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窗下的举报帖
九月的正午，食堂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混着饭菜的热气裹在人身上，闷得人后背发黏。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前排的女生猛地转过身，把手机怼到了我眼前。
屏幕亮得刺眼，校园论坛的置顶帖标题加粗飘红：贫困生资格造假，补助不该给装穷的人。
配图是我家老房子的那扇铁窗，锈迹斑斑的栅栏后头，堆着半人高的废纸箱和塑料瓶，那是桂姨平时收的废品。发帖人的ID我认得，是程野，我们护理系为数不多的男生之一。
帖子正文写得不长，字字扎眼：“家里靠收废品有稳定收入，却占用贫困助学金名额，资源该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底下评论已经翻了三页，有人扒出我的班级和专业——三年制护理专科，甚至有人贴出了我每月领助学金的公示截图。
“敢情她的补助是骗来的啊？”同桌的女生把筷子往餐盘上一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半张桌子都能听见，“平时看着省吃俭用的，原来是演的。”
半张桌子的人都转过头来。我攥紧了餐盘边缘，指节泛白，起身的时候椅腿蹭过地砖，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走到食堂门口，几个眼熟的同学举着手机围上来，镜头对着我，七嘴八舌地问：“苏渺，帖子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骗补助了？”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低着头撞进走廊的风里。
护理系的教学楼走廊很长，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泛黄的腻子。我走到尽头的楼梯间，刚想靠墙喘口气，就看见程野站在阴影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看见我，伸手递了过来。
纸角皱巴巴的，抬头印着“助学金资格复核申诉表”，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苏渺。
我以为是学校让他转交的劝退通知，心里一沉，绕开他就往前走。纸“啪嗒”落在地上，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点哑：“不是那个。”
我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直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三下，辅导员发来三条消息，我才猛地顿住脚步。
第一条：助学金启动复核，本月补助暂缓发放。
第二条：三日内提交家庭情况补充说明，逾期取消资格，记入诚信档案。
第三条：你养母的肾移植配型成功了，手术排在下周四，押金八万，别耽误了。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盯着楼梯间落满灰尘的台阶看了半天，又折返回去，捡起了那张掉在地上的申诉表。
前半页的家庭情况栏已经填好了，字迹很硬，横竖都压得很重。桂姨的病情、家里的收入、弟弟的处境，写得比我自己提交的申请材料还详细。只有落款的地方，空着，没签字。
可论坛上的帖子，署名清清楚楚是他的账号。
下午两点，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面前摊着一本内科护理学，右手握着笔，虎口那里有一道结痂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的，痂皮又裂开了一点，渗着淡红的血。
我把论坛截图的手机放在他书上。
“你的账号。”我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他把书翻过一页，没抬头，过了几秒才扣上笔帽，合上书，动作很慢，“周三晚上九点，实验楼天台。”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抱着书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转过拐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回宿舍的路上，我在垃圾桶边站了好一会儿。
桶沿上放着一个眼熟的白色塑料袋，袋口系着死结，里面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凉透了，袋子外壁蒙着一层水汽，沾了点灰尘。
这样的早餐，他放了快一个月。
每天早上我进教室，桌角都会放着这么一袋。我问过前后桌，没人承认；我试过早到四十分钟，六点四十冲进教室，袋子已经安安稳稳放在那儿了。
食堂的肉包一块五一个，豆浆两块，一天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我算过好几遍，攒了零钱想还给他，可他从来不说，我也拉不下脸主动问。
于是他每天放，我每天扔，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拎起那个袋子，扔进了垃圾桶深处。袋口的死结我没解开，手蹭上了一点油印，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油印没下去，就没再管。
三天。
三天里我要凑齐八万手术押金，要提交复核材料，要应付论坛上的流言蜚语。
可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程野这个人，为什么一边把我钉在全校的耻辱柱上，一边又偷偷替我填好了申诉表。
第2章 一个月的肉包
第二天早上进教室，桌角果然又放着那个白色塑料袋。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袋口还是系得紧紧的死结，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我拎起来，径直走到后门，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回来坐下，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快一个月。
第一次收到是开学那天，我刚从医院陪桂姨透析回来，熬了一整夜，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醒过来就看见桌角多了个袋子，还温着。我问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没人应声，都摇头说不知道。
我以为是谁放错了，放了半天没人拿，我就扔了。
第二次隔了一天，第三次是周一，后来就变成了每天都有。
我不是没怀疑过程野。
护理系一共七个男生，数他最沉默寡言，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下课就走，很少跟人说话。可他平白无故给我送早餐，我想不通。
我们算不上熟，唯一的交集，大概是大一下学期的实训课，我俩分到一组练静脉穿刺，他手笨，扎不准，我教了他两次。除此之外，没说过几句多余的话。
上午的课是内科护理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慢性肾衰竭的护理要点，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八万押金。
桂姨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一，透析报销完自付一部分，加上吃药，剩不下什么。我助学金加上勤工俭学，一个月也就七百多，省吃俭用攒了一年，手上才一千二。桂姨存折里有三千，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
弟弟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上个月手被烫了，没法上班，我还给他转了八百。
算来算去，还差七万五。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猛地回过神，课本上被我无意识画了好几道黑线。
中午我赶去市二院。桂姨刚做完透析，脸色灰扑扑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看见我来，勉强笑了笑。
我拧了毛巾给她擦脸，又把保温桶里的粥舀出来，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了半碗就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说没胃口，吃不下。
“医生说手术前要补营养，多少再吃点。”我哄她。
她摇了摇头，反过来问我：“学校的饭吃了没有？别老省着，你看你脸都瘦尖了。”
“吃了，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我吃了好多。”我笑着撒谎，把剩下的粥盖好，放在床头柜上，“我去问下医生手术的事。”
走廊上碰到夜班的周护士，四十来岁，性格爽利，桂姨住院这几年，跟她熟得很。她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说：“小苏啊，昨晚你没来？”
“我赶作业，就没过来。”我愣了一下，“怎么了？我妈有事吗？”
“没事没事。”周护士摆了摆手，“就是昨晚有个小伙子，在你妈病房门口守到三点多。租了张折叠床，也没躺，就坐在门口椅子上，隔一会儿就往里看一眼。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同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市二院的陪护折叠床，一晚上十五块钱。桂姨住的六人间，晚上家属陪护都得租床。
“穿灰外套，个子挺高，不怎么说话，对吧？”我声音有点发紧。
“对对对，就是他。”周护士点头，“凌晨两点多才走，租金条压在枕头底下呢。”
我回到病房，桂姨已经睡着了。床头的折叠床果然没收，白色的租金条压在枕头角，上面印着金额：十五元，付款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的杨树叶掉了一半，风一吹，剩下的叶子哗啦啦地抖。
护理系七个男生，穿灰外套的有三个，个子高的有两个。可会默默守在病房门口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找到程野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实训课分组的时候，他问我实训报告怎么写，我回了几句，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昨晚医院的人，是你吗？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只有两个字：哪晚。
我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指尖有点凉。
凌晨两点四十的租金条在我口袋里，纸边硌得手心发疼。我把手机按灭，又按亮，输入框里那两个字还在。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站了很久。
第3章 凭空出现的复核材料
复核需要的材料一共四样：家庭收入证明、低保证明、近半年的病历、医疗缴费单据。
低保证明我一直放在书包里，病历在桂姨的床头柜抽屉里，缴费单我攒了厚厚一沓，用皮筋捆着，藏在床板底下。唯独家庭收入证明，得回村里找村委会盖章。
村子在下面的县城，来回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再转一趟城乡公交，一来一回就得一整天。这周课排得满，还有两门小测，我根本请不出假。
我对着清单愁了一晚上，想着实在不行，就找辅导员说明情况，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周二中午下课，我抱着半袋材料去教务处。负责资助工作的是个年轻的刘老师，戴副眼镜，脾气很好。
我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老师，我的家庭收入证明还没开出来，能不能宽限我两天？我周末回去盖章。”
刘老师接过袋子，抽出来翻了翻，抬头疑惑地看着我：“都齐了啊，四样材料都在这儿。昨天下午有人送过来的，我还以为是你托同学带的。”
我站在原地，一下子懵了。
“……齐了？”
“对啊。”她把袋子转过来给我看，“你看，收入证明、低保证、病历、缴费单，都齐的。收入证明还盖了村委会的红章，没问题。”
我伸手翻了翻。
最上面就是那张家庭收入证明，村委会的红章鲜红，边角还沾着一点印泥，一看就是刚盖没多久。下面压着低保证的复印件，还有一沓缴费单据，用另一根皮筋捆着，码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那沓规整多了。
字迹还是熟悉的硬邦邦的风格，跟昨天那张申诉表上的一模一样。
“老师，是谁送来的？”我声音有点发颤。
“一个男生，个子挺高的，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刘老师想了想，“看着像你们系的，话不多。”
从教务处出来，我抱着牛皮纸袋，站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神。
他不仅替我填了申诉表，还跑了一趟我老家的村子，替我开了收入证明。四个小时的大巴，转车，找村委会，盖章，再赶回来。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如果帖子真的是他发的，他何必又费这么大劲帮我补材料？
中午食堂二楼，我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看见程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他一个人低头吃饭，餐盘里只有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
