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只缸
伏天头一天，酱坊十八只缸一齐起了白花。
郝主任把人召到晒场上，脚边一摊洒出来的卤水，没人去冲。「这批谁搬的坛，谁认。」他说。
马建设站在头一排，拿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没开口。后头有人接了句：「乔师傅早说过，素珍手潮，别让她碰缸。」
这话我听了十一年。
我这一年搬坛、洗坛、挑水、晒芦席，缸沿擦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就是没上过缸。厂里新来的小栓不知道底细，仰头看我，看我怎么回。
我没回。走过去把头一只缸的竹笠盖掀了。
白花浮在卤面上，一层，细密的，边上一圈发黄。我拿挂在缸沿的长勺探下去，贴着卤面撇了一下，提起来，把勺子横过来，让勺口朝着他们。
勺背上挂着的那层是白的。勺子底下滴下来的那道，清得发亮。
「浮的在上头。」我说，「底下没坏。」
老崔从人堆里往前挪了半步，眯着眼看勺子。他手里那杆烟锅没点，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停住了。
郝主任说：「一缸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都掀。」我把竹笠盖靠在缸身上，走到第二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掀到第五只的时候，晒场上跟过来的人已经不站原地了，都沿着缸排往西挪。芦席上晒的料被踩着一角，小栓蹲下去把那角抽出来，拿手拍了拍土，重新压好。
第六只，第七只。
掀到第九只，我停了。
「往西这六只，」我说，「跟前头十二只不是一天发的。」
郝主任问：「哪天。」
「头伏第三天，该翻没翻。」
我把长勺搁回缸沿，勺柄朝外。晒场上安静了一阵，风从檐下过来，把最边上那只缸盖上的竹篾吹得轻轻响。钉在檐柱上的那块木牌还挂着，粉笔字让日头晒淡了一层，头伏第三天下头那个字，得走近才认得出。
马建设先走过去的。他没伸手摘，就站着看。
第二章 横过来的勺子
老崔凑到第九只缸跟前，弯腰看坛沿水。那圈水混着一层灰，边上结了道细印，是几天没换才有的。他拿指头在缸沿上蹭了蹭，没蹭动，把指头在裤腿上擦了。
「这水浑了。」他说。
「嗯。」
「压缸石也歪。」他又说。
那块石头搭在竹笠盖上，偏了小半边，压不实。底下进没进风，得掀开才知道。我没掀，先拿手把石头往盖正中挪了挪，挪完石头底下露出一圈干印，印子比石头小，说明它歪着待了不止一天。
小栓在旁边「哦」了一声，蹲下去看那圈印。
郝主任从后头过来，手里捏着张单子。「素珍，」他说，「你先把这个签了，损失得有个经手人。」
单子摊在办公室窗台外头那块水泥板上，风把它掀了个角。我扫了一眼，「经手人」那栏已经填好了，三个字，是我的名字，笔迹不是我的。
「谁填的。」我问。
「先签，后头再核。」郝主任把钢笔帽拧下来，递过来，笔尖朝我。
马建设这时候从木牌那边回来了。他手里没拿牌子，两只手空着，走到水泥板边上站住，看了那张单一眼，又看我。
「头伏第三天，」我说，「谁翻的西墙这排。」
郝主任把笔往板上一搁：「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缸还没看完。」
「十八只你掀了九只。」
「还有九只。」我说，「第十八只底下压着东西。」
这话是我掀到第九只时看见的，最里头那只缸的压缸石底下露出一小截粗布，颜色晒得发白，被石头压着，边角卷起来一点。这会儿说出来，我也不确定那是什么。
老崔把烟锅别回腰上，说了句：「让她看完。」
郝主任没应。他把单子折了一折，压在钢笔底下，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半上午，晒场要交。」
晒场上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蹲在缸排边上，拿手比缸沿那圈干印。小栓还蹲在第九只跟前，抬头问我：「婶，这印子咋看出来的。」
我把长勺递给他，让他自己把石头挪一挪。他挪了，看见底下那圈，又「哦」了一声。
木牌还钉在檐柱上。头伏第三天下头那个字，我到晌午才看清。
第三章 钉子上的木牌
木牌是块桦木板，巴掌宽，一拃长，上头拿粉笔画了格子，一格一天。挂它的钉子钉在檐柱上，钉帽锈了，牌子挂上去有点斜，多少年都没人扶正过。
我搬了张条凳踩上去，把牌子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
头伏第一天、第二天，格子里都画了勾，笔画短，收得急。第三天那格没勾，写着个「建」字，字比别的大，占了大半格。第四天往后又是勾。
「建」字底下还有一道杠，拿钉子尖划的，划得很轻，不细看以为是木纹。
