道小手撑过的印子，还湿着。
印子的方向，正对着他的屋门。
第4章 夜半窃听
后半夜，檐水不滴了。
柴烟味沉进墙根，村里一点人声都没有。
陆寻先把内袋里的记录本和GPS摸出来，塞进炕席底下。
粗布短衫的袖口扎紧。
他没碰那扇从外面插闩的门。
摸黑挪到后窗，窗扇往上抬半寸，轻轻推开。
翻身出去，袜子踩进湿泥，没出声。
窗扇虚掩回原样，留了一道缝。
白天他把七户的位置默过。
祠堂在村中央，屋脊比别家高一层。
他贴墙根走，数着墙角拐弯。
路过井台，停了一下。
水瓢搁的位置和他白天用的不一样。
他摸了摸井沿。
水痕是新的。有人夜里刚打过水。
第二户窗台上空着，那只黑罐没了。他没停。
祠堂的窗纸亮着，里头有灯。
他摸到墙根蹲下。
窗纸破了个小洞，指头大。
光从洞里漏出来。
洞里能看见一只手。
腕上一串珠子，在指间转。看不见脸。
韦德山背对窗坐着，两只碗搁在桌上。
“这一批，还够撑多久？”
女人的声音低，慢，每个字拖得一样长。
“三个月。”
“外头那个，骨头硬，续得上？”
“硬的才续得上。”
“七户的坛子，都齐了？”
“齐了。”
“新那只呢？”
“也送了。”
韦德山没马上接。他在搓手，掌心磨出细响。
“上一个跑的那个，怎么处置的？”
“尸首在后山，喂蛊。”
女人说这话，跟上一句一个调子。
“这个养几天？”
“七天。”
陆寻的指头抠进墙缝。
湿泥塞进指甲盖。没拔出来。
他在心里把几个词摆开：三个月，七天，后山，新那只。
石阶上那只，他按过手印。
进村到今天，正好两天。
屋里椅子响了一下。
女人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平得没有起伏。
“窗户外头，风大，别站太久。”
“山里夜风，天天这样。”韦德山赔着笑接话。
他没有急着走。
洞里那只手转珠子，一圈，两圈，停一下，再转。
他数到第七圈，才把身子往下压。
窗户纸那个洞是剪刀铰的，边缘齐，不是手抠的。
他把窗缝的位子也记下：左数第三根窗棂。
他的呼吸停在半截。
贴着墙，一寸一寸往回挪。
没走原路，绕了半圈，数着自己留的那道窗缝。
拐过墙角，他先低头看脚下，怕踩着干柴。
脚刚落稳，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
落在他肩上。不重。
五根指头，停住了。
第5章 “客人”变“货物”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陆寻没回头。先把气吐出来，才慢慢转身。
墙根下站着个瘦小的女人。
比他矮一头，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左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毛。
她盯着他看，眼睛不眨。
抬起食指压在嘴唇上。
另一只手拽住他袖子，往墙根阴影里带。
离祠堂十步远，她停下。
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塞进他手里。
纸是糙纸，边角磨得起毛。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上面的炭痕。
指头沾了黑。刚画的。
她指了指纸，又指了指村外。
摊开手掌，在他面前写了两个字：快走。
陆寻把纸折好塞进内袋。
“你是谁？”
她没答。把左腕的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转身就走，脚后跟落地没声。
他绕回老屋后窗，翻进去。
先把炕席下的记录本和GPS取出来，拉链拉死。
摸黑把半包饼干、火柴、水壶收进背包。
出门前蹲下看了看门槛。
白天撒的一层薄灰还在，没有脚印。
村口的路他白天走过，是条踩实的土道。
两边草有半人高。
夜里走上去，草比白天密。
脚下先是硬土。走了三十步，土变成新翻的。
踩下去陷进半指。
他停住，蹲下捏了一把。
土是散的，湿的。翻上来没多久。
再往前，脚印没了。
土道断在一片缓坡前。
坡下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底下往上灌。
坡边堆着一捆树枝。捆得很齐，绳是新的。
他抽了一根。断口是白茬，斧头砍的，茬口还渗着水汽。
他把GPS按亮。
屏幕上的坐标跳了三下。
指北针在原地打转，转了两圈才停。
停的方向跟他来时的路对不上。
他按住不动。等了一分钟，数字又跳了一次。
他把树枝丢回原处，退两步。
用脚后跟试了试坡边的土。
土皮一踩就塌，下面是空的。
顺着坡边往左走，走了二十步，又是一捆树枝。
砍法一样。
七户人的火把全在村里，这里没人守。
可这条路是被一节一节掐断的。
他转身往来路看。
村口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从村头排到村尾。
全村人站在黑暗里，肩挨着肩。
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
他数了一遍，二十三支火把，映出二十三张脸。
火把往前挪了一步。
第6章 面具撕下
火把从坡下上来，一根接一根。
把草照得发白。
韦德山走在前头。
在陆寻面前三步停住，先看了看地上的树枝。
才抬眼。
“山里夜黑，客人怎么一个人走？”
“村长，路断了。”
“路是断的。”
韦德山点头。
“山里的路，说断就断。”
两个壮汉从两侧挪上来。
“我明天回镇上，跟联络人报信。”
“报信。”
他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笑淡下去。火把换到左手，右手背到身后。
“进了青蛊村的人，还没有一个活着出去的。”
人群里静了一下。
陆寻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火把烧着的噼啪。
他把背包卸下来抱在胸前，一只手压在内袋的位置。
“背包给我。”
“里头是采样记录。”
“记录留下，人也要留下。”
壮汉上来抓他胳膊。
他侧身避了一下，肩膀撞在第二个人胸口。
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新翻的土上。
他护着包，把内袋拉链头捏进指缝。
第二个人压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背。
手被反拧到身后，指头一根根掰开。
背包被夺走。
记录本、GPS、火柴、水壶，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草地上。
韦德山蹲下，翻开记录本。
纸页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看了两页，合上，递给人。
那只手又伸进陆寻的衣襟，摸到内袋。
把那张炭画纸抽出来，展开。
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塞回去，拍了拍他的胸口。
“送祠堂后院。”
“我自己走。”
陆寻从地上撑起来，膝盖上的泥没拍。
村道上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都有，孩子被抱在怀里。
光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片黄。
没人说话，也没人让路。
他走过去，那些眼睛跟着他转，转得很齐。
抱娃的女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回来。
石屋是整块石头垒的，缝里塞着干泥。
门从外头扣上。
陆寻摸门缝，摸墙，一块一块数。
数到第十七块，摸到一块松的。
指头能插进半指，拔不出来。
他退到墙角坐下，把这块石头的位子记住。
门外有脚步，一重一轻。
门开了。韦德山先进来。
后头跟着个老女人，黑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右手在左腕上转一串珠子，珠子磨得发亮。
她蹲下。不看他脸。
掰直他的手指，看指甲。
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捏开他的嘴。
她的手指凉。指甲修得很短。
侧头往他嘴里看了一会儿。
松开。站起来。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牙口好。”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在念什么。
“再养七天，风水最旺。”
第7章 石屋里的“老驴友”
石屋里没有窗。
光从门缝底漏进来一条，落在稻草上。
陆寻在墙角坐了半宿，指头一直搭在那块松石上。
天快亮的时候，稻草那头有了动静。
先是喘，喘里带着哨音。
然后一声咳，咳得压着，怕人听见。
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往那边挪。
稻草堆里坐着个人，瘦得脱了形。
头发长到肩上，胡茬结成一团团。
一件冲锋衣脏得看不见本色，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
“别喊。”
那人先开口，嗓子哑。
“我姓周，叫老周就行。半年前进来的。”
“进哪儿？”
“就这儿。”
老周往墙上抬下巴。
“青蛊村。我是驴友，跟着导航走的，走到这儿的。”
陆寻没坐太近，隔一步远蹲下。
他伸手掀了掀老周的袖子。
手腕上一圈红印，皮磨破了，结了痂，是绳子勒的。
勒口齐整，不像挣出来的。
“什么时候绑的？”
“头一个月。后来他们不绑了。”
老周把手抽回去。
“后来不绑，是知道你跑不了？”
陆寻问得很平。
老周顿了一下，点头：“是。”
陆寻没再追，指尖在身侧的石墙上敲了一下。
“你第几天？”
“第三天。”
“他们说了几天？”
“七天。”
老周笑了一下，牙是黄的。
“七天一到，封罐。”
“送上去的人呢？”
“封在罐里。”
“埋在哪儿？”
“蛊神那间屋底下。”
“一年几个？”
“一个。”
老周说。
“老人先送。老人送完了，就剩下外面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今年本来该我。秋分那天，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该你？”
“墙上。”
老周往身后那面墙偏了偏头。
“我数着的，一天一道。”
陆寻挪过去，指头顺着墙根往上摸。
石缝里有刻痕，一道一道，划得很浅。
指腹底下能摸出来，密密麻麻一片。
他横着摸过一整排，接着往下摸。
最底下那几道是新的，石头屑还没扫净。
“一百八十多道。”老周说，“我进来那天划的，一天不差。”
陆寻把手放下来。
在那道新痕旁边，用指甲补了一道自己的。
“你哪年来的？”
“去年秋天。”
“刚才不是说半年？”
稻草那头静了一下。
老周咳了一声。
“记混了。山里没日历。”
陆寻没再追问。半年，一年，两个数对不上。
“阿箬是谁？”
老周抬头看他，眼里闪了一下。
“你见着她了？”
“见着了。”
“别信她。”
他说完，把身子转回墙角，抱着膝盖。
“哑巴的话，听不懂。”
天光大了一点。门缝那条光亮得能看见浮尘。
老周伸展腿，把脚往前挪了挪，想换个坐的姿势。
陆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那双布鞋是干的，鞋帮上一点泥都没有。
他想起塞给他那张纸的人。
左腕一根红绳。
第8章 阿箬的第二次出现
后半夜，石屋外有响动。
不是脚步。是竹片刮门的声音，一下，停，又一下。
陆寻醒着。他从墙角坐直，手按在那块松石上。
他先听。
竹片刮过的地方在门轴那边，不在门缝中间。
来的人知道这扇门哪一处松。
他把稻草往旁边拨开，让出一块干地。
门缝底下伸进一截竹片，薄，磨得很光。
竹片勾住铁环，往上挑。
挑了三回，铁环滑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挤进来一个人。
瘦小，粗布衣裳，左腕一根红绳。
阿箬。她进来先把门推回原位，蹲下。
手指在泥地上划。
“图被换了。”
陆寻盯着那几个字。
他从鞋垫底下摸出那张纸，展开。
借着门缝的光看。
路线的尽头多了一个圈。
原来的图上没有圈。
圈上的炭是新压的，指头一抹就花。
“谁换的？”
她摇头，又划：路上有人等我。
她比出两根手指，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两个人，一直看着她。
写完抹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来。
布是深蓝的，撕开了，只剩半块。
血在布上干成褐色，硬得像纸。
陆寻捏着布角，翻过来。
撕口不齐，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布角上缝过一道线，线头还在。
和上一批勘探队统一冲锋衣的内衬走线一样。
“上一个的？”
她点头。
“人还在后山？”
她摇头，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一划。
布上的血没渗到背面。
正面一层，干了，起了壳。
陆寻把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不是新血。搁了很久。
陆寻把布折起来，塞进鞋垫底下，压在原来那张纸旁边。
