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沈知微把欠薪六千八写进喜帖时，许小满正在旁边啃冷面包。
“你真寄啊？”许小满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那可是顾砚川。”
沈知微蘸了蘸印泥，落下最后一笔。
“庄园欠我的钱，寄给谁不是寄？”
“他会不会把你当成来要分手费的？”
“那就让他把账单拿出来。”
她把红色礼单折进信封。
烫金的囍字压在封面上，喜气得刺眼。讨喜金额那一栏，她写了六千八，正好是云庭拖欠她的第一个月工资。
许小满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别人讨喜都是八万八、十八万八，你讨六千八。”
“我只要我该拿的。”
“那你怎么不写两个月？一万三千六。”
沈知微把信封封好。
“怕吓着他。”
许小满笑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跟他……真的六年没见了？”
沈知微没回答。
办公室外，白心月正拿着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宴席方案，站在周祁桌前邀功。
“这些安排，我昨晚重新整理了一遍，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沈知微看着那份被抽走的文件，手指在信封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许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也收了。
“她连改都没改。”
“她只需要一个名字。”
沈知微把信封放进待寄文件夹。
“寄出去。”
“真寄？”
“嗯。”
“寄给谁？”
沈知微低头整理桌上的合同。
“顾砚川。”
六年前，她离开国外时，顾砚川认定她收了顾家三十万，带着母亲逃走。
六年后，她寄给他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讨薪喜帖。
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她主动送上门。
可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六千八拿回来。
仅此而已。
云庭庄园是国内最出名的婚宴场地。
沈知微入职之前，这里每年的预约排到两年后。可周怀山病倒以后，庄园交到儿子周祁手里，不到一年，客人退了一半，供应商堵到门口，员工工资也拖了两个月。
沈知微是洛桑酒店管理学院毕业的硕士，拿过全额奖学金，也做过几份在业内引起关注的婚宴策划案。
老董事长花高薪把她请来，本意是让她辅佐周祁稳住庄园。
周祁却只想把最大宴会厅留给白心月拍宣传照。
“周总，下午三点的金婚宴已经交过订金。”沈知微把订宴单放到他桌上，“陈家两位老人八十岁，亲戚从外地赶来，不能临时退。”
周祁窝在沙发里看球，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
“让他们换地方。”
“他们不愿意。”
“那就退钱。”
“违约金怎么算？”
周祁按了暂停，抬头看她。
“我请你来，是让你替我算这些小账的？”
“这不是小账。陈家已经预订了照片长廊、老人忌口点心和家属接待，今天再退，云庭要赔两倍订金。”
“赔就赔。”
他从桌上拿起笔，随手扔在她脚边。
“最大的宴会厅必须空出来。心月要拍照，代言人不能在小厅里拍。”
沈知微把笔捡起来，推回文件旁边。
“那您在这里签字，确认由您承担退订责任。”
周祁盯着她。
“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读了几年洋书，就能教我做生意？”
“我只是在提醒您，签字以后不能说是财务擅自决定。”
周祁脸上的笑没了。
他抓起订宴单，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捡起来，出去。”
门刚被推开，白心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弯腰捡起订宴单，顺手扫了一眼。
“周祁，别为难知微。金婚宴不退了，我换个地方拍。”
周祁的脸立刻松下来。
“还是你懂事。”
白心月将订宴单翻到最后，从里面抽走一份宴席安排。
那是沈知微熬了三个通宵做出的方案。
沈知微伸手拦住她。
“里面有客人的私人信息。”
“我负责宣传，看看客户资料怎么了？”
“你只拿走方案，不拿订宴单。”
白心月看了一眼周祁。
“周总？”
