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粮票和钱先给我，我这边刚来，手头不好周转。”
大巴车猛地一颠，我睁开眼，顾景明的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
车里挤满了下乡的知青。有人抱着行李打瞌睡，有人伸着脖子往窗外看。苏雅坐在斜前方，闻声回过头，冲我温柔地笑了笑。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皮肤细嫩，指甲缝里没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也没有冬天裂开的血口子。
怀里的布袋还在，二十块钱缝在内衬里，粮票用手帕包着，底下压满了我娘烙的杂粮饼。
一九七七年，下乡插队的第一天。
我真的回来了。
“以后我加倍对你好。”顾景明又往前递了递手，压低声音，“我是男人，得攒表现，早点回城。等我稳定下来就娶你。”
我把布袋从膝上抱进怀里，当着满车人的面，把婚约还给了他。
“不用以后了。”
“顾景明，婚约取消，我们两清。”
他的手僵在半空。
刚才还在小声说话的几个人全安静了。苏雅扶着椅背，脸上的笑也没来得及收。
顾景明怔了几秒，眉头很快皱起来：“晚星，你闹什么脾气？”
我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前世最后那个冬天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那时我二十四岁，躺在漏风的知青房里，床上只有一床又薄又硬的棉被。灶膛冷着，水缸结了冰，我烧了两天，连坐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有人经过，我喊了一声，没人停。
顾景明已经不在村里了。他拿着我让出去的机会，带着苏雅走得干干净净。临走前，他站在我面前，说我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差，说他跟我在一起太累，让我别再纠缠。
苏雅披着新买的围巾，劝他别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信了顾景明六年。
那六年里，我每次想给自己留一点，他都有话来堵我。他说他正在争表现，不能让人看扁；说苏雅身体弱，同是知青不能不管；说我最能吃苦，再撑一撑便过去了。我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他安排得比我还熟，哪一份留给自己，哪一份送给苏雅，从不问我舍不舍得。
有一回我娘托人捎来一小包红糖，我舍不得拆，想留着身上实在撑不住时冲一碗。顾景明看见，只说苏雅前几日脸色不好，拿去给她补补。我迟疑了一下，他便问，是不是连这点东西都要跟他计较。
最后红糖拿走了，他回来还怪我让他为难，说苏雅不肯收，他劝了许久才送出去。
我饿着肚子听他说别人如何难，竟还觉得自己太小气。
刚下乡那天，我把钱、粮票和一布袋干粮全塞给了他，自己只留了两个杂粮饼。他说男知青劳动重，消耗大，我便信了。后来他的衣服是我洗，破了的袖口是我补，他挣不够的工分也是我熬夜替他干。
夏天插秧，我弯一天的腰，晚上还要去替他挑粪。冬天手上裂了口子，碰到水就疼，我照样蹲在河边搓他的衣裳。每次撑不住，他都说再熬一熬，等他回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他，把能抓住的出路也让给他。
最后，我死在破屋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临死前，我还盯着门口那条路。不是盼他回来娶我，那一点念想早被他踩没了。我只想要一碗热水，想有人替我把漏风的窗缝堵上。可我喊到嗓子哑了，也只有风往里灌。
我替他攒下的每一件东西，最后都成了他和苏雅的好日子。我自己的床上，连一团能取暖的旧棉絮都没留下。
所以此刻顾景明一句“以后”，比什么都能让我清醒。我死过一次，知道他的以后没有我。
“晚星？”顾景明拔高了一点声音，“一车人都看着呢，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
我抱紧布袋，掌心隔着粗布摸到里面硬邦邦的饼。
这一世，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口。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你的手可以收回去了。”
前排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用咳嗽掩住。
顾景明的脸涨红了。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的林晚星，会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他收回手，又恢复了往日哄我的语气：“是不是临上车前，婶子又说了什么？你别把家里的气撒在我身上。我们从小就订了婚，哪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取消？”
“为什么不能？”
“婚姻大事，不是你耍小性子的地方。”
“那你伸手要我二十块钱和全部粮票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是大事？”我看着他，“我到了村里吃什么，穿什么，你问过一句吗？”
他嘴唇动了动：“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
“不用，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得住。”
苏雅转过身，细声细气地插话：“晚星，景明也是怕你刚到乡下，年轻不会安排。你们要是有误会，慢慢说，别伤了和气。”
我看向她：“你愿意让他保管，把你的给他。”
她愣住：“我……我跟景明又没订婚。”
“现在婚约没了，你也不必一口一个为我们好。”
苏雅的脸也红了，转回去前还看了顾景明一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景明坐不住了，倾身靠近我：“你今天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往旁边让开，没让他碰到布袋：“取消婚约就是难看，伸手要钱倒不难看？顾景明，你的脸面还得靠我的钱撑着？”
后排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还没进村呢，先把人家的粮票要走，这算什么保管？”
“林晚星自己怎么办？”
“平时看着挺斯文，没想到……”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顾景明听见。他坐直身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帕打开，当着他的面清点粮票，又摸过内衬上缝钱的线脚。东西一样不少，全在我这里。
“我只后悔一件事。”我说。
他盯着我，仿佛等我说出一句软话，好把方才丢掉的颜面捡回去。
我把粮票重新包好，塞回布袋最底下。
“后悔没早点看清你。”
车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大巴车慢下来，车门外有人招呼我们拿行李。知青们一个个起身，经过我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苏雅先下了车。顾景明还坐着，等我把行李递给他。前世每次出门，重东西都在我肩上，他空着手走在前头，回头催我快些。
这次我背起自己的包，提着布袋，径直从他身边过去。
他在背后喊：“林晚星，我的包还在上面。”
我停下脚步。
他神色松了些，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帮我把包拿下来，刚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到了村里人生地不熟，我们还得互相照应。”
我回头看他：“婚约没了，你听不懂？”
“你——”
“自己的包自己拿，自己的活以后也自己干。”
我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前世的六年压得我太久，此刻肩上的行李不轻，我却第一次觉得轻快。