马建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凳子边上了。他没抬头看牌子，看的是我脚底下那条凳：「凳腿裂了，你下来我托着。」
我下来了。牌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托着，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的，只有一片陈年的卤渍。
「那天我去县里拉盐。」他说。
「嗯。」
「回来天黑了，我以为翻过了。」
他把牌子还给我，转身去井台洗手。辘轳响了两下，是他摇上来的水，凉，浇在手上哗啦一声。他洗完没走，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
我拿粉笔把第三天那格重新描了一遍，没改字，只把「建」字描清楚了些。描完拿袖口把浮粉擦掉，把牌子挂回钉子上，还是斜的。
老崔过来，斜着眼看了一眼牌子，说：「这道杠是乔师傅划的。」
「哪道。」
「字底下那道。」他拿烟锅指了指，没碰，「她划杠，是那天日子改过。」
我问改过什么，他没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改口问我：「晌午添不添水。」
我说添。
晌午我挑了两趟井水，把十八只缸的坛沿水挨个换了一遍。换到第十二只，日头正顶，西墙那排晒得烫手，缸身摸上去发干。我拿芦席替它们挡了一角，挡完发现席子不够长，还差着一截。
那截席子，我妈在的时候一直搭在第十八只缸上。
第四章 我没签
半上午过得慢。郝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两回，头一回看我在换水，第二回看我蹲在第十八只缸跟前，就把那张单子收起来了，没再提签字。
我按缸号报，一只一只报下去。
一号到六号，卤色沉，浮的白花薄，撇掉还能用。七号八号，坛沿水换过，压缸石正，是好的。九号到十四号，靠西墙这一排，白花厚，卤面发黏，长勺提起来挂丝；九号、十一号、十三号少翻一次，十号、十二号、十四号坛沿水没换，石头歪着，进了风。十五号到十七号，挨着西墙根但没正对日头，半好。十八号最里头，遮着，反倒没事。
报到第十四只，郝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来。
报到第十八只，晒场上没人再站着说话。蹲着的人跟着我的手一只只看过去，看到石头歪的那几只，自己伸手去比了比正不正。有个上料组的把烟掐了，掐完捏在手里，忘了扔。
老崔最后开口：「照这么说，不是手的事。」
「是日子的事。」我说。
我把长勺在缸沿上磕了磕，搁回原处。勺柄上那道磨出来的凹，正卡在缸沿豁口里，多少年都是这个位置。
郝主任在门口说了句：「那单子先搁着。」说完进屋了，门没关，里头抽屉响了一下。
马建设从井台过来，手里拎着那块木牌。他没把牌子挂回去，搁在第十八只缸的石头边上，蹲下去，拿手指把石头底下那截粗布往外抽了抽，抽不动，就停了。
「这是啥。」他问。
我说不知道。
那副袖套我见过，粗布，靛蓝洗成了灰白，袖口磨得只剩半截。我妈在的时候，一年里戴大半年。
我拿手把石头抬起来一点，把那截布抽出来，抖开。整只袖套露出来，压得平平的，石头的形状印在上头，一圈。
袖口磨破的那一处，在虎口往下三寸。常年把手探进卤水的人，才磨那个位置。
第五章 半截袖套
我把袖套拿回宿舍，打盆水泡了。卤渍泡开，水发黄，换了两回才清。没拧，摊在窗台外头那根竹竿上晾着，风一过，空的那半截袖筒鼓起来，又瘪下去。
十一年前我妈退休那天，也是这个晒场。
她把长勺交给马建设，当着一屋子人说的：「素珍手潮，别让她碰缸。」
那天我在井台边洗坛，坛口朝下，一只只摞着，水顺着坛沿往下淌。我听见了，没抬头。洗完把坛摞进筐里，摞到第五只，手滑了一下，坛沿磕在筐沿上，响了一声。我妈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
散场以后她到井台找我，把那副袖套塞给我：「这个你拿着，别丢。」
我接了，塞进围裙口袋，回屋搁在箱子底下，没再动过。后来她走了，箱子搬过一回，我翻出来看过一次，又压回去了。我只当她是嫌那东西占地方。
小栓傍晚来送芦席，站在窗台底下看见竹竿上那截袖筒，问：「婶，这还能戴吗。」
「不能了。」
「那晾着干啥。」
我说不出干啥，就没答。他把芦席靠在门边，席子立不住，往下滑了半尺，他拿脚抵住，又慢慢把它放平在地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夜里下了一阵雨，不大。我起来把袖套收进屋，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一早，晒场上那十八只缸的竹笠盖全掀着，是郝主任叫人掀的，说是过风。我到的时候马建设已经在了，蹲在第九只缸跟前，拿长勺撇了一下，把勺子横过来看。