周祁拿起桌上的笔，重重敲了两下。
“给她。”
沈知微没有争抢，反而拿出手机，把文件封面、页码和白心月拿走的时间拍了下来。
白心月的笑僵了一瞬。
“你拍这个干什么？”
“记交接。”
“怕我抢你的功劳？”
“怕客人出事，找不到负责人。”
她转身离开。
走进助理办公室，许小满立刻把半块面包塞进她手里。
“吃。你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周祁把你当磨盘，驴都知道歇一口。”
沈知微咬了一口面包，视线落在桌上那堆红色礼单。
“哪里来的？”
“楼上的婚礼取消了。新郎跑了，女方把礼单全扔了。”
许小满抽出一张，晃了晃。
“有人说，给有钱人寄喜帖，对方嫌麻烦，可能让助理回个红包。咱们两个月没领工资，讨个彩头呗。”
沈知微看着那张红纸。
“别写真结婚。”
“那写什么？”
“讨薪。”
许小满提笔，在礼单上写下“开工大吉”四个字。
沈知微被逗笑，接过另一张，在新郎的位置填下三个字。
顾砚川。
许小满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认识？”
“认识过。”
“他欠你钱？”
沈知微把六千八写进讨喜金额那一栏。
“云庭欠我。”
“那为什么寄给他？”
“他有钱。”
她把礼单放进信封。
门外，白心月拿着她的方案走过，对周祁说：
“宴席安排我已经重新做过了，您放心。”
沈知微按住信封封口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信封放进了待寄文件夹。
第二天下午，云庭大宴会厅。
白心月站在台上，照着沈知微的方案讲解金婚宴。
“老人最看重的是回忆。我准备设置一条旧照片长廊，让两位老人从年轻走到现在，再由孙辈送上他们年轻时喜欢的点心……”
周祁坐在台下，听得连连点头。
沈知微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宴席单。
照片长廊是她挨家挨户联系陈家子女，收了三十七张照片才凑齐的。
点心里的花生禁忌，是她特意去医院问过，又和厨房确认了三遍的。
白心月讲完，周祁率先鼓掌。
“以后宴席设计，就按心月的方案走。某些人别仗着读过几年洋书，就以为自己不可替代。”
沈知微走到桌前，把宴席单放下。
“白花酥不能上。”
白心月笑了。
“怎么了？”
“里面有花生粉，陈老太太过敏。”
“厨房说没有。”
“你问的谁？”
厨房管事老梁站在一旁，手里的托盘顿了一下。
白心月把点心推到沈知微面前。
“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检查。”
周祁皱眉。
“沈知微，道歉。”
“先拆一块。”
“我让你道歉！”
沈知微拿起一块白花酥，在盘子边掰开。
酥皮裂开，里面露出细碎的花生颗粒。
老梁脸色变了。
“拿错盘了，这是隔壁试菜用的。”
白心月马上接话。
“你看，厨房送错了。知微，你以后说清楚一点，别让大家误会。”
沈知微抬眼。
“我刚才说的哪一句不清楚？”
周祁站起来，挡在白心月前面。
“发现一个小问题，非得闹得所有人都难堪？”
“客人吃出事，难堪的就不只是我。”
“你再顶一句，这个月工资也别领。”
许小满端着水进来，听到这句，杯子在桌上放得很响。
“周总，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再扣下去，知微得倒贴钱给您上班。”
“你也想走？”
“我想领工资。”
周祁被噎住。
侧门被人推开，陈先生拿着相册走进来。
“谁负责我父母的宴席？”
白心月立刻迎过去。
“陈先生，是我。”
陈先生看都没看她，直接走到沈知微面前。
“昨天去医院问我母亲忌口的，是你吧？”
“是。”
“那后面的安排，我只跟你谈。”
白心月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周祁赶紧说：“大家都是一个团队，谁负责都一样。”
陈先生从桌上抽走订宴单。
“钱是我付的。找谁负责，我说了算。”
他带着沈知微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老梁低声叫住她。
“沈助理。”
沈知微回头。
老梁把那盘白花酥扣上盖子，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厨房送来的东西，你亲自看一眼。”
“今天是谁让你端过来的？”
老梁握了握盒盖，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长廊尽头，一个男人靠着窗边站着。
深灰西装，肩背挺直，手里夹着一张红色礼单。
顾砚川抬眼看她。
“六年不见。”
沈知微脚步停住。
他把礼单递过来。
“沈知微，你现在讨薪，已经讨到我这里了？”