我走过去，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材料是你送的。”我看着他，不是问句。
他“嗯”了一声。
“你去了我家村里？来回四个小时的车，你怎么找到村委会的？章怎么盖到的？”
“村主任是我远房表舅。”他扒了一口饭，说得轻描淡写，“顺路就办了。”
邻桌两个女生在剥橘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就是她嘛，骗补助那个。听说她弟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好几千呢，还装穷。”
“真的假的？那也太恶心了吧，占着名额，真正困难的人反而拿不到。”
“有人在论坛说的，还有鼻子有眼的。”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她们桌上，餐盘里的菜汤洒了半勺，溅到我袖口上，凉丝丝的，我没管。
“我弟在广东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两千六，住宿舍吃食堂，上个月手被机器烫了，没法上班，我给他转了八百块钱生活费。”我盯着那两个女生，声音很稳，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家里三口人。桂姨病了三年，一周透析三次，我弟在外头，谁也帮不上谁。”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们：“我一个月七百多，不够了就捡纸壳卖，一个月能卖一百多。够不够穷，你们自己算。”
两个女生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橘子皮堆在餐盘边，不敢说话了。
周遭静了几秒，有人低下头吃饭，筷子碰着餐盘，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转回身，坐回位置上。程野一直没抬头，一口饭都没动，听了全程。
“收入证明上填了三口人。”我把餐盘往边上推了推，“这些事，你都知道。”
“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上周在图书馆，你打电话，说给你弟转了八百。”
我愣住了。
我弟的事，班上没人知道。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情况，连宿舍室友都只知道我养母生病，不知道具体细节。
那天在图书馆打电话，我特意走到了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居然听见了，还记在了心里。
那张申诉表，他填了前半页，落款空着。
那些我没说出口的难处，他都悄悄记着，还替我一一补上了。
可论坛上的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章 拐角处的争吵
周三下午没课，我抱着实验报告去实验楼交。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压着一股火气，在空旷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爸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交，医院昨天又催了。”
“我知道。”
是程野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在墙后面。
高跟鞋“噔噔”地敲着水泥地，那女人的声音又尖了点：“你知道有什么用？啊？你在这儿读三年破专科，读出来能挣几个钱？厂子那边就等你回去签字，签了字贷款就能下来，你爸的账一笔就清了！”
“那厂子是空的，早就停了。”程野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空不空不用你管！厂子的股份在你爸名下，他躺在床上动不了，签不了字，就剩你一个继承人！”
楼道里有风，从破了的窗玻璃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怀里的报告纸哗哗响。我赶紧按住，屏住呼吸听着。
“学我不退。”程野说。
“不退？那你自己想办法凑钱！”女人冷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办法？去工地扛水泥？一天两百块，你爸一次血透就要四百，你扛一天都不够一次的！”
程野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女人的声音带着威胁，“三天后我再来，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爸转去县医院。那边便宜，报销比例高，就是条件差，也活不了几天。”
“他是我爸。”程野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也是我哥！”女人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疲惫，“躺在床上那个人，一年十几万地砸钱。你读书我出钱，我厂子周转也难，我们俩谁都撑不住。”
高跟鞋的声音转了方向，往楼上走。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贴紧了墙。
一个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四十来岁，头发烫得很高，穿一件短款貂皮外套，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皮包，身上香水味很冲，走过去的时候，香风刮了我一脸。
脚步声下了楼，拐过弯，渐渐听不见了。
我从墙后面走出来，怀里的报告抱得太久，纸边硌进手心，硌出一道红印。我攥紧了又松开，指头弯着，半天都伸不直。
程野还站在拐角那儿，背对着我。他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捏得紧紧的，只剩下一小条边露在外面。
我没走过去，也没出声。站了几秒，转身想悄悄下楼。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哑：“听见了？”
我站住脚步。
“嗯，听见了。”
他转过身，把那张单子快速塞进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你别多想。”他说，“跟你没关系。”
“你爸……也在市二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他顿了顿，点头：“七楼，肾内科。”
市二院的住院部，六楼是普通肾病病房，七楼是透析室和重症病房。
桂姨在六楼，他爸在七楼。
原来我们一直在同一栋楼里，隔着一层楼，各自熬着各自的难。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很重，越来越远。
我站在二楼半的拐角，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香水味，看着三楼左手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底下透着光。
原来他也一样。
原来我们都是泥里的人，各自背着一身的债，往前挪一步都费劲。
可他自己都难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匀出力气来帮我？
第5章 天台的橘子汽水
周三晚上九点差五分，我推开了实验楼天台的铁门。
楼梯间没灯，我扶着墙往上摸，走到顶，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吱呀响。
天台上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程野坐在水箱后面，脚边放着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没开，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我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水泥地很凉，坐下去，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凉得人一哆嗦。中间空着一米，谁也没往前挪。
“帖子不是我发的。”
他先开的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点。他拧开一瓶汽水，泡沫“咕嘟”冒上来，他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把瓶子放在了我脚边。
“账号是你的。”我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灯火星星点点。
“上周我姑姑来学校，拿我手机连过校园网。她不会用校园论坛，让我给她登一下，说看看有没有招工信息。”他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了一下，“手机在她那儿放了一晚上。”
“她为什么要发这个帖子？”我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很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沉默了几秒，眼睛盯着脚边的瓶盖，说：“不知道。”
我知道他在说谎。
他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往下看，不看人。
程美芬，他姑姑，今天下午在楼道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她想逼程野退学回家签字，想拿厂子去贷款。她发这个帖子，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无非就是觉得我拖累了程野，觉得他把心思和钱都花在了我身上，耽误了她家的事。
“程野。”我把手插进袖子里，风有点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别管了。”
“我没管。”
“材料是你送的，折叠床是你租的，医院的事你也帮了。”我数给他听，“你自己都一堆事，就别操心我了。”
“材料是顺路办的。钱不是我出的。”
“十五块的租金条，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我看着他，“你那天在七楼陪你爸，顺便下来守了我妈一会儿，是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根有点红。
“我那天在楼下，听见护士说六楼有个病人没人陪，我就……”他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三年前的冬天，七楼三十二床。”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很轻，“输液输完了，报警器响了半个钟头，护士站没人。是你跑去找的护士，还帮着换了液。”
我愣住了。
三年前的冬天？太久远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桂姨刚查出来尿毒症，我天天往医院跑，经常帮着临床的老人叫护士、打热水，这种事太多了，我根本记不住。
“我不记得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记得。”他看着我，眼睛很亮，“那天我爸刚住院，我吓得手都抖，是你过来帮的忙。你那时候还穿着高中校服，背着个破书包，跑起来头发乱飞。”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一下，我又看见他虎口那道疤。
“下周四下午第一台，六楼手术室三号间。”他说，“桂姨的手术，护士站白板上写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去护士站缴费的时候，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汽水喝完，空瓶立在脚边，站起来。
“我管不了几天了。”他低头看着我，“我姑姑那边逼得紧。你的事，赶紧办，别耽误手术。”
说完，他转身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哐当”一声，闷得很。
天台上只剩我一个人，风呼呼地刮。
我把脚边那瓶橘子汽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气泡冲进喉咙，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说他管不了几天了。
等我想问清楚他要怎么办，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退学，天台已经空了，只有风声。
第6章 资助中心的澄清会
周五下午两点，资助中心的小会议室。
长桌一头坐着三个老师，我坐另一头。程美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短貂搭在椅背上，一副来兴师问罪的样子。
饮水机咕咚一声，满屋子就剩这个动静。
她一坐下就把一沓纸推到老师面前，趾高气扬的。
“她家有收入。”她说，“靠收废品卖钱，一个月不少挣。我们老家那一片都知道。这补助是给真正的穷人的，她家不算。”
资助中心的老师翻着材料，没抬头，问我：“苏渺同学，你说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我从头开始说。
桂姨是我的养母，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她抱回来了，有村里开的抱养证明，手续齐全。桂姨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后退休金两千一。三年前查出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医保报销完，自己还要付不少钱。
我平时靠助学金和勤工俭学生活，课余时间捡点废品补贴家用。
“等等。”程美芬突然抬手打断我，“抱养的？有没有正规手续？别是随便找村里开的证明吧。”
屋里静了一下。
“有手续，在材料第三页。”我看着她。
