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三秒
林纪年锁了十七年的，只有三秒空白。
十七年后，她女儿让一颗篮球停在了半空。
那孩子右眼是红的。
2009年11月17日，南极内陆。
林纪年记得那天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八度，风不大，天黑得早。他们从冰芯采样点往回走，头灯的白光在雪面上切出一条窄路，靴底踩下去，声音是干而脆的，像踩碎一层薄玻璃。
同行的队医温言走在最后，隔着七八步，一直没说话。
极光是在他们身后亮起来的。
她先以为是极光。绿色，然后转成一种很淡的白，从地平线往上爬。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约十秒。
不对。
极光不会从下往上。极光不会聚拢。那道光在往上走的过程中收束成一个很窄的锥形，像有人隔着两千米厚的冰层，把眼睛贴在冰面上，往上看。
她抬起手想挡一下，手没抬起来。
林纪年倒在雪里。
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一个很不科学的、荒谬的想法：
它看见我了。
她昏迷了整整一天。醒来时躺在站里的医务室，医生说是低温加过度疲劳，血氧一度掉得很低。窗外是极昼，光白得没有影子。她问了三次“外面那道光还在吗”，值夜的温言每次都说不在。
第三次问完，温言补了一句：“我出去看过了。”
后来林纪年才想起来，那天夜里，温言一次也没站起来过。
站里那台记录仪上，03:11:42 到 03:11:45，是空白。不是故障，是没有数据。她私下翻过别的台站那一夜的记录，那三秒也是空的。
她没有再往下查。
她在报告里写：疑似极光异常，未复现。
她没有写“它看见我了”。
这几个字她后来写了十七年，写在一张张纸上，写完又锁进柜子。
十二月，返程后第三周，她在实验室里晕了一次。同事扶她起来，她自己按着太阳穴坐了一会儿，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可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医院。
医生说她怀孕了，六周。
她把检查单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回到车上，她没发动引擎，把日历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心里那件她一直不敢想的事，落了地：
孩子受孕的时间，就在那三秒前后。
预产期在八月。
次年八月，苏淼出生。
出生第三天，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林纪年看见孩子的右眼是赤红色的，像一小块浸在眼白里的炭。她伸手碰了碰那小小的眼角，婴儿没哭，只是转了转脸。
医生做了眼底检查，结论是：右眼眼底血管异常增生，形态罕见，视力未受影响，暂无有效治疗手段。
那时丈夫苏守恒抱着孩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光落在他肩上，他一直没动。最后他说了一句：
“我们给她治。”
林纪年没有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那句她谁也没告诉过的话——
它跟着我回来了。
第一章 那颗球看向了我
十七年后的秋天，苏淼十六岁，高二。
她坐在球馆看台最角落，第七排，靠柱子。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左边有柱子挡着，别人不容易看见她的右眼。
记分牌上写着 58:57，还剩十一秒。
她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掌心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又在看那个球了。
只要球在空中，她就忍不住去“看”它。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右眼后面某个说不清的地方看。那种感觉很怪，像手里牵着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头系在球上。
她从小就有这个感觉。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有，直到有一天她问同桌：“你看球的时候，能不能让它慢一点？”
同桌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之后她不说了。
哨响。一班的七号抢下篮板，转身，运球，三步上篮。他跳起来的时候，全场都站了起来，看台上一片晃动的后脑勺。
球离开他的手。
在那半秒里，苏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进。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三班赢一分，她就要一个人走回家。那条种着梧桐的巷子傍晚没什么人，她走惯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特别不想一个人走。
球撞在篮筐前沿，弹起来，又落下去。
进了。
58:59。
苏淼愣住了。
不是因为它进了，是因为它偏了。它本来该打在篮筐后沿弹出去——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一下的角度是往外的。可在半空里，她在心里“碰”了它一下，很轻，像用指尖推一颗玻璃珠。
球就往里偏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人群涌下去，有人拍她的椅背让她让路。她坐在原位没动。五分钟后球馆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场地中央那颗球，滚在三分线外，慢慢停住。
她站起来，走下看台。
“就一次。”她对自己说。
她弯腰把球捡起来。球很沉，皮革的味道，指腹能摸到一颗颗凸起的颗粒，很真实。
她把它抛起来。
球升到两米高，停住了。
不是“看起来像停住”，是真的停住了。它悬在那儿，缓慢自转，球面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经过她的视线，连地板上该有的影子都还在原处，没跟着动。
她的右眼开始发热。
她伸手，把它推向前。球平平地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她让它停，它就停；她让它滚，它就滚；她让它绕着自己转圈，它就绕着她转，像一只被拴住的狗。
她笑了。
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笑出声，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对着一颗悬空的球。
“再来。”她说。
那天下午她玩了很久。
她让球贴地飞，让球撞墙反弹七次不落地。球悬在眼前十厘米的时候，她盯着球面那圈纹路一点点转过去，忽然明白过来：它只在她“看”着的时候听话。一眨眼，球就掉下去，砸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飞得越远，右眼后面那根线绷得越紧。她试着把球推到对面半场，推到一半就觉得脑子里有根弦被拽住，得赶紧收回来。
还有一件事。她心里默数着数，数到六十的时候，球会开始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了一下。
她没在意。
她玩到球馆的灯自动关掉一半，玩到窗外天变成橘红色，玩到自己都记不清过了多久。后来她算过，大概一个小时。
然后她的右眼炸开了。