沈知微没接。
“开个玩笑而已。顾先生，见笑。”
顾砚川把礼单翻到背面。
“开工讨喜，六千八。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我可以道歉。”
“你以前离开的时候，也这么客气就好了。”
许小满往前一步。
“是我让她写的。钱没收，纸还她就行。”
顾砚川看向她。
“你知道她收过顾家多少钱吗？”
沈知微挡住许小满。
“我们出去说。”
“怕人听见？”
“这里是客人吃饭的地方。”
顾砚川看着她，笑意很淡。
“你倒是一直会挑体面的地方。”
他把礼单塞进她工作牌后的透明袋里。
“收好。你自己寄来的，别再说我找你。”
沈知微摘下工作牌，取出礼单，当着他的面撕成四片。
“顾先生，我要工作。”
顾砚川没有让路。
“你母亲还好吗？”
她的手停住。
“你找她做什么？”
“看来你还记得怕。”
“她不欠你。”
“那欠谁？”
沈知微把碎纸收进掌心。
“欠谁，我会查。你要是有账单，拿账单来，别拿她试探我。”
周祁从宴会厅出来，看见顾砚川，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顾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
顾砚川没理他。
周祁看了看沈知微。
“她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我让她道歉。”
“她已经道过了。”
“那就做到您满意。”
许小满气不过。
“她来上班，不是来陪人出气的。”
“回办公室！”
沈知微把许小满拉到身后。
“顾先生还有事吗？”
顾砚川终于让开。
“周五，我叔叔在云庭办生日宴。你负责。”
“我有陈家的金婚宴。”
“时间不冲突。”
“我不接私人指定。”
周祁抢着答应。
“她接。顾总放心，所有安排都由她亲自负责。”
顾砚川看着沈知微。
“六千八，宴席结束我给你。”
“我的工资由云庭支付。您的钱，我不收。”
她带着许小满离开。
走到拐角，许小满才压低声音问：
“他跟你有仇？”
“有旧账。”
“谁欠谁？”
沈知微低头，鞋边还沾着一小块碎点心。
“以前我以为，两清了。”
回到办公室，她发现自己的电脑不见了。
白心月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工作记录。
“周总说，顾家的生日宴规格高，你手里的资料，我先替他过一遍。”
“本子还我。”
“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心月翻到最后，夹在里面的旧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十几岁的沈知微被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在红色廊柱下。
白心月捡起照片，翻到背面。
沈建安。
她的目光落在名字上。
“原来，七年前害死人的包工头，是你爸爸。”
周祁推门进来时，白心月正把照片放在桌面。
“知微，你别怪我多嘴。”她轻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来云庭是有原因的。”
周祁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你简历上没写。”
“简历要求填父母姓名，没要求我替父亲认罪。”
“你爸害死两个人，差点把云庭毁了，你还有脸回来？”
“法院判的是施工疏忽，不是收钱换材料。周总要说，就说准确。”
白心月叹气。
“都过去七年了，何必抠字眼。”
沈知微抽回照片。
“因为你们抠掉的，是我父亲一条命。”
周建安被判刑后第三个月，死在看守所。
那时，沈知微刚拿到出国读书的奖学金。
周祁从抽屉里扔出一张纸。
“保密承诺。签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沈知微没拿。
“内容？”
“承认你隐瞒家庭情况，保证不接触旧案资料，不向外界传播。”
“我没隐瞒。旧案资料也不是你家的私人物品。”
“不签就走。”
许小满立刻开口。
“走可以，工资结清。”
周祁冷笑。
“她给庄园造成这么大麻烦，还想拿钱？”
沈知微打开手机，调出入职合同。
“欠薪两个月，报销三千四，垫付客人点心六百二。结清，我现在走。”
白心月轻轻笑了一声。
“知微，你算得真细。”
“你不欠钱，当然觉得细。”
周祁抓起水杯，直接泼在合同上。
“去告。”
水沿着桌角滴落。
沈知微护住照片，抬眼看他。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吧。”周祁拿起外套，“你爸当年也说自己没错，最后有用吗？”