“你为什么帮我？”
阿箬没马上动。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蜷起来，又松开。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划。
一个字：娘。
写完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抬手抹掉，抹得很用力。
泥地上只剩一道浅痕。
门外有脚步。这次是脚步。
阿箬一下缩到草堆后面，把稻草往身上扒。
门闩响，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高，肩宽，手里端着一碗饭。
他把碗搁在地上。
“吃。”
陆寻没动。
那人蹲下，看着泥地上那道浅痕。
伸出一根手指，顺着痕擦了擦。
擦完，抬头，往草堆那边看了一眼。
草堆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出门，铁环扣回去，扣得很轻。
碗里的筷子横搁在碗口上，摆得很齐。
第9章 韦彪的试探
天亮前，门又被推开。
还是那个年轻男人，端着碗，进门先往草堆看了一眼。
草堆昨天被扒开的地方，他没动。
他把碗搁下，蹲在陆寻对面。
“我叫韦彪。我爹的儿子。”
陆寻嗯了一声。
“你们队，几个人？”
“三个。”
“另外两个知道你来这儿？”
陆寻低头看碗。
稀饭，米粒沉在碗底。
碗沿磕了一处，缺口很新，白茬没泡黄。
“知道。”他说，“进山前我在镇上备过案。”
韦彪眼睛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备案顶什么用。”
“队长三天不见我回话，会往上边报。”
陆寻说完，慢慢喝了一口。
“不过我们队二十号才集合。今天几号？”
韦彪没答。他把指头伸进嘴里舔了一下，抹在裤子上。
“信号塔坏了。”他说，“坏了好几年，你报不上。”
话一出口，他自己停住。
陆寻把碗放下。
“坏了几年，你怎么知道我报不上？”
草堆那头响了一下。韦彪扭头看，又转回来。
“反正报不上。”
“那你怕什么。”
“谁怕了。”
“你进来问三句，两句都在问外面。”
陆寻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摆齐。
“村长说养七天。你说报不上案。”
“那七天到了，是送我去镇上？”
韦彪的手停在半空，握着钥匙串。
铁环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七天是三姑的规矩。”
“十五呢？”
“十五是……”他把后半句咽回去，站起来，“十五是祭祖。跟你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回头。
“吃完把碗搁门口。”
门关上。铁环扣紧，扣了两下。
草堆动了。老周从中爬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屑。
“十五是祭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每月十五。”
“你数着？”
“我数着。”老周伸出指头，在泥地上按，“上个月十五，村里杀了三只鸡。这个月，鸡没杀。”
他抬头。
“今天十四。”
陆寻把那几个词摆开。
队长三天，二十号集合——是他编的。
十五，是真的。
他伸手把碗底剩下几粒米刮起来，倒进嘴里。
再把碗沿的缺口摸了一遍。
白茬是新的，磕得不深，一摸就知道刚掉不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碗搁在门口。
门缝底下那条光，比昨天进来时宽了一指。
天亮之后，就是十五。
第10章 献祭前夜
锣响了三下，停，又三下。
陆寻站在门缝前，眼睛贴着那条光。
村道上有人走，脚声很密，都往祠堂那个方向去。
门外的铁环没扣。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指宽，没人拦。
石屋今天不锁了。
老周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看他把鞋垫底下那两张纸摸出来。
“你要走？”
“你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老周把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手腕。
“我跑过三次。”
“第一次跑到坡边，第二次跑到溪沟。”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们没追。”
老周把袖子放下来，压平。
“我自己回来的。”
陆寻没接话。他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鞋帮与脚背之间，站起来，把稻草往松石那边拨了拨。
老周从草堆底下摸出半截铁丝，递过来。
“侧门的插销在右边，从上往下捅。”
陆寻接过来。铁丝是弯的，弯处磨得发亮。
“你捅过？”
老周没答，把脸转开了。
“你不走，我走。”
后院墙不高，墙头压着一层碎瓦。
他先踩上一块垫脚的石头，再摸到墙头，指头把碎瓦一块一块拨开，拨出一条能搭手的空。
翻过去，落地，脚掌先着，膝盖再弯。
围墙外是一道窄沟，沟里没水，只有泥。
泥是干的，踩上去有一层壳。
壳碎的声音很轻。
锣又响了。
他从沟里往祠堂后面绕，贴着墙根走，数着墙上的砖缝。
第九道砖缝上有一块青砖突出来，他抓住它，借力站到祠堂侧门的台阶上。
侧门是木头的，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纸边翘起来，角上沾着干了的米粒。
他伸手按了按门板。
门板是热的。
门里有人在念。
一个字一个字，拖着，听不出词，像在数数。
还有别的声：罐子被挪动的摩擦声，很沉。
他用指甲抠住门缝，往里推了一寸。
灯在里头，光从缝里出来，落在他脸上。
他把眼睛凑上去。
韦三姑背对门站着，黑布衣裳，右手在左腕上转珠子。
她面前摆着一只罐，封泥撬开了，搁在一边。
罐口朝上，她弯下去，手伸进罐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
嘴里还在念。
罐口边沿上，搭着一截东西。
陆寻先看成了树根。
再看一眼，是手指。
指甲盖还在，修得很短，修得齐齐的。
他的手指从门缝上滑下来。
灯影里，韦三姑忽然停了念，侧过头，往门这边看。
第11章 偷蛊
他贴着台阶蹲下去。
门里的念声停了。
他听见脚步，两步，停，又一步。
门板被从里面推了一下，门缝合上，插销落下来。
他没有动，一直蹲到听见念声重新起。
退回石屋，他把铁丝插进门框缝里。
老周抬头。
“看见了？”
“罐里有手。”
老周没说话，把膝盖抱得更紧。
陆寻坐在墙角，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
跑出去，是坡，是溪沟，是第三次没人追。
不跑，七天。
他把两件事摆开，最后落在第三件上：罐。
“他们有几只？”
老周想了一下。
“祠堂里一排。后半排是新的。”
“新的什么样。”
“封泥还潮，封口上按了手印。”
天亮之后，锣声散了，村道上没人。
他先趴在后院墙的缺口上看了一会儿。
祠堂侧窗朝北，窗框是木头的，窗纸糊了两层。
第二层窗纸的边角翘起来，翘口里卡着一片竹片，碾得很薄，只有两指宽。
他把竹片抽出来，指头捏了捏，竹片是软的，弯成一道弧。
他用竹片顺着窗框缝往下捅。
捅到一半，卡住了。
换了个角度，再捅，窗框里的插销跳开，窗户松了一线。
他推开一条缝，肩膀先过去，腰再过去。
祠堂里全是味道。
香灰，松脂，还有一股酸的，像放坏的米汤。
灯还亮着一盏，很小，搁在地上。
罐子摆成一排，靠墙，一排十一个。
前五个封泥干了，裂出细纹。
后六个封泥是深的，湿的，封口上确实按着一个手印，五个指头。
他挑了一个。
捧起来的时候，罐身比看上去沉。
罐底有一圈刻痕，他摸了一下，是数字十一。
他把罐塞进怀里，用衣裳兜住。
从窗户退出去，回石屋，把门扣上。
老周往墙角缩了缩。
陆寻把罐搁在地上，两只手扶住，掀盖。
封泥是软的，一揭就开。
里头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把铁丝伸进去，搅了一下。
铁丝碰到一串东西。
软的，有弹性，缠在铁丝上。
他把铁丝抽出来。
灯下看清楚，是一团白线。
细，比头发还细，湿的，一团缠成一小把。
他用指头碰了一下。
那团线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动。
是慢慢地，往他手指的方向挪。
他抖了一下手，线没有掉。
线头顺着他的指缝往上爬，一根，两根，贴着他的手背。
凉的。
他用手背在裤子上蹭。
线被蹭断了几根，剩下的贴着皮，绕着手腕往上。
他把袖子撸下去，隔着布按。
袖子底下鼓起一条细线，往肘弯那边走。
他抽出铁丝去刮。
铁丝一挑，那团东西散了。
散成几十根细如发丝的白线，分头往他手背上爬。
凉意在皮肤上游走，跟着就是麻痒，像无数根针往毛孔里钻，顺着血管往心口窜。
第12章 以蛊制蛊
白线爬到肘弯底下，麻痒已经窜到了肩头，指尖开始阵阵发麻。
陆寻没拍，也没扯。越扯这东西钻得越快。
他咬着牙把手举高，让袖子从胳膊上滑下去。
灯下能看清了：小臂内侧十几根白线，贴着皮，一根比一根往心口去。
他伸手摸进裤腿的侧缝。
侧缝里缝着一个布套，布套里插着一支玻璃管，两指长，管口用蜡封着。
管里是稀盐酸。
进山采样滴灰岩用的，他带了两支，背包里那支被搜走了，这支藏得深，一直贴腿藏着。
他用牙咬开蜡封。
玻璃管凑到手腕上方，斜着，滴了两滴。
酸落到皮肤上的地方先是一凉，接着烫。
贴在那里的几根线立刻缩了。
缩成一团，卷起来，从皮上脱落，掉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其余的线停住，往回退，退到手背，再退到指缝。
酸味冲上来，很冲。
老周在草堆那头吸了吸鼻子。
“那东西怕酸？”
“怕。”
“你怎么知道。”
“试出来的。”
他把剩下的半管沿着小臂抹了一遍。
抹到的地方，线都缩了。
掉在地上的那些蜷成小球，白里透出一点灰。
陆寻蹲下，用铁丝一根一根挑。
挑起来，丢回罐里。
一共挑了二十七根。
罐口朝下扣在泥地上，他用手掌压了压罐底，把爬出来的两根按回去。
他把封泥挖起来，在掌心里搓软。
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原来的手印。
五个指头，很小，是个孩子的手。
他没有照原样按。
他把罐口封平，用自己的手掌压下去，压出一个大手印。
然后摸到罐底那圈刻痕，用铁丝在数字后头又刻了一道。
石屋墙角搁着一只旧腌菜罐，空的，罐身上有裂纹。
他把剩下几根线引进去，灌了一口水，抓一把干泥糊上罐口。
糊完，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个字：祭。
他从鞋垫底下把那两张纸摸出来，展开。
罐底的数字，他用铅笔头抄在框边上。
抄完，纸折回去，塞回鞋里。
他把两只罐并排塞进稻草底下，压上草。
刚压平，老周在草堆那头开口。
“你在做什么。”
“做两只一样的罐。”
院外有脚步，很急，不止一个人。
门被踹了一脚，铁环撞在木门上。
他把袖子放下来，抓一把干泥，抹在小臂上。
酸味被泥压住了一点。
门开了。
韦彪站在门口，个子高，把门框挡住大半。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他手里捏着一片竹片，碾得很薄，只有两指宽。
举起来，冲陆寻晃了晃。
第13章 瞒天过海
“这竹片，哪来的。”
韦彪把竹片举到陆寻脸前，离得很近。
陆寻没往后躲。
他先看了一眼竹片上的水汽，才抬眼。
“祠堂侧窗的窗框上掰的。”
“你去祠堂做什么。”
“求饶。”
“求饶？”
“我怕死。”
陆寻把手抬起来，两只手掌朝上，摊在韦彪面前。
“我昨晚从墙头翻出去，摸到侧门，不敢敲。想从窗上扒个口子进去跪。”
“跪到一半，听见里头有人念，我就软了。”
他垂下眼皮。
“我这条命，你们说七天，我就等七天。”
两个壮汉没动，等韦彪的话。
韦彪抬脚，往草堆上踢了一下。
稻草散开一片，底下露出一截罐口。
他没弯腰，用鞋尖碾了碾罐口的泥，抬眼看向陆寻。
“第一问，你去祠堂侧窗，到底做了什么。”
“求饶。”陆寻语气平稳，“我怕死，想跪到蛊神跟前求条活路。”
韦彪嗤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的壮汉。
两个人把陆寻按在墙上，从头到脚搜。
口袋，裤腿，袖管，一路摸到脚踝。
陆寻悄悄把左脚后跟往下沉，踩进稻草堆的软泥里，鞋跟贴住地面。
壮汉只拎起右脚的鞋抖了抖，空无一物，随手丢回地上。
“第二问。”韦彪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小臂，“你这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
陆寻自己把袖子撸到肘弯。
小臂内侧一片红肿，边缘起了细密的皱，泛着淡淡的酸味。
“祠堂地砖缝里渗的药水，酸的。我跪了半宿，泡的。”
“地砖渗水能泡成这样？”韦彪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皮肤上，“我怎么闻着，像蛊虫烧的味。”