他撇的姿势不对，勺口压得太深，带起来一勺卤。他看了半天，把卤倒回去，重新撇了一回，这回浅了些。
看见我，他把勺子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乔师傅那句，」他说，「我跟着说了十一年。」说完没往下讲，去挑水了。
第六章 减员名单
老崔在厂里管过几年库房，柜子底下那摞旧表一直归他。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拿鸡毛掸子扫柜顶，扫两下歇一下。
「七九年那回减员，」我说，「名单还在不在。」
掸子停了。
「找那个干啥。」
「想看看我妈那栏。」
他没去翻柜子，先把我让进屋，倒了半碗凉白开推过来，自己靠着柜门站了会儿。屋里一股旧纸味，窗台上搁着几只空墨水瓶，瓶口都结了痂。
柜门里侧贴着张早已过期的领料条，糨子干透了，一角翘起来。他扫柜顶的时候掸子碰到那角，没掉，就由它翘着。
我问他这柜子多久没挪过。他说搬来那年钉的，钉子还是原来的，挪一回得把里头表全抱出来，抱出来就得重新数，谁也不愿意揽这个。
「名单不在了。」他最后说，「搬库房那年报废了一批，烧了。」
我端着碗没喝。
「不过我记得。」他把掸子靠在门后，「那年要裁两个。你妈填的表，头一个名字是她自己。」
我拿手把碗转了半圈，没吭声。
「她那年年纪没到，能不退。她自己填的。」老崔拿指头在柜门上比了比，比的是表格那么大的一块，「填完搁在桌上，压着那块玻璃板，谁都看得见。」
「第二个呢。」
他看我一眼，把话咽了半句，拿起掸子又去扫柜顶：「……第二个是上料组老康家的，后来自己调走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答的也不是这个。他扫完那半边，把掸子往腋下一夹，忽然说：「你妈填完那天，在晒场坐到天黑。芦席还摊着，没收。」
「她坐那儿干啥。」
「不知道。」老崔说，「我挑水从那儿过两趟，两趟她都坐着。第二趟天都擦黑了，她还拿手在缸身上比，比的是缸沿那一圈。」
他把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喝水。」
碗是粗瓷的，碗底一圈没上釉，端起来在桌上留个浅印。老崔拿指头把那个印蹭了蹭，没蹭掉，也就不蹭了。
临出门他叫住我，问我夜校那期上完没有。我说上完了。他「嗯」了一声，说「那就行」，再没往下问。
我喝了一口，凉的。出门的时候，他冲我背后说了一句「那副袖套你还留着啊」，我没回头，也没答。
第七章 手潮这句话怎么传开的
「手潮」这两个字，后来在酱坊里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谁的缸没看好，边上的人就拿它挡一句：「乔师傅早说过。」说的人不一定坏心，就是顺嘴。有回上料组把料下早了半日，班长在晒场上嚷了一嗓子，末了也带这么一句，嚷完自己都笑了。
那天我正蹲在井台边涮坛，涮到第六只，手里的丝瓜瓤滑出去，顺水漂到盆沿。我捞回来接着涮，没往晒场那边看。班长嚷完是要有人应一声的，没人应，他自己找了个台阶，去翻芦席了。
马建设说得最多。他接了长勺以后，遇着卤色不对，习惯先说一句「手潮」，再说日子。说了几年，两个字跟「添水」「翻缸」排在一处，成了口头上的零碎。
我听着，也没觉出什么。搬坛是我的活，洗坛是我的活，挑水、晒芦席、夏天替西墙那排挡一角席子，都是我的活。缸沿我擦得比谁都勤，擦到卤渍都薄了，可我没上过缸，一次也没有。
厂里有人问过我一回。是收发室的老康，那年报废表烧完没多久，他倚着门框问我：「素珍，你到底会不会看缸。」
我说不会。
他说「哦」，就进去分信了。
那句话我答得挺快，快到自己都没掂量。我妈已经走了三年，没人再问第二回。
夜校是八〇年秋天报的，在县里，晚上两节课，走回来得四十分钟。报名表我填了三遍，头两遍把日子写错了。我妈去厂门口信箱取过一回信，录取通知搁在灶台上，压着那口铝饭盒，没留话，也没提让我别去。我上完一期，回来还是在酱坊搬坛。
同去的有包装组两个丫头，走一段就分了岔，剩我一个人过那道铁路道口。道口没灯，得等火车过去，等的时候把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拢袖口。回来灶上总温着饭，铝饭盒搁在锅边，不掀盖也不凉。
小栓是去年进厂的，分到我底下学洗坛。他不知道「手潮」是怎么回事，有一回听人说了，跑来问我：「婶，手潮是手上有汗吗。」
我说是。
他「哦」了一声，拿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洗坛去了。
那副袖套搭在椅背上，我一直没戴，也没扔。虎口往下三寸那处破口，越晾越松。
第八章 郝主任又来
单子到底没销。
