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回到一九八三年，我正被家里人按着换亲，要嫁给邻村瘸腿老光棍，给我那懒汉哥哥换媳妇。
我当场掀了桌子：这亲，谁爱结谁结。
分家、摆摊、办执照，从一碗凉粉干起，我成了县里头一个女万元户。
还有那个退伍回来、被人叫"顾瘸子"的男人，他说："许念，你的摊车，我给你打；你的一辈子，我也想给你守。"
1.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死丫头！还敢装死！吉时都到了，给我起来！"
尖利的女声扎进耳朵，我猛地睁眼，先看见一张皱巴巴的黑脸，老太太瘪着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再看四周——土坯墙，糊着旧报纸，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身下是硬邦邦的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了上来。
许念，二十岁，柳河县青石公社许家大队人。爹老实，娘早没了，家里奶奶当家，还有个好吃懒做的哥哥许宝柱。
今天，是她被安排换亲的日子。
奶奶要把她嫁给邻村张家的老光棍，四十多岁，腿瘸，名声还臭；张家把妹妹嫁过来，给许宝柱当媳妇。两家不花彩礼，换人。
原主昨夜哭了一宿，今早不肯上妆，被奶奶又打又骂，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再睁眼，芯子换成了我——一个在城里开了十几年饭馆、天天熬夜、最后倒在灶台前的厨师，许念。
同名同姓，不同命。
"奶奶。"我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却很稳，"这亲，我不结。"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你说啥？！不结？你哥的媳妇咋办！彩礼钱你出啊？"
"我哥娶媳妇，凭啥拿我换？"我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他是缺胳膊还是断腿，自己娶不上，要卖妹妹？"
"你、你反了天了！"奶奶抄起炕笤帚就要打。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她那笤帚举在半空，被我眼神盯得，竟没敢落下来。
门口涌进来一堆看热闹的人，大伯娘挤在最前头，阴阳怪气："哎哟，念丫头这是中了邪？女孩子家，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嫁谁不是嫁？能给你哥换门亲，是你的福气。"
"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我冷冷看她，"你家也有闺女，咋不拿去换？"
大伯娘被噎得脸通红。
我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敢说。
倒是哥哥许宝柱，从人堆里钻出来，一脸不耐烦："念，你别磨叽，张家那头都来人了，你不嫁，我往后咋整？"
我看着这个被宠坏的男人，二十好几，游手好闲，工分都挣不齐，心里一阵反胃。
"你爱咋整咋整。"我说，"反正我不嫁。"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家来接亲了。为首的老光棍穿着皱巴巴的新衣，一进门，那双眼睛就在我身上乱转，嘿嘿地笑。
我胃里一阵翻涌，环视一圈，看见堂屋当中摆着的那张八仙桌，上面堆着换亲的包袱、搪瓷盆、暖壶。
我走过去，双手抓住桌沿。
一使劲。
"哗啦"一声巨响，整张桌子掀翻在地，搪瓷盆当啷滚出老远，暖壶碎了，热气腾起来，惊得所有人往后一躲。
满院死寂。
我拍了拍手，环视众人。
"都听好了。"我一字一句，"我许念，不嫁张家，不换亲。谁再敢打我的主意，这桌子就是下场。"
2.