“山里的水，跟外面不一样。”陆寻眼皮都没抬，“村长说山里养人，水也养蛊。”
“我鼻子比你们灵。”
韦彪盯了他半分钟，松了手。
壮汉掰开他的指缝，里面全是干泥，又从他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一截弯铁丝。
韦彪捻起铁丝，弯处磨得发亮。
“第三问。”他把铁丝举到陆寻眼前，“拿这个，也是想撬窗户跪？”
“窗框锈死了，抠不动。”
韦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把铁丝揣进自己兜里，饼干捏了一下，丢给壮汉。
“三姑说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回头扔下一句。
“明天提前祭，不等了。”
门关上，铁环扣紧。
陆寻在原地站着没动。
等到脚步声出了后院，他才蹲下，把左脚的鞋从稻草堆底下抠出来。
纸还在鞋垫下面，两张，都在。
他把鞋穿上，鞋带系紧。
又把两只罐往草堆更深处推了推。
然后他算日子。
今天十五。
韦彪说，明天提前祭，不等十五过完。
一句话里两个日子，对不上。
他抬眼看了看门缝底下那条光。
光比刚才短了。
第14章 第一次逃跑失败
门缝那条光剩两指宽。
陆寻把两只罐从草堆里摸出来，一只塞进墙角的石缝，一只抱在怀里。
老周看着他。
“你要烧什么。”
“祠堂后院的杂物。”
“烧了也没用。”
“烧了有用。”
他从侧窗进去的时候，祠堂前头已经点了灯，人在走动。
后院里堆着干草、竹筐、旧幡子，幡子上还挂着去年的穗。
墙角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指。
他把灯端起来，先看看灯座，灯座底下垫着一片瓦，瓦上有水。
他把油倒在干草最底下，倒得很慢，油渗进去，草色变深。
他扯下一面旧幡，垫在草底下。
油倒下去的时候，只有细细的一声。
再把灯芯凑上去。
火苗先是一朵，然后一片。
他没有等它烧大，转身就跑。
后院墙他熟，翻过去，落地。
村道上有人在喊，喊声很短，一句，两句，接着锣响了。
他没回头，往坡上跑。
坡上的草到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脚。
他数步子。
一百，两百，五百。
一千二百步。
按他平日的步幅，一千二百步是一里半。
一里半，该出林子了。
他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
树上有一道刻痕，三道斜的，划在树皮上，划得很深。
他摸了摸刻痕，树皮翻起来，断口还白。
他记得这道痕。
刚才上坡时，他在同一棵树上见过。
他绕到树背面。
树背面也有一道，方向相反。
他掰下一小块树皮带刻痕的，塞进兜里。
再往前走三十步，又一棵，同样的三道。
锣声还在左边。
不远，隔着两重坡。
他不走了。
他站在原地听，听锣，听人声，听水声。
水声在下面，风往上走。
他刚才一直在绕，绕着一个圈，圈不大。
他转身，改了方向，往下走，走得很快。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是软的，软里有弹。
再一步，脚下一空。
他伸手抓，抓到了草根，草根断了。
肩膀撞在土壁上，滑下去，膝盖磕在硬东西上。
落了很久，比他想的长。
停下来的时候，他是坐着的。
他先摸坑壁。
土是压实的，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凹，像人踩过的脚印。
踩在竖着的土上。
坑里没有光，只有上头一个圆口，圆的边上挂着草。
他伸手撑地，手掌下面不平。
摸到一根树枝，想借力站起来。
一掰，断了。
断口不毛，里面是干的，是空的。
他把那截东西拿到鼻子底下闻。
第15章 坑底的白骨与日记
土腥味。
他把那截东西在指间转了一下。
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膜，摸起来滑。
不是树。
他把那截东西丢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坑底凹凸不平，他伸手一摸就碰到了一节硬的，圆的，两头有节，中间细。
他捏了一下，捏不动。
再往上，是一整片，压着一根断了的横木，木头的断口是黑的。横木底下是牙根、指节，散在湿土里，混着朽木的碎屑。
甜腻的尸气裹着土腥味往上涌，他扯过袖子捂住口鼻。
坑壁侧面掏了个小洞，里面塞着个半烂的腰包。
腰包还挂在那具身子的腰上，带子没断。
他拉开拉链，摸出一本防水笔记本，塑料封皮上印着“勘查组 07”的字样。
纸是厚的，防水的，边角没有烂。
本子前半是采样表格：日期，天气，点位，样本号，字很小，写得平。
中间夹着一张手绘水脉图，线条弯了三道，末端圈出一个点，标着“水脉最低处”。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第十五日，村里杀了三只鸡，鸡血倒在坡上，没埋。”
“罐共十一只，五旧六新。每月十五献祭，祭前一日封罐。”
“人不是直接杀的，是养着，养到牙口齐整最合适。”
翻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坑口那个圆。草在动，上面有风。
他低下头，继续翻。
最后两页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粘的，字很大，压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祠堂石板下是风水眼，巨石镇压，人力抬不动。”
“毁眼则风水断，全村秩序必崩。”
下面空了半行。
最后一行写得比上面都大。
“但毁眼者，必死。”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两遍。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垫最深处，压在原来的纸下面。
刚塞稳，坑口忽然扫过一道手电光，直直照在坑底的骨头上。
第16章 天选的祭品
光在坑口停住，往下照。
绳子垂下来，绳头打了个活结。
他抓住，绳子上头就有人往上拉。
拉得很稳，不着急。
坑口围了一圈人，举着火把。
他上来，先被两双手按住肩膀，接着是四双。
往下一路架着走，没让他自己迈步子。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左脚鞋跟。
纸还在。
祠堂前坪站满了人，火把插在墙根，一枝一枝。
韦三姑站在台阶上，右手在左腕上转珠子。
她抬手，火把不晃了。
“他掉进老坑，没摔死。”
她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吐。
“坑底的东西，他看见了。”
“看见的人，山神认。”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很轻。
接着应第二声，第三声，成了片。
韦德山走到他面前，笑得比前几天都厚。
“娃，你听我说。”
“二十年一轮，轮着谁，谁就是村里的恩人。”
“你这一去，全村二十年风调雨顺。”
他抬手，按在陆寻肩上，按得很实。
“山里人，讲这个。”
陆寻看着他。
“能不能换人。”
韦德山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停。
“换谁。”
“你们这么多人。”
“换谁都不成。”韦德山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眼对上了，就不是谁想去谁去的事。”
当天下午，石屋的门不锁了。
有人送热水来，有人送干衣裳。
晚饭是白米饭，饭上卧着两个鸡蛋。
老周坐在草堆上，看着那碗饭，没有动。
天快黑的时候，人开始来。
一个老太太先到，把鸡蛋放在他手心里，手一直不肯松。
“我孙子三岁。”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快。
第二个是个男人，进门就跪，磕了三个头，没说话。
第三个把自家孩子推到前头，孩子手里捧着一小把炒豆。
“拿着吧，路上吃。”
孩子说完回头看他爹，他爹点头。
陆寻一个一个看过去。
所有人的手都是干净的。
指甲修过，指缝里没有泥。
今天下过雨，村里到处是泥。
到天黑，一共来过十七个人。
他把鸡蛋放回桌上。
他明白三件事。
跑不了。求不动。
还有一件，他在心里压了压。
他要毁的不是人，是这村子的风水根基。
夜里，韦德山又来一趟，说日子定了，三天后。
陆寻坐在草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记了一下日子。早上说提前祭，夜里说三天后。
“我祭。”
韦三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
她把右手从左腕上放下来，冲他鞠了一躬。
第17章 石板底下
天刚亮，屋檐还在滴水。
他的膝盖肿了，走路得把重心压在左腿上。
酸痕结了一层薄皮，碰一下就疼。
门闩今天没有从外面插。
他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门外没有人守。
院门口蹲着个半大孩子，见他出来就站起来，不远不近跟着。
陆寻走到韦德山家门口，站住。
“我想看看。”
韦德山正在门槛上刮鞋底的泥。
“看什么。”
“看我躺哪儿。”
韦德山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把刮刀在鞋帮上磕了磕。
“行。祭前看看也好。”
祠堂白天不开灯。
韦德山在前头走，孩子在后头跟，三个人穿过前坪。
从祠堂门槛往里数，二十三步，正对着供桌。
供桌后头的地面上，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的四边被人磨过，磨出一圈白茬，比石板本身浅。
陆寻蹲下去。
他先摸石板的四边，找缝。
缝里有土，土是湿的，湿得能捏成团。
他把铁丝插进去，插到一半就顶住了。
他试着抬。
石板动了一线，缝里出来一股气。
气是凉的，凉得贴着地面往下沉，不像从上面来的。
他趴下去，把脸贴近那条缝。
气里有很淡的水腥，还有一点旧铜味。
“别抬。”
韦德山在后头开口，声音还是软的。
“这块石头，抬不动。”
“你们抬过？”
“抬过。”
他走过来，蹲在陆寻旁边，用指关节在石板上敲了两下。
敲出来的声音是空的，不是实的。
“底下是空的？”
“底下是水。”韦德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膝盖，“村里的水，都打这儿走。”
陆寻把手放下来，把铁丝抽出来，插回鞋帮。
他站起来，记住了三样：
石板到供桌九步，供桌到门槛十四步。
石板左边的墙角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青苔，比别处的青苔厚。
门口有影子。
韦彪站在门框里，个子高，把光挡住一半。
他没有喊人。
他看了一眼韦德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板，往门里走了两步，停住。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我躺哪儿。”
韦彪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在他手里响。
“今天初几。”
“十六。”
韦彪“嗯”了一声，把钥匙又捏紧。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
然后他把身子往门框外让，让出半个门口。
退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石板。
钥匙串被他搁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他出了院子，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18章 有人在动罐
钥匙串落在门槛上，他没急着捡。
先看了一眼院子，孩子蹲在墙根，低着头。
他才弯腰，把钥匙串捡起来，攥在手心。
七把。
六把磨得发亮，齿都磨圆了。
第七把是新的，铜色还亮，齿上有一道新锉的痕，摸着硌手。
他把钥匙串塞进稻草底下，压了两块石头。
白天他照常坐着。
上午韦德山在院门口骂人。
“你那手脚，干净吗。”
韦彪站在那儿没还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孩子给他端水，他就喝。
孩子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新蹭的伤。
他问孩子叫什么。
孩子不说，只笑。
“你几岁。”
孩子伸出手，比了四个指头，又缩回去。
孩子的手指上有泥，指缝是黑的。
今天没有下雨。
天黑之后，村道上没了人。
孩子也走了。
他把钥匙串从草堆里摸出来，揣进裤腰。
祠堂侧门今天挂了一把锁，铁的小挂锁，锁鼻上有一层新锈。
他把钥匙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进去一半就卡住。
第二把进不去。
第三把进去，转了一下，锁没开。
他停手，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里头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挪一块石头。