不是疼，是炸。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签从眼眶后面捅进去，一路捅进脑子。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很陌生，不像自己的。
球掉在地上，滚走了。
她跪下去，双手捂住右眼。指缝里全是热的，她心里一紧，可睁开左手看，什么都没有。
视野里全是红的，一层一层往外翻。
疼到顶点的时候，声音消失了。球馆、灯光、地板、球的滚动声，全部消失。
只剩下一个极轻的、像贴着她耳朵说话的声音。
“……再久一点。”
苏淼昏迷了。
醒来是在医务室。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味，窗帘拉着一半，窗外已经暗了。她的右眼上盖着一块纱布，不疼了，只发胀，像被人轻轻按着。
校医说她晕倒在球馆，是体育老师把她背回来的。说她低血糖，让她以后别空着肚子运动，又问她中午吃了没有。
苏淼说吃了。她其实没吃。
校医没再追问，转身去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刮出很细的声响。
她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玩球玩到昏迷？说“用眼睛玩球”？
她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能动。
然后她看墙上的钟。下午六点四十。
她昏迷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母亲。
“淼淼，你在学校医务室？”
“嗯。”
“怎么弄的？”
“低血糖。”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这两秒里苏淼几乎能听见母亲在斟酌——母亲是地质学家，习惯用数据说话，从不撒谎，但会选择沉默。她能把一整段话缩短成一句，也能把一整年缩短成一句。
“我六点到家。”母亲说，“别揉眼睛。”
又是这句。
苏淼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右手。
她做了个决定：我要搞清楚它。
第二章 只有一只右眼的男孩
那天晚上，苏淼没有立刻做实验。
她洗完澡，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自己。镜子边缘有一道旧裂纹，是去年搬进来时磕的。
左眼是黑褐色的，很普通。右眼是赤红的，眼白里能看见细细的血丝，像冬天冻裂的冰面。
她从小就是这样。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长发遮住右半边脸，习惯了在合照里站在最边上，习惯了别人拍照时下意识侧一下身。
她伸手，想去揉右眼。
手指停在半空。
母亲那句话又响起来：别揉眼睛。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她，右眼忽然眨了一下。
她没有眨。
苏淼的后背贴上瓷砖，凉的。她盯着镜子，心跳撞得耳朵响，连排气扇的声音都被盖过去了。
医生说过，那种眼底异常偶尔会让大脑自己补出画面，叫“视觉代偿”，不算是病。那年专家说得很客气，父亲在旁边记了半页纸。她一直记着这句，也一直没信。
她盯着镜子，做了件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她主动去“看”那颗不存在的球。
她想象右手心里悬着一颗玻璃弹珠，想象那根线从右眼后面伸出去，系在它上面。
右眼后面的热度升起来了。
镜子里，她的右眼瞳底泛起一层冰蓝，像结了霜的湖面。
冰瞳。
这个词毫无来由地浮在她脑子里。
就在冰蓝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别人。
镜子里，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男孩。
十岁上下，很瘦，穿着一件看不出年代的浅色上衣，袖口有点长。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脸上只有一只眼睛。
右眼。
左半边脸是平滑的、没有眼眶的，像一幅画到一半就被搁下的素描。
苏淼没有尖叫。她太震惊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男孩先开口，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你终于肯看我了。”
“你……”苏淼的声音干得发疼，“你是谁？”
男孩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我叫什么，我记不住。”他说，“我从哪儿来的，也说不清。你可以先叫我——”
他停了一下。
“你的右眼。”
苏淼的手指抠进洗手台边缘，指甲压得发白。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男孩很平静，“我现在是你的右眼。”
“那以前呢？”
“以前我不在谁那儿。”他说，“以前那一眼还没看完。”
“什么一眼？”
男孩没答，只是把那只右眼垂了垂。
“我在你眼睛里。”他换了个说法，“你只有把冰瞳睁到这一步，才能看见我。”
“那要是我闭上眼呢？”
“那我就不在。”他答得很快，“但你迟早还会睁开。”
苏淼想问更多，右眼后面那根线忽然绷紧了。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口，抽得她胸口一轻，脚下发飘。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啊——”她扶住洗手台。
男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成年人才有的疲惫。
“你撑不了太久。”他说，“你现在还太弱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孩轻声说，“如果你继续这样睁着，你会晕过去。第二次了。”
“你怎么知道是第二次？”
男孩没答。
苏淼想反驳，眼前已经黑了。
她倒在浴室地板上，最后看见的是男孩蹲下来，那张只有一只眼睛的脸凑近她。
他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
醒来时是凌晨两点。她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右眼发胀，像哭了一整夜。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条。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有雾气。
她住的是单人房，父母不可能半夜进来给她倒水又不叫醒她。
苏淼坐起来，看着那杯水，很久没有动。她伸手摸了摸杯壁，是温的。
然后她下了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我能看见他。他只有右眼。他说他是我的右眼。”
第二行：
“开冰瞳会消耗我。不是疼，是空。”
第三行她犹豫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他说的‘那一眼没看完’，是什么意思？”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打开，在页脚补了半句：
“还有那杯水。”
第三章 六十秒
第二天苏淼请了假。
母亲没多问，只在早上出门前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说了句“别揉眼睛”，就带上了门。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放着一只玻璃弹珠——小时候父亲给她买的，唯一一件称得上“礼物”的东西。弹珠里封着一小截蓝线，是父亲自己灌进去的，说是“让它有个芯”。
她盯着它，心里默数。