隔了四天，郝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玻璃板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损失核计，一张是调岗表。他先说损失得有人认，后说认了也不算处分，调去包装组，轻省，冬天不沾水。
「本来也不让你碰缸。」他补了一句，说得很体面。
马建设在门口站着，没进来，也没走。他手里拎着那块木牌，牌子上头伏第三天那格，我描过的「建」字还在。
我看了调岗表一眼。「经手人」那栏这回空着，等着我自己填。
表是油印的，格子印歪了半格，「包装组」三个字压在线上，得偏着头才认得全。郝主任拿指甲把那栏往我这边点了点，点完手收回去，搭在玻璃板沿上。
「签了明天就能去。」他补了一句，「那边不用沾水。」
「缸看完了。」我说。
「看完了。」
「十八只，坏的六只，都在西墙。」我把两张纸折了一折，搁回玻璃板上，「第十八只底下压着东西，我还没拿出来。」
郝主任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块木牌。我妈写的缸号牌。」
他没吭声，把钢笔帽拧上，拿手把玻璃板上的灰抹了一道，抹完看看指头，又把手收回去。窗外晒场上有人在翻芦席，席子拖过地面，沙沙地响了一路。
响到东头停了，过一会儿又从东头往回响。翻席的是小栓，他一个人拖不动整张，得先卷半边再拖，拖一段歇一下。郝主任往窗外看了一眼，把钢笔挪到玻璃板角上，笔帽朝外。
「素珍，」他换了口气，「这事厂里也不想闹大。你认了，往后谁也不提。」
「我不认。」我说，「也不告。」
马建设在门口把木牌换到另一只手里，牌背磕在门框上，响了一下。他没进来。
我把调岗表往他那边推了推：「包装组我不去。缸我还没看完。」
出来的时候日头偏了，西墙那排正好吃上光。我走到第十八只缸跟前，蹲下去，把压缸石一寸寸抬开。
石头底下压着的，除了那副袖套，还有一块小木牌，巴掌长，上头拿石灰写着「十八」。
第九章 第十八只缸
缸号牌是拿薄木板锯的，四边没打磨，边上还带毛刺。石灰写的「十八」晒了多年，白得发粉，拿指头一碰就掉渣。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铅笔字，两行。头一行写「头伏三」，后头画了道杠；第二行写「改二」，又划掉了，划得很轻，一笔，没来回涂。划掉以后，底下另写了个「三」，写得比上头两个都小。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才明白：这块牌子上的日子，先说第三天，改成第二天，后来又改回第三天。改回第三天那笔，压在划痕上头。
小木牌底下还垫着一片干芦席，剪成牌子那么大，是怕石灰字蹭在石头上。芦席边剪得齐，剪口一刀下去没歪。
席片压得实，拿指甲掀了一角，底下木板上留着一道浅白的粉印，是石灰字蹭上去的。我把席片照原样按回去，按完拿手在石头上压了压，让它仍旧吃着那份重量。
老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了。他没弯腰，先把手里的烟锅别回腰上，才慢慢蹲下来，把牌子托过去，偏着日头看。
「乔师傅的字。」他说。
「哪个是。」
「『改二』那两个。」他拿指甲点着，没碰到木面，「她写『改』，最后一捺总往左带一点，厂里就她一个人这么写。」
我问他这牌子为什么压在石头底下。
老崔把牌子翻回正面，看那个「十八」，看了挺久。晒场上翻芦席的人收了工，扁担靠在墙上，咣地一声。
靠墙那根扁担是老康的，钩上还挂着两只空筐，风一过筐碰筐，隔一会儿响一下。没人去摘，都收工了，就那么挂着。
老崔把牌子在手里翻了第三回，翻到正面才停住，拿拇指在「十八」那个「八」上抹了抹，抹完看看拇指，白粉沾了一点，他在裤腿上擦掉了。
「这排缸是她编的号。」他说，「一号到十八号，从东往西。西墙这六只，她年年说要挪，没挪成。」
「为啥没挪。」
「挪缸得两个人抬，得停两天，得报。」老崔把牌子放回我手心里，「报一回，就得有人下来看，看了就得写日子。」
他把话说到这儿，把烟锅又从腰上抽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磕完他补了一句：「写日子的是排班牌。那块牌子上，第三天底下压着一道新划的杠。」
第十章 改日子的人
我把两块牌子并排搁在井台上。
大的是排班牌，粉笔格子，头伏第三天那格写着「建」，字底下让钉子尖划过一道。小的是缸号牌，铅笔，先写三，改二，又改回三，划痕压在下头。
拿手指比日子，比到第三遍，老崔蹲不住了，一只手撑在井沿上。
两块牌子的日子错着一天。大牌上第三天底下是「建」，小牌上先写三、改二、又改回三。我拿指甲盖压着小牌上那个划掉的「二」，压给老崔看，他先摇头，后来又点头，点得很慢。