他等了三十下心跳，声音没了，才继续试。
他抽出来，看了看锁孔里的方向，把钥匙换了个面，再插。
这一下开了。
侧门推开一条缝。
他没有整个人进去，只把半边身子探进去。
灯在里头，很小的一盏，搁在地上。
罐子靠墙，一排。
有个人蹲在罐子前头。
背影很宽，肩胛骨顶起衣裳，是韦彪。
他把一只罐摆在膝盖中间，两只手扶着。
先撬封泥，撬下来的泥搁在手边一块瓦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很小，展开，往里倒。
粉末是灰的，倒下去的时候有几粒落在瓦上。
他用指头按了按，按进泥里。
倒完，把封泥合回去，用手掌压平。
压完，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又在封泥上按了一次。
陆寻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
韦彪的头抬了一下。
陆寻把身子压到门框后面，屏住气。
里头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才听见封泥被重新抹的声音。
他一点一点退，退到墙外，把侧门带上，没有落锁。
回石屋，他把门扣好，才去摸草堆。
稻草掀开。
两只罐只剩一只。
草堆边上有一片湿泥，泥上压着一个手印。
五个指头，很小。
第19章 她替我藏了罐
草堆边那片泥还没干，边上留了几个小脚印。
脚很小，鞋底磨得平，前掌的纹路清楚。
陆寻顺着脚印走到院门口，脚印拐向左。
到墙根就断了，墙根下面垫着两块砖，砖上有新的划痕。
他没有再往前追。
他回到院里，蹲在那片泥前，把手掌按上去，比了一下。
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大出两指。
中午，孩子来送水。
陆寻接过碗，看了一眼孩子的手。
孩子的指甲缝是黑的，但手掌上没有泥痕。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昨天夜里，谁来过。”
孩子摇头。
“墙根那两块砖，谁踩的。”
孩子还是摇头，端着空碗走了。
孩子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两块砖。
阿箬是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墙的拐角，露半张脸。
左手在身后背着，右手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脚。
陆寻跟着她走。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台阶上摆着一只小罐，罐口盖着一块瓦。
井台边有两个女人在洗东西，看见他们拐过来，手就停了。
阿箬把脚步放得更慢。
她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回头看一次。
穿过三条巷子，到祠堂后头，贴着墙根走到一道石墙下面。
石墙和土坡之间有一条缝，缝很窄，只容一只手进去。
她先蹲下来，伸脚把坡上的草拨了拨，草下面没有脚印。
然后她才把手伸进缝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罐。
罐上是糊着干泥的封口，泥上有两个字：祭。
封泥上压着一个手印，五个指头，很小。
陆寻把罐接过来，翻到底下，摸罐底那圈刻痕。
数字的后面，有一道他刻的横。
是他那只。
阿箬在地上捡起一块炭，蹲下去，在石墙上写。
“手印大，验不过。”
她写完，指了指罐口。
“我按的。”
陆寻看着那行字。
“验罐，谁验。”
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姑。”
她在“姑”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祭前一日。”
“验的时候，看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写得很慢。
“数。印。泥。”
然后她把“数”字圈了一下，在旁边写：
“数不对，要换。”
陆寻盯着那个“换”字看了很久。
“换谁。”
她没有写。
她把手掌按在“换”字上面，压了一下,然后抹掉。
她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深蓝布。
布展开，布角上多了一片新的血。
那片血还没干透，边上洇出一圈深色。
第20章 第十二只
那片血在布上摊开，形状像一小片落叶。
“怎么弄的。”
阿箬把左手袖子往上撸。
手腕内侧有一道长口子，很细，结了薄痂，痂边上还渗着红。
她用右手指了指那道口子，又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撸袖子的时候她动作很慢，袖子擦到痂，她的手抖了一下。
陆寻盯着看了一会儿。
“验你的手。”
她点头。
“验过了，就轮到你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手缩回去，袖子放下。
陆寻蹲下去，把那只罐捧在手里，翻过来。
罐底刻着一个“六”，六的后面有一道他刻的横。
他摸出铁丝，把那道横一点一点磨浅。
磨到只剩一道浅痕，看着像磕碰出来的。
石屋里没有灯，他就着门缝外那点月光磨。
铁丝划过陶面，声音很细。
“这只我要送回去。”
阿箬看着他，眼睛没有动。
“不送回去，数不够，就要换。”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站起来，往祠堂的方向指了指。
夜里，两个人贴着墙根走。
祠堂后院的门还挂着那把锁。
陆寻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推开一条缝。
阿箬没有进去，她蹲在门外，眼睛盯着村道。
巷子里有人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住。
他们两个都没有动。
等咳嗽声再没有起来，他才把门推开。
他从后窗翻进祠堂。
罐子还靠墙摆着，一排，十个。
地上留着十个圆印，那是罐底压出来的。
他数了数，把手里这只放在最靠里的空位，对着一道圆印摆正。
摆正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看整排。
一排，十一个。
高矮差不多，封泥颜色深浅不一样，前面几个浅，后面几个深。
他一只一只摸过去。
前五只的手印都干硬，后几只的软。
有一只的手印很大，掌心宽，纹路粗，是个成年男人的手。
他伸手摸了一下送回来的那只封泥。
泥是他糊的，压的手印是他自己的，比旁边几个大一圈。
他想了想，把封泥往上抹了一层，把手印抹得浅一点。
出祠堂的时候，阿箬在地上写字。
“十二。”
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人。
她指了指那个圈，又指了指自己。
“第十二只，是给你留的。”
她点头。
“你娘的罐，在第几只。”
她在墙上写了一个“七”，外面圈了一下。
“那只罐做出来没有。”
她摇头。
“还没有。”
她把炭放下，抬手，用炭笔的尖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划了一道。
那道线的位置，和罐口一样高。
第21章 验罐
下午没有下雨，天是灰的。
十一只罐摆在前坪的石台上，罐口朝上，排成一行。
全村的人都来了，站在两边，没有人说话。
站在最前头的一排是孩子，都被大人按着肩膀。
没有一个老人。
陆寻被叫到前头，站在石台底下。
韦三姑从台阶上下来。
她把右手从左腕上放下来，先摸第一只。
摸封泥，摸罐口，再用两只手捧着掂一下。
掂完，放回去，嘴里报一个数。
“一。”
第二只，同样的动作。
“二。”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的手指在每一只的封泥上停一下，像在找什么位置。
掂到第四只的时候，罐里有东西响了一下。
很轻，像沙子在陶里滚。
到第六只，她掂了两下。
“六。”
陆寻的手指扣在裤缝上。
第七只。
她把罐翻过来，用指甲在罐底刮了一下。
刮完，把罐举到耳朵边上，摇了一摇。
摇完，她把罐放下，没有报数。
“这只，空的。”
前坪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磨出一声。
陆寻没有动。
韦彪从人群里往前走了两步。
“这只我昨夜补过。”
韦三姑看着他。
“补什么。”
“封泥裂了，我添了一层泥。”
“你补的。”
“我补的。”
她把罐放回石台上，手在罐身上按了一下。
“回去站着。”
她从第八只开始掂，一只一只报下去。
“九。”
“十。”
“十一。”
报完，她抬眼扫了一圈人。
“数对。”
她顿了一下。
“少一只。”
韦德山在后头接话：“少了，添上就是。”
“添一只，谁添。”韦三姑说，“该添的，自己会来。”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后落回石台上。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很快，没有人回头。
陆寻回石屋，把门扣上。
老周坐在草堆上，膝盖抱在胸前。
“验过了？”
“验过了。”
“数对不对。”
“对。”
他把草拢了拢，拢出一个窝，坐进去。
老周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门。
“我看过三次人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次，没一次是活着的。”
说完，他伸手，把陆寻碗里的鸡蛋拿过去。
在草堆上磕了一下，剥开，吃了。
吃完，把蛋壳放回碗里，摆得很正。
陆寻盯着那只蛋壳看。
蛋壳摆得跟桌上原来那两只一样正。
第22章 该添的人
锣没有响。
村道上有脚步，很多双脚，往东去。
他趴在门缝上，看见火把的光一晃一晃，转过巷子就没了。
他先去墙角，把那道石缝里的罐摸出来。
罐上糊着的泥已经硬了，里面的东西晃一晃，没有声音。
他把罐抱在怀里，往东走。
他把门推开。
老周在草堆上抬起头。
“别看。”
“我去看看。”
东头第三户，院门口已经站了人。
两个女人从屋里带出来一个人。
是阿箬。
胳膊被反着，她没有挣。
她的头低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子。
两只脚上没有鞋。
怀里抱着一只罐。
陆寻走过去，站在院门口。
两个女人停住脚步。
“她是第十二只。”
“罐还没做出来。”
后头有人接话，是韦德山。
“人是人，罐是罐。添人，不添罐。”
陆寻说：“我替。”
雨后的泥地上，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韦德山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上。
“你替不了。你已经是了。”
陆寻把怀里那只罐递过去。
“这里还有一只。数就齐了。”
韦德山接过罐，掂了掂，放在地上。
“这只不是我们的。”
“是你们祠堂的。”
“祠堂的罐，我认得。”他把罐往旁边一推，罐在泥地上滚了半圈，“人也认得。”
“一个不够？”
“不够。”韦德山把手挪开，指了指阿箬家的屋门，“她娘的位子空着。空位，得自家人填。”
老周跟在后面来了，一把抓住陆寻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头都陷进去。
“别拦。”
“放开。”
“你替不了。”老周把声音压到最低，“三个人下去，三个都说替。三个都没回来。”
陆寻把手腕往外抽。
抽了两下，抽不动。
老周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还是没有松。
“放开。”陆寻又说了一遍。
“你听我说完。”老周把头凑过来，“第一个是城里来的，穿皮鞋。第二个是个女人，抱着娃。第三个……”
他把话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我儿子。”
陆寻不动了。
老周的手松开了。
“我拦过，拦不住。后来我自己回来了。”
阿箬被推着往前走。
她走得很稳，脚踩在泥上，一步一个坑。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把怀里那只罐往他手里一塞。
塞得很准。
塞完就往前走，没有回头。
火把跟着人走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一股油烟。
陆寻低下头，看手里这只罐。
罐是空的，很轻。
他翻到底下。
罐底刻着两个字：十二。
字刻得很新，笔画边上有没擦净的泥。
第23章 三天
两个人架着他回石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插销从上往下落，落到底，响了一声。
老周不在。
草堆被翻乱了，草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老周的。
他蹲下看，脚印前掌深，后跟浅，是往门口去的。