一、二、三……
弹珠动了。它慢慢滚到桌沿，停住，差一点掉下去。
她继续数。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兴奋。这种兴奋她十七年里没怎么尝过，像考完一场早就知道会及格的试。
到第五十秒，右眼后面开始发热。
第五十八秒，发热变成刺痛，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第六十秒，弹珠开始抖。
第六十一秒——
她没撑住。
视野一黑，她趴在桌上，额头撞在桌面，弹珠滚到地上，声音很清脆，在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
再醒来，是下午三点。房间里的光已经从白转成黄。她趴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淼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喘了很久。手心是凉的，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写下：
“六十秒。超过六十秒，我会昏。”
下面一行：
“六十秒以内，昏迷时间约为使用时长的两倍。”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停住。
不对。昨天在球馆，她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醒来时昏了将近两小时，是两倍。可今天她只用了六十一秒，却昏了两个小时。
她把笔尖压在纸上，慢慢又写了一行：
“可我今天只多撑了一秒，却昏了将近两个小时。”
再下面：
“这条不对。过了线，代价不是按倍数涨的。”
然后是那三条她反复验证过的：
“眨眼就断。距离越远越费力。只有球状的东西听话。”
最后一条她划了个括号，补上：“目前是。”
写完，她翻回第一页，看昨天那句“就一次”，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玩了一小时，为什么今天六十秒就晕？
因为昨天有那个声音。因为昨天她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
“你在吗？”她问。
没有回应。窗外有辆自行车铃响了一下，很远。
“你说你是我的右眼。”苏淼说，“右眼不会说话。”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在她右眼的视野边缘——不是镜子里，是视野里——那个男孩出现了。
他坐在她的书桌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像任何十岁男孩都会做的那样。他脚上没穿鞋，或者她看不清有没有。
“你说得对。”他说，“右眼不会说话。”
苏淼没有躲。她已经晕过两次，恐惧的阈值被推高了。人就是这样，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容易得多。
“那你是什么？”
“我说了。”男孩看着她，“我现在是你的右眼。”
“你昨天在我晕倒前说话。”苏淼慢慢地说，“你在球馆里说话。你说‘再久一点’。”
男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也很旧。
“我在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用我。”
“我不用你教也会。”苏淼说，“我昨天玩了一个小时。”
“你昨天用的不是你的。”
这句话让房间里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孩说，“那一小时里，有一半是我在撑着。你以为是你玩得久，其实是你还没开始付账。”
苏淼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我能控制球？”她换了个问法，“控制以后为什么会头疼？”
“能控制球，是因为我给你的能力。”他说，“你现在的身体，还没有能力长期控制。”
“多久算长期？”
“六十秒。”他答得很快，“对你来说，现在是六十秒。”
苏淼心里一沉。他连这个都知道。连这个数字都是他先说出口的。
“过了六十秒呢？”她追问，“我今天多撑了一秒，昏了两个小时。这不是两倍。”
男孩晃着的腿停了一下。
“六十秒以内是两倍。”他说，“过了线，就没有倍数了。”
“那是什么？”
“是你还没学会算的账。”
“如果我继续用呢？”她说，“一直用下去，我会不会——”
她没把那个字说出口。
男孩看着她，那只唯一的右眼里，冰蓝一闪。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少活几年。”
男孩没有回答。
他从书桌边缘滑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和她平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一个大人蹲下来跟小孩说话，可他明明才是小孩的样子。
“苏淼。”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现在的身体还装不下我。”
“装不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每用一次，就离‘看得完’近一点。也离‘我该走了’近一点。”
“走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得很干脆，“我只知道那一眼看完，我就不在了。”
“那一眼是谁看的？”
男孩站起来，身形开始变淡，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
“你别急。”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到时候你会知道，是你妈妈先看见的。”
“你等等——”
“还有，”他像没听见，“你别再自己数到六十一了。”
男孩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下午的光，和地上那颗玻璃弹珠。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桌上，蓝线还在里面，好好的。
苏淼坐在原地，直到天黑。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我不敢再用了。不是怕疼，是怕他真的会走。”
第四章 别揉眼睛
苏淼三岁那年第一次晕倒。
是在幼儿园，午睡起来，她站在小床边，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老师以为她癫痫，打了三次急救电话，最后一次是父亲接的。
苏守恒赶到时，林纪年已经抱着她坐在医务室，一句话不说。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另一手压住自己的袖口，那是她想事情时的动作。
医生做了全套检查，脑电、CT、眼底，结论是：右眼眼底血管异常增生，形态罕见，视力未受影响，晕厥原因不明，建议观察。
苏守恒问：“血管增生会不会压迫视神经？”
医生说：“目前不会。”
“以后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以后不好说。”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守恒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发动。林纪年没催他。后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儿，说了句“我算过日子了”，就再没往下说。