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两道槽，深的在里，浅的在外。桶就搁在浅的那道上，桶底一圈湿，把石头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早看出来了。」他说。
「看出什么。」
「西墙这六只晒过头，得往前挪一天翻。」他拿指头在小牌子上那个被划掉的「二」上头点了点，「改二，就是让第二天翻。后来又划了，改回三。」
「为啥改回去。」
老崔没马上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得很慢，拍完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才回过头。
「那年减员，你妈把自己填进去了，也没让你上缸。」
井台边上的辘轳没摇，绳子垂着，桶底搁在井沿上，晃了半下停了。
我把大牌往老崔那边推了一指，让他再看那道钉子划的杠。他没接，拿烟锅杆在杠上虚虚比了一下，比完把烟锅收回腰上。
「她划杠那天我在。」他说，「手里没笔，从檐柱上拔了根旧钉子。」
我拿手把两块牌子挪正，让它们边对着边。井台上的水渍让日头晒干了一圈，剩下中间那块还深着。
「泡缸的活，」老崔说，「一年到头手在卤水里。冬天裂口子，裂到能看见里头那层。她手上有道，从虎口往下，三寸长，我见过。」
我低头看自己手心。虎口往下三寸，那副袖套破的正是那儿。
「她把你说得不成器，」老崔把烟锅往腋下一夹，「裁员的刀就落不到你头上。」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扁担也没拿。走到晒场拐角，又折回来把扁担扛上，扛的时候肩膀偏了一下，没扛正，也没再调。
井台上剩我一个人。两块牌子并排搁着，一块写着别人的名字，一块写着改了又改的日子。
第十一章 为什么不让上缸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
倒不是想哭，也没觉着委屈。十一年了，那句话听得太熟，熟到像晒场边上那口井，天天从旁边过，从不往里看。这回有人把井盖掀了，底下是什么，我得慢慢认。
我妈的手我从小见过。冬天她把手缩在袖筒里，端碗用两只手托着底，碗沿不能压在虎口上。有一年腊月她给我缝棉袄，针拿不住，叫我替她穿线。我穿了三回才穿进去，她没催，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接过去接着缝。
棉袄是拆了旧的改的，里子拼了三块，颜色深浅不一。她把拼的那面朝里，说外头看不出来就行。针脚走得密，走到袖笼那儿停了一下，拿手把布捋平，才接着往下走。
那件袄我穿了两个冬天，袖口磨破了她又补过一回，补的是另一块布，比原先那块还深。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冻的。
夜校的录取通知，是她去厂门口信箱取的。信箱在传达室外墙上，木头的，绿漆掉了一半，取信得踮脚。她那阵子手裂着，踮脚扶的是墙，不是信箱。
箱口开得窄，信塞得进去，手伸不进去，得拿两根指头夹着往外抽。老康后来跟我讲，她那回抽了半天，抽出来在传达室窗台上把信封抚平了才走。
「她还问要不要盖个章。」老康学她的口气，「我说信又不是领料单。」
通知搁在灶台上，压着铝饭盒。饭盒里是给我留的饭，还温着。她没留话，也没说让我去、别去。我上完一期回来，照旧搬坛，她也没问过课上什么。
老崔说她填完名单在晒场坐到天黑，芦席没收，拿手在缸沿上比那一圈。我现在想，她比的不是缸。
她比的是那六只她年年说要挪、一直没挪成的缸。挪缸要报，报了要写日子，写了日子就得有人上缸。她把日子改了又划掉，最后还是没改。
第二天一早我去库房找老崔，柜门开着，他在里头翻什么。
「那张表，」我说，「真烧了？」
他直起腰，手上沾着灰，看我一会儿，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边都黄了，折痕处快断开。
「烧的是副本。」他说，「这张我垫了柜脚，垫了七年。」
第十二章 马建设
我还没看那张纸，马建设先来了。
他不是来讲软话的。手里拎着那块排班牌，进了宿舍门就搁在桌上，牌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自己往回退了半步。
「头伏第三天，我去了县里拉盐。」他说，「回来天黑，我以为翻过了。」
「嗯。」
「没翻。」他把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手还按在牌子上，「那六只，是我那排。」
我给他倒了半碗水，他没喝，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碗搁在桌角，挨着那块排班牌。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没离桌沿，指头在木头边上一下下抠，抠的是一处旧毛刺。抠了几下自己察觉了，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不是怪谁。」他说，「就是那两个字，我说得太顺了。」