顾景明慢了一步，被后面的人催着，只好自己转身去够行李。他顾得上包，就顾不上网兜，下车时网兜磕在车门上，里面的搪瓷缸咣当响了一声。
苏雅站在路边，替他扶了一下。
他看见我在看，立刻解释：“晚星，我刚才不是故意凶你。你现在消气了吧？钱我不要了，婚约的事也别再提。”
他还以为我在赌气，以为只要少拿一点，我就该欢天喜地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顾景明，最后说一次。从今往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钱票、我的干粮、我的工分，你都别惦记。”
大队长正在不远处点名，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
顾景明压住火气：“你一个人能过什么好日子？”
“过给你看。”
我提着东西走向队伍，没有再回头。
身后，苏雅柔声问他是不是把我惹生气了。顾景明咬着牙说，用不了两天，我自己就会回去认错。
这句话，前世的我或许会让他如愿。
现在，我只想让他等久一点。
最好等上一辈子。
大队长点完名，知青们各自搬行李。顾景明提着包追上来，没再喊我替他拿东西，只拦在我前面。
“晚星，我知道你刚来，心里委屈。”他缓下语气，“刚才在车上是我说话急了点。可我们是未婚夫妻，我以后是要对你负责的，你总不能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苏雅也跟了过来，轻声劝道：“是啊，晚星。景明为了你们的以后，想得比谁都远。你别任性呀，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她一句一个“以后”，一句一个“为我好”，听着再体贴不过。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些话架住了。只要顾景明皱一皱眉，苏雅再温温柔柔劝两句，我便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我给他道歉，把东西交出去，还感谢苏雅肯替我们周旋。
如今再看，她劝我别伤名声，却站在顾景明身边，生怕我真的把婚退了。
“我的名声不用你操心。”我放下布袋，当着他们的面拍掉袋底的灰，“顾景明，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顾景明看了眼四周，勉强挤出笑：“我们两家早就订了婚。你娘把你交给我，我自然得管着你。钱和粮票放在我这里，也是怕你手松，刚到村里就让人骗光。”
“谁能骗光？”
他顿了顿：“乡下什么人都有，你不懂。”
“别人还没伸手，你先伸了。”我说，“照你的意思，东西放在我手里会被骗，放在你手里就最稳妥。那你的钱票怎么不交给我保管？”
顾景明被问得一噎：“我是男人，花钱的地方多。”
“我的钱为什么给你花？”
“我们以后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他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把这话接过来：“既然是一家人，你的也给我。你的粮票呢？你家里给你备的钱呢？拿出来，我替你管。”
周围有人停下搬行李，竖着耳朵听。方才在车上替我说话的女知青甚至往前挪了两步。
顾景明脸色发僵：“晚星，你以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以前是我傻。”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消气？”他压着火，“我都说了不要你的钱，你还要怎么样？”
“婚约取消，离我远点。”
他盯着我，脸上的深情终于挂不住了：“你就这么绝情？”
“负责？”我没有接他的气话，只把刚才那句掰开问他，“你每次要钱要票，都是为以后。六年你从没为我付出过半分，只从我身上拿东西。你不是想过日子，你是想找个免费保姆、免费资源库。”
他猛地抬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记得他从前怎样支使我。
他说自己腰不舒服，让我替他把剩下的粪担挑完，转头却能陪苏雅走几里路去镇上。他说自己的衣裳不会补，我把熬了一夜补好的衣服送去，他连一句辛苦也没有，只嫌针脚不够齐整。
我发热那天，他来借粮票，说苏雅病了，得换点细粮给她养身体。我把最后几张票给了他，自己喝了两天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这些事，他早忘了。他记得的只有自己哪里还不够，哪里还能再从我这儿拿。
“你说话得凭良心。”顾景明提高声音，“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保姆？婚约是两家定的，我这些年也照顾过你。”
“照顾过什么？说一件。”
他张了张嘴。
“你看，连一件都说不出来。”我把布袋口重新扎好，“你所谓的照顾，就是每次拿走东西后，说一句以后不会亏待我。你的以后说得真好听，可我饿了的时候，你没给过一口；我病了的时候，你还惦记我手里的票。”
顾景明立即道：“我不知道你病过。”
“你来拿票那天，我站都站不稳。”我说，“你看见了，只让我别把病气过给你。”
他脸色发白：“那么久的事，你何必翻出来？”
“因为你今天还想拿以后骗我。”
我替他数：“我的干粮你吃，我的钱你花，我的粮票你用。活重了让我替，衣服脏了让我洗，挨骂的时候把我推在前头。顾景明，你照顾我什么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也压不住了。
“原来以前就一直拿人家的东西啊。”
“还说什么为以后，以后在哪儿呢？”
“自己一分钱不掏，倒挺会安排。”
方才还有人觉得我把婚约挂在嘴边太冲动，此时再看顾景明，已经没人劝他大度。一个女知青直接问：“你要真替她保管，怎么只伸手拿她的，不拿自己的出来？”
另一个人也道：“就是，你们若要过一家人的日子，总不能只花她一人的。”
顾景明急忙解释：“你们别听她一面之词。晚星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把小事全翻出来了。男女之间互相帮衬，哪能算得这么清？”
“那就别算。”我说，“从今天起，各过各的，谁也别帮谁。”
他一下没了话。
苏雅捏着衣角，又站出来：“晚星，你这样说太伤人了。景明在城里的时候就很照顾你，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就算有气，也不能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你看见他照顾我了？”
“我……”她迟疑一下，“景明常提起你。”
“提我要什么？”
苏雅的脸迅速红透：“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不想看你们闹翻。”
“那就别劝。”我重新提起布袋，“你这么心疼他，可以把你自己的东西给他，别拿我的做人情。”
几个女知青看向苏雅的眼神变了。
她窘得站不住，轻声道：“我是一片好心。”
“好心不用我的粮票来证明。”
苏雅再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问：“苏雅，你刚下乡时不是说自己的票也不够吗？怎么还替顾景明张罗晚星的？”
她勉强道：“我只是觉得他们俩有婚约，跟自己人不一样。”
“现在婚约没了，你总该没话劝了吧？”
苏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只说自己不懂我们之间的事，往后不会再多嘴。
我没因她这句退让便算了：“最好记住。我的钱粮、我的工分，往后都别替我安排。你们谁觉得顾景明可怜，拿自己的去贴，我没意见。”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顾景明想找人帮腔，方才同他说笑的两个男知青也避开了。他们看得出来，谁沾上他，下一步便可能要往外掏东西。
顾景明护在她前面：“你有气冲我来，别牵扯苏雅。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看着他急着维护的模样，前世很多没弄明白的细节，此刻全有了答案。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把她放在心尖上。只有我以为苏雅温柔善良，把她当朋友，连顾景明送她东西，都信了他那句“大家都是知青，要互相帮助”。
“放心，你们俩的事，我以后都不管。”我说，“我的事，你们也别插手。”