草堆被翻过，翻得很乱，阿箬那只罐搁在草上。
他把罐拿起来，罐是空的，罐底刻着十二。
他把身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鞋垫下面两张纸，一页日记，都在。
铅笔头还剩一小截。
裤腰上那串钥匙还在，七把。
铁丝被收走了。
稀盐酸用完了，空管还在裤腿的布套里。
他坐在草上，把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按了按。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下坑。
下坑之前，得让那个东西毁掉。
他闭上眼，把祠堂里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
门槛到供桌十四步。供桌到石板九步。
石板四边都磨出白茬，说明它常被人掀起一角。
石板敲上去是空的，空腔不小。
缝里出的气是凉的，凉气往下沉，气里有水腥，有一点铜味。
他睁开眼。
石板他抬不动。一千多斤，一个人抬不动。
但是湿气不会从石头里出来。
湿气是从缝里出来的。
石板左边墙角那道裂缝，青苔比别处厚，缝里的土能捏成团。
水走那条缝。
他把手指在草上划了一下。
不抬石板，挖缝。
顺着那道墙缝往下挖，挖到石板底下，从底下进去。
挖出来的土要往哪儿倒，也要算。
墙角有一块松石，石底下是空的。
土倒进去，上面盖草。
他站起来，去门上找东西。
门框内侧有一个铁环，门闩就从环里穿过去。
铁环钉在木头里，钉子上有锈。
他用那只空罐的罐底去砸。
砸第一下，虎口就震麻了。
砸了三下，木头松了，第四下，铁环连钉子一起掉下来。
门外有脚步。
他把铁环攥进手心，躺回草上，闭上眼。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停了很久，久到他能数清自己心跳。
然后脚步走开了。
他坐起来，把铁环放在草上，用鞋底磨。
磨掉锈，磨出一个尖。
尖不硬，但能插进泥里，能挑，能撬。
天黑之后，门开了。
韦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没有说话，蹲在陆寻对面，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
不是之前被搜走的那串。
他把钥匙放在地上，用手指点了其中一把。
然后他抬起头。
“你要毁那个东西。”
陆寻没有答。
“我知道。”韦彪把手按在钥匙上，压了一下，“我娘也是填进去的。”
第24章 他的条件
韦彪把钥匙留在原地，没有收回去。
“侧门的锁，我今天不锁。”
“祠堂后头那条巷子，晚上没人走。”
他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停一下，像在等陆寻拒绝。
“你要什么。”陆寻问。
“第七只。”
“罐？”
“罐里的东西。”韦彪看着他，“我娘的手，在里面。”
“你想让我带出来。”
“带出去，埋了。”韦彪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坟里没有手，招不回来。”
陆寻没有马上答。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
第七只罐在祠堂靠墙那排的中间，验罐那天她翻过那一只。
“带出去，我答应。”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陆寻说，“但我不保证能走到那一步。”
韦彪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草上。
布包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
“明天夜里我换班，从三更换到二更。”
“我人在前坪，祠堂里就是你一个人。”
“二更到三更，中间有一个时辰。”
他把“一个时辰”说得很慢。
“天亮之前，你得出来。”
门外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走得不快。
韦彪把手指按在嘴上。
他一脚跨到草堆后面，蹲下去，把草往上拨了拨。
门上有人敲了两下。
“彪子。”
是韦德山的声音，隔着门板，闷。
“你在里头做什么。”
“问他两句。”
“问什么。”
“问他还想不想活。”
韦德山在外头笑了一声。
“别问死了。三天后要用的。”
脚步声走远了。
韦彪从草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
“后天夜里，我在前坪。”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还有一句。”
“说。”
“别信我爹说的任何一个日子。”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插销落下来，从上往下。
陆寻等到脚步听不见，才去解那个布包。
麻绳解开，布摊开。
里面是一把短柄锄，一截铁钎，两块干饼。
他把饼掰开，一块塞进鞋帮，一块留在草上。
他先把铁钎拿起来，掂了掂。
铁钎比筷子长一点，插进裤腿的布套，跟那支空玻璃管并排。
不显。
铁的，一头磨成了扁口，插土能用。
他再把短柄锄翻过来，看锄柄。
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靠近锄头的地方缠着一圈黑胶布。
胶布已经旧了，边上翘起来。
锄头上有土，干了，结成块，一抠就掉。
他把胶布按平，摸到木头上有刻痕。
三个数字。
零七。
第25章 铁链
二更过后，村道上没有人。
他从石屋出来，锄头扛在肩上，铁钎插在裤腿里。
侧门的锁挂在锁鼻上，没有锁死，一推就开。
祠堂里只有一盏灯。
他没有点别的，把灯挪到石板边上，蹲下去。
左边墙角那道裂缝，他用铁钎先探。
探进去一尺，还是土。
再探，钎子碰到一块石，斜着，卡住。
他用锄头把石头底下的土刨开，石头就松了，抱出来搁在一边。
土是湿的，一锄下去，土块粘在锄头上，得用手抹下来。
挖到膝盖深，他停了手，把灯挪近，往里看。
洞往下收，收成一个斜口。
外面有脚步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他把灯芯捻灭，蹲在洞口不动。
脚步绕过去，他才重新把灯点上。
他先把腿伸进去，再收肩。
洞不宽，直不起腰。
往里进了两步，前面的空间忽然开了。
他能跪起来。
空气不够。
他张开嘴呼吸，舌头上有一层土。
他数着自己吸气，数到二十，才往前挪。
底下有水。
水很凉，凉得刺手。
他跪在水边，伸手进去，摸到沙，沙很细。
再往前摸，摸到一节硬的，圆的，一节一节。
是铁链。
链子上有一层滑的东西，是泥，也是锈。
铁链有手腕粗，环与环之间生了锈，锈把环咬住，摸上去是一层疙瘩。
他顺着链子往前摸。
摸到一块石头。
石头是圆的，比人的头大，比石磨小。
链子在石头上绕了三圈，勒进石头上的凹槽。
他两只手推了一下石头。
石头动了，动得很小。
链子立刻绷紧，把石头拽回去。
锁死在链子上。
石头的另一头，链子绷直，拴在一根东西上。
他把手顺着链子摸过去。
摸到那根东西的一头，是铁的，扁口，磨过。
再往里，是木头的柄，柄上缠着一圈东西，滑，是胶布。
他停住手。
把自己的锄头拖过来，摸锄柄。
两处胶布，两种磨法，一样的缠法。
他把那根铁钎从链子上解下来，拿到灯边。
胶布翘起来一角，他用指甲挑开。
木头上有刻痕。
三个数字。
零七。
水边还有别的东西。
他伸手过去，先摸到一只鞋，鞋帮硬了，里面全是沙。
再往里，摸到一个头灯，带子断了，灯罩上有裂纹。
再往里，摸到一只腰包，空的，拉链开着。
水是活的。
他把手放在水里不动，能感觉到水从石头底下往上冒，往洞的那一头走。
他没有再往里摸。
洞的那一头黑着，不知道有多深。
第26章 池子
水往一个方向走。
他跟着水爬。
洞这一段更窄，肩要斜着才过得去。
他的膝盖在地上磨，磨破了皮。
他把灯举在前头，灯油只剩一半。
爬了二十来步，前头又开了。
这一片比外头大，跪着能站，站着要低头。
空气里有一股泥味，还有很淡的香。
他先把灯举高，看了一圈。
洞顶上垂下来几根草根，白的，很长。
水在中间汇成一个池。
池子的另一边靠着墙，墙根堆着东西。
他摸过去，是坛子，横一个竖一个，堆了七八个。
坛子上都缠着草绳。
池子不大，方不方，圆不圆，边上砌着石头。
他伸手摸池边的石头，一块一块，缝里是石灰。
石灰是新的，摸上去还有一点粉。
池沿上有台阶，三级，人修的。
台阶正对着池子最深的那一块。
台阶边上，泥被踩得很实，踩出了两个脚窝。
池壁上刻着道。
他数了一遍。
五道，上下排着，每道旁边刻着一串很短的竖。
五道之间隔得一样远。
这些刻道不新，边上被人摸得很亮。
每一道旁边的竖，他一根一根数。
三道，五道，三道，两道，四道。
他把这五个数记下来。
池子中间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不高，水面刚没到柱顶。
水从柱顶冒出来，冒得很细。
柱身上有一圈痕，绕着柱子，磨得很深，颜色发白。
是绳子磨的。
他把灯放在池边，蹲下来，从鞋垫里摸出纸和铅笔头。
先画池子的形状，方的。
把三块石头标出来。
柱子在中间，偏左。
链子在这头，从外头进来，绕在石头上。
他在纸的角上写了一个数：水深到膝。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石头可以砸。链子可以断。
石头一断，他们说全村的风水就断。
断了之后，他们疯。
可他还在他们手里。阿箬也在。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鞋垫。
顺序得反过来。
他把纸又摸出来，在角上补了一句：柱子可以堵。
水从柱子上来，堵住柱子，水就断。
这一句写完，他把那行字划掉了。
堵水，全村没水喝。
先把她弄出来。
他直起身，准备退。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碰在腿上，不硬。
他低头，把手伸进水里。
摸到一个圆口。
是罐口。
他把罐捧起来，水从罐口往下淌。
罐口封着泥，泥是湿的。
封泥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指头。
手印比阿箬的大。
他把罐翻过来，凑到灯下。
罐底的刻痕是新的。
两个字。
十三。
他晃了一下罐。
里头有一个东西滚了一下。
硬的，小。
第27章 一颗牙
他从洞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刚有点亮。
祠堂外头没有人。
他的膝盖磨破了，裤子上有两块深色。
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响一声。
他把罐抱在怀里，走到前坪，把罐放在石台上。
石台上还留着昨天摆罐的圆印。
天亮之后，人陆陆续续来了。
韦德山最先到，看见石台上多了一只罐，脚步停了一下。
他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后头跟着几个女人，也端着碗，碗里是剩饭。
“这罐哪来的。”
“底下。”
“底下哪儿。”
“水边上。”
韦三姑来得晚。
她走到石台前，先看罐，再看他。
“你下去了。”
“下去了。”
陆寻把罐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封泥掰开。
泥是湿的，掰的时候有一小块掉在地上。
他把罐口朝下，往自己手心里倒。
掉出来一个东西。
白的，圆的，带着一点黄。
是一颗牙。
前坪上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把石台上一张纸片吹起来，翻了两下又落下。
韦德山伸出手。
“给我。”
陆寻把手往回收。
“这是谁的。”
“山里的事，你别问。”
陆寻把手举高，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颗牙。
牙不大，牙根上还带着一点干了的泥。
“这颗牙，是谁的。”
人群里有人开口，声音很低。
“这牙……我见过。”
旁边的人立刻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那个人被拽到人群后头，还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牙。
拽他的人凑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就不说了。
韦三姑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那颗牙。
“他自己的。”
“谁自己。”
“拔牙的人，自己拔的。”她的手放下来，“立契，一颗牙。牙进了罐，人就认了。”
陆寻把牙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牙很小，比他的小指甲还小。
牙面白，牙根上有血丝，干了，成了褐色的线。
这是一颗乳牙。
陆寻把手握起来，牙在掌心里硌着。
“那这只罐，是谁的。”
“十三。”
“十三是谁。”
“该添的。”
“孩子的牙，也算立了契？”
“孩子的牙，最灵。”
她说完这句，才转身。
她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往台阶上走。