「乔师傅那句，我跟着说了十一年。」他说，「说顺了嘴。上料组那回下早了料，我也带了一句，回头才想起来那不是一回事。」
他讲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桌上那块牌子。牌子还斜着，跟他挂了十一年的那枚钉子一个角度。
「我不是来讲这个的。」他忽然说，「我是来问，那块小牌子背面写的啥。」
我把缸号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翻过去，搁在排班牌旁边。两块牌子并排，一块新粉笔字，一块旧铅笔字。
他弯腰看了很久，看到「改二」那笔，拿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一下那一捺往左带的角度，比完自己把手收回去。
「她写『改』都这样。」他说，「我学了三年没学像。」
他把排班牌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牌子我拿去挂回钉子上。第三天那格，我重写。」
我问他重写成什么。
「写翻了没有。」他说，「翻了画勾，没翻就空着。」
他说完拿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跨出去。门槛那块砖比别处低，厂里人进出都习惯在这儿扶一把，扶多了，砖面上磨出一小片亮。
门带上了。外头辘轳响了两下，是他替我摇上来一桶水，搁在井沿上，没提进来。
桌上剩那块小牌子。我翻过来，才看见「十八」那个「八」的最后一笔，收笔也往左带了一点。
第十三章 我不认，也不告
那张垫了七年柜脚的纸，我到底没展开。
老崔要给我，我没接。我说看过了。其实没看，可老崔说的那些，跟袖套、跟两块牌子、跟我妈在晒场坐到天黑，已经对得上，用不着再拿一张纸压一遍。
我把纸推回去，让他还垫着。
「不认，也不告？」他问。
「不认，也不告。」
厂里等着看我怎么闹的，等了几天，没等着。我没去办公室，没找郝主任，也没跟人提减员名单。有人替我不平，在晒场上说了半嗓子，我挑着水从旁边过，没接话，水桶换了个肩。
说的是上料组那个把烟掐了没扔的。他嗓门大，说了两句自己也没了词，蹲下去把手里那截绳子在膝盖上叠了两折。我走过去以后，后头没再有人接。
水挑到檐下，我拿瓢往缸沿那圈添了两下，添完把扁担靠在墙上，扁担钩碰着砖，响了一声。
我干的是另一件事。
找了块新木板，一拃长，巴掌宽，比旧牌略厚。拿铅笔打了格子，从伏天头一天起，一天一格，把十八只缸的翻缸日子全写上去。哪天翻、哪天换坛沿水、哪天挪芦席挡西晒，一格一格排下来，写完拿粉笔描了一遍，描完拿袖口把浮粉擦掉。
木料是马建设从料堆里挑的，桦木，纹直，拿刨子推过两遍。他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块不吃粉笔，写上去不洇。我拿手指在板面上摸了一遍，摸到靠边一处结疤，就把格子往里让了半格，避开它。
小栓蹲在旁边看，问：「婶，这写的是人的活还是缸的活。」
「缸的。」
「那咋不写谁翻。」
「牌子挂出来，谁走到跟前谁看日子。」我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钉了个鼻儿，「人不用写。」
钉子是新钉的，钉在檐柱上，比旧钉高半指。牌子挂上去不斜了。挂完我退开两步看，看它正不正。
郝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檐下看了半天，没过来问。
第二天一早，西墙那六只缸，有人自己往檐下挪了两只。挪的是马建设，还有上料组那个把烟掐了没扔的，两个人抬一只，抬得慢，落地之前先拿脚把地上一块碎砖拨开。
挪到第三只的时候，马建设停下来，拿手在缸身上比了比，比的是缸沿那一圈。
第十四章 半间晒场
入秋前厂里来了消息：酱坊那排缸要包出去，承包的人自己收料、自己交，厂里只按季点数。
报名贴出来三天，没人揭。
红纸贴在传达室山墙上，糨子没抹匀，下头那角当天就卷了。头一天有人站着念了一遍，念完走了；第二天有人拿指头在「承包」两个字上点了点，也没揭；第三天下午下了一阵雨，红纸让淋湿半边，字洇了一点，倒是没掉。
小栓问我那纸为啥没人撕。我说等有人接了自然撕。
都怕再起白花。上料组老康说得直白：「一伏天赔进去半年的，谁接。」有人劝马建设接，他摇头，说牌子他挂得正，缸他不敢包。
第四天郝主任到晒场找我。他这回没带单子，两只手空着，站在檐下看那块新木牌，从头看到尾。
「素珍，」他说，「你接不接。」
我说接。