掀桌子的事，半天传遍了大队。
张家那头觉得脸上挂不住，当场放话，这媳妇他们不娶了，换亲的事黄了。
许宝柱的媳妇没了着落，奶奶坐在院里拍着大腿哭，骂我丧门星，骂我白眼狼。
我懒得听，回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原主穷，一个蓝布包袱，两套打补丁的衣裳，再就是枕头底下一个小手绢包，打开一看，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三块二毛钱，还有七斤粮票。
我把钱和粮票贴身收好，又去了灶房。
锅碗瓢盆都是家里的，我不能拿，只揣了半盒火柴，一小包粗盐。
"你干啥去？"我爹终于开口，眼圈发红。
"爹，我分家单过。"我看着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不是滋味，"这个家，我待不下去。奶奶和哥哥容不下我，我留下来，早晚还得被他们卖了。"
"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咋活啊……"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奶奶在旁边冷笑："让她走！我看她能蹦跶几天！外头没吃没住，冻死她，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不会回来求你。"
我爹抹了把脸，进屋翻箱倒柜，偷偷塞给我一把钥匙，还有十块钱。
"村东头那间老磨房，空了两年了，是队里的，我跟支书说过，先借你住。"他声音压得极低，"钱你拿着，别让你奶知道。念啊，爹没本事，对不住你。"
我接过钥匙，喉咙发紧。
"爹，等我过好了，来接你。"
我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村东头的老磨房孤零零立在河边，土墙，木门，屋顶还算严实，里头有一盘废弃的石磨，满地灰尘。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
我放下包袱，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房子是破，可墙是好的，门能闩，旁边就是河，用水方便，离村路也近。只要肯收拾，能住人。
我挽起袖子，说干就干。
先扫灰，再用河泥把墙上的裂缝糊上，又去河边割了一捆干草，铺在墙角当床。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磨房才算有了点样子。
我坐在门槛上，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半个凉窝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城里的我，累死在灶台前，挣下的家业没享着一天福。
老天让我重活一回，回到这个什么都要凭票、凭力气的年代，我反倒踏实。
至少这一次，我得为自己活。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谋生。
三块二毛钱，七斤粮票，撑不了多久。我一个姑娘，在大队挣工分，肯定要被家里人挤兑，也挣不出头。
我盯着那条河，又看了看磨房里那盘石磨，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我是厨子，最不缺的就是手艺。
这年月，村里人肚里没油水，嘴馋，公社逢三逢八有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我要是弄点稀罕吃食去集上卖，本钱小，来钱快。
卖什么呢？
我盘算了家底，又想起这季节，地里的豌豆、绿豆正下来，价钱便宜。
凉粉。
本钱低，做法我熟，夏天吃着解暑，酸辣爽口，集上一走一过，谁不得来一碗？
我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板。
明天，先去供销社和集市摸摸行情。
3.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公社供销社。
柜台里东西不多，油盐酱醋、布匹、搪瓷缸子，售货员打着哈欠。
我问了问醋、酱油、辣子的价钱，又问清了绿豆的行情，心里有了数。
供销社的绿豆要票，还贵。我转道去了集上，找老乡手里买，黑市不算黑市，如今政策活了，社员自留地的出产，能拿出来卖。
我花一块钱，买了五斤绿豆，又用五斤粮票，跟人换了点白面，最后称了半斤粗盐，打了二两醋。
回去就泡豆子。
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豆子涨得圆滚滚。我磨了浆——那盘废弃的石磨正好派上用场，我一个人推不动，就拆了磨棍，分小批量，连推带滤，折腾一上午，总算磨出一盆生豆浆。
接下来是点凉粉的手艺。
我把豆浆滤干净，倒锅里小火慢熬，一边熬一边搅，火候到了，舀出来晾凉，自然凝成块，颤巍巍，白生生，切成条，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又调了汁水：醋、酱油、蒜泥、辣子油，再撒一点切碎的黄瓜丝，滴两滴香油——香油金贵，我只买了一小瓶，提味用。
我先给自己拌了一碗。
一口下去，凉粉滑溜溜的，酸辣开胃，黄瓜丝脆生，我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
成了。
逢三是大集，第三天一早，天没亮我就起来，挑着两个木桶出门，一头装凉粉，一头装碗碟和汁水，又借了块门板，打算到集上支摊。