门砰的一声关上。
老梁站在门口，端着一盆热粥。
他把粥放到沈知微桌边，又往下压了压碗底。
“先吃。”
白心月看过去。
“梁师傅，你很闲？”
老梁没理她，只把勺子递给沈知微。
“凉了伤胃。”
等白心月离开，沈知微才发现粥碗下压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木牌。
西楼，旧物间。
沈知微赶到西楼时，白心月已经在里面。
地上散着发黄的宴席单，几只旧纸箱被翻得乱七八糟。
“周总让我清理旧物。”白心月举起一张名单，“你一个助理，也要管？”
“老董事长的东西，不能随便扔。”
白心月把名单丢进碎纸筐。
“死人留下的东西，才最该清掉。”
沈知微弯腰捡起纸。
名单边缘有一行铅笔字。
露台栏杆，未验收。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
白心月看清后，伸手来抢。
“给我。”
“你已经扔了。”
“庄园的东西，扔了也是庄园的。”
两人同时拽住纸张，纸从中间裂开。
沈知微护住有字的一半，白心月向后退了两步。
架子上的白瓷花瓶应声落地。
周祁赶到时，白心月正捂着手。
“别怪知微，她只是太着急了。”
周祁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腕。
“你还敢动手？”
“我没有碰她。”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只是她站在碎瓷片旁边。”
白心月低头看向花瓶。
“算了，我没事。这个是老董事长最喜欢的。”
周祁看着沈知微。
“赔三十万。”
“去年采购价一百八。”
周祁愣了一下。
白心月马上说：“怎么可能？”
沈知微蹲下，捡起带着店铺贴纸的瓷片。
“采购单我整理过。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周祁一脚把瓷片踢到墙边。
“一百八也是钱。”
“可以。先调走廊监控。”
“旧楼没电，哪来的监控？”白心月脱口而出。
沈知微看向她。
“你进门前就知道没电？”
“我猜的。”
门外，许小满突然喊道：
“知微，你妈妈来了！”
沈知微立即往外走。
沈兰芝坐在后厨门口，脚边放着蓝布袋，鞋面沾满泥。
“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先看她被攥红的手腕。
“谁弄的？”
“搬东西碰的。”
“有人去找我，说云庭要查旧债。”沈兰芝捏紧布袋口，“我不放心。”
周祁跟出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沈兰芝，你还敢回来？”
沈知微挡在母亲前面。
“有事跟我说。”
周祁指向蓝布袋。
“正好。七年前的赔偿还没结清，你们母女一个都别想走。”
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
周祁让人把旧账单全部搬出来，摊得满满当当。
沈兰芝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这笔，我们还过。”
白心月问：“凭据呢？”
“收钱的人说，欠条拿回去就行。后来只给了复印件，说原件找不到。”
“那谁能证明？”
沈兰芝没回答。
她看向顾砚川。
顾砚川站在大厅另一侧，脸色冷得看不出情绪。
沈知微注意到母亲的目光，立刻把账单抽走。
“收钱的人是谁？”
周祁按住纸。
“今天不认账，就别走。”
两个保安朝她们靠近。
沈知微拿出手机。
“欠款可以起诉。拦人，我现在报警。”
顾砚川抬了一下手。
“退后。”
保安停住。
周祁把账单递给他。
顾砚川翻了两页，从中抽出一张纸。
“三十万。六年前，顾家替你们付过一次。”
沈知微看着那张纸。
“你说什么？”
顾砚川把纸放到她面前。
“你母亲收了三十万，答应带你离开。第二天你就不见了。”
纸上的签名确实是沈兰芝的。
内容却写着：自愿离开顾砚川，不再纠缠。
沈兰芝身体一晃。
“我签的是还款收据。”
白心月笑了一声。
“签名是真的，内容是谁写的，就说不清了。”
“原件给我。”沈知微伸手。
顾砚川收回纸。
“你想毁掉？”
“我要查。”
“六年了，现在才想查？”
沈知微盯着他。
“你既然认定我拿钱离开，为什么六年前不把这张纸给我？”
“你没留下地址。”
“学校没搬，导师没换，室友也在。你找过吗？”
顾砚川无话可说。
沈兰芝突然蹲下，捂着腹部干呕。
沈知微扶住她。
“妈，药呢？”
蓝布袋掉在地上，几张医院单据滑出来。
白心月弯腰捡起，扫了一眼。
“胃部肿瘤。原来真的缺钱。”
沈知微把单据夺回来。
顾砚川看见诊断结果，伸手想接。
沈知微抱紧布袋。
“让路。”
厨房方向，老梁摘下厨师帽，走到周祁面前。