他愣了半秒，大概预备了一堆话，没用上。「厂里有个条件，」他说，「得带上建设。」
「行。」
「还有呢。」
我说了三样。
西墙那六只全挪到檐下，别再吃伏天的西晒。翻缸、换坛沿水、挪芦席的日子，写在牌子上挂墙上，谁走到跟前谁看。芦席换一批，旧的编得太密，不通风。
郝主任听完，拿手指在新牌子上敲了敲：「这些全是缸的事。」
「嗯。」
「你不提提人。」
「人不用提。」我说，「牌子挂着呢。」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承包的表你明天来填。经手人那栏，这回空着。」
我说好。
第二天填表，填到最后一格，笔没水了，我在纸边上划了好几道才划出墨。划的那些道道留在表边上，郝主任看了一眼，没让重填。
郝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半瓶墨水推过来，瓶盖拧得很紧，我拧了两下没开，他接过去拧开，又推回来。蘸的时候笔尖带多了一点，在格子里洇了个小点，我拿手指按了按，按不掉，就着那个把名字写完了。
表交上去，他没翻，直接夹进一摞里，夹完拿手把那摞压了压。
出来的时候马建设在檐下等我，手里拎着那块旧排班牌。
「新牌挂上了，」他说，「这块咋办。」
我说你收着。
他把旧牌夹在腋下，拿手在钉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是那枚锈了的旧钉帽。
「还有一样，」我冲他后背说，「长勺我自己带。」
第十五章 檐下
挪缸挪了两天。
六只，两人抬一只，抬之前先把缸里的卤舀到坛里，舀到见底，缸身才轻。抬到檐下摆成一排，缸号朝外，一号到六号重新拿石灰写过，写的时候得等上一笔干透再写下一笔，不然白粉会糊。
旧缸沿上那圈卤渍我拿丝瓜瓤刷了。刷不动的地方不硬蹭，泡一会儿再刷，泡水的盆搁在井台边，换了两回水。
头一回水浑得很快，盆底沉了一层细渣，倒的时候得慢慢倾，不然渣又翻上来。第二回水清多了，我把丝瓜瓤在盆沿上挤了挤，挤完搭在扁担钩上晾着。
小栓蹲在旁边数缸号，从一号数到六号，数完又倒着数回去，倒着数到四号卡了一下，自己笑了一声，接着数。
坛沿水全换了新的，井水凉，倒进去的时候缸沿会挂一道，得拿布沿着边擦一圈，擦完水线才是齐的。
压缸石一只只挑过，有两块底面不平，搁上去会晃，换了两块从料堆里挑的，挑的时候拿石头在缸盖上转了半圈，转到不晃为止。
这些活小栓都跟着做。他学得快，就是舀卤总舀太满，坛口一歪就洒。洒了三回，第四回自己先把勺子在缸沿上靠了靠，等那股晃劲过去再提。
马建设来帮忙搬最后两只，搬完站在檐下没走。他拿脚把地上一粒粗盐碾了碾，碾完看着那排新写的缸号。
石灰字干透了，白得发亮，跟他上回在旧牌上描的粉笔字不是一个白。他伸手在「三」字上头停了停，没碰，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往年这排号，一到伏天就晒糊。」他说。
我说往后晒不到了。
「一号到六号，」他说，「往东挪了，号没换。」
「号是缸的。」我说，「挪哪儿都跟着。」
他「嗯」了一声，从腋下把那块旧排班牌拿出来，找了枚钉子，钉在新牌底下，挂上去。两块牌子一上一下，旧的那块还是斜的，他没扶。
第二天我去晒场，新牌头一行多了一行字，是粉笔写的：「头伏三，翻西排六只」。字比旧牌上的粗，收笔不往左带，日子没写错。
牌子底下那行小字，写的是「建」。
第十六章 伏天第二回
第二年伏天，头一天没起白花。
不是我一个人守着。牌子挂在檐柱上，谁挑水从底下过都抬头看一眼，看到当天的格子，该翻的自己就去了。上料组老康有回替我看了半上午，看完在格子里画了个勾，勾画得歪，收笔拖出去一截。
他画完拿袖子要去擦，擦了一半停住，说歪就歪吧，看得出是勾就行。那道拖出去的粉笔印后来一直在，雨洗过两回，淡了，没掉。
他看缸的时候不掀盖，先围着缸排走一圈，走完拿指头在最靠外那只缸沿上点一下，跟我妈比缸沿那一圈的手势差不多，只是他点的位置高一指。
马建设现在撇勺子撇得浅了。他掀盖之前先拿指头在缸沿上点一下试温，再揭，揭的时候竹笠盖往怀里带，不让灰落进去。
小栓还是蹲在缸边看。他洗坛早不用我教了，就是爱看我掀头一只缸。
「婶，」他有一天问，「这缸咋知道该翻了。」
我说到时候了。
「到时候是啥时候。」
我指了指牌子。他顺着看过去，看的是头伏第三格，看完又回头看缸，来回两趟，没看明白，也没再问，蹲着把地上一根竹篾捡起来，搁回芦席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站起来，走到檐柱底下，仰着头把牌子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他念了一声「建」，念完回头看我一眼，没问出口。
我说那是日子。
他「哦」了一声，这回没再蹲回去，拿手把芦席掀起的一角压平了。