到了公社的集市，天才蒙蒙亮，已经有不少摊贩占位置，卖菜的、卖鸡蛋的、剃头的、补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找了个拐角，把门板支在两个土墩上，摆好碗筷，却有点张不开嘴吆喝。
旁边卖豆腐的大娘看我面生，热心地问："丫头，卖啥呢？"
"凉粉，大娘，您尝尝？"
我给她拌了一小碗，她吃完眼睛一亮："哎哟，这筋道，这味儿，中！你吆喝啊，不吭声谁知道你卖啥。"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凉粉——酸辣凉粉，解暑解馋，两分钱一碗嘞！"
起初没人停，我也不慌，又吆喝了几嗓子。终于，一个扛锄头的汉子被吸引过来，将信将疑："两分钱？来一碗尝尝。"
我麻利地切粉、浇汁、撒黄瓜丝，递过去。
他三两口扒完，咂咂嘴："咦，得劲！再来一碗！"
这一下，旁边的人都围过来了，你一碗我一碗，没一会儿，我面前就排起了小队。
我手上不停，切、拌、递、收钱，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不到晌午，一桶凉粉见了底。
我正琢磨着明天多做些，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悠过来，为首的黄毛一脚踢在我门板上。
"哟，新来的？"他斜着眼，"懂不懂规矩？在这集上摆摊，得交地皮钱。"
我心里一沉。
这年月也有混混。
"这是公社的集市，我摆摊凭本事，交什么钱？"我挺直腰板。
"嘿，还挺横。"黄毛伸手就要掀我的摊子。
我刚要躲，一只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黄毛的手腕。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浓眉，脸膛黝黑，左腿站着时微微使不上劲，眼神却利得像刀。
"集市有工商所，有市管会。"他声音不高，"轮得到你们来收钱？"
黄毛想挣，没挣动，脸涨成猪肝色，看清来人，骂了句"顾瘸子你少管闲事"，最终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男人松开手，转过身看我。
"没事吧？"
我看着他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和他肩上若隐若现的旧伤，摇了摇头。
"没事，谢谢你。"
"我叫顾延川。"他说，"往后再有人找事，去集头喊我，我在那儿给人修木工。"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却挺得笔直。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钱袋——头一天出摊，刨去本钱，净挣了六毛二，还剩下一小把没找零的钢镚。
钱不多，可这是我在这个年代，靠自己挣下的第一笔。
我把钱袋紧紧攥在手心，有了主意。
明天，凉粉加倍。
4.
混混的事，让我多了个心眼。
第二天收摊，我没急着走，去了集头的工商所。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里头一位四十多岁的同志正在算账，看见我，笑呵呵地问："同志，有事？"
"我想问问，我在集上摆摊卖吃食，要不要办个手续？"
"要的。"他放下笔，给我倒了杯水，"如今国家政策放开了，鼓励个体经营，像你这样有手艺的，正儿八经办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往后名正言顺，谁也不敢来找麻烦。"
他跟我讲了政策，又拿出表格，告诉我怎么填，需要大队开个证明，再交两张照片、一点工本费。
"有了执照，你就是受保护的个体户，再遇上收保护费的，直接来所里反映，我们处理。"
我心里热乎乎的，回去就找大队支书开证明。支书是个明白人，听说我要正经经营，痛快地盖了章，还夸我有志气。
照片是我去公社照相馆拍的，第一张正经的工作照，梳着辫子，穿着干净的旧褂子，笑得有点拘谨。
五天后，营业执照发下来了。
一张硬纸，盖着红章，写着我的名字、经营项目和地点。我把它小心地贴在摊车最显眼的地方，比贴着金还宝贝。
也是在这几天，我和顾延川熟了起来。
我天天挑着木桶来回，磨房离集市三里地，累得肩膀红肿。顾延川看了几回，某天收摊，他叫住我。
"你这样挑，不是长久的事。"他说，"我给你打辆摊车，带轮子，能推，上头加个玻璃柜，防尘。"
"那敢情好，多少钱？"
"木料我找，你出个手工钱。"
他手艺是真利索，当过兵的人，手上有劲儿，木工活又细。三天后，一辆崭新的摊车推到我面前，松木的，轮子顺滑，玻璃柜擦得透亮，还给我留了放碗碟、汁水的格子，连遮阳的布棚都装好了。
我围着摊车转了两圈，喜欢得不行。
"顾延川，你这手艺，多少钱我都认。"
"说了手工钱。"他报了个实在价，又补一句，"往后车子坏了，找我，不要钱。"
我推着新摊车去赶集，又轻快又体面，生意比之前更好。执照明晃晃贴着，黄毛那帮人远远看见，再没凑过来。
我没闲着，开始琢磨添新花样。
光卖凉粉，季节性强，天凉了就不行。我琢磨着上鸡蛋灌饼和卤味——灌饼顶饱，赶集的人能当饭；卤鸡蛋、卤豆干成本低，香味一飘，就是最好的招牌。
我试了几回，定下味道，又添置了一口小煤炉。
新货一上，果然大卖。灌饼现烙现卖，卤味热气腾腾，每天不到晌午，全卖光。
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回村，找了两个日子最苦的姑娘，春桃和秀莲。家里重男轻女，她俩在生产队挣工分，钱一个子儿落不到自己手里。
"跟着我干，我按月给你们开工资，管一顿饭。"我说，"先说好，活累，站一天，得能吃苦。"
两个姑娘又惊又喜，头点得像啄米。
就这么着，我一个人的小摊，变成了三个人。
5.