顾景明还要跟，我停下脚：“你若再拦，我就去请大队长评理。刚下乡便逼未婚妻交钱交粮票，这算不算好作风，让大队长听听。”
他立刻停住。
大队部就离得不远，顾景明最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尤其在意能决定工分和名额的人。
“晚星，我们没必要闹到这一步。”他又软下来，“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晚上好好想想，明天再来找我。”
“不会找。”
“你总有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就等着。”
我走进分给我的屋子，把门在身后合上。
同屋的两个女知青原本挤在窗边看热闹，见我进来，互相碰了碰胳膊。一个把我的铺位指给我，另一个忍不住问：“你真把婚退了？以后不后悔呀？”
我把布袋放进自己的木箱，挂好锁。
“谁伸手拿我的东西，我才让他后悔。”
外面顾景明还没走，苏雅低声劝他先回去，说等我气消便好。
我打开木箱，将粮票、钱和干粮分别放好。箱盖合上的声音不重，门外却安静了一瞬。
这一世，他们等不到我服软了。
头两天，顾景明还端得很稳。
他跟别人说，我初来乍到，心里没底，退婚不过是想让他多哄几句。等我在地里吃几天苦，自然知道有个未婚夫能帮衬是什么滋味。
这话经同屋女知青的口传到我耳边时，我正在补自己的袖口。
“景明说，等你找他，他就不计较了。”那人坐在床沿，盯着我手里的针线，“你俩都订婚这么久了，真舍得断啊？”
我把线咬断，收好针：“舍得。”
“可他毕竟是城里来的，往后回城还能带上你。”
“他有本事，先把自己带回去。”
她被噎了一下，转头便跟另一个室友说我嘴硬，过不了几天就得哭。
我没分辩。第二天天不亮，我按时出工，顾景明却在男知青屋里多磨蹭了一阵。前世他每天穿得干干净净，是因为脏衣服早就塞进了我盆里；他能踩着点到地头，是因为有人替他收拾工具、送水送饭。
现在没人替他做了。
第一天下地，他卷着裤腿下田，插了不到半垄便直起腰。别人往前去了，他还扶着腰留在后头。监工喊了两次，他才重新弯下去，秧苗却插得东倒西歪，浮起来一片。
收工后，大队长挨个看活，在他的田边停了停：“明天把浮起来的补齐，工分按补完算。”
顾景明脸上的汗还没干，急着解释：“我以前没干过，总得让我适应几天。”
“大家都是头一回来。”大队长指了指旁边，“林晚星也是新来的，人家那两垄怎么没浮？”
他顺着手看过来。我正收拾自己的秧把，连脚步都没停。
要搁前世，我这时已经主动开口，说剩下的交给我。顾景明会站在田埂上擦汗，嘴上推辞两句，转身便去歇着。第二天别人夸他能干，他也照单全收。
这一回，我提起篮子走了。
顾景明在田里补到天黑，第二天便没能按时起来。
他的工分从最低一格开始，就没爬上去过。
记分的人每天当着大家的面记账，谁出工迟了，谁提前走，谁的活需要返工，都写得明白。顾景明最初还想替自己争几句，说别人熟手快，他是吃亏在没经验。可过了七八天，新来的都开始熟练，只有他仍落在最后。
同组的人也不乐意了。大家一起出工，他慢下来，别人就得多做。他再拿斯文样子说几句客气话，换来的只有一句：“少说话，多挑一担吧。”
他把气憋回肚里，回头看我在另一组干完了自己的活，脸色便更沉。他大概还盼着我会像从前一样，因为心疼他，主动把他的亏空补上。
我没有。
插秧腰疼，挑粪更受罪。扁担一压上肩，他走两步便晃，粪水溅在裤腿上，他当场合不拢嘴，放下担子便去旁边擦。和他一起干活的人不乐意，说两个人分一组，凭什么是别人多挑。
他抹不开脸，只好重新上肩。送到地方时，别人已经挑了第二趟。
没过几天，那件总被他收拾得板板正正的外衣沾了泥，袖口也磨破了。他自己泡进盆里搓了两把，晾起来还是一块深一块浅。有人从旁边经过，问他怎么不让林晚星洗。
他沉着脸说：“我自己没长手？”
那人笑道：“你前两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景明把湿衣服往绳上一搭，再没吭声。
我坐在不远处喝自己的粥，连眼皮也没抬。
他的狼狈没换来我一口干粮，也没换来我一次回头。
最难熬的是粮票见底。
他原先算得好，我的票够两个人撑一阵，我的干粮又能补他的口粮。如今什么也拿不到，只能按自己的份量吃。劳动一天，碗里的稀粥根本不顶饿，他才吃了十几天，裤腰便松了一圈。
有人看见他收工后围着灶台转，问还有没有剩的。锅刮干净了，他只好端着自己的碗回去。
他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缺粮，白天仍把衣服领子理好，跟人说话时仍提回城后的打算。可一到开饭，他便端着碗避开人群，喝完粥还把碗底舔干净。那点斯文撑不了多久，饿两顿便全露了底。
有人拿他同刚下车时比，说才半个月，顾景明便像换了一个。另一个人纠正，不是换了，是以前有林晚星替他扛着，现在没人扛了。
同屋女知青原本天天等我笑话，这时却先看见了顾景明的变化。
“他今天挑粪又歇了三回。”
“工分怕是连口粮都换不够。”
“以前瞧着多体面，现在那衣服都没人给他补。”
她们说这些时，我正在数这个月攒下的工分。我的出勤一天不缺，活也从不推给别人，账页上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室友凑过来：“晚星，景明都这样了，你看着不难受？”
我合上本子：“他的工分在我名下？”
“那倒没有。”
“他的饭是我吃的？”
“也不是。”
“那你问我做什么？”
她讪讪地坐回去，没再劝。
顾景明到底没先来找我。他去了苏雅那里。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正好看见他站在女知青宿舍外，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苏雅坐在门边，胳膊上搭着一件没织完的线衣，见了他便放下针线。
“雅雅，我实在没办法了。”顾景明把声音压得很低，“粮票吃完了，身上也没剩多少钱。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等我家里寄来就还你。”
苏雅眉头立刻蹙起来：“你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了？”
“晚星突然翻脸，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安排，我哪知道粮票这么不经用。”
“你也不能全指望她呀。”
“我没指望她，是她以前非要把东西塞给我。”顾景明叹了口气，“现在说断就断，连口饭都不给我留。雅雅，我只信得过你。”
苏雅沉默片刻，进去拿了一小把咸菜，放进他的饭盒。
顾景明盯着那点咸菜：“粮票呢？”
“我的也不宽裕。”她轻声说，“我一个女同志，体力跟不上，原本就吃得少。你再跟别人想想办法吧。”
“你不是还有家里寄来的票？”
“那是留着应急的，怎么能动？”她看了他一眼，“景明，我也难。你要真为我好，就别让我跟你一起挨饿。”
顾景明拿着饭盒，站了好一会儿。
“你就给我这个？”他终于问。
苏雅一脸为难：“有总比没有强。景明，你别嫌少，我也是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的。”
顾景明低头看着那点咸菜，脸色十分难看。他从前从我这里拿整袋干粮，还嫌饼太硬；如今求到苏雅门上，得到的只有这点东西和一句别嫌少。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把咸菜还回去。他确实饿了，哪怕心里不满，也只能拿着。
苏雅又安慰他，说他能干、有前途，只要熬过去，总会回城。她的话说得动听，手却一直按在自己的粮票袋上，连第二张饼也没舍得给。
最后，顾景明端着那点咸菜走了。
苏雅回屋时，室友问她怎么不多帮一点。她叹气道：“我帮得了一回，帮不了十回。他自己不顶用，难道要我养着他？”
这话很快传遍了宿舍。
原先说他俩般配的人，再提起时都换了口气。有人笑顾景明找错了人，也有人说苏雅只会动嘴，真到拿钱拿票的时候，比谁都清醒。
我没参与议论。
他的落魄不是我的功劳，只是没了我的血可吸，他本来能过成什么样，现在就过成什么样。
半个月后再点名，顾景明站在男知青末尾，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冒出一层胡茬。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大队长翻开记工本，先念了工分最低的顾景明，又念了出勤最齐的我。
四周有人偷偷笑。
顾景明低下头，再没说那句“过几天她就会回头”。
顾景明挨饿的时候，我正在后山挖第一丛草药。