走了两级，停住，说了一句。
“三天后，一起下。”
有人把碗里的粥倒在地上。
倒完就蹲下去，用袖子把碗擦干。
人群散得很快。
陆寻站在原地，手还没松。
那个天天给他送水的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得不快。
孩子抬手，把食指横在嘴上，划了一下。
第28章 等不到三天
锣从中午开始响。
响一下，停一阵，再响一下。
一直响到太阳偏西。
村道上有人走动，脚步不慌，像在办一件熟事。
韦德山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碗。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日子改了。”
“改成哪天。”
“今天。”
“你说三天。”
“三姑说的，不是我说的。”他把手背到身后，“你也听见了，锣一直在响。”
陆寻坐在草上，没有站起来。
“为什么改。”
“水要涨。”
韦德山往墙上指了指，“这几天雨多，底下的水一涨，池子就满。满了就下不去。”
“今天下得去？”
“今天正好。”
他说完就转身。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真的走开。
脚步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门闩落下来。
陆寻坐在原地，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抖。
他把铁钎拿起来，握了一下，滑了。
铁钎掉在草上，没有声音。
他把手掌压下去，压到不抖，才松开。
然后他数自己剩下的东西。
裤腰上的钥匙，七把。
裤腿里的铁钎，还在。
草底下的锄头，还在。
鞋垫底下的纸——
他把鞋脱下来，倒过来抖。
抖出来的是泥，一小把，干的。
纸没有了。
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倒过来抖。
也没有。
他把两只鞋的内衬摸了一遍，摸到一道被撕开的边。
边是新的。
他坐在草上，把鞋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外面的锣又响了一下。
他想顺序。
今晚下。今晚只能做一件事。
救她，还是毁那个。
救她，石头还在，轮到下一个人，还是死。
而且他救不出来。
一个哑女，两个看门的，一条巷子。
他算过，走不通。
毁那个，仪式就没了意义，他们就算疯了，人也不在罐里。
再往下想，他不敢想。
他们疯了，第一件事是来找他。
他一个人，在这个村里。
天黑了，草上有潮气。
他把两只鞋穿回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错了。
他把这件事翻过来，翻过去。
最后他把铁钎从裤腿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毁。
天刚黑，门开了。
来送饭的是那个孩子。
孩子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白饭。
他把碗放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他的手也在抖。
摸出来一样东西，塞进陆寻的手心。
塞完，他转身就跑。
陆寻把手摊开。
是一根红绳。
绳上缠着一小片布。
布上有血。
布很小，一角还缝着线。
线是深蓝的，和他冲锋衣内衬一个颜色。
第29章 砸链子
锣停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门从外面开了。
韦彪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火把。
“走。”
陆寻把锄头扛在肩上，铁钎插进裤腿。
他把那根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系了两道。
绳太细，勒着皮。
“先取第七只。”
“进不去。”韦彪说，“今天人多。”
“侧门呢。”
“侧门有人看着。”
“那先取。”
祠堂后墙那条巷子，两个人贴着墙走。
侧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在看前坪。
韦彪把他自己那串钥匙递过去，陆寻接了，蹲下开门。
锁开得很轻。
第七只罐在中间靠里。
他把罐抱出来，搁在地上，用铁钎撬封泥。
封泥硬了，撬了三下才裂。
裂开一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
罐里是干的。
他摸到一截东西，硬的，外面裹着一层干皮，像包着纸的树枝。
他用两只手捧出来。
是一只手。
从手腕下面断的，五根指头都在，蜷着。
手指很轻，骨头顶着皮。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他把手放在那块深蓝布上，包起来，递给韦彪。
韦彪接了，没有打开。
他把它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塞完，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下。
“你去。”
韦彪说，“我在这儿站着。”
“有人来呢。”
“我说我在守。”
陆寻进了祠堂。
石板边上那个洞还在，洞口堆着新土。
他把灯点着，先伸腿，再收肩。
灯油不多了，光很小。
爬到池子边上，他把灯搁在池沿。
链子还在。
他从锄头柄上把锄头取下，用锄头的扁头去砸链环。
砸了一下，铁碰铁，声很闷，链子上只掉了一点锈。
砸第二下，第三下，链环没有断。
他停下来，看链子的另一头。
那一头拴在铁钎上，钎子插在石缝里，木头柄露在外头。
他把铁钎从裤腿里抽出来，插进钎子和石缝之间，当撬棍。
撬第一下，钎子动了一点。
灯在池沿上晃，光只剩一点点。
上头有声音，是脚步声，从祠堂里过来。
他把动作放慢，等脚步过去。
撬第二下，钎子往外滑了半寸。
第三下，他把整个人压上去。
钎子出来的那一下，链子松了。
石头被水推着，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石头沉下去，水跟着塌，池子的水面往下落。
他扑到池沿上，往下看。
水退得很快。
退了半尺，退到台阶的第三级。
池子里有一股很旧的味冲上来。
池底的沙露出来。
沙上有一层白的。
第30章 池底
沙上那层白，是骨头。
他趴在池沿上，把灯往下探。
灯油只剩底，光很薄，照出一小块。
那一小块里，散着指骨、肋骨，还有圆的。
圆的上面有两个洞。
他数了一下两个洞的，数到三个，没有再数。
骨头不是整的。
有的骨头很短，短得只有他一节指头那么长。
摆得也乱，有的插在沙里，有的横着。
有一根肋骨上缠着布条，布条没有烂，颜色还在，是灰蓝的。
他把灯往前挪了挪，看见沙里有一只鞋扣，塑料的，圆的。
靠墙那一边，沙被水冲开，露出一个石台。
石台是平的，上面有两道凹槽，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那道，宽度刚好放一只罐。
他从凹槽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泥。
泥上有一个浅浅的印，是罐底压出来的。
他把那块泥包在纸里，塞进怀里。
水还在退。
退到台阶底下，水声也变了，变成一种细细的抽气声。
灯灭了。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伸到前面，摸着池沿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回退。
膝盖又磨了一次，这次磨在旧伤上。
退到洞口，他先伸头，再收肩，倒着爬出去。
祠堂里没有人。
石板边上那堆土塌了一半。
他把锄头和剩下的那截铁钎抓起来，从侧门出去。
韦彪站在巷口外，背对着他。
听见门响，韦彪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成了。”
陆寻说：“成了。”
韦彪没有再问，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得很快。
走之前，他把那串钥匙扔在陆寻脚边。
钥匙落在泥上，没有响。
前坪那边有人喊。
喊声很短，一句，接着又是一句。
井台的方向，有人端着一只盆跑，盆里的水泼出来，泼在泥地上。
那水不是清的。
浑的，浑得发白。
有人在井台上喊：“三姑，井出问题了。”
“水怎么是白的。”
“洗米都不成。”
喊声里有个人在哭。
狗开始叫，一条叫，几条跟着叫。
有人在关院门，一扇，又一扇。
有孩子哭，哭声被人按住，按成一声闷响。
陆寻站在巷子口，没有动。
他手上的泥在滴。
他腕上的红绳也湿了，贴着皮。
他的膝盖在抖，站不太住。
他把身体靠在墙上。
祠堂门口有个人。
韦三姑站在门槛里面，黑布衣裳，手垂着。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他的头灯。
她把头灯举起来，按了一下。
灯亮了。
光照过来，照在他脸上。
她把手往下移。
光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第31章 水断了
前坪上站了四五十个人。
火把插在墙根，插了一排。
有人在井台那边跑过来，裤腿上全是白泥。
“水还是白的。”
“我家缸里的也是。”
“洗了三遍，还是白的。”
先是跪的。
几个女人跪在台阶下面，磕头，磕得很快。
接着是骂的。
一个男人冲到韦德山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我家那口，在第七只罐里。”
他喊出来，声音破了。
“二十年了，我年年给你们端碗。”
旁边的人去拉他，拉不住。
还有人笑。
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笑，笑一阵，停一阵。
笑完，他站起来，往前坪中间走，走了两步又蹲下。
台阶下面还有几个女人在哭，哭得不出声。
有人把家里的碗拿出来往地上摔，摔了一只，又摔一只。
陆寻被两个壮汉押在前坪中间。
他站得直，手上的泥已经干了，一片一片翘着。
韦三姑从台阶上下来。
她走到石台前，站住。
“静一静。”
没有人静。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前坪就静了。
“底下的东西，松了。”
她说，“那个东西，在池子底下。”
“石头压了二十年，压的是水。”
“石头一松，水就乱了。水乱了，上面就断。”
有人喊：“谁弄的。”
她没有答。
“水回不来，村里活不过这个月。”
前坪上没有声音。
“日子不能等。今天晚上，一起下。”
“两个。”
有人问：“哪两个。”
她抬起手，往陆寻一指，又往人群里一指。
人群从中间分开。
阿箬被两个人带出来，胳膊反着，脸上有一道新伤。
她的眼睛往陆寻这边看。
陆寻开口了。
“石头是我松的。”
前坪上所有人都转过来。
“第七只，我取过。”
“她那天说空的，是说罐里没有活的东西。手不响，摇不响。”
韦三姑的手在珠子上停了一下。
“你们二十年的故事，都记在池子底下。沙里有骨头，三颗头，一截布条，一只鞋扣。”
“你们杀的，不是外人。”
“你们杀的是自己。”
人群里有人回了一句。
“那是外人。”
“沙里那只鞋扣，是塑料的。”陆寻说，“二十年前，村里谁穿塑料鞋。”
韦德山从后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
纸是折过的，边上有撕口。
“你说的话，我这儿也有一张。”
他把最上面那张摊开，看着念。
“风水眼若毁，全村风水断，他们必疯。”
他停了一下，念最后一行。
“但毁眼者，必死。”
第32章 九根指头
念完，前坪上没有人出声。
火把烧得噼啪响。
有人在泥地上把脚来回挪。
前排几个女人往后退，退到墙根。
韦德山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
“这是老辈人写的，不是我说的。”
“老一辈写的，为什么没写是谁写的。”陆寻说。
“写字的那个，早下去了。”
陆寻把话往另一个方向拐。
“我问三件事。”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人。
“这三年，村里死过几个人。”
“老人呢。”
“老人都在后山。”有人说漏了半句，立刻闭嘴。
没有人答。
“一个都没有？”
有个老太太张了张嘴，被身边的人按住了肩膀。
“二十年一轮，一轮一个。”陆寻说，“二十年，村里没死过老人，没病过一个？”
“老人觉浅，早睡了。”后头有人小声说，说得自己都不信。
“第二件。”
陆寻转向韦三姑，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你腕上那串珠子，一共十六颗。可我看了你七天，你从来只转到第八颗就往回拨，从来数不到第九。”
“你在怕什么？怕数到九，就数到自个头上。”
韦三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顿住。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目光全黏在她那只右手上。
“第三件。”
陆寻往前走了一步，两个壮汉竟下意识松了手。
“验罐那天，你掂了十一只罐，每一只都只用四根手指摸封泥。你右手的小拇指，去哪儿了？”