她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把纸扔下，嗤笑一声：“村里开的算什么？村里谁不向着自己村里人。”
“那程女士觉得，该哪里开的才算数？”我反问她。
“我没说该谁开。”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我就是说，别拿一张破纸当尚方宝剑。真穷假穷，大家心里有数。”
我没理她，接着往下说。
“桂姨透析一次，医保报完自付四百二，每周三次，一个月就是五千多。她退休金两千一，我助学金加勤工俭学七百八，剩下的缺口，靠捡废品和借钱补。”
“四百二？”程美芬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五千多？”
“是。”
“你一个月挣七百八，剩下的四千多，都靠捡废品？”她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嘲讽，“捡废品能捡四千多？你骗谁呢。”
“捡纸壳一个月能卖一百二。”我看着她，“不够的，就借。”
“跟谁借？”
我没答。
总不能说，跟医院欠着，跟药店赊着，跟亲戚朋友借遍了。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很难看。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桌子那头，把纸摊在三个老师面前。
“论坛后台可以查发帖IP和时间。”他说，“帖子是九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十四分发的。”
“这能说明什么？”程美芬挑眉。
“那天晚上我在城南仓库搬货，十点才回学校。我室友和仓库老板都能作证。”程野的声音很冷，“发帖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学校。”
“账号是你的！”程美芬声音拔高了。
“手机那天下午你拿走了，说要登论坛看招工信息。”程野看着她，“照片也是你从我相册里翻的。那张铁窗的照片，是去年冬天我陪她回家拿衣服，我拍的。”
“你陪她回家？”程美芬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刀子，“姑娘，他一个男孩子，陪你回家，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们怎么样。”她把貂皮外套往肩上拉了拉，阴阳怪气的，“我就是说，一个男孩子随便跑到女孩子家里，还拍照片。这照片发出去，谁知道拍的是什么、安的什么心。”
“程女士。”靠窗的老师放下笔，皱着眉，“今天只谈助学金资格的事，别的请不要说。”
“行。”程美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帖子是我发的！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她家能收废品挣钱，就不算穷！补助就该撤！”
“你们随便查！查完了该撤就撤！我一个开厂子的，还怕这个？”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程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程野，你爸这个月透析的钱，谁给你交？”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失望和愤怒，“你八岁那年你妈走了，是谁把你接到厂里住了三年？你身上那件棉袄是谁给你买的？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在这儿跟我对着干？”
屋里的老师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程野，你先坐下。”有老师打圆场。
“我不坐。”程野站得笔直，看着程美芬，“姑。”
程美芬的手停在门把上。
“这两年我爸透析，你垫的四万三千六百块。我一笔一笔记着。”他声音很稳，“我以后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程美芬转过身，短貂从胳膊上滑下去一截。
“我退学，去打工。”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尖锐的长音。手撑在桌沿上，抖得厉害，我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才勉强站稳。
“补助我不要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程美芬也回过头，一脸诧异。
“补助我不要了。”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哑，却很清楚，“他的学不能退。”
程美芬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蔑：“你倒是会做人。”
说完，她拉开门，摔门走了。
三个老师低头翻材料，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久，资助中心的老师才收起材料，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你们先回去等通知吧。”
程野拿起桌上那张打印纸，转身走了。桌面上留着一道干净的纸印，像他这个人，安安静静的，却留下了痕迹。
我追出去，在楼梯口的窗户边，看见程美芬站在楼下打电话。
她对着电话说：“那批料先别发。厂子我要收回来。明天我带人过去。”
我回头看楼梯，程野已经下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楼下的人还在说，语气很硬：“他不签也得签。”
第7章 空壳的程记五金厂
周六上午，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城郊那条通往县道的岔路口。
厂子的地址是我问辅导员要的。只跟他提了句程野家里出了事，想过去看看。辅导员翻了学籍表，念给我一个门牌号码。
铁门在路右手边，门楣上四个铁皮大字，掉了一个，剩下三个：程记五。油漆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锈迹。门口堆着一堆锈铁管，半人高，底下压着枯黄的草。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一间平房开着门，屋里坐着个看门的老头，收音机开着，放着评书。
“找谁啊？”老头抬眼看我。
“招工。”我指了指门口，“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我过来看看。”
老头把收音机拧小了点，摆摆手：“那纸是两年前贴的，早就不作数了。”
“厂子不开工了吗？”
“三年没开工了。”老头往椅背上一靠，“老板瘫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他妹子来过几趟，要拿这厂子抵债。”
“抵什么债？”
“欠人家的料钱，还有银行的贷款呗。”老头摆了摆手，“我不懂这些。我就是看门的，一个月八百块钱。”
他把收音机又拧小了点，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爸在市二院躺了两年，都是这孩子一个人跑前跑后。他那个姑啊，一年来两回，来一回吵一回，每次都是来逼孩子签字的。”
我往院子里走了一圈。
车间里摆着三台机床，两台盖着塑料布，一台拆了一半，零件摊在地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翻在两年前的一页，纸都黄了。
办公室的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
柜子没关严，最上层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开着，露出里面一叠纸，最上面是借条和股份转让协议。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你是他同学啊？”老头在院子里问我。
“嗯，同班同学。”
“他前两天还来过。”老头指了指办公室，“在里头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走路都打晃。”
我走出厂门，站在县道边上等公交。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化肥和泥土的味道。路边一棵杨树，叶子让虫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也黄了，风一吹就掉。
我掏出手机，给程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直接关机了。
手机攥在手里，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我把它焐回兜里，走两步又掏出来看一眼，屏幕黑着，没动静。
下午三点我回到学校。男生宿舍在六号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
他住四零二，靠窗那张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直没动过。
我在楼下站到天黑。中间下过一阵小雨，我躲到门廊底下，雨停了又出来。
晚上十点，宿舍楼统一熄灯。四零二那扇窗，从头到尾都没亮过。
他不在宿舍。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找他姑姑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办了退学。
我站在冷风里，直到宿管阿姨要锁门了，才慢慢往回走。
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踩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第8章 八万块的转账
周一下午，资助中心的结果出来了：资格保留，通报撤销。
辅导员把通知转发给我，后面跟着一句：你妈妈那边，医院催押金了没有？
催了。上周五医生就找我谈过，日子定在周四，八万押金交不上就往后排。往后排多久，医生没说，我也不敢问。
尿毒症配型成功不容易，错过了这一个，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坐在宿舍桌前，拿笔在草稿纸上算账。
国家助学金一年三千三，分十个月发，每个月三百三；校内勤工助学每个月四百五，加起来七百八。我手上攒了一千二，桂姨那头还有三千。
她娘家那边早就借遍了，我舅去年借的两千块，到现在都没还。
草稿纸画满了，还差七万五千多。
周一晚上，我在宿舍填退学申请。
表格是从教务处网站下载的，两页纸。我读到第二页第一行，“学生本人签字”，笔握在手里十分钟，没落下去。
手抖得厉害，笔帽都捏掉了，弯腰捡起来，插回去，还是下不了笔。
难道真的要退学吗？
读了两年多，还差一年就毕业了，就能考护士证，就能挣钱给桂姨治病了。
可八万押金，我上哪儿凑去？
周二早上，手机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瞬间僵住了。
【您尾号8307的账户，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存入人民币八万元，附言：补助。】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数字还在。八万，清清楚楚。
学校不可能发这么多补助，就算是国家励志奖学金，也才五千。
我翻流水，转账人姓名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程野。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往男生宿舍冲。
上午十点，六号楼里没什么人，都去上课了。走廊尽头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哗的。
四零二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他。
他站在靠窗的床边，背对着门，把衣服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码。黑色的行李箱摊在床上，占了半张床。
“钱哪来的？”我扶着门框，声音发颤。
他没停手，把一件衬衫的袖子折进去，用手掌压平，动作很慢。
“你别管。先交押金。”
“程野！”
他把衬衫放进箱子，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转过身来。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夜，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姑给的。”他说，“厂子那份股份，我转给她了。”
“那是你爸的厂子！”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爸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你说转就转了？”
“那厂空了三年，机器都锈完了。”他伸手，把箱子里一件衣服的角掖进去，“留在我手里，一分钱都变不出来。她肯出八万，是因为只有我能签字，股份过户才能生效。”
我扶着门框，门框上有块漆翘起来了，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掉一小片木屑。
“所以你把股份卖了，拿这钱给我交押金，学也不上了，是吗？”
“我爸下个月要换透析管，得两万。”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中间，低着头，“我在这儿读三年，毕业出来当护士，一个月也就几千块，赶不上的。”
楼下有人喊人打球，喊了一声，没人应，很快就静了。
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张饭卡，走过来，放在窗台上，就在我手边。
“卡里还有一百八十块钱。你拿着，别老吃素菜，食堂的肉包也不贵。”
我把卡推回去，推到他那边一半，停住了。两个人都没再碰它。
“你把钱拿回去。”我咬着唇，“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会凑。”