天还没亮透，同屋的人都在睡。我把裤脚扎紧，背着不起眼的旧背篓出门，绕过村后那条窄路，直奔半山腰。
前世我替顾景明干活，哪里的近路能省一脚泥，哪片林子雨后生菌，我都摸得熟。那时挖到值钱的东西，我换成钱也舍不得花，全攒着给他应急。有一次他拿走我刚卖草药换来的钱，说要去镇上办事，回来时却给苏雅带了一包点心。
如今这条路还是原来的路，背篓也沉，我却再不用把换来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
我挖了草药，又在背阴处寻到几片野菌，赶在出工前回来，把东西藏进床底单独备好的筐里。
出工、收工，我照常挣自己的工分。早起那半小时，收工后那半小时，才是我给自己留的活路。
同屋女知青很快发现我每天都往后山跑。
“你捡那些草做什么？”她扒着筐沿想看，“烧火都嫌湿，你还真当宝贝了。”
我把筐盖合上：“闲着也是闲着。”
“别人都想法子处好关系，就你天天死干活。”她撇撇嘴，“你要是把这工夫用在景明身上，他早消气了。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挣，总比你一个人强。”
另一个室友接话：“就是。女人再能干，还能靠几把草过一辈子？”
我洗净手上的泥，没与她们争。
她们等着看我后悔，我等着赶集。
第一回去镇上，我特意把背篓上面盖了层寻常野菜。收购站的人把草药倒出来，拣去不合格的几株，剩下的过秤。野菌也单独验过，不能要的当场挑出，我蹲在一旁把每一项记清。
秤杆停稳，那人报了个数。
钱不多，却是我这一世靠自己挣下的第一笔。
收购站的人见我年纪轻，问我是不是替家里跑一趟。我说东西是自己采的，也是自己晒的。他便把方才挑出来的几株又指给我看，告诉我哪一种根须不能断，哪一种沾了泥会压秤却容易坏。我一条条记住，下回便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临走前，我把背篓里剩下的碎叶倒干净，没为了多一点秤，把不能收的也混进去。我要做的是长久买卖，这一回多换几分钱，下一回没人肯收，反倒断了路。
我接过钱，当面点了一遍，没有塞进贴身的口袋就算完，又走到避风处重新点了一遍。几张零钱被折得发软，我一张张抚平，夹进带来的旧本子里。
回去的路上，顾景明前世那句“你挣的还不就是我们的”忽然冒了出来。
我把本子按紧。
这一世，我的就是我的。
那点钱若放在前世，当晚便会被顾景明以各种理由拿走。他会说替我存着，会说有一件要紧事非办不可，等我问起，再怪我信不过他。如今我把钱带回去，谁也不用告诉，也不用编理由护住自己的东西。
晚上，我照旧吃自己的那份饭，没有因为挣到钱便突然大吃大喝。只有吹灯后，我把本子拿出来，又摸了一遍里面那几张钱，才踏实睡去。
有了第一回，后面便顺了。我知道哪类草药晒干后更压秤，知道野菌不能捂在密闭袋里，也知道收购站收什么、不收什么。每天采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该晾的晾，该清的泥清掉，绝不让霉坏的东西混进去糟蹋一整筐。
第二回赶集，我带来的草药比上一回齐整，称出来也更多。
第三回，我除了草药，还带上了当季值钱的野菜。
收购站的人翻看完，问我下回还能不能有同样齐整的货。我没夸口，只说有时节的东西便送来，过了时候不强凑。对方反倒点头，说干这个最忌拿坏的充数，我能把好坏分清，往后便愿意接着收。
我没因这句话就挨家炫耀。回村后，背篓照旧盖住，钱照旧夹进本子，连当天晚饭也没多添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回换来的钱，已经够我在真正需要时买一样要紧东西，不必先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把每次卖掉的品类和钱数记下，哪样费工夫却卖不出价，下回便少采；哪样收购站要得稳，我便在时节里多备一些。前世我只管埋头多干，干完了全交给顾景明，从没算过自己的辛苦值多少。现在每一笔都落在纸上，我越看越踏实。
本子里的零钱渐渐厚了。
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着日常必需，一份锁进木箱最里面。粮票不再大手大脚往外送，每一笔都按自己的口粮安排。布票也仔细收着，不为了脸面去换用不上的东西。
前世我总怕顾景明吃不好、穿不好，自己一件衣裳补了又补，也要把新布让给他。现在我的钱票都有去处，哪一张能换粮，哪一张留着做衣服，我比谁都清楚。
室友们见我赶集回来，总喜欢往我背篓里瞧。
“又卖你那些草去了？”
“真有人收？”
“能换几个钱啊，值得你天天弄得一身泥？”
我把背篓放进床底：“够我忙自己的。”
她们以为我挣不到什么，越发爱拿这事打趣。苏雅也听见了几句，有一回在门口温声道：“晚星，你要是缺什么，跟大家说一声，别总一个人折腾。女孩子太要强，容易吃亏。”
我抬眼看她：“你想帮我？”
她顿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大家都是同来的知青，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那把你上回赶集买的布票借我。”
她立即摇头：“我那点布票还要做衣裳，哪里够借人。”
“我也一样。”我说，“所以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碰了钉子，回自己床上去了。
同屋的人笑着打圆场，说我这人现在跟刺猬似的，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由她们说。她们口中最好的日子，是把顾景明哄回来，再靠他带我回城；我亲身走过一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只有一间漏风的破屋。
我宁愿早起，宁愿鞋底沾泥，也不会再走。
顾景明仍旧过得不顺。工分低，口粮紧，他比刚下乡时沉默了许多。苏雅偶尔同他说几句话，却再没见他端着自己的饭盒过去。两个人碰面，一个说前途，一个问实际，话总说不长。
我没心思看他们的热闹。
月底，我把木箱打开，将旧本子里的钱全取出来，按面额理好。头一回卖草药的钱压在最底下，后面的每一笔都添在上面。再加上这些日子省下的粮票和收好的布票，箱底终于有了能让我安心的分量。
室友从旁边经过，随口问：“你天天锁着箱子，里面藏了什么？”
我把锁扣好：“我的后路。”
她笑出了声：“几把草还能变成后路？”
我没因她笑话便把钱拿出来证明。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个谁缺一张票都想找别人借的地方。今日让人知道我攒了多少，明日便会有人来劝我大方，后日顾景明也会觉得我手里的东西该有他一份。
我只把账本记得更细，把每次赶集的路费和日常开销都算上，不让辛苦挣来的钱又从指缝里漏掉。箱底那点钱还买不了多大的东西，却让我知道，只要一直往前做，我便能给自己攒出选择。
我没告诉她，后山还有几处药材要到时节才值钱，也没告诉她下一回赶集，我准备带多少干货。
前世我把每个打算都说给顾景明听，最后连自己的出路也一起说了出去。这一世，事没做成之前，我不炫耀，也不解释。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
同屋的人翻身接着睡，我背着旧背篓出了门。出门前，我听见有人含糊地嘀咕：“又去瞎折腾。”
我脚步没停。
她们笑她们的，我挣我的。
箱子里那叠钱每厚一点，我离前世那张冷硬的床便远一点。往后哪怕遇见难处，我也能先拿钱想办法，不必跪着等谁施舍一句承诺。
“镇上供销社要招工，咱们村只有一个名额。”
消息传进知青点时，我正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筐里。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人全站了起来，连苏雅都放下针线，追问了一遍。
来报信的人说，这个名额有工资，有口粮，往后还有回城的机会。谁进了供销社，便不用再靠地里的工分过日子。
一屋子人的呼吸都急了。
我把最后一捆草药扎好，手指在草绳上收紧。
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名额，把我和他们的人生彻底分开。
那时我也断了顾景明的接济一阵，因为我家里出了事，实在拿不出更多东西。他好几天没理我，供销社的消息一来，却突然在我下工的路上等着。
他眼睛熬得发红，开口便说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晚星，我比你更需要这个名额。”他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发哑，“我是男人，得先立住脚。你把这个机会让我，我回城马上娶你。”