话音落下，前坪上瞬间死寂。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钉在韦三姑的右手上。
她站着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前。
袖口滑下去一寸。
露出来的，只有四根指头。
断在最小指的位置，断口是硬的，收成一个旧疤。
疤的颜色比手背浅得多。
“我数过。”陆寻说，“验罐那天，你摸每一只罐，都只用四根。”
“你数罐数得比谁都熟。你数了二十年。
可你从来不敢数到九。”
前排一个老太太倒抽一口气，往后缩了半步，手在衣襟上抓了一把。
原先跪着磕头的几个女人也停了动作，抬头看着台阶上的人，眼神从敬畏慢慢翻出了疑惑。
她把手放下去，袖子盖住。
“我剁的。”
她说得很平。
“自己剁的。”
前坪上静得能听见火把里的油在响。
有人把手里攥着的碗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石头上，磕掉一个角。
有人叫了一声“三姑”，声音是抖的。
“为什么剁。”
“因为要留下来。”她说，“留下来的人，得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少一样，就能记住自己不是人。”
陆寻盯着她那只袖子。
他把自己那只缠着红绳的手腕往下按了按。
“所以毁眼的人，不一定死。”
“不一定死。”她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一样平，“也不一定活成个人。”
前坪上有人开始哭，哭声很轻，像怕被她听见。
第33章 她当年也下去过
两个人把他押回石屋。
老周回来了，坐在草堆上，膝盖上有一道新泥。
他的鞋是湿的，鞋帮上沾着白泥。
白泥只有井台那边有。
门闩落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了。”
“她的手，四根指头。”
老周把脸转开，没有再问。
夜里，门闩响了。
不是壮汉的脚步，轻，慢，一下，停一下。
门开了。
韦三姑一个人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小灯。
她把门带上，没有闩。
她在草堆对面坐下，把灯搁在地上。
“你问的，我答一半。”
“你当年，下去过。”
“下去过。”
“哪一年。”
“二十年前。”
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藏。
“我不是这个村的。我是被人从山外抬进来的。”
“抬进来的时候，我十九。”
“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
“他替你下去了。”
“他替我下去了。”她的声音没有变，“我那时候不懂事，想跑。跑到池子边上，他把我拽回来，自己下去了。”
“你剁了自己的指头。”
“我剁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下来。”她说，“他下去了，我得替他看着。看二十年。”
“我以为看二十年，就能把他看回来。”
“看回来没有。”
“没有。”
她停了一下。
“我后来才明白，看的不是他。看的是池子。”
“池子底下还有一个洞。”
“水从洞里来，也从洞里走。”
“人下去，也是从那个洞。”
陆寻看着她。
“你今晚还是要献。”
“要献。”
“水真的要断？”
“真的。”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石头压着的是水脉。水脉一乱，不是一个井的事。”
“这个村的人，真的会死。”
“会。”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毁不动了。”
她抬起那只四根指头的手。
“我这双手，剁过一次，就再也抬不起刀。”
“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敢下去的人。”
“你砸了石头，我就知道，是你。”
她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草上。
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他把刀拿起来，看了一下。
“这刀，是他的。”
“他的。”
“今晚二更，他们来带人。”
“你下去，我在上面。”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要是回不来，我把她也送下去。”
门关上了。
他握着那把刀，刀鞘上有一道很深的指印，是别人的。
第34章 把水接回去
二更刚过，门外有脚步。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
门开了，壮汉没有说话，把他的胳膊反着，押出石屋。
祠堂前坪上没有火把，只有一盏灯。
阿箬已经站在台阶下面，胳膊也反着。
她的眼睛往他这边看，没有出声。
她的左手腕上，红绳不在了。
韦三姑站在门槛里，看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
“下去。”
他从墙缝里进去。
这一次他熟，先伸腿，再收肩，不用灯照也知道每一道弯。
爬到池子边上，他把灯搁在池沿。
水退得比刚才更深。
台阶三级全露出来了，水面在台阶底下。
池底的沙干了一半，另一半还湿着。
他先不下水，蹲在池沿上看。
他要找的是水从哪儿冒出来的。
原来石头压着的位置，现在空了，石头滚到池子的另一边。
空出来的那一块，有一道缝。
缝里有水，水在冒，但是冒得乱，冒出来往两边走，不往一个方向。
他把短刀先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
他把鞋脱了，下到水里。
水凉，到小腿。
他走到那道缝前面，蹲下，把手伸进去摸。
缝不宽，两指，水从缝里往上顶，顶得他手发疼。
他顺着缝摸两边，摸到两块石头，一左一右，是原来的槽壁。
槽壁还在，中间的槽塌了。
他明白了。
石头不是堵水的，是压槽的。
石头一滚，槽就塌，水就乱。
他把裤腿里的短刀拿出来，又摸起池底的石块。
他先把石块在手里掂了掂，太大的搁一边，平的留下。
短刀用来削石块上的泥，削平了才往上垒。
先在缝两边垒。
一块平的垫底，两块斜的靠在两边，垒成一道窄槽。
垒到第三层，他用手试了试，水顺着槽走，不再往两边散。
他抓了一把池底的泥，糊在石块之间的缝上。
糊完，又垒一层。
槽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个洞的方向。
他把最后一块石板压在槽口，压平。
水从缝里冒出来，顺着槽，一股，往洞里走。
水声变了，从乱响变成一条线。
他把手伸进槽里，水贴着他的手背走，方向稳。
他数了一下，水没有再往两边漏。
他站起来，膝盖酸，直了一下。
上面井台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
“水回来了。”
“清的，是清的。”
他往池沿上走，准备爬出去。
那个洞在他脚边，黑着。
洞里有声音。
不是水声。
他把灯举到洞口，光照进去，只照到一截湿的石壁。
声音又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拖。
第35章 洞里的人
他在洞口听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像铁链拖在石头上。
他把灯举到前面，先把头探进去。
洞这一段比刚才还窄。
他得把肩膀放平，两只手在前头，一点一点往里挪。
石壁上全是水，摸着滑。
他的手肘在石头上磨，磨破了，他没停。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洞里的空气薄，吸一口只够半下。
灯油在灯里晃，他把灯芯捻小，省着点。
爬了十来步，前面又开了一点。
他把灯举高。
这一片很小，跪着能转身，站不起来。
靠墙的地方，有一团东西。
他先看见铁链。
铁链有手腕粗，一头钉在石壁上，钉得很深，钉眼周围的石头裂了纹。
另一头拴在一个人身上。
铁链不长，他目测了一下，只够她在这一小块里转身。
她够不到洞口，也够不到水。
她脚边有一只破碗，碗里是干的。
是个女人。
她靠着墙坐着，两条腿伸直，膝盖上搭着一块破布。
头发很长，散在肩上，白了一半。
她的衣裳是土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破口边上缝着补丁，针脚很密。
她的头低着，听见灯响，抬起来。
陆寻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眉眼看过去，他认得。
他在阿箬的脸上见过这两道眉。
他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不让光直打在她脸上。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手从手腕下面断了，断口是旧的，收成一个硬疤。
他在第七只罐里捧过那只手。
掌心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不像在洞里待了很久的人。
她先动了。
她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放在嘴上，横着划了一下。
跟他进村那天，孩子做的那个手势一样。
他忽然明白，这个手势，村里不止一个人会。
然后她把手放下去，指了指他的手腕。
他腕上系着阿箬的红绳。
她的眼睛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
带她走。
他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小，用一根红绳系着。
她把布包递过来。
他接了，布包是硬的，里面有东西。
他没有当场打开，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上面有声音。
有人下来了。
第36章 同一个娘
他立刻往回退。
窄洞里转不了身，他倒着爬，两只手在身后摸，脚跟蹬着石壁。
他把灯按在胸口，不让光往前面漏。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后面的灯光没有晃，来人走得很稳。
后面有灯光。
那灯光在窄洞里挤成一条线，一点一点近。
他退到一处稍微宽的地方，停住。
前面的人也停住。
两盏灯，隔着三四步，对着。
韦彪的脸在灯后面，半明半暗。
他没有喊，也没有往前。
“你看见她了。”
“你知道她在这儿。”
韦彪没有答这句。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陆寻的手摸到了一块石头，攥住。
“我来送东西。”
韦彪把怀里的一个布包拿出来，搁在两人中间。
布包不大，扎着口。
“水，还有两块饼。”
“你多久来一次。”
“隔三差五。”韦彪说，“我爹盯得紧，得等他睡。”
陆寻看着他。
“她是你娘。”
“是。”
“也是阿箬的娘。”
韦彪的手在布包上停住。
窄洞里很静，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眉，跟阿箬一样。”
韦彪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阿箬，是我妹妹。”
“同母。”
他把另一个布包也拿出来。
这个布包陆寻认得，是他从第七只罐里取出来、韦彪亲手揣进怀里的那一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断手，五根指头蜷着，掌心一道长疤。
“我把手取出来，是想还给她。”
“人死了，手得跟人在一处。”
“她还没死。”
“跟死了差不多。”韦彪说，“她在这儿，锁了六年。”
陆寻把石头放下。
“她为什么被锁。”
“她想毁那个眼。”韦彪说，“她想带着我和阿箬跑。”
“没跑成。”
“没跑成。”韦彪把手重新包好，“他们砍了她的手，没杀她。”
“留着她，因为她认得水脉，知道池子什么时候涨。”
“六年，她一个人，在下面。”
“我下来，她就用手在我手心写字。”
“写什么。”
“写阿箬。”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带她出去。”韦彪看着他，“也带阿箬。”
“我在上面接应，路我认。”
“你爹呢。”
韦彪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选了这个村。”
“我选我娘。”
他们开始往回爬。
爬到池子边，陆寻先把灯探出去。
上面石板的方向，有声音传下来。
是韦三姑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
她在叫他的名字。
“陆——寻。”
第37章 风水断，村自溃
他从墙缝里爬出来。
祠堂里点着两盏灯，韦三姑站在石板边上，背对着他。
韦彪跟在他后头出来，把门带上。
她转过身。
“水回来了。”
“回来了。”
“石头呢。”
“回不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她没有去拨。