生意红火，眼红的人就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给客人卷灌饼，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人，扯着嗓子嚎。
"哎哟喂——没天理啦！孙女在外头发财，不管奶奶死活啦！"
是奶奶。
她一屁股坐在我摊车前，拍着大腿干嚎，大伯娘跟在后头，添油加醋。
"念丫头，你如今挣大钱了，你哥还没娶上媳妇，你得拿钱出来！"奶奶伸出手，"一个月挣多少，交家里！一个姑娘家，攥那么多钱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
排队的客人都停下了，议论纷纷。
春桃和秀莲紧张地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灌饼递给客人，擦了擦手，走到奶奶面前，不慌不忙。
"第一，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起早贪黑、站着忙活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第二，分家那天，是你让我走的，说我冻死也别回去。如今我没冻死，你倒找来了。"
奶奶脸一僵，撒泼更凶："我不管！你姓许，挣的钱就是许家的！"
"我是姓许，可许家把我拿去换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姓许？"
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各位婶子大娘给评评理，"我转向围观的人，"当初他们要把我嫁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换媳妇，我不愿意，分家出来，借了队里的破磨房，三块二毛钱起的家。如今我靠手艺吃饭，照章纳税，他们闻着钱味就来了，这钱，我该给吗？"
人群里立刻有人帮腔："不该！""当初是够狠的。""丫头，别给！"
奶奶脸上挂不住，还要闹，工商所的同志闻声过来了，看了看我的执照，又看了看撒泼的奶奶。
"老人家，这是合法经营的个体户，受保护。"他严肃地说，"你再在这儿闹事，影响人家做生意，按规定，我们可以请你去所里说道说道。"
奶奶一听"工商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大伯娘赶紧拽她，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反倒给我添了名声。
大伙儿都知道，集市上有个卖凉粉的许念，手艺好，人硬气，身世还可怜。往后我的摊子前，客人更多了。
晚上盘账，我把工资数给春桃和秀莲。
两个姑娘捧着这辈子头一份自己挣的钱，眼圈都红了，春桃哽咽着说："念姐，我娘要是知道我能挣钱，再也不会动不动就说把我嫁出去换彩礼了。"
我看着她们，像看见当初的自己。
"钱要自己攥着，"我说，"手里有钱，腰杆才硬。跟着我好好干，往后日子长着呢。"
6.