我问他，那我怎么办。
他说我是女同志，在村里少做点重活，总不会太难。等他站稳，再把我想办法接出去。他还说，我们若是夫妻，本就该有一个人先走出去，不能为了眼前的工分，把两个人的前途都耗死。
我信了。
我熬了六年，替他干了那么多活，仍被他一句“回城就娶你”哄得晕头转向。我明明也想要工资，也想要口粮，也想离开那片怎么干都填不满的田地，却在他掉下几滴眼泪后点了头。
为了让他的条件好看些，我把自己的出勤和工分都讲给大队长听，说我们未婚夫妻不分彼此，名额给他也一样。
大队长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名额定给顾景明的第二天，苏雅便来向我道谢。她说自己体弱，熬不住乡下的活，顾景明心疼她，愿意把机会让给她。她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别多想，说顾景明心里最要紧的人仍然是我。
我那时竟没听懂她的意思。
直到名单换成苏雅，我才知道顾景明根本没打算自己用。他拿我让出的前途去讨好苏雅，两个人在供销社里有了体面活计，口口声声说会替我寻机会，后来却连村里的门都不愿再进。
我留在原地，继续替他收拾烂摊子，继续做那个随叫随到的傻子。
这一世，报信的人刚走，顾景明便进了女知青宿舍。
他比前世来得还急，鞋上沾着泥，进门时险些撞上凳子。他先看我，又看了一眼我床底的筐，仿佛那里面也藏着能替他换好处的票。
“晚星，我们谈谈。”
同屋的人识趣地让开些，却都没走远。苏雅跟在后面，轻轻带上门。
“谈什么？”我问。
“供销社的事。”他停了停，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恳切，“这次你帮帮我。”
我看着他，没出声。
顾景明以为有戏，往前走了两步：“你也看见了，我最近过得不好。再这样下去，我连基本的工分都挣不够。供销社这个名额要是给我，我就能缓过来。等我领了工资，一定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
“对。”他说得很快，“我每个月给你钱，给你粮票。你不是一直想过好日子吗？我先去，总比我们两个都困在地里强。”
苏雅站在门边，低声道：“晚星，景明这些日子确实吃了不少苦。他一个大男人，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来求你。”
我转头问她：“你的意思是，我该把名额给他？”
她立刻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名额归谁，要看大队长怎么定。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们闹到今天，连一点情分都不剩。”
话说得漂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顾景明。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只要我松口，顾景明便会像前世一样，把这个名额双手捧给她。她不用开口争，也不用落下自私的名声，自有别人替她铺好路。
“情分？”我问顾景明，“你跟我还有什么情分？”
他皱眉：“婚约可以慢慢商量，眼下先谈正事。晚星，你总不想看我毁在乡下吧？”
“你毁不毁，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脸色一变：“你怎么这么狠？”
“我退婚那天就说清楚了。”我把扎好的草药放进筐里，“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的事也别来找我。”
顾景明压着气：“名额不是干粮，你一个人拿在手里也未必争得到。可你要是愿意替我说话，希望就大得多。你的出勤好，大队长看重你，只要你肯把机会让我，他多半会考虑。”
“我为什么要让？”
“因为我是男人。”他脱口而出。
屋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的工分比我高？”
他不说话。
“你的出勤比我齐？”
他还是不说话。
“你比我更能吃苦，还是比我更需要吃饭？”我把手擦干，正对着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男人，我的机会就该给你？”
我把自己的出勤说给他听，把每天做完的活说给他听。每说一句，他的脸便难看一分。那些日子他并非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女人做再多，最后也该为男人的前途让路。
“供销社有工资，有口粮，我也需要。”我说，“你想回城，我也想。我的脚不是长来替你跑路的，我的工分也不是挣来给你换前程的。”
顾景明的脸涨得通红：“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实话不好听，就别说那些好听的来骗我。”
苏雅见势不对，轻声插进来：“晚星，景明没有骗你的意思。他只是觉得你们曾经订过婚，总比旁人亲近些。”
“既然亲近，他怎么不把你让出去的机会还我？”
苏雅怔住：“什么机会？”
我没回答。
前世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此刻听不懂，却不妨碍我记得那份名单贴出来时，我站在人群最后，连自己的前途是怎么没的都没敢问。
顾景明见我只盯着苏雅，急了：“你别总针对她。今天这事跟苏雅没关系，是我需要名额。你帮我这一回，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不用记。”我说，“我不会帮你。”
“晚星！”
“名额我要。”我一字一句告诉他，“不让、不借、不商量。”
顾景明愣在那里。
苏雅脸上的温柔也僵住了。她大概原本还想等我拒绝顾景明后，再以退为进地说自己愿意退出，让顾景明欠她一份情。现在我把路封死，她连那句谦让也失去了用处。
她捏了捏衣角：“你还没争，就说自己要，会不会太着急了？”
“你想要，可以自己去争。”我说，“别站在这里等我让。”
“我没有要你让。”她急忙否认，“我只是觉得，一个名额而已，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值得。”
她说完又看顾景明，轻声补了一句：“若大家实在为难，我可以不争。我身体弱，去了也怕拖累别人。”
顾景明果然立刻道：“雅雅，你别这样说。你比我更需要照顾。”
我看着他们，一个嘴上退出，一个忙不迭地心疼。前世他们也是这般，把我应得的东西推来让去，最后两个人都落了好，只有我成了该牺牲的那个。
“那你退出。”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舍不得？”我问。
苏雅的脸红了：“我也需要这份工作，凭什么你让我退出，我就得退出？”
“你也知道凭什么。”我提起筐，准备把草药收好，“那就各凭本事，别拿和气来换我的东西。”
同屋有人低头掩住了笑。
苏雅再也站不住，转身出了门。
顾景明没走。他堵在我面前，语气里那点哀求没了，只剩下恼意：“林晚星，你非要把事做绝？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眼睁睁看我吃苦，往后不会良心不安吗？”
“不会。”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得这样快。
“我的良心不欠你。”我说，“你缺工分就自己挣，缺粮票就自己想办法。别一难过，便觉得我该把命掏给你。”
“好，好。”他连说了两声，退到门边，“你别以为大队长看重你两天，这个名额就一定是你的。知青点这么多人，谁不想要？”
“我想要，所以我争。”
“你会后悔的。”
又是这句话。
我抬眼看他：“顾景明，你除了让我把东西给你，除了说我后悔，还会说什么？”
他被我问得脸色发青，终于甩门走了。
屋里几个室友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供销社的工作，谁会让啊。”
另一个人也道：“顾景明张口就要晚星让，还真当以前呢。”
我没加入她们，只把床底装钱票的木箱拉出来，检查了一遍锁。
前世我输在太听话，把自己的工分、钱粮和机会全当成了两个人的东西。等我醒悟，已经什么都没了。
这一回，名额就在前面。
我不会哭，不会求，也不会让任何人替我点头。
我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第二天出工，关于我的闲话便传开了。