五岁，苏淼上幼儿园中班。有人在她背后念过一个词，几个孩子跟着笑，笑声压得很低，可她听见了。她没哭，也没回头。回家路上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纪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淼淼，你的眼睛没有病。”
“那他们为什么笑我？”
“因为他们不知道。”母亲说，“不知道的东西，人总是先笑。”
“那要是他们知道了呢？”
母亲停了一下。“那就更麻烦一点。”
那天晚上，母亲教她一件事。
“不要揉眼睛。”
“为什么？”
“因为揉的时候，”母亲顿了顿，“会把它叫醒。”
苏淼当时太小，没懂。她只记住了动作：想揉的时候，就握拳，攥住手心。
七岁，第三次就医。北京的专家看了眼底照片，沉默很久，说了一句：“这个形态我从没见过。”又补了一句让家长能听懂的话——说这种异常偶尔会让大脑自己补出些画面，不算病，别吓着孩子。
苏守恒问能不能治。
专家说：“视力没受影响，不建议动。”
“如果它继续增生呢？”
“那就再说。”
苏守恒在本子上记了三行字，回家抄进一个黑色封皮的册子里。那个册子后来一直放在书房最下面一层。
十岁那年冬天，她在小区花园里站了很久才回家。楼道里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绕得明显了些。她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红点，回家把雪脱在门口，坐在客厅地板上，很久没起来。
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从书房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手工做的球。木头车出来的，很圆，表面打磨得发亮，握着是温的。
“我算过。”苏守恒说，“圆是最稳定的形状。”
“算什么？”
“算它受的力。”他把球在她掌心转了半圈，“各个方向都一样，不容易被哪一边推歪。”
苏淼抱着那个木球，终于哭了。
后来她有了很多球。篮球、足球、网球、玻璃弹珠。她一个人玩，一个人对着墙扔，一个人在球馆里坐到关灯。木球一直放在书桌抽屉最里头，没舍得用。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球在她手里，有时候会听话。
十三岁，她无意中听见父母在书房说话。
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右眼“听”得比耳朵清楚——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算什么，只觉得那句话像是直接落在脑子里的。
“她不该出生。”母亲说。
“她已经出生了。”父亲说。
“你不知道那三秒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父亲说，“所以我更知道她是谁。”
“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
门开了。苏淼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父母同时闭嘴。
母亲走过来，蹲下，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看了一眼她的右眼，看了比平常久一点。
“淼淼，别揉眼睛。”
苏淼那年第一次觉得，母亲这句话不是关心。
是警告。
第五章 放学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一个周四。
苏淼值日，走得晚。她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擦干净，关灯，锁门，出校门拐进那条种着梧桐的巷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
前面堵了三个人。
赵坤，高二，一米八，篮球队替补。他身后两个同学，一个靠在墙上摆弄手机，一个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苏淼。”赵坤把球在指尖转着，“听说你会看球。”
苏淼停下脚步。
“上次三班那个球，”赵坤笑，“是你搞的鬼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赵坤把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他一把抓住，“那你知道这个吗？”
他抬手，要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苏淼往后退，背撞上墙。砖是凉的，隔着校服抵在肩胛骨上。
她攥紧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出熟悉的四个红点。
别用。
她想起笔记本上那几行字。六十秒。过了线就没有倍数。不敢再用。
“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男生从巷口走过来。校服外套，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还冒着一点热气。
陈屿。隔壁班，坐她斜后方，话不多，成绩中游，唯一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是借橡皮。
赵坤回头：“关你什么事？”
“放学了，堵人不太好吧。”陈屿说得很随意，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补了句，“有事周一说。”
“你哪班的？”
“高二五班。”
“哦，五班的。”赵坤把球在手里颠了颠，“五班的，过来。”
陈屿把包子塞回袋子里，走过去。他大概以为自己只是被说两句。
“你别举手机。”他先对靠墙那个说，“拍这个没意思。”
赵坤伸手推了他一把：“没让你说话。”
陈屿没防备，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包子从袋子里滚出来，滚到路边，停在一片梧桐叶上。他弯腰想去捡，又扶着墙站直了，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
“没事。”他低声说，“你们走吧。”
苏淼站在墙边，手指冰凉。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
别用。
别用。别用。别用。
赵坤转过来，把手机举高，对着她：“来，别躲啊——”
陈屿往前半步，抬手挡了一下镜头：“我说别拍了。”
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后背又撞上墙，这回没出声，只吸了口气。
那一声很轻，很短，像被掐断的线。
苏淼脑子里“啪”地一下，什么都没了。
笔记本、六十秒、他真的会走，全都被这一声盖过去了。
她抬起头。
右眼后面的热度轰然升起来，冰蓝从瞳底漫开，把整只眼睛染成霜色。
冰瞳，开。
赵坤手里的篮球脱手了。
不是掉下去——是停在半空。
赵坤的笑僵在脸上。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画面里，那颗球悬在他和苏淼之间，一动不动。
球缓缓转了半圈，球面上的纹路对着他。
然后它飞了出去。
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它没有冲着人去，而是擦过他耳边，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弹回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赵坤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上，摔出一道细纹。
两个同学没动。
苏淼看向他们。冰蓝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块结了霜的玻璃。