“你拿什么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沉，“退学？”
我没说话。
桌上压着我昨晚带过来的退学申请，露着一个角。他走过去，抽出来，扫了一眼第二页的签字栏，两下撕成两半，又对折撕了一次，碎纸扔进桌边的垃圾篓里。
“你妈的手术做完，你再决定要不要退学。”他语气很坚决，“现在别想这些。”
他回去接着收拾行李。箱子里的衣服码到一半，他蹲下去，把剩下的衣服往缝隙里塞，塞得很满。
我没走，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那张卡拿起来，揣进了口袋。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七点，城南站。”
他把箱盖合上，一条腿跨在箱子上，伸手去拉拉链。
“那你爸下个月换管的钱呢？”
拉链拉到一半，“咔”地停住了。
他低着头，手还捏着拉链头，半天没动。
“医院说……可以先欠着。”他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第9章 四零二宿舍的旧书包
周三上午，我去医院交押金。
八万块，分两张卡转的，收费窗口的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才把单子递出来。
“交上了。手术排在明天下午第一台，三号手术室。”
我拿着缴费单走出住院部，坐在花坛边上。单子上印着日期、金额、鲜红的收款章。太阳晒在水泥地上，反上来的光刺眼睛，我眯着眼，坐了很久。
中午回学校，我又去了六号楼。
四零二的门还是开着。行李箱立在床边，拉链拉好了，立得笔直。床上摊着几件没装进去的薄衣服。
桌上放着一个旧藏青色书包，肩带断过一根，用白线密密麻麻缝上了。
这个书包我认得。
大一那年我花二十五块钱买的，背了一年，肩带断了，没法背了，我就扔在了宿舍楼下的垃圾桶边上。
居然被他捡回来了。
我把书包拿下来，放在床板上。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沓纸，用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我把皮筋摘下来，一张张翻。
最上面一张是学费收据，四千八百块，日期是两年前九月。
那年我跟桂姨说，我评上了免学费的名额，学费不用交了。其实根本没有，我本来打算慢慢欠着，等勤工俭学攒够了再补。
第二张也是四千八，去年九月的。
再往下翻，全是医院的缴费单。透析费，一次四百二，日期从去年三月，一直排到上个月。
有几张背面用铅笔写了字：周三，下午，加一次。欠一次。
那是我的字。
是我之前没钱缴费，打了欠条，扔在医院垃圾桶里的欠费条。
还有几张背面盖着红色的收费章，写着“已缴”。盖章的日期，都在铅笔字的后面。
他捡了我扔掉的欠条，一张一张，偷偷替我交了。
我把那沓纸摊在床板上，一张挨一张排开。床板是旧木头的，纸放上去，边角总翘起来。我按住这张，那张又翘起来，手忙脚乱的。
排到一半，门开了。
程野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边，胳膊底下夹着一叠表格。看见床上摊开的那些单子，他停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点慌。
我把口袋里的缴费单掏出来，“啪”地拍在行李箱上。
“我问的不是那八万。”我指着最上面那张学费收据，“这个，两年前的学费，你替我交的？”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床尾，把纸袋放在桌角。
“头一年本来就不用你交。”他避开我的目光，“你那时候有助学金，还有减免，抵扣完差不多。”
“第二年呢？”我拿起去年的收据，“第二年助学金停了，也是你交的？”
他把胳膊底下那叠表格放到桌上，用手掌压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些缴费单，也是你交的？”我拿起一张透析单，背面的“欠一次”三个字清清楚楚，“我扔在医院垃圾桶里的欠条，你捡回来，替我交了？”
“交完了单子我没扔。”他声音很低，“怕你问起，我就收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在纸边上，撑了一会儿。
有张单子背面的铅笔字忽然看不清了，模糊一片。我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铅笔印反倒被眼泪晕开了，糊成一片。我赶紧拿袖子按住，不敢再碰。
两年。
整整两年。
他替我交了两年学费，替我交了一年多的透析费，每天给我送早餐，在医院替我守夜，跑回老家给我开证明。
他自己背着一身债，爸爸躺在医院里，连学费都要靠姑姑接济，却偷偷替我扛了这么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哑，带着哭腔。
“告诉你了，你就不会要了。”他站在床尾没动，看着地面，“我知道你要强。”
“那是我的学费，我的医药费……”
“是你的。”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你先好好读书，先把桂姨的手术做好。这些账，以后你慢慢还我，不急。”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把翘起来的纸一张张压平。压完一张，对着前一张的边对齐，再压下一张。他叠得很慢，从最早的学费收据开始，一直叠到上个月那张透析单。
叠完了，他把整沓纸放回那个藏青书包里，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回桌上。
床板上留着一层浅浅的纸印，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上周。
书包拉链没拉严，包底露出一角纸。我抽出来看。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上带着毛边。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账目，底下跟着一行小字，最末是他的名字，日期空着。
我以为是他欠学校的钱，折了折，又塞回了包底。
桌角那个牛皮纸袋，我顺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离校单，名字已经签好了，程野。日期那一栏，空着。
第10章 城南站的站台
周四早上六点，我从医院出来。
桂姨的手术排在下午第一台。昨晚我陪到十二点，护士赶我走，说术前要静养，家属在这儿病人反而休息不好。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五点，进去看了一眼。她睡着了，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三圈。
六点，我出了住院部。七楼的窗户亮着灯，我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上去。
程野他爸在七楼。我想上去看看，又觉得没资格。
城南站离医院四站路。我没坐车，一路跑过去的。
来回四十分钟，赶在下午手术前回来就行。我只想去送送他。
跑到半路我才反应过来，今天就是周四，他前天说的，七点的车。
我到站的时候，六点二十。安检口的工作人员让我把包放上传送带，我跟他比划了一下车次，他摇头，指了指传送带。我把包扔上去，跑到那头等着，等了十几秒，包才从帘子里出来。
候车厅的大屏幕上，那趟车已经变成了绿色，后面跟着两个字：检票。
我往站台跑，跑得气喘吁吁，风灌进喉咙里，生疼。
站台上人不多。我沿着车厢一节一节往前跑，跑到第五节车厢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闭着眼，像是在休息。看见窗外的我，他肩膀猛地动了一下，直起身，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了玻璃上。
我站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他。玻璃上有灰，我拿袖子擦了一块，擦出一片清晰的区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和那张饭卡一起举起来。
塑料袋里是两个肉包，我在站台小卖部买的，还热着。饭卡是周二从他窗台上拿的，里面一百八十块钱，我一分都没动。
他隔着玻璃看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嘴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口型是：你留着。
车动了。
先是轻轻一震，然后窗框开始往后退，一格一格。他的手还贴在玻璃上，跟着车往前移，移到窗框边上，被挡住了，就看不见了。
车开出站台，声音一下子大起来，铁轨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出口走。
我站在黄线后头，手里捏着那张饭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我把塑料袋里的肉包拿出来，掰开一个，馅还是热的。咬了一口，噎得慌，我蹲在黄线后头，咳了半天，眼泪掉在塑料袋上，晕开一小片油迹。
第二个我吃不下了，重新裹好，塞进兜里。
这卡里的钱，我一分都没花过。
站台上的人走光了。保洁的推车推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我把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五个字：留着，别退学。
字是他的，我在申请表上见过。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火车早就开远了，铁轨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他就这么走了。
带着一身的债，带着爸爸的医药费，把唯一能换钱的厂子股份换成了八万块，留给了我。
自己坐上那趟早班火车，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打工还债。
第11章 一个人的大三
从站台回医院，我坐的公交。车上人少，我把那个藏青书包抱在腿上，塑料袋里的肉包压在书底下，压出一块圆圆的油印。
桂姨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接下来看恢复，得好好休养。我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到晚上，护士出来叫我签字，我接过笔，写完才发现，日期写成了前一天。
写成了程野走的那天。
第二天回学校，宿舍里没人。同屋的三个去上课了，一个回家了。桌上摞着我之前借的书，图书馆的催还单压在最上面。
我把书装进包里，去食堂找活干。
食堂后厨缺一个收盘子的，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晚上五点到六点半，管一顿饭，一个月二百八。管事的阿姨打量了我两眼，让我先试一天。
餐盘端到水池边，剩菜倒进泔水桶里，摞起来的瓷边磕得叮当响。汤泼了半片袖子，我拿袖口捂住那块，接着端下一摞。
有个男生把半碗白米饭推到我手边，说吃不下了，不要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米粒还冒着热气，倒进桶里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想起程野也总吃不完饭，总把菜里的肉挑出来，拨到一边。
不对，他是舍不得吃。
晚上收完工，管事的阿姨给我一张条子，写着这个月的出勤天数。我把它折好，跟饭卡夹在同一页。
图书馆的活是周老师帮我找的，周三下午和周日全天，把还回来的书按索书号上架。书架很高，最上面一层要踩凳子。
书脊上的号我老看错，插错一本，整排都得往旁边挪。周老师不说我，自己搬了梯子过来，站在一边看我重排。
排到靠窗那排，能看见校门口的公交站。有一回我抱着一摞书站着，看一辆银灰面包车从站前开过去，看得久了，书从手里滑下去一本，砸在脚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总觉得，他会坐着那样的车，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周末我去街上发传单，商场门口，一天六十块，要站够八个钟头。
一起发传单的人，总把剩下的传单偷偷塞进路人车筐，或者找个垃圾桶扔了，凑数交差。我不敢。我一张一张递，递到下午，手里还剩厚厚一沓。
有个路过的阿姨接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把传单叠好放进了包里。
那天下雨，我没带伞，传单淋湿了，纸页粘在一起。我找了个避雨的地方，把它们一张张揭开，摊在台阶上晾，晾到半夜也没干透。
桂姨每周二、周五透析。我周二没课，坐早班车过去，下午赶回来上晚自习。
她下机以后脸色总是灰的，说不了几句话，很累。我把带来的粥热上，她吃半碗就摇头。剩下的我盖好，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再走。
有一回她醒着，精神好点。“学校里饭够不够吃？怎么又瘦了？”
“够，食堂菜便宜，我吃得挺好。”
她没再问，把眼睛闭上了。
我知道她不信，可她也没戳破。我们俩都这样，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怕对方担心。
那张饭卡我一直没用。
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被我摸得越来越淡。我找了透明胶带，仔细贴了一层，压在课本第一页里。
同宿舍的室友借我的书，翻到那张卡，“这是饭卡吗？怎么不拿去刷？”
“忘带了。”
她哦了一声，把书合上还给我，没再多问。
通讯录第一页，我抄了一串号码，是程野的手机号，没写名字。
周三晚上熄灯以后，我拿着手机到楼道里，拨了一次。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那串号码又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核对。
明天下课去营业厅问问，是不是我抄错了一位。
其实我知道，没抄错。
他走的时候，就把号销了。
他不想让我找到他。
第12章 工资条上的补差
寒假宿舍只留一层楼，锅炉房隔天供一次热水。
我没回家。桂姨腊月里又住了一次院，肺部感染，挺危险的。出院那天我把她送回城东的老房子，生了炉子，坐夜车回的学校。