“林晚星也太绝情了，顾景明再怎么说也是她以前的未婚夫，拉一把怎么了？”
“供销社的名额，她一个女同志非要跟男人抢。”
“人家顾景明都说以后给她工资了，她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说话的人见我从旁边经过，声音顿了顿，又故意放大：“有些人就是只想着自己。”
我把锄头放回工具棚，转头看她：“你想帮他，可以把你的机会让他。”
那人脸一板：“我又不一定争得到。”
“那你说什么？”
她悻悻走开了。
顾景明站在不远处，正跟另外几个知青诉苦。他没再提自己伸手要我的钱粮，只反复说我如今变了，为了前途连旧情都不认。
“我不是非要她吃亏。”他说，“可我们从小认识，我总比外人值得信。她若拉我一把，我以后能忘了吗？”
有人问：“那你自己怎么不跟大队长争？”
“我当然会争，只是她若肯帮我，我更稳妥些。”
“她凭什么帮你？”
顾景明叹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拿从前那个有求必应的我出来念情分，仿佛我不继续掏钱掏命，便欠了他。
苏雅走的路数更隐晦。
她不直说我要抢，只在别人议论时柔柔地叹一口气：“晚星可能也是怕留在乡下吧。她想给自己争条出路，我能理解。只是这资源全村都盯着，若因为以前的事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往后还怎么相处？”
有人问她：“那你也想要名额？”
她忙低头：“我身体差，去了也未必干得好。我可不像晚星，什么都敢争。”
旁人便顺着她的话，说我心胸狭隘，连顾景明和苏雅都容不下。
等这些话传回宿舍，两个室友也来劝我。
“晚星，你何必把人都得罪光？一个名额而已，往后又不是没有。”
“就是，苏雅都说她能理解你了，你也退一步。顾景明现在可怜，你要真跟他撕破脸，大家只会说你心狠。”
我正在整理自己的记工纸，闻言抬头：“你们也想争吗？”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说想，一个说谁能不想要。
“那你们去争。”我说，“我不拦，也轮不到你们替我退。”
“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把工资和口粮送给别人？”
室友被问得脸上挂不住：“你这人现在怎么一句软话都没有？大家好好劝你，你非得顶回来。”
“你们劝错了人。”我把记工纸理齐，“顾景明想要，苏雅也想要，怎么没人劝他们别得罪我？”
屋里安静下来。
我不需要她们回答。
前世我每回被孤立，都先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顾景明说一句，我改一点；旁人给脸色，我再让一点。让到最后，他们拿我的东西拿得顺手，我守着一点可怜的体面，连拒绝都不敢大声。
这一次，谁议论都一样。
我带着记工纸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正在看村里的出工登记，见我进门，问：“也是为了供销社的名额？”
“是。”
“今天来的人不少。”他指了指桌上的登记本，“都想要，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自己的记工纸放到桌上：“我不求照顾，只请您看出勤和工分。”
大队长抬眼看了我一下，拿起纸。
“从下乡第一天到今天，我没有缺过一天工。分给谁的活谁做，我没让别人替我补过。该返工的地方，我当天做完，不拖到第二天。我的工分不算最高，但一直稳定，每回记分都经得起查。”
大队长翻开登记本，一行一行对。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翻到中间，问我：“有一回别人都提前走了，你怎么还留在地里？”
“我的活没做完。”
“后来又下了一场雨，你不怕自己白干？”
“怕也得做。当天不补，第二天更乱。”我说，“我不是为了让谁夸才留下。工分记在我身上，活也该算在我身上。”
大队长没夸我，只把那一页同记工纸对好，继续往下看。
我又道：“供销社要人干活，我能守时，也能学。钱票进出该记清楚，我平日自己的账也一笔不落。您若要看这些，我都可以当面算。”
他抬手制止我：“招工看的是平日，不是谁进门说得巧。”
“我明白，所以我把登记给您看。”
大队长又翻了几页：“顾景明来找过我。”
我没插话。
“他说你俩原来有婚约，你愿意帮他，只是最近闹了别扭。他还说，男同志去了供销社，有些重活更方便。”
“婚约已经退了，我没说过愿意帮他。”我说，“至于重活，他这半个月在地里的记录，您比我清楚。”
大队长把登记本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他的工分最低，出勤也一般。昨天让他返工，他拖到别人提醒才去。”
“苏雅呢？”我问。
“也来过。”大队长合上本子，“她说自己不争，只替顾景明说了几句话。可刚才又托人带话，说自己身体虽然弱，手上的活细，也能做。”
这很符合苏雅。面上谦让，背地里半步不退。
我没有评价，只道：“谁想要都可以凭自己的条件争。我的条件就在这里。”
大队长看了我一会儿：“你不怕村里人议论？”
“怕议论就能把名额让出去吗？”
他笑了一声：“你倒直接。”
“我想要工资，也想挣口粮。我有机会回城，更想抓住。”我说，“这不丢人。”
“想凭自己过好日子，当然不丢人。”
大队长把记工纸还给我，让我回去等评定。
我走出大队部时，顾景明正从外面进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来，脚步顿了一下。
“晚星，你跟大队长说什么了？”
“说我的出勤和工分。”
他皱起眉：“你有没有提我的事？”
“提了。”
他脸色稍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放心，只要名额给我，我——”
“我告诉他，我没答应帮你。”
他后半句话停在嘴边。
我侧身让开：“你想说什么，自己进去说。”
顾景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等我走出几步，他在背后喊：“你非要看我一辈子翻不了身才痛快？”
我回头：“你的翻身，凭什么要拿我垫脚？”
大队部的门开着，大队长显然也听见了。他朝外面看了一眼，顾景明立即收声。
当天下午，大队长把有意争名额的知青都叫到一处。
苏雅站在人群里，脸色有些白。顾景明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理过，像是还想维持最初的斯文样子。
大队长没有绕弯，先把招工条件说了一遍，再拿出记工本。
“这一个名额，不看谁会哭，也不看谁跟谁有旧情。看出勤，看工分，看平日干活的态度。”
方才还替顾景明说话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干活也平常，听完便先退开半步；有人出勤比苏雅还齐，却也知道我的记录在前，没再跟着起哄。
顾景明仍站得笔直。他大概还认定，只要把男人更方便干活的话说透，大队长便会多考虑他一层。
他先念了顾景明的记录。
“这半个月，你工分最低，分给你的活有两回没做完，还有一回让别人替你收尾。刚才你说男同志方便干重活，可队里的重活你也没担起来。”
顾景明急着辩解：“我刚来，身体还没适应。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做好。”
“别人也在适应。”大队长说，“供销社招工，不是找人进去慢慢养身体。”
周围有人低头，没敢看他。
大队长又念苏雅的记录：“你请假多，重活干不了，轻活也常换给别人。你说手上的活细，可供销社有供销社的安排，不能天天让你请假。”
苏雅轻声道：“我可以改。”
“拿已经做出来的事说话。”
她终于闭了嘴。
轮到我时，大队长把我的出勤和工分一项项念清。没有添一句好听话，也没有漏掉我刚来不久的短处，只将事实摆出来。
方才跟风说我抢资源的人，渐渐没了声。
顾景明仍不甘心：“她一个女同志，去了也干不了多少。”
大队长看着他：“她的活就在登记本上。你要是不服，先把自己的工分挣到她前头。”
顾景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队长合上本子，当众表态：“林晚星出勤最齐，工分稳定，平日不偷懒，作风也端正。名额给林晚星，实至名归。”
我站在人群里，手心出了汗。
前世我亲手推开的东西，这一世终于落回我手里。
顾景明猛地抬头看我，苏雅也转了过来。
我没有躲。
这个名额，我争得光明正大，也接得心安理得。
大队长宣布完，顾景明还站在原地。