“走。”她说。
两个人捡起书包，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梧桐叶被风推着，从球边滚过去。
苏淼走过去，蹲下来扶陈屿。他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抬手要擦，被她拦住。
“别碰，”她说，“脏。”
“你……”陈屿看着她，眼神是懵的，“球……”
“我扶你。”苏淼说，“先走。”
她把陈屿架起来，两个人往巷口走。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路人问“没事吧”的声音，赵坤才像刚回过神，说了句什么。
后来这件事是学校处理的。班主任找了三方家长，赵坤在周一晨会后被留下来写了检查，手机屏幕的钱是苏守恒赔的，他一句没多问，回来只跟女儿说了句“手没伤着就好”。
那天晚上苏淼没提冰瞳，父母也没提。
只在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她右眼里响起来。
温和的，男生的，带着一点终于等到什么的叹息：
“你终于想着唤醒我了。”
苏淼停下脚步。
陈屿扶着她肩膀：“怎么了？”
“……没事。”
她抬头看前方。夕阳把梧桐叶照成透明，叶脉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在她右眼的视野里，那个只有一只右眼的男孩，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
他没看赵坤，也没看那颗球。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写好的事。
第六章 我就是你的右眼
苏淼把陈屿送到社区医院，说是自己摔的。护士处理额角时，他一直说“真没事”，说完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回家后她锁上门，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
“出来。”她说。
男孩出现在视野边缘。这一次他没有晃腿，很安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你叫什么？”苏淼问。
“我记不住。”
“是自己记不住，还是不告诉我？”
男孩没接这句。
“那你先说你现在是什么。”
男孩看着她，很平静地重复了那句话：
“我就是你的右眼。”
“准确地说，”他补了一句，“我现在是你的右眼。”
苏淼抓住了那个词。
“现在。”
“嗯。”
“那以前呢？”
“以前我不在谁那儿。”男孩说，“以前那一眼还没看完。”
“谁的一眼？”
“你妈妈的。”他答得很快，“那天在冰上，她回头看了十秒。我看到的就是那十秒。”
苏淼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刮过木纹。
“所以我是什么？”
“你是她带回来的。”男孩说，“她把那一眼带回来了，落在你身上。”
“为什么我能控制球？”苏淼换了问题。
“因为我给你的能力。”
“为什么控制以后会头疼？”
“因为你的身体还装不下我。”
“装不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孩说，“你现在能用的，只有我能给你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超过这个量，你的身体就会先坏掉。”
“坏掉是指昏迷？”
“昏迷是保护。”男孩说，“再往下，就不是昏迷了。”
“是什么？”
男孩沉默了三秒。
“我不知道。”他说，“或者说，我知道，但现在告诉你没有意义。”
“你上次也说‘现在没意义’。”苏淼把笔转了半圈，“你们这种说法都一个样，把话分成能说的和不能说的，然后专挑不能说的吊着人。”
男孩看了她一眼，那只右眼里有点像是被逗到了的东西。
“你今天话多了。”
“今天有人替我挡了一下。”
“嗯。”
“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苏淼声音低下去，“我以前不敢用。我怕少活几年。”
“现在呢？”
苏淼抬起头。
“现在我想变强。”
男孩那只唯一的右眼里，冰蓝亮了一下。
“很好。”他说，“那就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你刚才说十分之一。”苏淼盯着他，“如果我练，能练到多少？”
“取决于你走多快。”
“走太快会怎样？”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也让苏淼后背发凉。
“那一眼会早一点看完。”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就该走了。”
苏淼没接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
“你不想走吧。”她说。
男孩没回答。
“你要是真想走，昨天就不会说‘再久一点’了。”
这回他沉默得久了一点。
“你比我想的会听。”他说。
“我妈也这样。”苏淼说，“她把能排除的都排除了，剩下的那格空着，谁问都不填。”
男孩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练太快。”他说。
“为什么？”
“我还没看够。”
男孩消失了。
苏淼坐在原地，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很久。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六十秒”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那一眼是看向妈妈的。为什么落在我眼睛里？”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字比前面小：
“而且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比他答得上来的多。”
第七章 母亲的铁盒
周末，父母都不在家。
母亲去院里开会，父亲在实验室赶一个项目。苏淼等他们出门二十分钟后，进了书房。
母亲的书房她很少进。里面有一张长桌，四壁是书架，最里面一个铁皮柜子，一直锁着。书架第三层全是冰芯相关的资料，书脊上贴着年份标签，从 2009 一直排到去年。
钥匙在母亲抽屉的最底层，苏淼知道。她十三岁那年偷看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就被母亲发现了。那次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把钥匙收得更深，然后说：“等你眼睛不疼了再说。”
现在她的眼睛经常疼。
苏淼用了四分钟找到钥匙，打开了铁皮柜。
里面有一个铁盒，很旧，边角掉漆，盒盖上有一道被胶带贴过的痕。
她把铁盒抱到地板上，打开。
第一件东西是一张照片。
南极。冰原。天空里有一道很淡的、从下往上的白光。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9.11.17。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不是极光。”
第二件东西是站里记录仪的一页打印纸，某一行被红笔圈出来：03:11:42—03:11:45，无数据，原因未明。
三秒。
苏淼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按了按。42 到 45，中间只有三下。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球馆里默数的“一、二、三”，数得比这慢多了。
第三件东西是一张字条，母亲的字，只有一行：
“别揉眼睛。它醒了。”