年三十晚上，楼道里有人在煮饺子，香味飘得满走廊都是。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春晚，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我在宿舍用电热杯煮了一袋挂面，加了个鸡蛋。杯子太小，面涨出来，汤淌了半张桌子。我拿书垫着擦干净，鸡蛋掰成两半，一半留到晚上当夜宵。
窗外在放烟花，炸开一朵一朵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拿出那张饭卡，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有没有吃上饺子，他爸的医药费凑够了没有。
初二开始，食堂就关了，图书馆只开半天。我找了校门口超市的夜班，理货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楼门已经锁了，得敲窗口叫宿管阿姨开门。
阿姨披着衣服起来开门，看了我一眼，说这么冷的天还出去干活啊。我把手笼在袖子里，应了一声，跑上楼。
开学要填家庭情况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我下意识写了一个“程”字，笔画刚落下去就停住了。拿笔把那个字涂了，涂成一团黑墨，又怕交上去不好看，跑去辅导员办公室重新领了一张。
第二张我填了桂姨，填完把头一张折好，压在饭卡底下。
辅导员收表的时候翻了翻，抬头问我：“家里就没有别的能联系的人了吗？”
“没有了。”我摇摇头。
三月里，同宿舍的人收拾旧东西，翻出大二那年的班会合影，摊在桌上让大家认人。
有人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人影，说：“这不是程野吗？后来怎么没见着他了？”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说别的话题去了。我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捏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退学了。”有人接了一句，“听说是家里出事了，挺难的。”
我把那张合影翻过去，扣在桌上，走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是前一天洗的，晾了一晚上，冻得发硬，像块铁板。
桂姨那阵子状态不好，透析完总吐。我周二过去，坐在床边给她拍背，拍到她摆手说不用了才停。
她摸了摸我的手，说：“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风大，骑车过来的。”
临走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百块钱，塞进我口袋，说别省着吃，买点肉吃。我趁她不注意，又放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没告诉她。
月底超市发工资，工资条装在信封里，从柜台底下递过来。
我回宿舍拆开，对着条子一笔一笔算。
底薪，夜班补贴，全勤奖，底下还有一行，写着“补差”，金额是五百块。
我愣了。
我没听说过超市有补差这一项，而且五百块，差不多是我半个月工资了。
我跑去问收银的组长，组长翻了半天本子，说这一栏不是他们加的，让我去财务室问。
财务室锁着门，门上贴了张条，写着正月初八上班。
我把工资条折回信封，压在饭卡底下。
明早去财务室堵门，我倒要看看，谁会往一个理货员的工资里偷偷塞钱。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他明明都走了，明明都销号了。
第13章 雨巷里的黑伞
四月里，我接了一份搬书的活，给校外一家培训机构搬教材，说好当天结账，一百二十块。
那天下大雨，纸箱淋了水，纸壳泡软了，一提底就塌。我蹲在门口，把散出来的书一本本往箱子里捡，怀里抱着一摞，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书全压在了腿上。
管事的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一脸不耐烦：“这批书封皮都泡了，卖不出去了，得扣钱。”
我抬头看他，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围着的人里，有几个是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边看。有人小声说了句“小姑娘也不容易”，管事的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摊，指着湿了的那几本，让我自己看，说一本赔二十。
算下来，说好的一百二，变成了六十。
我拿着那六十块钱，没争，也没闹，问他要个塑料袋装湿书。
“塑料袋也要五毛钱。”他撇撇嘴。
外头雨更大了，天阴沉沉的。我抱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走到巷口，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
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步子很快。
我往边上让了让，没站稳，箱子又往下滑。他伸手过来，托住了箱底。
“我帮你拎一段。”
声音很低，带着点哑，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伞沿压得很低，我只看见他的下颌线，和一只扶着箱子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比别处白一点。
我盯着那只手，愣住了，忘了把箱子接回来。
他把箱子夹在腋下，腾出伞往我这边递，伞沿大半都遮在了我头上。
“你先拿着伞。”
“那你怎么办？”
“我到地方了。”
他把箱子送到培训机构的台阶上，进去跟管事的说了几句话。我站在雨里，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没一会儿，管事的出来了，脸沉着，把六十块钱又添了六十，塞进我手里，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我转身想找他道谢，巷口空了。
雨下得很大，打在地上，打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白点。
我追到路口，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躲雨的，等车的，没有穿灰外套的身影。
回来取箱子的时候，台阶上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
袋子还是那个样子，死结，一层水汽，跟我扔了一个月的早餐袋，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拆开，里头是两个肉包，还热着，馅香飘出来。
雨把袋子上的热气一点点浇凉了，我把它捂在怀里，往回走，一路没敢回头看巷口。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我没问出来，也没追上。
可我心里知道，就是他。
他没走太远。他一直在附近。
他看着我摔，看着我被人欺负，看着我熬日子，然后悄悄伸手帮一把，再悄悄藏起来。
第14章 查不到的人
第二天我先去了教务处，问工资补差的事。
窗口的老师说补差不归他们管，让我去财务处。财务处的门开着，里面的老师翻了半天账本，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五百块是现金交进来的，交款人一栏空着，备注写了四个字：临时补助。
“谁交的？”我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登记交款人。”她把笔收进笔筒，“现金交进来的，我们只记金额和用途。学生家长、合作单位都有来交的。”
我不死心，又跑了一趟超市。组长把那几天的排班表摊在柜台上，让我自己看。
补差是发工资前一天到的账，比夜班补贴还早。我拿手机把那一栏拍下来，拍糊了，重拍了一次才拍清。
收银台边上有个监控，镜头正对着门口。我请组长帮忙调一下前一天下午的录像。
她摇了摇头：“机器只存半个月，那天的早就覆盖了，查不到。”
回学校路过门房，我进去问了看门的老陈。
老陈在这儿看了十来年门，桌子底下搁着一台收音机，总开着，声音很小。
“陈师傅，想问您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男的，二十出头，撑一把黑伞，常来学校门口？”
“哪种三十来岁的？”他把收音机关了，“送水的、修灯的，天天有。”
“不进学校。就在门口站着，不上楼。”
老陈想了想，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个。”他说，“每周三下午来，不进校门，就坐在台阶上。我问他找谁，他说等人。坐到天擦黑就走。”
“等谁？”
“没说。问了也不说，话特别少。”老陈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接住，缸底磕在桌沿上，水淌了一片，“上礼拜还来过，坐我这儿喝了半缸子水。”
我在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台阶是水泥的，被雨冲得干干净净，靠墙那一块有一小片没干的水渍，像是有人坐过。
“他长什么样啊？”我追问。
“没细看。”老陈往楼那头抬了抬下巴，“瘦，话少。手上有道口子，端缸子的时候我瞧见了，虎口那儿，挺明显的。”
我扶着门框，指尖在水泥地上按了一下，按到那片没干的地方，凉丝丝的。
周三下午我没课。
明早我去把图书馆的班换掉，周三下午就在门房坐着等。
我一定要等到他。
接下来的几个周三，我都去门房坐着。
有时候赶上有课，就提前跟人换班，或者请假。有一回坐到天黑，老陈都要锁门了，也没见人来。
那个撑黑伞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工资条上的补差，第二个月还有，第三个月就没了。
像一阵风，刮过来一下，又没影了。
我知道他来过，又走了。
他不想让我找到，我就怎么都找不到。
第15章 实习服与银灰面包车
大三那年，我没再接发传单的活。
护理专业要实习八个月，我分在了市二院肾内科。白班跟着带教老师查房，配药、扎针，夜班就在护士站抄记录、写护理文书。
带我的周护士就是以前认识的那个周姐，走路快，说话也快，扎针技术特别好，操作的时候不让人在旁边看。
我头一回给病人扎针，指尖抖得厉害，针尖偏了，没扎进血管。她没骂我，把手按在我手腕上，让我稳住，重新找血管。
第二针扎进去，回血了。她哦了一声，把棉球递给我，转身去写记录。
毕业前考护士执业资格证，我在宿舍楼道背了三个月题，背到嗓子哑。考完那天，室友拉我去吃饭庆祝，我没去，回医院上夜班了。
成绩出来是七月，过了，分数还不低。我把成绩单打印出来，折好，也塞进那一页。那一页已经塞了很多东西：工资条、班车时刻表、图书馆催还单，鼓得合不上。
桂姨那年秋天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下楼买菜，慢慢溜达。“进了医院一个月挣多少？”
“够用，能养活你。”她很高兴，买了排骨炖了，盛了满满一碗让我带走。
入职那天，我五点半就到了医院，从后门进。
后门外那条窄路，靠墙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侧门开着，有人在往下扶一个老太太。
我让到一边，等轮椅过去。车门上印着一行小字，是本地一家租车行的电话。
扶人的那个直起腰，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转身回车里拿垫子。
我没看清他的脸，先看见了他撑在车门上的那只手。
虎口上一道浅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更衣室的柜门关不严，我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扣上。排班表贴在柜子正面，我的名字在最底下一行。
换完护士服出来，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我把胸牌别正，往护士站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了后门。
我想再确认一下。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空着，副驾上放着一件灰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是他的那件。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明早五点五十，我早点来。
我一定能等到他。
第16章 医院后门的重逢
第二天五点五十，我准时到了后门。
门轴缺油，推起来“吱呀”响。
门外停着三辆车：一辆送药的货车，一辆卖早点的三轮车，还有那辆银灰的，侧门照旧敞着。
车边有人在往下扶病人。先下来一个老太太，胳膊上挎着布袋子；再下来一个男人，一条腿不太方便，拖着走。
我扶着门，站在边上等，让他们先进。
扶人的那个直起腰，转过脸来。
是他。
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发青，下颌线更硬了。那只手还搭在车门上，虎口那道疤还是老样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程野。”我先叫的他，声音有点发紧。
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半天没动。
走廊那头有治疗车推过来，轮子一个响一个不响，咕噜咕噜的。
“苏护士。”
他叫我苏护士。
三个字，叫得跟叫别的病人家属没分别，客客气气，带着距离感。我扶着门，指尖抖了一下，门轴吱了一声，我才发现手还没松。
他把轮椅推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老太太摆手让他先回去，他站住，等电梯门合上，才转身。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月。”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有点局促，“开个车，拉透析的病人来回跑，挣点辛苦钱。”