他方才反复强调自己需要机会，说男人进了供销社能顶更多事。此刻记工本合上了，他那些话再没人接。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我：“晚星。”
我停下。
他快步绕到我面前，脸上再也找不到刚下乡时的从容：“你真的要这么对我？”
“名额是大队长定的。”
“可你若肯让我，现在就不是这个结果。”他盯着我，眼眶发红，“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知道我再待下去会成什么样。你明明能帮我，为什么不肯？”
“因为那是我的名额。”
“以前你连最好的东西都舍得给我，一个名额，你就舍不得了？”
我看着他：“你也知道以前最好的是我的。”
顾景明一下没了声。
“粮票是我的，干粮是我的，工分是我的。你拿惯了，便以为都该是你的。”我说，“现在我拿回来，你倒说我狠心。”
他嘴唇动了几次，声音低下来：“我以前是忽略了你的好。我以为你不会走，以为我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补偿。”
“你没有补偿，你只会要下一样。”
“我可以改。”他急着说，“晚星，我真的可以改。我们别把婚约退了，你去了供销社，我留在村里，我也会好好干活。等你稳定了，再帮我想想办法，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我听见这句，连多余的气都生不出来。
他到了这个时候，算的仍是我进了供销社以后能再帮他什么。
“顾景明，以前那个林晚星已经死了。”
他怔住。
“你找她要去吧。”
我绕过他，没再看他的表情。
他在背后站了很久。直到我走进宿舍，还能听见有人劝他先回去。他没有动，只反复问一句：“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能回答他。
有人低声提醒：“她一开始便说了退婚，是你自己不信。”
顾景明猛地看向那人。那人被他看得不自在，却还是把话说完：“这些日子你总说过两天她就回头，现在名额都定了，你还当她闹脾气？”
他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从前他习惯我在旁边替他答话。别人质疑，他只需看我一眼，我便会替他解释；他做错了，我也先替他寻理由。如今我走了，旁人不再替他的体面遮掩，他才第一次听见别人怎样看他。
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我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更不会在哪一天端着热饭重新去找他。那个把他一句话当指望、把他一点好脸色当恩情的姑娘，不会再回来了。
苏雅的反应比他更直接。
大队长刚离开，她便追上两步：“大队长，我的身体只是最近不太舒服，往后就养好了。供销社的活我能学，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大队长说：“名单已经定了。”
“可林晚星才来了没多久，她对村里的情况也不熟。我是同批知青里出了名的细心，大家都看得见。”
“看出勤，她比你们齐；看工分，她比你们稳。”大队长停下来，“你要真细心，就先把自己的工分补好。”
苏雅的脸白了一层。
顾景明正好走过来，她转头便问：“你不是说她会帮你吗？你不是说只要开口，她肯定舍不得你吃苦？”
顾景明本就难堪，闻言脸更沉：“你没争？你自己不也托人带话了？”
“我是看你没用，才——”她猛地收住，四周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她平日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哪一句都留着余地。这会儿声音尖了，连旁边的人都露出诧异。
苏雅意识到失态，重新低下头：“我只是替你不值。”
顾景明看着她：“收起你那套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再没并肩。
方才替苏雅说过细心的人也没再开口。她若真像自己说的那样不争，便不会在名单定了以后追上去；她若真只替顾景明着想，也不会转头便骂他没用。
顾景明同样如此。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她跟自己没关系，这会儿却被她一句话戳得翻脸。他们那些温柔和深情，在名额面前连一天都没撑住。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他们也没多要好。”
另一人道：“有好处的时候当然要好。”
我听着，没觉得意外。前世他们踩着我，自然能风光和睦；这一世没人替他们付代价，便只能互相计较。
宿舍里的风向也变得快。
先前劝我让名额的室友帮我腾地方，笑着说：“晚星，你进供销社可是好事。以后去了镇上，可别忘了我们。”
另一个拿出一块干净的旧布，要替我包东西：“我就知道你行。你从下乡第一天起，干活就从不叫人操心。”
我把旧布还给她：“我自己有。”
她有些尴尬，仍笑着：“你现在有工资了，往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苏雅还说自己细心呢，真要比，谁比得过你？”
我看着她：“你昨天还劝我把名额让出去。”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那不是怕你得罪人嘛。如今看，是我目光短浅。”
“名额我不会让，话我也不会忘。”我说，“不过都过去了，你们不用再围着我。”
两个人讪讪散开，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我供销社什么时候报到、需要带什么。能答的我答，多余的讨好我不接。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先前有人觉得我刚下乡便退婚，太不顾脸面；也有人听信了顾景明的话，说我眼里只有自己。如今大队长当着众人的面念过我的工分，那些闲话便没了根。
曾说我绝情的人改口夸我有主见，曾劝我靠顾景明的人又说幸好没把名额让他。连我早起去后山，也从前几日的“瞎折腾”变成了“勤快、有打算”。
我听着，只觉好笑。我做的还是那些事，变的不过是手里有了他们想要的前程。
我没有因几句好话便把他们当知心人，也没故意给人脸色。谁来道喜，我点头；谁试探钱票和工资，我便把话岔开。
有人遇见我，会主动问一句：“供销社的通知拿到了吗？”
有人说：“好好干，自己挣工资，腰杆就硬。”
我一一应下，没有借机数落谁，也没把顾景明和苏雅拿出来说嘴。
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必再靠踩谁来证明。
报到前，我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木箱里的钱票收好，草药账本放进包袱，衣裳只带够换洗的。那个从家带来的布袋已经不如先前鼓，却仍是我的。来时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底，差点被顾景明一把拿走；如今我靠自己的手，又往里面添了新的钱票。
室友看着我的包袱：“就这么点？”
“够了。”
“别人去镇上工作，都恨不得多置办些东西，省得让人看轻。”
我把包袱扎紧：“我有工资，缺什么以后慢慢添。”
我不用打肿脸撑体面。供销社的工作是我自己争来的，工资和口粮也是我自己挣的，这比什么都能让我站稳。
出门那天，顾景明站在知青点外。
他比前几天更憔悴，见了我便迎上来：“晚星，我有话跟你说。”
“报到的时间到了。”
“我只说一句。”他伸手想拦，又在半空收回去，“那天在车上，是我糊涂。我若没伸手要你的钱粮，是不是就不会到今天？”
我看着他：“不是那一天的事。”
他愣了愣。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要一起过日子的人。”我说，“你缺的是一个替你干活、给你东西、把机会让给你的人。现在没有我，还有别人，你也会去要。”
他急着摇头：“不会，我只要你。”
“可我不要你。”
顾景明的脸一下灰了。
我提着包袱离开。身后有人叫他，他没有应。
这一世，我的前程在前面，谁也别想让我再走回头路。
供销社的门一关，村里的闲话便被隔在了外头。
我每天按时上班，先把柜台和货架收拾齐整，再跟着熟悉进出账目。什么东西摆在哪儿，票证怎么核，钱款怎样一笔笔对上，我都记在本子里。遇上不懂的，我不装会，问清楚便做，做完再核一遍。
有人起初见我年轻，又刚从村里来，难免多问两句。我把票接过来，逐项点清，再把找零和票据一起递回去。次数多了，那些打量便少了。