铁盒最底下，是一个薄薄的病历本。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患者：林纪年
主诉：南极科考期间突发昏迷，约24小时。
现病史：患者于冰原目击异常光现象后倒地，意识丧失……
备注：患者坚持称“有人在看她”。建议精神科会诊。
最后一行是父亲的字，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写得很急：
受孕时间与那三秒对得上。孩子不是偶然。
苏淼坐在书房地板上，把那张字条捏在手里，捏出了褶皱。
她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又一样一样收回去。收到病历本时，她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空白，连日期都没填。母亲研究了十七年，最后一页是空的。
她听见开门声。
母亲回来了，比说的早。
苏淼来不及合上铁盒。母亲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她，看见铁盒，看见她手里的字条。
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纪年把手里的包放在门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伸手去拿铁盒。她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像在等自己先想清楚。
“淼淼。”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三秒。”苏淼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研究了十七年。”
“十七年也还是不知道。”母亲说，“我只知道它不是什么。不是极光，不是仪器故障，不是我看花了眼。我把能排除的都排除了，剩下的那格，一直空着。”
她走进来，蹲下，把铁盒轻轻从她手里拿过去，没有合上。
“你看见了什么？”苏淼问。
母亲沉默很久，久到窗外有辆车开过去，光从天花板上划了一道。
“一道光。”她说，“从冰层下面往上照。它不是极光，它……聚拢。像有人把眼睛贴在冰面上往上看。”
苏淼的右眼开始发热。
“然后呢？”
“然后我倒了。”母亲说，“醒来以后，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回来了。”
“是我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但淼淼，你不是生病。你的眼睛……”
她停住了。
“我的眼睛怎么了？”
母亲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右眼眼角，指尖是凉的。
“它一直在看。”母亲说，“从你出生那天起，它一直在看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看什么？”
“我要是知道，”林纪年说，“这十七年就不会只剩一个空铁盒了。”
苏淼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她没出声。
“爸知道吗？”
“你爸算过很多。”母亲说，“他算出你的出生时间，和那三秒的关系。他算出你右眼的血管增生不符合任何已知病理。他算出——”
母亲顿住。
“算出什么？”
林纪年把铁盒盖上，扣好搭扣，声音“咔”了一下。
“这个让他说吧。”她说，“我说不好。”
苏淼抱住母亲。
“我是你们的女儿。”她说，“我只有你们。”
母亲抱着她，很久，很久。她的手一直按在女儿后背，没有拍，只是按着，像怕一松手人就散了。
那天晚上，苏淼在笔记本上写：
“我不是偶然。”
“那我是谁？”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是母亲今天那句话：
“她也不知道。空的那一格，得我自己填。”
第八章 盯上她的人
十一月末，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找上门。
她自称温言，四十岁上下，说话很慢，笑容很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没喝的茶，茶凉了也没放下的意思。
“苏淼。”她说，“你右眼里的东西，不属于你。”
苏淼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
“你是谁？”
“十七年前，南极内陆，你母亲倒下那天，是我在医务室值夜。”
苏淼的手从栏杆上松开，握成拳。
温言把茶杯转了半圈。
“她醒了以后问我三遍，‘外面那道光还在吗’。我答了三遍‘不在’。”她抬眼，“我骗她了。那天夜里我一次也没站起来过。”
“为什么？”
“我不敢出去看。”温言说得很平，“这十七年，我一直在想，那一眼到底是看谁的。”
苏淼的右眼发热。
“你想要什么？”
“再看一次。”温言说，“就一次。你右眼里那点东西，本来该是我先看见的。是我先避开的，也是我先撒的谎。”
“所以呢？”
“所以我想借它用一晚。”温言站起来，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和玻璃碰出很轻一声，“交出来，你会活得久一点。不交，它会自己长，长到你装不下。”
“长到装不下会怎样？”
温言的笑淡了一点。
“你比我想的能问。”
“我妈也是。”苏淼说，“她问了十七年，没问出来，就把能排除的都排除了。”
温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很像她。可惜这点救不了你。”
走到台阶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
“那天在冰上的，不止我和你母亲。”
温言走后，苏淼在客厅站了半小时，把那杯凉茶倒进水槽，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然后父亲回来了。
他听完，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半，脸色很沉。
“她找过我们。”苏守恒说，“你出生那年。”
“你们怎么说的？”
“我们说没有。”父亲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我们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城市。”
“有用吗？”
“没有。”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用指节敲了两下窗框，那是他算不出东西时的习惯。
“她一个人找了十七年。”他说，“比起一大群人，一个人更难躲。”
苏淼忽然笑了。笑得很累，笑完在沙发上坐下来。
“一边想再看一次，一边说它会吃了我。”她说，“那我算什么？”
父亲看着她，很久。他没说“你算我们的女儿”——那句话他留到后来才说，此刻他只是走过来，把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放在她面前，又拿走了。
“你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他说，“定义这东西，别人给的不算。”
那天夜里，苏淼在笔记本上写：
“来找她的只有一个人，找了十七年。”
“可那个人也只叫它‘它’。”
“没有人叫我苏淼。”
写完她翻到前面，看见第五章那行“别用。别用。别用。”，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括号：
“（陈屿叫过我名字。）”
第九章 十九颗钢珠
十二月，地下停车场。
陈屿在帮父亲看修车铺。苏淼去找他，是因为他额角那道伤一直没好利索，他打电话说“最近老做噩梦”，又说“不是那个事，你别多想”，说完自己先挂了。