她那只四根指头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转珠子。
“你垒的那个槽，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你下去，把它修好。”
“我修不好。”陆寻说，“也不打算修。”
他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拿出来，攥在手里。
“我在槽口压的那块石板，底下是空的。”
“水顺着槽走，走到头，还是散。”
“你要的那个眼，已经坏了。”
韦三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就在这时候，村东头传来一声脆响，是陶罐炸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巷头到巷尾，一家接一家，脆响连成了片。
“罐裂了！罐裂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慌。
“白虫子！好多白虫子往身上爬！”女人的尖叫刺破夜空，又猛地被掐断似的闷了下去。
狗疯了一样叫，整条村子的狗都在吠，混着哭喊声、摔碗声、撞门声，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跑，脚步乱，踩在泥里，啪，啪。
维持了二十年的秩序，就像那些陶罐一样，碎得彻彻底底。
韦三姑侧过头，听着外头，脸上没有动。
“你毁了这个村。”
“是这个村先毁了人。”
陆寻往外走。
韦彪一把拉住他。
“阿箬。”
“我知道。”
前坪上已经乱了。
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干草，火顺着墙根爬。
阿箬被两个女人押在台阶下，那两个女人已经松了手，只顾着拍自己身上的虫子。
他跑过去，一把拽住阿箬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她的手腕在他手里，瘦，凉。
他没有说话，拉着她往祠堂后头跑。
他又折回墙缝，爬进洞里。
那女人还在，铁链锁着。
他用短刀撬钉在石壁上的铁钎，撬了三下，钎子松了，铁链脱下来。
他把她扶起来，她的腿软，站不住，他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洞的另一头还关着几个人，外乡的，他一个个把门鼻上的锁砸开。
他没有问名字，也来不及问。
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互相搀着。
有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们从后山的窄沟往外撤。
身后的村子在响，在烧，在哭。
阿箬在坡口等他，伸手把他拽了上去。
她的手在抖，但是拽得很稳。
他走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韦三姑和韦彪滚在一处。
她的手抓着他的肩，他的手按着她的脖子，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像两头野兽。
第38章 山林的迷魂阵破了
山里起了雾，白的，贴着地皮走。
他们在坡上走了一夜，裤脚全湿，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那女人走不动，陆寻架着她，阿箬在另一边扶着。
后头几个外乡人互相搀，没有人说话。
他在一棵树前停下。
他去找那种刻痕。
三道斜的，断口发白，他在这林子里见过很多次。
这棵树的皮是光的，没有刻痕。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看下一棵，也没有。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落叶。
落叶是湿的，底下的土是实的，没有被人来回踩过。
他回过头，看自己来时的方向。
坡是坡，沟是沟，一条道能望到尽头，不再是昨天那种怎么走都绕回来的林子。
他把手机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来。
手机一直关着，省电，他按了几秒，屏幕亮了。
信号格在闪。
一格，闪了两下，没了，又跳出来。
他蹲下去，把手机举高，编辑短信。
他打得很快，队里的号码，字打到一半，信号格又开始闪。
他按下发送。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头，跳出一个勾。
发送成功。
他再看信号，已经没了。
他没有等。
他把07号那本日记里的图记在心里，一条线从山坳往下，弯三次，末端是水脉。
他带着众人，顺着水脉的方向翻山。
水往低处走，人也往低处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的雾开了。
他先听见的是声音。
不是山里的声音。
是对讲机的电流声，刺啦，刺啦，接着是人的说话声，很多双脚踩在落叶上。
他停住，把众人挡在身后。
雾里有灯光晃过来，一盏，两盏，三盏。
“什么人。”
对面的人喊了一声，手电光扫过来。
“地质勘探队的。”陆寻把手举起来，“我叫陆寻。”
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对面的人跑过来，先是一个，后头跟着一串，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背着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肩上挎着对讲机，他看了看陆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他抬手，把对讲机凑到嘴边。
“找到了。”
“人还活着，好几个。”
后头的人开始动，有人从包里拿出水和毯子往这边送。
一个年轻队员蹲下去，先看那女人的断手，又看她的脸。
他放下对讲机，回过头，看着陆寻。
“你那条短信，只发出来半条。”
“够了。”
“我们按你最后那个定位进来的。”
他顿了一下，把陆寻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们，是这半年进山，第三批失联的。”
“前两批，都没找到。”
陆寻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雾，雾把那个村子的方向盖住了。
第39章 黑幕曝光
县城的白墙，消毒水的味。
陆寻坐在派出所的长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07号那本防水日记，封皮磨毛了。
他自己的采样本，纸页发软，边角卷起来。
陶罐的残片，用一块布包着，他一片片码齐。
还有那个红绳系着的小布包，他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最上头。
他亲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牙，干了，牙根带着褐色的线。
一张小纸，折得很小，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行行，全是名字和年份。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用手掌压平。
做笔录的人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抬手，把记录仪往他这边挪了挪。
“你从头说。”
他从头说。
雨，GPS上的红叉，灯光，热汤，孩子画的罐。
他说得很慢，说到池子底下那层白骨头，他停了一下。
他把07号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们看。
“人是养的。”
“养到牙口好。”
当天下午，车队进山。
他没有跟回去，他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等着。
阿箬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看见他来，站起来。
她的手里攥着一支笔，一张纸。
她把纸递给他。
纸上写了两个字，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阿蘅。
她指了指病房的门。
他看着那两个字，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洞里那个女人的名字。
病房里，阿蘅靠着床头坐着，左手的断疤搁在被子上。
她看见他，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阿箬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把他的手和她娘的手，放在一起。
他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后来的消息，是办案的人告诉他的。
村子封了，祠堂和地窖都挖开，池子底下的尸骨，一具一具往上抬。
韦三姑和韦德山，被带走了。
韦彪也在。
他是在祠堂后头被找到的，脸上有伤，手上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还回去的布包。
陆寻把一份情况说明交了上去，一张纸，写他怎么开的锁、怎么放的人、怎么在上面接应。
他没有替他开脱，只写了他做过的事。
他要求见韦三姑一面。
隔着玻璃，她坐在对面，黑布衣裳，头发散着。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那只四根指头的手抬起来，按在玻璃上。
“你们毁了这个村。”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
“可外面，多的是想续命的青蛊村。”
“你，能毁几个。”
第40章 暴雨与灯火
三个月后，青蛊村案尘埃落定。
韦德山、韦三姑被依法逮捕，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等；韦彪因参与拘禁、包庇，被依法立案；池子底下的尸骨全部完成身份比对，阿蘅母女得到了妥善安置。
雨砸在安全帽上，闷响。
跟半年前那一场，声音一样。
陆寻停在山脊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有看天，先低头看手里的仪器。
屏幕亮着，定位的点在图上走，蓝的，一个，很稳。
没有红叉。
他把手机也摸出来，按亮。
信号格满的，四格，顶上还跳着5G的字。
他把对讲机凑到嘴边，按了一下。
“我在三号点。”
“收到，雨大，你那边要不要先撤。”
“我看一眼就回。”
他站在山脊上，往对面看。
雨幕里，对面的山坳，有一点昏黄的灯火。
灯光不晃，隔着雨，晕开一小团，像谁在屋里点了一盏灯。
再往上，有一缕炊烟，被雨压着，贴着屋顶走。
他看着那点灯光，没有动。
膝盖先有了反应。
旧伤，一到雨天就发紧，往下蹲的时候，里面有东西牵着。
手肘也是，他抬手指了指灯光，袖子底下那道磨出来的疤，跟着紧了一下。
他的左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
绳子旧了，颜色发暗，洗了很多次，没有断。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根绳，搓了两下，松开。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片灯火，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还是满的。
他打开地图，定位自己的位置，又把来路标了一遍，蓝线一道，从山下绕上来，弯几次，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来路在，车停在坡下的防火道上，队友的对讲机隔一会儿响一声，刺啦，接着是人的说话声。
退路是通的。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一处山坳前。
那时候他的屏幕上全是红叉，鞋里灌着泥浆，前面是一点灯光，他以为那是救他的地方。
他端过那碗热汤，他看见孩子在地上画一只封口的罐。
他在黑屋里听见过门闩从外头落下来的声音。
他在池子底下，看见过那层白的骨头。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快。
然后他抬起手，又按了一下对讲机。
“我撤了。”
“怎么不过去看看，那边像有人家。”
“不过去。”
他把手机揣回贴身的内袋，拉上拉链。
“天快黑了。”
他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顺着来时的蓝线往山下走。
雨还在下，砸在帽檐上，一声，一声。
他走得很稳，膝盖还是发紧，他没有停。
对面山坳里，那点昏黄的灯火，在雨里，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