“你爸……”我抬眼看他。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前年冬天，走了。”
门外有人按喇叭，短的一声。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说：“车等人，我先走了。”
“嗯。”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很淡，一晃就散了。我跟着走到门口，看他上车，倒了一把，车头调过来，往路口开去。
车牌是蓝底白字，本地的。
我回护士站，把车牌号码写在交接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完拿笔描了一遍，描得很深。
上午血透做到第二台，三床的机器报警了。我过去看，是静脉压高，针头贴住血管壁了。
我把病人的手摆平，调整了一下针头位置，报警消了。
“苏护士，你今天不对劲啊。”三床的老周笑着说，“扎针扎了两回，平时你都是一针准。”
“昨晚没睡好。”我笑了笑，拿棉球按住针眼。
“平时有车接我，三十块钱来回，包一上午。开车的姓程，我们都叫他老程。”老周说，“今天打车来的，花了二十七，公交等不起，晚到半个钟头，机器就给别人用了。”
我心里一动。
“老程？他天天来吗？”
“差不多吧，专拉我们这些透析的，价格比别人便宜，人也细心。”老周说，“就是话少，问三句答一句。”
下午四点我下班，走的后门。
靠墙那个车位空了，地上有一小摊机油，黑的，边上洇开一圈。
我蹲下去，用指头碰了一下，指尖沾了点黑油，在裤子上擦掉。
油还是热的。
他刚走没多久。
明早五点五十，他还会来。
我得想好，明天见了他，该说点什么。
第17章 收费处的存根
收费处在住院部一楼东边，三个窗口。老王在那儿干了十一年，跟我熟。
我等他结完一笔账，才走过去。
“王师傅，想麻烦您个事。现金缴费的存根，有签名的，能翻一下吗？”
“哪年的？哪个床的？”
“这几年，六楼三十二床，桂兰芬。”
老王抬眼看了看我，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带我去地下室找存根。
存根按月份装箱，堆在架子上。纸箱底受潮，一抬就软乎乎的。老王帮我搬下来两箱，说：“你慢慢找，不急。”
现金缴费的存根是复写的，第二联颜色深，签名在右下角，多数人只写一个姓。
头一箱翻到底，没有。第二箱翻到中间，我找到了第一张。
四百二十块，签名两个字：程野。
是他的字，化成灰我都认得。第一张的日期，是我上大夜班那年春天。那天早上我下班，缴费窗口还没开。
另外两张，一张在同年十月，一张在今年开春，都是四百二，都是他的签名。
我把三张存根摊在纸箱盖上，一张挨一张摆好。
地下室的灯泡是黄的，纸也发黄，字却清清楚楚。
存根从我手里滑下去，散在水泥地上，我赶紧蹲下去捡，手指都在抖。
他跑一趟接送，收三十块钱。一次透析费四百二，是他跑十几趟才能挣出来的。
他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在偷偷替我交医药费。
下午四点，我在医院后门找到了他。
他蹲在车轮边刷轮毂，桶里的水是黑的，沾了满手油。我把三张存根放在车头上，用石头压着角，怕风刮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刷。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查了两年多。从你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查。”
刷子停在轮毂上，水顺着刷毛往下滴，滴在他鞋面上。
“存根不该给你看的。”他闷声说。
“王师傅给的。”
他站起来，把三张存根拿过去，一张一张看过，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没还给我。
“桂姨那三回，正好赶上我在医院，顺手就交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我看着他，“你跑一趟挣三十，这三回，是你大半个月的油钱。”
他把桶拎到车尾，把脏水倒进下水道口，水声哗哗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搁在副驾座位上。
“你上班去吧，别迟到了。”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靠在车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过了一会儿，他在后头叫了我一声：“苏渺。”
不是苏护士，是苏渺。
我站住，没回头。
明早他还得来。
我得想好，下一句该问什么。
其实不用问了。
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第18章 副驾上的早餐袋
从那天起，副驾座位上，每天都放着一袋早餐。
有时候是肉包，有时候是糯米饭，豆浆永远是甜的，知道我不喝咸的。
跟两年前教室里的那袋，一模一样。
我把钱压在他的雨刷底下，第二天钱不见了，袋子里多了两个茶叶蛋。
我没问，他也没说。钱他收了，蛋他添了，像在跟我拉锯。
周三下午，他腰疼得厉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要扶着车门才能站直。
“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事，老毛病了。”他咬着牙，直不起腰。
“跟我上来，我给你扎一针，缓解一下。”
“不用，不用。”他摆手，“哪用这么麻烦。”
“你弯得下腰吗？”我看着他，“上车，我给你扎两针，很快的。”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衣服撩起来一点，露出腰。腰上一片青紫，是搬东西碰的，瘦得能看见肋骨根根分明。
“放松。”我拿着针，“别绷着。”
“松着呢。”他嘴硬。
针刚扎下去，他猛地一抖，后脑咚地撞在车窗玻璃上。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一偏，棉球按到了腰上另一处，赶紧捂住嘴。
他绷着脸看我，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没绷住，别过头去，耳朵红了一截。
那天夜里我值夜班，十一点半出去透气。
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子里，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机掉在腿上，屏幕还亮着，是明天的接送名单。
我轻轻拉开车门一条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站在车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了。
凌晨两点交完班，我们总去巷口的谢记面馆。
这家店开得晚，凌晨两三点还营业。老板姓谢，见他进来就喊：“老样子？”
“嗯，两碗，一碗不要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我坐下问他。
“食堂见过。”他把辣椒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吃菜的时候，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
“你连这个都看？”
“看了一年多。”他说得很轻。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用袖子擦，越擦越花。他伸手接过去，在衣角上蹭了蹭递回来，镜片上还留着一道印子。
两个人对着那道印子，笑了好一会儿。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问：“老程，这是你媳妇？”
“同事。”他赶紧说。
老板哦了一声，放下辣椒罐，走两步又回头：“老程，你车上那个灰靠垫，我媳妇也有一个，便利店买的吧？”
他低头吃面，没应声。我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脸发烫。
那个灰靠垫，是我趁他下去扶病人那阵，偷偷绑在副驾椅背上的。
灰色的，绑带款，垫着腰舒服。
他看见了，没问，也没摘，一直放在那儿。
我们两个都不大会说软话。他修车不肯收我的钱，我就把钱塞进他工具箱；他第二天把工具箱锁了，我就把钱压在雨刷底下。来回折腾了半个月，谁也没先开口说一句“别争了”。
可心里都知道，那点距离，越来越近了。
像隔了一层纸，谁都没好意思捅破。
第19章 朝南的小阳台
九月底，他说下个月要去一趟江西，他爸的坟塌了一边，下雨淋的，得回去糊上。
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车尾换机油，满手油污，没抬头。
“来回几天？”
“四天。”他把废机油倒进桶里，桶沿挂了一道黑印子，“路不好走，坐大巴要七个小时。”
“你一个人去？”
“嗯。”
我把扳手递给他，站在边上没走。他接过去，拧了两圈，手停住了。
“你……调得开班吗？”他问得很慢，声音很小，问完赶紧低头接着拧螺丝，像怕被我拒绝。
“我调休。我跟你一起去，七个小时大巴，我坐得住。”
那天晚上没去吃面，我在出租屋煮了粥。
他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把一个红皮本子摊在膝盖上。
本子是五块钱一本的记账本，红皮的，前头记着油钱、修车费、接送的账，后头空着。
我们把下个月要花的钱，一笔一笔写上去：桂姨的药费一千零八，房租六百，他每个月要还的那笔债两千。
写完，底下还有一行空着。
“这行填什么？”我指着空行问。
“先空着。”
“空着不算数。”
“攒够了再填。”他说，“攒够了，填上去。”
我把粥锅端到桌上，他伸手来接，碗底烫，他换了个手，没放下。两个人对着那碗粥，谁也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都笑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角。
是那张饭卡，我贴的那层透明胶带翘了一个角。
“这个，该退了吧。”他说，“里头还有一百八。”
“不退。”我把卡拿回来，重新压进书里那一页，“里头不是钱。”
他看着我，没再劝。
走的时候，我把门上的备用钥匙摘下来，塞进他手心。
他把手攥起来，把钥匙捂在手里，没看我，揣进了兜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下楼没跺脚，摸着扶手慢慢走的。
我关上门，回屋把那本红皮账翻到写着数的那页，拿笔在空着的那行，画了一道横线，没写字。
明早我下班回来，锅里有粥。
以后都有。
第20章 红皮本上的首付
从江西回来，糊坟的水泥没干透就落了雨，他在车上念叨了一路，说下回得挑个晴天再回去补一次。
那以后，我调了夜班，他白天跑接送车，晚上去物流园看仓库，从八点到早上六点，中间能躺一会儿补觉。
我们碰面的时间，总在凌晨两点。
谢记面馆快打烊的时候，老板会把两碗面提前下好，一碗不要香菜，多给一勺汤，不收加汤钱。
他吃完要去仓库值班，我吃完回病房抄记录。桌上一盏小灯照着，两个人低头吃面，话不多，却很踏实。
红皮记账本放在电磁炉旁边，谁有钱了，谁就往上记一笔。
头一个月记了三十来行：我的夜班费，他的卸货费，退掉的押金，桂姨化验单报销回来的零钱。月底他把数加起来，用铅笔划一道横线，说离那个数又近了一点。
那个数，写在本子最后一页，四个字：买房首付。
我们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算过到底要攒多久，够不够。
就这么一笔一笔攒着，像攒着一点一点的盼头。
搬到带阳台的房子之前，我们先添了一台二手洗衣机。
旧的，卖主送货到楼下就走了，水管是我们自己接的。他把水龙头拧开，接口没对准，水“噗”地喷出来，喷了他一裤腿，也喷了我一鞋。
我拿抹布去堵，堵不住，水越喷越多。他干脆把龙头关了，蹲在地上，看着那摊水往门槛底下流。
两个人就蹲在地上，对着一滩水傻笑。他把湿抹布甩过来，砸在我肩上，水溅了我一脸。他笑出声，我把抹布捞起来拧干，搭在他胳膊上。
后来他去五金店买了管箍，回来接上，就不漏了。
那天夜里，我们洗了攒了一个星期的衣服，阳台上晾得满满的，风一吹，晃来晃去，屋里飘着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桂姨的恢复不错，能自己下楼了。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挪，挪到楼底下，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晒够了再慢慢挪上去。
有一回我下班，看见她跟楼下卖菜的聊天，手里拎着一把小葱，说是给我捎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把小葱举起来，冲我晃了晃，笑得很开心。
他那笔债，每个月要还两千，从没拖过。
有一回我问他，那两千是还给谁的。
“家里的。”他低头卷袖口，含糊地说。
“哪个家里？”
他没答，把话题岔开了。
我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我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听。
有一回车主临时加了一趟远活，他跑完回来，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我把饭放在仪表台上，凉了又端回去热，热了三次。
红皮本上，那个月的最后一笔，是他自己写的：加班，三百。
底下他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空着。“怎么不写总数？”
“攒着一起写。”他说，“攒多了，写着过瘾。”
明早他去提车保养，我调休，跟他一起去。
日子慢慢的，像温水一样，一点点往上热。
我们都以为，就这么一直往前走，总能熬出头的。
第21章 好日子
带阳台的房子，是三月里租下来的。
朝南，下午的太阳能晒到床尾，暖乎乎的。
搬家那天没叫车，我们用他的面包车来回拉了半天。最后一趟拉那台洗衣机，两个人抬上楼，抬到楼梯拐角卡住了，横过来试了半天，才勉强过去。
摆好以后，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说：“这儿能晾被子。”
“能晾两床。”
他说：“能晾三床。”
我们争了两句，都笑了。
当天我们把被子都抱出来晒，晒到下午才收，收进来一股太阳的味道，闻着就安心。桂姨那天过来，坐在床边，把被子角一折一折捏平，说这屋子亮堂，住着舒服。