停车场里是机油味，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
她到的时候，陈屿正被三个人堵在卷帘门边上。
不是赵坤那批人。是三个穿黑夹克的成年人，站在他和出口之间，没有动手，只是没让开。
“她来过这里。”其中一个人说，“那个红眼睛的女孩。”
陈屿背靠着轮胎架，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指节发白。
“我不认识什么红眼睛。”
“你替她挡过一下。”
苏淼从楼梯口走过去。
“让开。”
三个人同时回头。
领头的人看见她的右眼，瞳孔缩了一下。
“冰瞳。”她低声说，“果然开了。”
苏淼的心跳很快。她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
“你们是谁？”
“找了你母亲十七年的人。”
温言没露面。苏淼记了一下这件事，没空细想。
他抬手，身后两人往前挪了半步。
苏淼后退一步，右眼轰然亮起。
冰瞳，开。
停车场里所有的球状物都动了。
修车铺角落的一袋钢珠，袋子裂开，十九颗钢珠浮起来。它们悬在半空，缓慢旋转，像一串微型的行星。还有一颗从工具箱底下滚出来的轴承滚珠，也跟着升起来，凑成第二十颗，又自己落了回去——她顾不上数。
领头的人僵住。
“退后。”苏淼说。
她抬手，钢珠飞出去。
不快，但精准。第一颗打在领头人手腕边的架子上，扳手“当”一声落地；第二颗、第三颗擦着另外两人的鞋尖掠过，钉在轮胎侧的铁板上。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车与车之间的窄缝里，不敢再往前。
苏淼数着秒。
四十秒。五十秒。
右眼开始发热。她想起笔记本上那行“过了线，就没有倍数了”，喉咙里泛起一点铁锈味。
六十秒。
她本该停。
但第三个人绕开钢珠，抓住了陈屿的衣领，把他往墙上带。
苏淼没有停。
六十五秒。七十秒。
钢珠开始抖。她的视野边缘发黑，右眼后面那根线绷到极限，绷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要被拽出去。
“苏淼！”陈屿喊，“够了！”
七十五秒。
钢珠炸开。
不是碎，是散。十九颗钢珠同时改变方向，像一群被惊动的鸟，绕着三个人飞了一圈，然后全部悬停在他们头顶，一动不动。
三个人不敢动了。领头那个抬头看着，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鼻腔一阵腥热。她抬手一抹，指腹是温的，没看清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走。”她对陈屿说。
“你的手——”
“走！”
他们跑出停车场。身后那三个人没有追，只是抬头看着那十九颗悬停的钢珠，很久。
苏淼跑了两个街区才停下，扶着墙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陈屿扶着她，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苏淼抬起头，想说“我是苏淼”，可喉咙里堵着，没说出来。
在她右眼的视野里，那个男孩站在路灯下，第一次没有笑。
“你超过了。”他说。
“多少？”
“七十五秒。”
“会怎样？”
男孩看着她。
“你昏迷会超过四小时。”他说，“六十秒以内是两倍，过了线就没有倍数了。我早跟你说过。”
“你早说过，可你没说没有倍数是多少。”
“我说了你也不会停。”
这句她没法反驳。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会醒得更久一点。”
苏淼的膝盖软下去，被陈屿一把架住。
“你什么意思？”
男孩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右眼。
苏淼从路边的玻璃橱窗里看见自己。
左眼黑褐，右眼赤红，瞳底一层冰蓝。
而在她右眼的赤红深处，影子里，多出了一只眼眶的轮廓。
第二只眼。
它在慢慢睁开。
第十章 长夜
苏淼昏迷了五小时二十分钟。
醒来时在家里，自己床上。右眼蒙着纱布，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毛巾。
“淼淼。”
“妈。”苏淼的声音很哑，“那个男孩……”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毛巾上的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
“什么男孩？”
苏淼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看着她明明已经知道一点什么、却还是把话咽回去的样子。
“没什么。”她闭上眼。
她没有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知道，昏迷的那五个小时里，她在一个很黑的地方，那个男孩站在她面前，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袖口那道磨白的边。
他说：“你快装不下我了。”
她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让我进去。”
她说：“进去以后呢？”
他没有回答。
——
冬至，夜里。
温言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匣子里是一小截冰芯，封在玻璃管里，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白，像被谁看了一眼留下的。
“你母亲当年就是从这旁边倒下的。”温言说，“它不是钥匙，它就是那三秒留下的一点东西。你右眼里的，认得它。”
苏淼站在自家客厅。父亲被拦在客厅另一头，隔着一张餐桌，一只手还按在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上。
“爸——”
“别过来。”苏守恒说。
温言把铁匣子打开。
玻璃管露出来的瞬间，苏淼的右眼炸开了。
不是疼。是回应。
她右眼深处那只慢慢睁开的第二只眼，猛地张开了。
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她看见温言身后有一道很淡的白，和母亲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从下往上，慢慢收拢。她还看见陈屿被堵在门口，正用肩膀去顶那人的手。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么一道光。
“淼淼！”母亲冲上来。
温言抬手拦了一下。林纪年被推得踉跄，扶住茶几角，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没倒。
苏淼的世界安静了。
那一道白静了一下，像被谁按住了。
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温和的声音，第一次那么清楚：
“让我进去。”
“进去以后你会怎样？”苏淼问。
“我会替你救他们。”
“你呢？”
“我会少一点。”
“少一点是多少？”
“比你能想到的多一点。”
苏淼看着扶着茶几的母亲，看着被拦在餐桌那头的父亲，看着门口还在用肩膀顶人的陈屿。
她想起笔记本第一页那句“就一次”。
想起第五章巷子里那声闷哼。
想起父亲把木球放进她掌心时说的“圆是最稳定的形状”。
想起母亲说“这十七年只剩一个空铁盒”。
想起他们所有人都叫它“它”，只有陈屿叫过她的名字。
想起那句“别揉眼睛”——原来母亲从三岁起就在教她一件事：不要把它叫醒，因为醒过来的东西，会想看完那一眼。
想起男孩昨天在路灯下说：“我还没看够。”
“你会消失吗？”她问。
声音停了半秒。
“会。”
苏淼笑了。眼泪掉下来，掉在校服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不行。”她说。
“什么？”温言察觉到了什么，后退一步。
苏淼抬起头。
右眼的赤红和冰蓝同时亮起来，整只眼睛像一块烧透又冻透的玻璃。