入夏，雨水多了起来。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瓢泼大雨，集市早散，我和春桃她们收拾完，推着车往回赶，路过顾延川的木工棚，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闷哼。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
"你们先回，我去看看。"
木工棚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木头和药油的味道。顾延川坐在板凳上，左腿裤管挽起，膝盖肿得老高，他额头全是冷汗，正咬着牙给自己上药，看见我，手一顿。
"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见动静。"我把伞放下，蹲下身看他的腿，"旧伤复发了？"
"老毛病，阴雨天就闹。"他想把裤腿放下来，"不碍事。"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碍事。"我皱眉，"你这药油，治标不治本。我认识个老中医，治跌打损伤有一手，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县医院好好查查，别硬扛。"
他没说话，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生了火，给他烧了碗热水，又看了看他的棚子，潮湿阴冷，心里不是滋味。
"你这腿，到底咋落下的？"
"部队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一次任务，为了护战友，被砸的。战友护住了，我腿废了，评了残，退伍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后悔吗？"
"不后悔。"他抬眼，"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雨声。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腿瘸了，被人在背后叫"顾瘸子"，可他从不抱怨，靠木工手艺吃饭，给人帮忙从不推辞，脊梁骨比谁都直。
"许念。"他忽然开口，"你一个姑娘，咋懂得这么多？又是做生意，又是看伤势，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总不能说我是从四十年后回来的。
"人被逼到那份上，自然就懂了。"我望着火光，"我就认准一个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手艺、有活钱，走到哪儿都不慌。"
"我还想呢，"我笑了笑，"等攒够了钱，在公社租个门面，开个正经小吃店，再往后，到县里开分店。"
他认真听着，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能成。"他说。
"你咋知道？"
"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成。"
雨渐渐小了，我起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许念。"
"嗯？"
"明天我去县医院。"他说，"你……陪我去？"
我看着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行啊。"
那天夜里，我躺在磨房的干草铺上，听着屋檐滴水，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火光下他那张黝黑的脸。
我捂住发烫的耳朵，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看个腿么，慌什么。
7.
第二天雨停，我陪顾延川去了县医院。
坐班车晃了一个多钟头，到医院，排队、挂号、拍片。医生看完片子，又检查了膝盖，说旧伤是实打实的，好在底子没坏透，之前是缺乏系统治疗，又总在潮湿的棚子里待着，才反复发炎。
"我给你开个方子，配合针灸和康复锻炼，能缓解，行动也能利索不少。"医生说，"就是别再逞强干重活，注意保暖。"
顾延川认真记下，又问了许多康复的细节，那股子认真劲儿，像在部队听命令。
取了药，我又带他去找那位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给了个外敷的方子，还教了一套按摩的手法。
"这个得天天揉，光靠他自己够不着。"老中医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家里人得多费心。"
我脸一热，顾延川咳了一声，没解释。
回去的班车上，没什么空位，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身颠簸，他下意识地护着我，怕我磕着。
"今天谢谢你。"他低声说，"要不是你，我还在棚子里硬扛。"
"谢啥，你也帮了我那么多。"
"许念，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他看着前方，耳廓有点红，"但我记着，谁对我好。"
我没接话，心跳却快了半拍。
从那以后，我每天收摊回来，都去木工棚给他按摩、换药，盯着他做康复锻炼。他也真能忍，再疼也不吭声，风雨无阻。
一个多月后，他的腿明显见好，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上下山也稳当了，只是累极了还会隐隐作痛。
村里人都说，顾延川像换了个人，精气神都回来了。
8.
树大招风，这话不假。
那天赶集，我发现大伯娘家的闺女也在集市另一头摆了个凉粉摊，招牌都学着我做，可客人一吃，扭头就走，骂骂咧咧说不是这个味。
原来大伯娘偷偷来我摊前转悠，想偷学手艺，可她只学了个皮毛，点浆的火候、调料的配比，半点没学到家。
偷师不成，她又生一计。
没两天，集上开始有闲话，说许念那凉粉不干净，吃了拉肚子，又说她的卤味来路不正，指不定用的什么肉。
流言传得快，我摊子前的客人少了些。
我没慌，心里有数。
我先是主动跑到工商所和公社的卫生员那儿，请他们上门检查我的原料、用水和操作，出具了卫生合格的证明。然后我在摊车前，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原料、调料都摆出来，一样一样讲清楚。
"我许念做吃食，凭的是良心。绿豆是集上买的，油是供销社打的，肉是食品站正经割的，每天剩下的，宁肯倒掉也不留到第二天。"
我又请来那几个说"吃坏肚子"的人，一问，根本没在我摊上吃过，是收了别人的钱乱讲。市管会的同志顺藤摸瓜，查出是大伯娘在背后撺掇。
大伯娘被当众批评教育，脸丢得干干净净，她那个凉粉摊也黄了。
顾延川全程站在我身后，没多说话，却在我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一步跨到我跟前，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我顾延川拿命担保，许念的东西，干净，她的人，更干净。谁再乱嚼舌根，就是跟我过不去。"
经此一事，我的名声反而更响，客人重新排起长队，比从前还多。
晚上，我给他按摩腿伤，忍不住说："今天，又谢谢你。"
"你我之间，"他低头看我，"还要分这么清？"
我手上一顿，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里面火辣辣的，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9.