那天我掀头一只缸，卤面清的，浮沫薄薄一层，是正经该有的那层。长勺撇了一下，勺子横过来，勺背和滴下来的那道一个色。
压缸石压在盖正中，正得不像挪过的。我拿手在石头上按了按，没动，才想起来是前一夜有人来过。
西墙那六只现在在檐下，日头到晌午才斜着够到缸脚，够到的那一小截，地上留着条浅影。芦席换了新的，编得稀，风能从席缝里过去，掀起来一角也不用拿石头压。
第十八只缸还在最里头，石头底下空着，我没再往里搁东西。
第十七章 袖套晾在檐下
那副半截袖套，我洗过以后一直搭在宿舍椅背上。入秋返潮，布有点发僵，我拿到晒场再晾了一回，这回搭在檐下那根竹竿上。
风一过，空袖筒鼓起来，又瘪下去，跟一年前窗台外头那根竿上一样。
竿是竹的，中间让绳勒出一道白痕，是往年晒芦席留下的。我把袖套搭在那道痕偏里一点，怕滑，拿两只竹夹各夹住一头。夹子是厂里发的上衣夹，弹簧松了一只，夹上去得拿手按一下才咬得住。
老崔挑水从底下过，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别回腰上，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别让它叫雨淋着。」
我说晓得。
马建设有回来找我说厂里要给她摆个位置，问要不要在檐下钉块小牌，写「乔师傅」。他说得挺小心，说完拿手在檐柱上比了比钉哪儿合适。
「不用。」我说。
他手停在半空。
「牌子挂着呢。」我指了指檐柱上那两块，一新一旧。
他顺着我手看过去，看了两秒，把手放下来，「哦」了一声。他没再提钉牌的事，走之前把旧排班牌上那道钉子划痕拿袖子擦了擦，擦完那道杠反倒更清楚了。
小栓后来问过我那袖套是谁的。我说是先前在这院里干活的人的。
他没追问姓什么，倒是问了句「那她现在还来吗」。我说不来了。他点点头，把手里的坛转了半圈，找正了坛口才接着刷，刷得比刚才慢，水也没再溅出来。
「那她干啥的。」
「看缸的。」
他「哦」了一声，蹲下去接着洗坛，洗了两只，又抬头看了一眼竹竿。这回没问了。
那截袖筒在竿上搭了一整个秋天，颜色晒得更淡，破口那儿松出来的线头，我拿剪刀修过一回，修完还是毛的。没收，也没扔。
入冬头一场雪，我把它收进屋，搁回箱子最上头，跟那条旧围裙摞在一处。
箱子是陪嫁那批里剩下的，合盖得拿手压着才扣得上。我压了一下，扣住，没再开。
围裙口袋里还留着当年那截线头，硬了，摸上去有点扎手。我没把它抽出来。
第十八章 把勺子递过去
开春厂里点了季，十八只缸一只不少。郝主任来点数，数到第十四只停下，拿手在缸沿上敲了敲，敲完没说什么，接着往下数。
承包的表续了一年，经手人那栏这回是我自己填的。笔没再断水。
填完郝主任拿过去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名字，是日期。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看完夹回那摞里，说这回不用盖章了。
我问为啥。他说上头那张还压着，盖过一回就成。说完自己也觉出这话没头没尾，拿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改口问我西墙那六只开春还挪不挪。
小栓开春以后正式跟着上缸了。头回自己揭盖，竹笠盖掀得太急，灰落进去一点，他「呀」了一声，拿长勺把那点灰撇出来，撇了三回才撇净。撇完把勺子横过来看，看了半天，回头找我。
头一回撇急了，带起来小半勺卤，他端着不知往哪儿倒，回头看我。我指了指缸沿，他顺着把卤沥回去，沥完拿勺子在缸沿上靠了靠，等手稳了才第二回下勺。
第二回浅，第三回才撇着那点灰。撇完他没敢直接搁勺，先把勺口朝上举着让我看了一眼。
「婶，这缸咋知道该翻了。」
我没讲。
把长勺从缸沿上拿起来，递过去，让他自己撇一下。
他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贴着卤面走了一勺，提起来，横过来。勺背上挂着薄薄一层，滴下来的那道是清的。他盯着看了几秒，「哦」了一声，拿勺在缸沿上磕了磕，搁回原处，勺柄上那道凹正卡进豁口里。
「底下清的。」他说。
「嗯。」
他蹲下去看下一只，看的是坛沿水。我拿手把压缸石往盖正中挪了挪，挪到不晃，转身往东头那只走。
檐柱上两块牌子还挂着，新那块在上，旧那块在下，还是斜的。头伏第三格那行粗字让一冬的雨洗淡了些，马建设开春拿粉笔又描过一遍，日子没改。
旧牌底下那枚钉帽锈得更狠了，马建设拿钳子把钉子往里砸了砸，砸完牌子还是斜，他也就没再扶，说斜着挂了十一年，扶正了倒不像它了。
新牌最底下一格空着，是留给下一伏的。小栓有回拿粉笔头在空格边上试了试，试完自己擦掉了，说没到日子不写。
檐下竹竿空着，风过来的时候竿子轻轻晃了一下，没人搭东西在上头。
我走到东头，掀开头一只缸的竹笠盖，长勺探下去，贴着卤面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