“我不用你替我。”她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不了。”男孩的声音很轻，没有恼，倒像是有点可惜，“你装不下。”
“我不装你。”
她没有开冰瞳去“控制”。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把那根线，从“球”上，挪到了自己身上。
球要靠她“看”着才听话，因为球和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得有人牵着。可她自己不用看。她本来就在这一头。她不是牵线的人，她就是那个结。
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动了。
不是钢珠，不是球。是椅子、玻璃杯、门、地毯、年轻人手里的铁匣子。
温言脸色变了：“不可能——你还没——”
“我是不还没。”苏淼说，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意外，“所以我不控制它们。我只是让它们回到该在的地方。”
苏淼抬起手。
铁匣子飞起来，玻璃管飞出，悬在她面前，缓慢地转，像那天球馆里那颗篮球。
她伸手，握住它。
剧痛。
比任何一次都痛。像有人把整只右眼从眼眶里挖出来，再塞回去，塞得比原来更深一点。她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听见母亲喊她的名字，听见父亲把椅子推翻了。
苏淼没有松手。
“你——”温言后退，“你会死！”
“我知道。”苏淼说。
她握紧玻璃管，右眼深处的第二只眼，缓缓闭合。
不是被谁关上的。
是她自己关上的。
“我不进去。”她说，“你也别出来。”
“这一眼我自己看。”
玻璃管在她手里裂开。
一道光从裂缝里冲出来，冲出天花板，冲出这栋楼，冲向冬至的夜空。那一瞬，客厅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温言和她带来的人被那道光掀到门外，没人再进来。
她没走。她站在门口台阶下，抬头看了很久那片空了的夜空，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苏淼跪在地上，右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不是看不见——是那层冰蓝、那层赤红深处的光，灭了。视野还在，只是忽然干净得陌生。
她最后的意识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很轻，很远，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你比我预计的快。”
“但我不会消失。”
“那一眼，还没看完。”
第十一章 尾声 · 让我被看见
苏淼醒来是第三天。
右眼蒙着纱布。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大片，手还搭在她被角上。
陈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边角都卷了。
苏淼动了动，陈屿立刻抬头。
“你醒了。”
“多久？”
“两天多。”陈屿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右眼充血，但……视力还在。”
苏淼笑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说是应激性视网膜病变。”陈屿顿了顿，“我不信。”
“你捏着的那张是什么？”
“检讨。”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爸让我写的，说我放学不回家跑去看修车铺。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苏淼看着他。
“那天晚上，”陈屿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钢珠。”他说，“还有你眼睛里的光。”
苏淼沉默。窗外的光是冬天那种薄薄的白，落在被子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我不告诉别人。”陈屿说，“但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叫什么。”他说得很认真，“他们一直叫‘它’。我听过一次。”
苏淼想了很久。
“等我眼睛不疼了，”她说，“我告诉你。”
——
母亲在傍晚醒了。
她坐起来，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把手收回去，握着女儿的手，很久。
“淼淼。”
“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苏淼看着她。
“十七年前那道光，”母亲说，“我和你父亲私下管它叫‘那一眼’。不是什么名字，就是我们俩说的时候，好开口一点。”
“那一眼怎么了？”
“它没看完。”林纪年说，“我回头看了十秒就倒了。它好像……也就只看了那么十秒。”
苏淼的右眼发烫，纱布底下有点痒，她没伸手。
“淼淼，你不是被选中的孩子。”
“那我是什么？”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口，像要把那句在心里放了十七年的话说完。
“你是……”
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
“后面我说不好。”林纪年最后说，“我研究它十七年，只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的时候，别替它填空。”
她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但有一句我敢说。”她说，“它大概只是想有个人，好好看它一眼。”
苏淼没有说话。
她想起铁盒最后一页是空的，想起父亲那本册子从没让她看过，想起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行“空的那一格，得我自己填”。
那天夜里，她等母亲睡了，摸出笔记本，就着台灯，在那行字下面写：
“它不是选中谁。它只是没人看。”
“那一格，我自己填。”
窗外，冬至之后的夜，很长。
她想起男孩在路灯下说的“我还没看够”。
她想起自己关上了那只眼。
她想起母亲说：它一直在看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苏淼抬起手，把右眼上的纱布揭开一角。
镜子里，左眼黑褐，右眼赤红，瞳底一层很淡的冰蓝，比从前浅得多。
而在赤红深处，那只第二只眼，闭着。
它在等。
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水，杯壁上有雾气。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碰，也没有问是谁倒的。
镜子里，那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躲在她右眼的视野边缘，是清清楚楚地站在镜子里，站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
而他左半边那张一直平滑的脸上，浮出了一道很淡的、眼眶的轮廓。
像一幅画，被人重新拿起了笔。
苏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三句话。
不是对母亲说的，不是对陈屿说的，是对镜子里那个只有一只右眼的男孩说的：
“我不替它看，也不让它替我。”
“但我不会让你消失。”
“我会让你被看见。”
镜子里，男孩笑了。
他说：
“那就从明天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