八月里，顾延川的棚子来了个稀客。
那天我收摊回来，远远看见木工棚外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身板笔直，正和顾延川说话，两人一拳捶在彼此肩上，笑得开怀。
顾延川看见我，招了招手。
"许念，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老战友，赵建国。建国，这就是许念。"
赵建国上下打量我两眼，又冲顾延川挤眉弄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嫂子好！"他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
我脸一热："谁、谁是你嫂子。"
"嘿，老顾信里可没少提你。"赵建国乐了，"说他这条腿，是碰上明白人，才治好的。我还当是谁，今天一看，得，老顾这是把心都交出去了。"
顾延川耳根发红，咳嗽一声打断他："说正事。你不是在县里忙么，咋跑来了？"
"调县里的供销系统工作了，今天下乡办事，顺道看看你。"赵建国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拍了拍顾延川的肩膀，"老顾，当年你护着我们，自己落下残疾，我们这帮兄弟，谁都记着。如今看你过得好，腿也利索了，我就放心了。"
他又转头看我，语气郑重："嫂子，老顾是个实在人，嘴笨，可心热，你多担待。"
我看着两个男人之间那份过命的交情，又看看顾延川不自在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晚上，我多做了几个菜，留赵建国吃饭。
席间，赵建国说起县城的事，提到县里主街这两年热闹起来，个体饭馆、店铺一家接一家，可正经干净、味道好的小吃店，还真没几家。
"我倒是觉得，嫂子你这手艺，窝在公社集市上，可惜了。"他说，"县里人流大，要是能开个分店，那生意，没得说。"
这话正说到我心坎上。
我本来就有往县城发展的念头，只是一直没门路，也不了解那边的行情。赵建国这一来，等于给我递了个准信。
"建国，县里租门面，都有啥讲究？"我给他斟了杯酒。
他来了精神，一桩一桩讲给我听，政策、租金、位置、客流，说得头头是道，还答应帮我留意合适的铺面。
吃完饭，赵建国要赶末班车回县，临走，又冲顾延川眨眨眼。
"老顾，抓点紧，这样的好姑娘，别让人抢了。"
顾延川笑着送他出门，回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许念，"他说，"建国说得对，你该往更大的地方去。"
"那你支持我？"
"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10.
转眼到了腊月。
这是我分家单过的头一个春节。
搁往年，原主在许家过年，奶奶操持，好东西都紧着哥哥，她忙前忙后，落不着半句好，年也是冷清的。
今年不一样。
我手头宽裕了，早早开始备年货。割了肉，买了鱼，称了白面，又去供销社扯了块布，给我爹做了件新褂子，给顾延川缝了副护膝，让他冬天戴着护腿。
年三十那天，我把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贴了春联，又把春桃和秀莲叫来——她俩家里头过年也不自在，不如在我这儿热闹。
顾延川提着一串炮仗和两瓶好酒来了，我爹也来了，老爷子穿着我做的新褂子，笑得合不拢嘴。
一群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春桃和秀莲擀皮，我和爹包，顾延川笨手笨脚地学，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逗得大伙直笑。
"顾大哥，你这饺子，下锅就得散。"秀莲打趣。
"那我多练。"他也不恼，认真得很，"练会了，来年帮许念。"
我爹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欣慰，趁没人注意，悄悄拉着我的手。
"念啊，"他低声说，"爹这一年，看你从家里出来，从无到有，爹心里头，又酸又骄傲。你娘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爹，往后年年都这样，咱们热热闹闹的。"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一团一团的光。
我们守着岁，吃着饺子，喝着酒，听我爹讲我小时候的事，听顾延川讲部队里的趣事，小屋里头，暖意融融。
大年初一，我装了满满一篮子年货，让顾延川陪着，回了趟许家。
奶奶和大伯娘她们没想到我会来，愣在门口。
我没提从前的事，把东西放下，又给我爹的屋子添了点零用。奶奶看着篮子里的肉和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睛。
临走，哥哥许宝柱缩在屋角，连头都没敢抬。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路是自己走的，我已经把话撂在那儿，肯不肯回头，看他自己。
回去的路上，顾延川问我："还回去送东西，心里不别扭？"
"别扭过。"我笑了笑，"可大过年的，结怨不如解开心结。再说，我爹还在那儿呢。"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了我冻得冰凉的手，揣进他暖和的口袋里。
"许念，"他说，"你心善，又有分寸。往后的路，我陪着你，一步一步，往好里走。"
口袋里他的手滚烫，我没抽回，就那么任他握着，踩着一地喜庆的红纸屑，往前走。
年关过了，春天就不远了。
11.