月底领到第一份工资，我站在后院，把钱一张一张数好。
数目不算大，却没有人能在旁边说一句“先给我”。我留足自己的开销，把剩下的收好，和先前卖草药攒下的钱放在一处。
我单独立了一本家用账，每天吃用多少，添置什么，都记得明白。该花的不苛待自己，不该花的不拿出去撑场面。前世我连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给顾景明，如今我给自己添需要的东西，不必再向谁解释。
有同事看我用得省，问我是不是还要补贴未婚夫。我说婚约早退了，钱留给自己。对方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自己挣的自己安排，挺好。”
我也笑。这样寻常的一句话，我竟隔了一辈子才听见。
稳定口粮也按月份落到我手里。
我不用再喝稀粥省出口粮给别人，不用再担心家里寄来的票刚到手便被借走，更不用拿一整年的辛苦去换一句不知道哪天才能兑现的婚话。
顾景明第一次托人带话，是我进供销社不久。
来带话的是原先同屋的女知青。她赶集时绕到柜台边，先说顾景明病了两天，又说他如今知道错了，天天后悔下乡那天不该伸手。
“他说不要求你立刻回头，只想跟你见一面。”她看着我，“晚星，你们好歹有过婚约，他现在真的挺可怜。”
我把包好的东西递给她：“不见。”
她还想劝：“就见一面，把话说开也好。”
“退婚那天已经说开了。”
“他现在连饭都吃不饱，你就一点不念旧情？”
我停下手里的事：“他吃不饱，可以挣工分。你若是可怜他，就把自己的粮票给他。别来我这儿替他讨。”
她脸上一热，拿起东西走了。
第二次，是一封托人捎来的信。
顾景明在信里写了很多，说从前是他不懂珍惜，说他夜里总想起我替他洗衣、替他干活的日子。他说自己愿意等，等我消气，等我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
信的最后，他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一点钱，等家里寄来便还。
我看完，把信原样折回去，交给捎信的人。
“告诉他，婚约不会恢复，钱也不会借。”
那人有些迟疑：“你连回都不回一句？”
“这就是回话。”
顾景明没有就此死心。
后来他又寻到供销社外，等我下班。我出来时，他正站在街对面，衣裳旧了，人也瘦了。见我出来，他急忙穿过街，喊我名字。
“晚星，我亲自来给你道歉。”
我停下：“话带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是真心想跟你重新开始。”他急急地说，“你给我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还。我回城以后一定娶你，工资全交给你，家务我也做。你再信我一回。”
这句话，我前世等了六年。
等它真正从顾景明嘴里说出来，我心里没有波澜，只看见他鞋底沾着村里的泥，看见他说到“回城”时，眼里那种迫不及待的盼头。
“你想回城，自己想办法。”我说，“别把我当办法。”
他急忙摇头：“我不是为了回城，我是真后悔了。”
“你后悔失去我，还是后悔没人再供着你？”
他答不上来。
我往前走，他跟了几步：“晚星，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我回过身：“你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是我的事。别拿大度逼我。”
“那你要我怎么做？”
“别再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此后他还托过别人，说自己愿意等，说只要我还没成婚，他便还有机会。带话的人连我的柜台都没走近，便被同事告知我不见私下来纠缠的人。
我没有因为拒绝过他一次，就得耐着性子拒绝一辈子。该带回去的话只有一句，别再找我。
顾景明在乡下的日子没有好起来。
没了我的钱粮，他家里的接济填不了长久的缺口。工分低，分到的东西便少；他想过靠苏雅，苏雅却早就看清，跟他走近只会多一张等着吃饭的嘴。
苏雅自己的日子也不顺。她请假多，干活挑轻避重，别人起初还顾念她体弱，次数多了，再没人愿意替她收尾。她想找人帮衬，话说得再好听，一到出钱出票，别人便记起她当年只给顾景明一把咸菜的事。
他们没能像前世那样互相捧着往前走，反而把没占到便宜的账都算在对方头上。
顾景明怨苏雅当初只会劝他争，真到缺粮时不肯帮；苏雅怨顾景明没本事，明明夸下海口，最后连自己的工分都挣不够。两个人见了好不了几句，便能翻起旧账。
原先那些围着他们的人，也慢慢散了。
顾景明后来还说过，等自己处境好些，一定会去城里找我。苏雅听见便笑他，说他连下一顿口粮都要算计，拿什么去。顾景明也反问她，若当初肯把粮票拿出来，他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们把从前互相吹捧的话全收了回去。一个嫌对方只会说好听话，一个嫌对方没本事。谁也没反省过自己伸手拿别人东西时有多自然，只觉得是对方害了自己。
我没有因为他们过得苦便寄回一分钱。有人暗示我如今条件好，帮一把也算积德，我只回：“他们有手有脚，我的钱不是替他们挣的。”
乡下不会因为谁生得斯文、谁说话温柔，就凭空多给一份口粮。他们留在地里，日子一年比一年苦，偶尔听见我的消息，便又后悔一回。
而我在供销社一点点站稳。
从最初需要别人带着核账，到后来能独自把一天的进出理清，我用了不少心思。工资按月领，口粮按月有，该学的东西我一样没落。临时用工的身份没有让我松劲，转正的机会来时，我把这些日子做下的账和评语摆在那里，顺顺当当地留了下来。
手续办妥那天，我把自己的回城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姓名、去处、盖章的地方，我一项项看过去。确认没有差错后，我把材料收进随身的包里，没有交给任何人代办。曾经我连自己的名额都能让出去，如今轮到这些关系后半生的东西，我非得亲手拿着才安心。
走出办事的屋子，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人来抢，也没人哭着求我让。那几张纸安安稳稳贴在包里，是我这一世最实在的退路。
纸页不厚，拿在手里却沉。
前世我病死前，想的还是有谁能带我离开那间破屋。我把希望挂在顾景明身上，挂在他随口一句承诺上，直到最后都没等到。
这一世，材料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工资是我的，口粮是我的，回城的资格也是我一天天挣来的。
我终于彻底离开了农村。
回城后，我有了体面的工作和自己的住处。日子不喧闹，也不需要向谁证明。我下班后关上门，桌上的饭菜按自己的口味做，挣来的钱按自己的打算花。没有人推门进来，把我的粮票拿走，再告诉我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头一个冬天，我给自己添了厚被，又把门窗漏风的地方收拾好。夜里躺下时，被子里是暖的，桌上有水，明天要穿的衣裳也整齐放在手边。
我没有刻意去想前世那间破屋，可有些记忆会在天冷时自己回来。那时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别人，总以为只要顾景明过得好，我便也算有了依靠。直到病得爬不起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肯护住，别人更不会替她留退路。
这一世，我把自己的日子照料得很好。工作上手后，我仍保持着记账的习惯，工资有规划，积蓄一点点增加。别人问起婚事，我不急着回答，也不把回城当成寻下一个依靠的本钱。我辛苦走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伺候谁。
偶尔有人从乡下来，还会提起顾景明和苏雅。
说他们仍旧困在那里，说顾景明逢人便念起我，说他早知道我会回城，当初绝不会放手。苏雅听了便刺他，说他就算抓住也没用，我如今早已不是他能高攀的人。
两个人互相看不上，又都摆脱不了眼前的泥泞。
有人问我听了这些话解不解气。
我只摇摇头。
他们后悔，是因为他们过得不好，是因为他们再不能从我手里拿东西。这样的后悔，我不需要，也不稀罕。
我早已走过他们最想走的那条路。
前面的日子还长，我会继续工作，继续攒钱，把每一天都过在自己手里。
至于顾景明和苏雅，他们会在乡下一年年仰望我的消息，一年年记住自己曾怎样把我的钱粮、心血和前途当成理所当然。
而我不会再回头。
这一世，我前程坦荡，身后再无可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