她那天包了饺子。馅剁得太碎，皮擀得太薄，下锅破了一大片，锅里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面絮。
他拿漏勺捞了半天，捞上来一碗完整的，先推给桂姨。
碗里剩最后一个饺子，我伸手去夹，他也伸筷子，两双筷子在碗沿上“叮”地磕了一下。他赶紧缩回去，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桂姨在旁边看着，笑得直咳嗽，我赶紧给她拍背。她摆着手说没事，说这屋子亮堂，看着就高兴。
吃完我拿手机拍照，举高了让他们俩靠拢些。他往后躲，被桂姨一把拉住袖子，拽了过来。
拍出来的照片是虚的，人脸糊成一片，只有阳台上那排晒着的被子，清清楚楚。
“删了重拍吧。”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别删，就这张存着。”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在他手机里，我见过一回，他翻通讯录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
他赶紧划走了，耳根有点红。
债还掉一截的那个月，红皮本上被划掉了一行数字。
他用尺子比着划的，划得笔直，划完把本子合上，压在电磁炉底下，说下个月能少跑一趟远活了。
“少跑一趟，就能在家吃顿热乎饭。”他嗯了一声，去阳台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都朝里。
谢老板那阵子见了我们，老远就喊，说给留了两个茶叶蛋。我没接，他还是塞进袋子里，说老程上回替他修过冰柜，没要钱。
回去的路上，我把蛋剥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他咬了一口：“咸了。”
“咸的才下饭。”
风一吹，头发飘起来，他伸手替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我耳朵，烫得很。
那阵子我们都觉得，日子就这么慢慢往上走了，苦到头了。
直到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是快递员塞的催款单，写着下个月十五号，有一笔钱到期，数目不小。
我把纸摊在桌上，压上那本红皮账。
明早得去一趟银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纸，会把我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日子，重新摔碎。
第22章 急诊之夜
桂姨是半夜喘上来的。
她屋里哐当一声，我赶紧跑过去。她坐在床沿上，肩膀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嘴唇发白，话都说不完整，断成几截。
我立刻打了120，给她披了件外套，扶着她慢慢下楼。担架抬上车的时候，她攥着我的袖口，指头冰凉。
急诊让先交押金，一万二。
我跑收费处刷卡，机器嘀了一下，吐出条子来：余额不足。
我愣了。
那张卡是我们共用的储蓄卡，红皮本上记着，攒了两万多，怎么会余额不足？
我又刷了一次，吐出来的还是那张条子。窗口的工作人员让我换一张卡。没有第二张。我站在那儿，把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卡面被我摸得发亮。
最后押金是现金交的。收费处的人把存根推给我，我先没看签名，先捏着单子松了口气。
等桂姨进了抢救室，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才展开存根看。
签名栏两个字：程野。
是他交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天亮以后，我去银行打流水。
取款那一行，是昨天下午取的，数目正好一万二，柜台上取的，不是转账。
我问柜员是谁取的，她把屏幕转过来，只给我看签名。
是他的字。
他取了我们攒的那笔钱。
取了一万二。
从银行出来，我没回医院，绕去了城西菜市场。
他姑姑程美芬的干货摊，我听他提过一次，在市场最里头。我本来是想去问一句的，走到摊前，却站住了。
他站在摊边，背对着我，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程美芬把信封推给他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市场里太吵，我只听见前半句：“签了这页，剩下那点……”
他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外套里，转身往市场口走。
我往编织袋后头躲了半步，袋子蹭到我胳膊，木耳撒了一地。程美芬蹲下来捡，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喉咙里哽得慌，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出去。
我没过去。
那张帖子是她发的。那些难堪，那些屈辱，我记了好几年。
这些他都知道。他也知道，我这辈子最不肯低头、最不肯接受的，就是程美芬的施舍。
回医院，桂姨已经进了观察室，隔着玻璃能看见氧气管。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那张缴费存根展开，又折上，折了又展。
押金是他交的，用的现金。
可卡里的钱，也是他取走的。
他取了我们共同的积蓄，去见了他姑姑，拿了她的信封。
为什么？
我把存折摊在出租屋的折叠桌上，压了本红皮账，坐着等他回来。
今晚这句话，我必须问清楚。
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慢慢熬。
我怕的是，他瞒着我，去碰我最介意的人和事。
我怕的是，我们好不容易站到同一水平线，他又偷偷把我放在了“被施舍”的位置上。
第23章 说出口的伤人话
他七点多进门的，外套上带着一股菜市场的干货咸腥味。
看见桌上的存折和流水，他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没坐下。
“桂姨怎么样了？”他先开口。
“观察室，稳住了，能说话了。”
“押金我交了，你别担心。”
“我知道。”我把存折往他那边推了推，“卡里的钱，是你取的。”
“嗯。”
“那笔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办事。”他说得含糊。
“程野。”我翻开红皮本，摊在记着存款的那一页，“我不是拦着你用钱。你要是有急用，跟我说一声，我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他脱了外套，团一团搁在椅子上，手按着椅背，没说话。
“说了你又要算来算去。”他闷声说。
“我不算。”
“你哪回不算？”他抬头看我，语气有点冲，“房租、水电、药费，你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多花一点你都睡不着。”
我站起来，把那张催款单拿起来，又放下。
“今天下午，我在城西菜市场。”
他猛地抬眼看我，眼神变了。
“那个信封，是她给你的。你去找程美芬了。”
“是。”他没否认。
“程野，我不怪你借钱应急。”我把声音压下去，喉咙发紧，“你缺钱，你跟我说，我去跟同事借，我去打两份工，我去求别人，都行。我怪的是，你从她手里拿。”
他没接话，走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袖口朝里，叠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帖子是她贴的。那天在澄清会上，我站了一下午，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找她？还拿她的钱？”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摞好，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
“急用。”
“急用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句？”我声音有点抖，“你说一句是为了救桂姨，你说一句你没办法了，我今天就当没看见。”
我攥着那张催款单，纸角卷了起来。
这句话我已经递到他嘴边了，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一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在阳台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喉结滚了滚。
半天，他开口了，声音很硬。
“苏渺，你当年不也是靠我那八万，才念完的书。”
我扶着桌沿，手指用力按在木头边上，指甲发白，指尖都麻了。
桂姨的缴费存根还摊在桌上，签名朝上。我伸手把它翻过去，扣住，像要遮住什么难堪的秘密。
原来在他心里，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默默的付出，那些我以为的互相扶持，在他眼里，终究是我欠他的。
是他施舍给我的。
“那八万是你姑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凉。
“字是我签的，股份是我转的。”他看着我，“钱是我给你的。”
“你转的是你爸的厂子。”
“那是我的事。”
我没再往下说。
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疼。
我走到门边，把那串备用钥匙摘下来，放在折叠桌上，压着存折的一角。
“钱我会慢慢还你。一分不少，都还给你。”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走到二楼拐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哽得厉害，没哭出声。
楼下有人收摊，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震得人心慌。
他没追出来。
明早的车，我不坐了。
以后，都不坐了。
第24章 消失的面包车
我在医院值了三天连班，没回那间屋子。
桂姨情况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我白天上班，晚上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凑合一觉。
第三天下午，周护士来换盐水，站在护士站边上，跟我说：“六楼到七楼那半层台阶上，这两天总坐着个人。”
“找谁的？”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说。不上楼，也不找人，坐到天黑就走。我问他要不要开水，他说不用。”
我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拿手背蹭了蹭脸，笔帽扣了半天，都没扣上。
我知道是他。
可我不想见。
谢老板是隔天早上找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生面。
“姑娘，老程那天在我这儿坐到打烊。”他把面放在台子上，“一碗面没动，走的时候把碗摞得整整齐齐，筷子摆得笔直。我收桌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他说什么了吗？”我低着头，擦桌子。
“没说。”谢老板拿围裙角抹了抹手，“临走问我借了纸笔，写了半张纸，又撕了，扔垃圾桶里了。”
张伯来透析那天，扶着门框站在护士站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车卖了。”他说，“卖给跑货运的了，昨天过的户。交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副驾那个靠垫拆了，拿报纸裹好带走了。”
“人呢？”我猛地抬头。
“不知道。没留话，也没跟谁打招呼。”张伯摇摇头，“好好的车，说卖就卖了，挺可惜的。”
桂姨出院那天，我去收费处结最后的账。
老王把一叠存根推过来，最上头那张就是急诊押金，一万二，现金交的。
签名两个字，程野。
“这笔不是我交的。”
“我知道不是你。”老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那天凌晨，他一个人来的，钱都是零钞凑的，用报纸包着，我数了好半天。有零有整，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我把存根折起来，放进兜里。
又去了一趟银行，柜台把那张卡的最后一页明细推给我。
那一万二，取出来以后，转去了一家信贷公司的账户。日期是桂姨进急诊的前一天。
门缝里那张催款单上的数目，正好一万二。
他取了我们的积蓄，是去还这笔债的。
急诊押金的一万二，是他另外凑的，零钞凑的，用报纸包着。
我拿着明细，找到了那家信贷公司。
柜台后头的人翻了半天本子，把那一页转过来，指头点在当中一栏。
出借人写的不是公司，是程美芬。
借条原件他拿走了，信贷公司留着存档联。一页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上带着毛边。数目写在最上头，底下一行小字：按月付息，本金另计。
落款是他的名字，日期是我去五金厂的前两天。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当年那八万，根本不是姑姑给侄子的钱。厂子股份折完，还差很多，剩下的，是他姑姑逼着他写的欠条，算的利息，比高利贷还狠。
这几年他每个月还的两千块，一分不少，全是还给程美芬的。
他去干货摊，不是去拿钱，是去还钱。他把最后一笔本金结清了，把借条拿回来了。
那笔催款单，就是这笔钱。
他取了我们攒的钱，还了债，又凑了零钱，交了桂姨的急诊押金。
他怕我知道了心里有负担，怕我不肯用，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宁愿我误会他，宁愿我跟他吵架，也不肯说一句软话，不肯让我知道他有多难。
我去厂里那天，办公室的铁皮柜没关严，露出的牛皮纸袋里，装的就是这张借条。
看门老头那句话，我现在才对上号。那天他在里头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连路都走不稳。
他那时候，就已经被这笔债压得喘不过气了。