攒了大半年的钱，我终于动了租门面的心思。
公社主街有一间临街的铺子要出租，位置好，门面宽，我去谈了价钱，又找顾延川帮我盘算、装修。他领着人，里里外外收拾一新，砌了灶台，打了桌椅，还做了一块崭新的招牌。
"许念小吃店"，五个字，红底黑字，格外精神。
开业那天，鞭炮一响，门庭若市。凉粉、灌饼、卤味之外，我又添了面条、馄饨和几样家常小炒，从早到晚，热气不断。
春桃和秀莲成了店里的骨干，我又招了两个村里的姑娘，还请了个老师傅掌勺。
我没止步，半年后，瞅准县里的机会，盘下一间店面，开了分店，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立下同样的规矩：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那年年底一算账，两家店的收入，过了一万。
万元户。
这个在这年头响当当的名头，落到了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头上。
县广播站的记者来采访，把我的事播了出去，说我是响应政策、勤劳致富的个体专业户，还带动了村里的妇女就业。后来县里开表彰大会，给我戴了大红花，发了奖状。
我爹在台下看着，腰杆挺得笔直，老泪纵横。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许宝柱到底没长进，好吃懒做，还跟人赊账混日子，欠了一屁股，被人堵上门。奶奶没办法，厚着脸皮找到店里，头一回放低了姿态。
"念啊，奶奶知道错了，你就帮帮你哥……"
我看着她苍老的样子，又看了看闻讯赶来、局促不安的爹，心里叹了口气。
"赊的账，我不会替他还，那是纵容，还了还有下一回。"我平静地说，"但我可以给他指条路。店里缺个干力气活、送货的，他要是肯来，从学徒做起，按月领工资，好好干，账慢慢还。要是还像从前那样，那就当我没说。"
许宝柱后来被逼无奈，真的来店里干活，起初百般不自在，可看着红火的生意、手里实实在在的工钱，到底收敛了性子，一点点走上正路。
奶奶也再没说过"女孩子家"那些话。
12.
开春，春桃家里给她说了门亲。
媒人嘴甜，把男方夸得天花乱坠，说家里条件好，嫁过去吃香喝辣。春桃她娘动了心，收了人家的东西，催着她点头。
换作两年前，春桃一个在家里说不上话的姑娘，这亲事多半就由不得自己了。
可如今的春桃，不一样了。
她在我店里干了两年，手艺学了不少，工钱月月攒着，自己存了一笔嫁妆，人也利落自信，再不是那个低着头、任人拿捏的小丫头。
她没急着答应，先托人打听，又亲自相看了一回。
回来，她找到我，眼圈有点红，却很坚定。
"念姐，那户人家，我不嫁。"她说，"我打听过了，男的好吃懒做，婆婆还厉害，所谓条件好，就是图我这些年攒了点嫁妆。我真嫁过去，那点钱得被掏干净，往后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那你想咋办？"
"我自己的亲事，我想自己拿主意。"她抬起头，"我手里有钱，有手艺，离了谁都能活，凭啥稀里糊涂跳进火坑？"
我欣慰地看着她，像看着当年那个掀桌子的自己。
"说得好。"我说，"这事我支持你。你娘那边，要是为难，我陪你去说。"
我陪着春桃回了娘家，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她娘听，又把春桃这些年攒下的工钱、存折摆在桌上。
"婶子，春桃不是没着落，她自己就有底气。"我说，"姑娘家的亲事，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光看彩礼，得看人。"
她娘看着那一沓子钱，又看看女儿笃定的样子，终于松了口，退了那门亲。
后来，春桃自己认识了邻村一个踏实肯干的青年，也是搞个体、做木匠的，两人情投意合，商量着往后一起攒钱、过日子。这门亲事，她是笑着点头的。
定亲那天，春桃红着脸跟我说："念姐，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这辈子，哪敢想自己挑人。"
"不是我带你，"我拍拍她的手，"是你自己争气。记住，女人这辈子，最牢靠的靠山，永远是自己。"
秀莲在旁边听着，也攥紧了拳头，眼里有光。
13.
顾延川是在一个清晨跟我提亲的。
那天我起得格外早，在店里熬一锅骨头汤，准备早市的馄饨。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露水，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站在氤氲的热气里，难得地有些局促。
"许念。"
"嗯？"
"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腿还有旧伤，配你，我知道是高攀。"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却很定，"可我这颗心，是真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我握着汤勺，看着这个替我修车、为我撑腰、陪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男人，鼻子一酸，笑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说，"我许念的日子，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挣的。"
婚事办得热闹又体面。
我没要什么天价彩礼，他也没让我委屈，新做的家具、新缝的被褥，小两口的日子，齐齐全全。婚礼那天，我爹牵着我的手，把我交到他手里，反复叮嘱，要好好待我家念。
春桃、秀莲她们闹着洞房，奶奶也来了，红着眼眶，塞给我一个她陪嫁的银镯子，什么都没说。
婚后，顾延川把木工活收拢，更多心思放在帮我照看两店上，他懂盘算，人公道，成了我最牢靠的靠山。
我也没丢下手艺，得空还是爱扎进后厨，琢磨新口味。
店里新收了两个半大姑娘当学徒，我教得严，从认火、和面教起，半点不糊弄。
有回学徒煮面，急着出锅，面芯还硬着就要捞，我让她自己先尝。
"做吃食，糊弄客人，就是糊弄自己的招牌。"我说，"咱这店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花样，是天天一个样的实在。"
学徒红着脸把面重新回锅，从此再不敢偷懒。
我还琢磨着，等天暖了，添一道新式的凉拌菜，用山上的野菜配着粉丝试卖，既新鲜，又能让跟着我干的这帮人，多挣一份。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照例第一个到店，生炉子、烧水、和面。没过多久，门帘一响，顾延川端着两碗刚熬好的粥进来，身后跟着早起的伙计。
"先吃口热的，再忙。"
我接过粥，在灶台边坐下，看着他利落地帮我摆碗筷、收拾案板，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面香和粥香。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隔壁卖布的老张头推开店门，隔着街冲我喊："许老板，今儿早市的馄饨，给我留一碗，老样子！"
我笑着应下："好嘞，给您多放半勺辣子。"
送货的伙计推着车停在门口，把一早从食品站拉来的新鲜食材一件件搬进来，白生生的面，绿油油的菜，还带着露水。我一样样验过，分量、成色，都盯得仔细，这才点头收货。
我喝了一口热粥，从胃里暖到心里。
从那个被按着换亲的早晨，到眼前这蒸腾的烟火，我用了两年，靠一双手、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这个万物生长的年代，挣下了家业，也挣到了真心。
我相信，只要肯干，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发什么呆呢？"顾延川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我回过神，冲他笑。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粥，冲我笑了笑。
"好的还在后头呢。"
门外天光渐亮，一整条街，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