从信贷公司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往里打钱的那些日子，我就在旁边算房租、算药费、算生活费，一回也没问过他，每个月还的两千是给谁的。
我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他不该拿他姑姑的钱。
我甚至说了，要把钱还给他。
我想起那年，我在男生宿舍楼下站到熄灯，四零二那扇窗一直没亮。
那时候他不在学校，他是出去打工挣钱了，去还债了。
我问过他一次，他只说“家里的”。
我就真的没再问。
走到医院后门，靠墙的那个车位空了。
地上那摊机油，早就干了，只剩一圈黑印子。
窗台上那个袋子还在，凉透了，袋面干得没有一点水汽。
我没拿。
第二天早上又有一袋，第三天也有。
放到入冬，窗台上就再也没放过了。
腊月里，我回那间出租屋收拾东西。
折叠桌上，那串钥匙还在，用一张白纸包着。纸上没写字，只画了一道横线。
我把钥匙和那张饭卡，一起放进抽屉最里头。抽屉推上去，卡在轨道里，得抬一下才能关严。
谢老板后来提过一回，说老程走之前留了句话，让他别告诉我。
什么话，我没问。
也不敢问。
我怕一听，就撑不住了。
第25章 安稳的岁月
后来我调去了门诊，不用值夜班，礼拜天能歇一整天。
考主管护师那年，我报了名，教材摊在桌上，看两页就走神，最后还是考下来了。
桂姨是那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走前那阵子，她还能自己下楼，回来手里总拎着一把小葱，说是楼下卖菜的硬塞给她的。
那个小马扎，我收进了阳台，上头落了灰，我拿袖子擦了擦，没舍得扔。
介绍对象的是我同事的姐姐，说对方话少，人稳当，在事业单位上班。
头一回吃饭，在一家小馆子，他把菜单推给我，让我点。我点了个汤，他还加了一份青菜。整顿饭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下雨，他把车开到楼下，没催我上去，也没问我刚才为什么走神。
后来他说，介绍人跟他说过我话少，他说正好，他也不爱说。
我们处了大半年，领了证。没办酒，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他给我妈那边留了个位子，碗筷摆着，没人动。
第二年，女儿出生了。六斤二两，哭声特别大，护士说这孩子嗓门好，以后能唱歌。
他半夜起来冲奶粉，冲完坐在床边看她吃，看得整个人都往前探。我让他去睡，他说再看一会儿，看不够。
日子是慢慢过起来的。
先换了带电梯的房子，后来买了车。我上班近，他负责送孩子上幼儿园。周六早上他带她去买豆浆，回来一人一杯，孩子那杯永远喝不完，剩半杯。
日子安稳，平淡，像大多数人一样。
抽屉最里头，那张饭卡还在，户口本压着它。
有一年收拾抽屉，我把卡抽出来看。背面那行圆珠笔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胶印。我拿指腹在上头按了很久，又放回去，把抽屉轻轻推上。
城南站前修路那阵子，我接送孩子总绕另一条道，绕了小半年。修完路，也没改回来，那条道走熟了。
我总怕走城南那条路，会不经意碰到什么人。
又总隐隐盼着，能碰到。
女儿四岁那年，翻抽屉，把那张卡翻出来了，举到眼前问我：“妈妈，这是什么卡？能刷超市里的糖吗？”
“刷不了。”我摸摸她的头，“这是很久以前的卡，没用了。”
“哦。”她把卡塞回去，跑去客厅接着搭积木。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没用了，就忘了。
大人不行。
有些东西，没用了，也会记一辈子。
周六带她去打疫苗，回来要走城南那条路。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过去了。
明早还得早起上班，我把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在那个路口，再见到他。
第26章 城南路口的红灯
周六上午打完疫苗，女儿在后座闹了一路，说胳膊上贴的胶布痒。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手里那只纸折的小青蛙吹到了脚垫上。她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回家给你捡。”
“现在就要！”
“到红灯了就捡。”
儿童座椅绑在右边，她一只小鞋子掉在脚垫上，袜子后跟蹭黑了一块。旁边放着没喝完的水杯、湿巾、半包饼干，还有幼儿园发的手工，一张纸上粘着几片皱巴巴的树叶。
她开始数红灯，数一个报一声，奶声奶气的。
数到第三个，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住了。
我扶着方向盘等灯，随手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右边那辆车往前挪了半米，跟我们并排停住。深色的轿车，车身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前门一直拉到后门，很显眼。
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半。
开车的是个男人，胳膊搭在窗框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他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往后座看，目光落在那只掉在脚垫上的小鞋子上。
我没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灯，心跳却一下子快了。
他搭在窗框上的那只手，虎口那道疤被太阳照着，泛着点白。
喉咙里一下子哽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指尖有点麻。
车里空调吹着，后座的女儿还在数，数到第四个，被我按住了手。
“别数了。”
“为什么呀妈妈？”
“快到了。”
他副驾的椅背上，绑着一个灰靠垫。
灰色的，边角磨白了，绑带还系着，松了一根，垂下来一截。
那个靠垫，我在便利店买过，绑在椅背上的那种。很多年前，他那趟车停在医院后门，我趁空放到副驾上的。
就是他。
一定是他。
第27章 好巧啊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手没从窗框上拿开。
鬓角比以前白了一截，眼角有了细纹，人也沉稳了很多。他的目光先落在后座的小鞋子上，又慢慢挪到我放在挡把上的手，停在了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我把手收回来，搭回方向盘上，指尖抖了一下。
他先咧了下嘴，笑了一下，没出声，眼角的褶子挤到了一起。
“好巧啊，多年不见。”
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带着点沧桑，隔着车流传过来，很轻。
后面有人按了喇叭，短的一声。绿灯跳了一格，我没挂挡，像没听见。
他车里没别人，副驾空着，那个灰靠垫歪在椅背上，绑带松了一根，垂下来。
我看着那截松掉的绑带，看了好一会儿。后面又按了一声喇叭，我才长长吐了口气。
“好巧啊，好久不见。”
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后座窸窸窣窣的，女儿够着了那只纸青蛙，举起来给我看：“妈妈你看！我够到啦！”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敢多停。
灯在倒数了，三、二、一。
他把手放在车窗按钮上，按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按到底。
我把挡挂上，脚踩着刹车，等那一秒过去。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第28章 不同的道
绿灯亮了。
他的车窗缓缓升上去，快合严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彻底关上了。
后面的车绕过去，喇叭响了一串，很不耐烦。
我松刹车，车慢慢往前走。后座的女儿举着纸青蛙，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老同学。”
“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呀？”
“我们不顺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车没跟上来，还停在原地，后面的车流不断绕过去，把它挤到了最边上。
很快，就看不见了。
前面路口右转，我打了转向灯，拐了过去。
另一边的车里。
车窗升到顶，外头的喇叭声隔了一层，闷闷的。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脸上的笑还挂着，撑到车拐过路口，才撑不住，慢慢垮下来。
眼泪掉在方向盘上，一滴接一滴，砸出小小的湿痕。他没去擦，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袖口湿了一大片。
副驾椅背上，那个灰靠垫还绑着，一根绑带松着，一直垂着。
这么多年，换了两辆车，这个靠垫一直跟着他。
后面又有人按喇叭，催他走。
他挂挡，停了几秒，才把方向打过去，开向另一条路。
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车流里往前移，越来越小，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两辆车，开向了不同的道。
一个往前，一个往右。
那天城南路口的红灯，只有几十秒。
女儿在楼道口举着纸青蛙喊我快点。我应了一声，关上车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晚饭煮了粥，盛了两碗。她爸把青菜夹进她碗里，她不要，又夹了回去。
睡前收拾抽屉，那张饭卡还在最里头，户口本压着它。
背面那行字早磨没了，指腹蹭过去，只蹭到一层旧胶。我把卡塞回户口本底下。
抽屉推到一半卡住，得抬一下，才关得严。
番外一 站台上的另一边
我五点到城南站，比车票上的时间早了两个钟头。
候车厅没几个人，我把箱子靠在脚边，坐在最里头那排椅子上。站前小卖部刚开门，我买了两个肉包，用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搁在箱子外侧的网兜里。
买的时候没想好给谁。放了一个月早餐，她一次没提过，我怕这袋也白买。
六点二十，她从安检口跑出来。
我先看见的是她手里那个白袋子，跟我网兜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又坐下了。
她一节一节往车厢找，跑到第五节，停住。我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掌心贴了上去。玻璃凉。
她拿袖子擦了一块，擦得很用力。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本来想说别等我。
她把那张饭卡举起来的时候，我改了主意。卡面磨白了，边角起了毛。一百八，还在她手里。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隔着玻璃说了三个字：你留着。
车动了。手跟着窗框往前挪，挪到边上被挡住，我就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没敢回头看站台。
过了第一座桥，我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收拾行李时从书包底抽出来的，作业本纸，边上带毛边。上头记着一串数，最上头那个是八万。底下我写了自己的名字，日期那一栏，空着。
我不知道哪天能填。
网兜里那两个肉包，一路没动。到地方天黑了，袋子凉透，我掰开一个，馅是硬的。
另一个没舍得扔，第二天早上吃了。
番外二 门房台阶
去厂里那回，我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姑姑把借条推过来，说签了这页，剩下那点就不追。我签了，日期填的是那天。出来天已经黑了，走到门口扶了一下墙。
那八万不是白给的。按月付息，本金另计，我一笔一笔还了几年。
书包底那张纸，日期我到最后也没填。
我没说。说了她就要算，算了她就不肯用。
销号那天，我在营业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柜台的姑娘问要不要办新号。不用。号码停了，她要是打过来，只会听见那句空号。我怕她打第二遍。
头一年在城南仓库搬货，卸一车三十块，夜里睡货堆旁边。周三下午轮休，我坐公交到学校门口，不进校门，就在门房台阶上坐着。
老陈给过我半缸子水。他问我等谁。等人。
其实不等。我就想看看她抱着书从校门口出来，是不是还瘦着。
有一回看见她在雨里摔了，书撒了一地。我进去跟管事的说，那批书是我搬的时候淋的，赔了六十。出来把伞塞给她，没敢让她看清脸。
培训机构的台阶上，我放了一袋肉包，死结，跟从前一样。
工资里那五百块，是我拿现金去财务处交的，交款人那栏空着。第二个月又交了一回。第三个月没交上，我爸住院了。
前年冬天，我爸走了。
第二年三月我重新办了号，没告诉任何人。车也是那时候开始跑的，拉透析的病人，一趟三十。
头一天停在她医院后门，五点半就到了，在车里坐到六点，没下车。
番外三 换车那天
车卖给跑货运的，过户那天，副驾椅背上那个靠垫我拆了，卷进报纸夹在腋下带走的。
新车主问我这垫子还留着干什么，边都磨白了。垫着腰舒服。
第二辆车上，我又把它绑回副驾。绑带松了一根，我用铁丝拧了个扣，另外那根一直没换，垂着。
谢老板那半张纸，我写了四个字：钱不用还。写完看了半天，撕了，扔他店里的垃圾桶。
走之前我托他带一句话，让他别告诉她。他问什么话。就说我没留话。
这些年送透析的病人，一直绕着城南站走。绕久了，路熟了，也就没改回来。
那天车上没别人，我送完一个病人回城，走到城南路口，赶上红灯。
旁边那辆车并排停下，后座有个小孩在数数。
我摇下车窗，先看见脚垫上那只小鞋子，再看见她别头发的手，和挡把上那枚戒指。
寒暄我练过。这些年想过很多回，真到跟前，只会说一句好巧啊。
按车窗按钮的时候，我想再问一句，问她桂姨后来好不好。手指按到一半停住了。
她后座的孩子举着纸青蛙喊妈妈，声音很亮。
绿灯跳了一格，我把窗升上去。
她那辆车往前，我打了方向往右。
等看不见尾灯了，我把车靠边停下，伸手去系那根松了的绑带。
系了两回才系上。头一回手抖，扣错了眼。
系完我坐了一会儿，把车重新挂上挡。
报纸包的那个靠垫，后来一直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