“周总，这账不对。”
“回去做饭。”
“七年前，工人的赔偿款，沈家已经拿房子抵过了。”
周祁冷下脸。
“你记错了。”
沈知微看向他。
“那就把当年的收据找出来。”
“你当这里是你家？”
楼梯上响起拐杖声。
顾明成慢慢走下来。
沈兰芝看见他，抓住女儿的手臂。
“微微，走。”
顾明成却笑着叫她。
“兰芝，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没什么好招呼的。”
“建安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你还怨我？”
沈兰芝看着他。
“我丈夫没了，怨谁都换不回他。”
顾明成把目光转向沈知微。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那正好。”沈知微说，“我想问问，工人的赔偿，我们到底还清没有？”
顾明成接过老梁递来的茶。
“钱的事，让庄园跟你谈。我只是个外人。”
“您当年不是负责露台改建吗？”
“剪彩而已。照片不能当证据。”
“我还没说证据。”
顾砚川转头看向顾明成。
顾明成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的误会，不要掺和。沈家当年拿了钱，走得很干净。”
沈兰芝突然抬头。
“你再说一遍。”
顾明成的笑淡了。
“孩子都在，别闹得难看。”
沈兰芝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上印着云庭的红色印章。
顾明成看见那枚印章，手里的拐杖轻轻挪了下。
沈兰芝没有拿出来。
“微微，先送我去医院。”
沈知微扶着她往外走。
顾明成在身后开口：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要乱翻。他有些事没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沈知微回头。
“那您最好盼着，他真的没留下什么。”
白心月追到门口，把她的工作牌塞回来。
“周总说，顾家的生日宴不能耽误。你母亲看完病，记得回来。”
工作牌里夹着一张新纸。
明晚宴席，沈知微全责。
纸背面有两个铅笔字。
别签。
医院里，沈兰芝把那个旧信封交给女儿。
里面是一张被水泡过的名单，三个名字旁边写着已付。
“你爸出事以后，顾明成的司机来找过我们。”沈兰芝说，“他说只要签字，工人的医药费就有人负责。”
“你签的是什么？”
“替工人领赔偿的单子。后来他们把那张单子改成你爸收钱换材料的证明。”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时你十九岁。他们说你爸不认罪，你就别想出国。”
沈兰芝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以后不签任何东西了。谁让我签，先给你看。”
顾砚川站在病房门口。
“住院手续已经办好。”
沈知微起身。
“费用我会还。”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谢谢你拿着一张没核实过的纸，骂了我六年？”
顾砚川把缴费单放到窗台。
“我会查清楚。”
“从今天开始查？”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当着他的面把钱转过去。
“收款。别等六年后，又有人拿这笔钱证明我卖过自己。”
顾砚川没有收。
白心月提着水果走进来。
“阿姨，我来看看您。”
沈知微拦在门口。
“不用。”
“顾家的生日宴已经通知客人。你明天不回去，就是失职。”
“我请假了。”
“周总没批。”
许小满从楼梯口赶来，一把拿走白心月手里的果篮。
“探病就探病，别把威胁装进水果里。”
白心月拿出手机。
“那我只能按规定处理。”
屏幕上，是云庭群里的通知：
沈知微母女长期拖欠赔偿，现暂停工作，待查清后另行处理。
有人问：沈助理不是负责明天宴席吗？
周祁回复：临时工而已，谁都能替。
沈知微看完，把截图保存下来。
白心月转身要走。
沈知微叫住她。
“你刚才说我不回去是失职。现在又暂停工作。明天的宴席，还算我全责吗？”
白心月停了停。
“那是之前的安排。”
“当着顾先生的面，说清楚。”
顾砚川看向她。
白心月捏紧手机。
“既然暂停了，自然不用她负责。”
沈知微按下录音停止键。
“谢谢。”
白心月脸色变了。
顾砚川拿起窗台上的缴费单。
“你防着所有人，不累吗？”
沈知微看向病床上不敢再碰笔的母亲。
“累。所以请你出去。”
第二天，沈知微回庄园取东西。
办公室的锁已经换了。
白心月站在里面，正在拆她抽屉上的封条。
“例行检查。”她说，“免得庄园的东西被带走。”
“开门。”
抽屉打开，父亲的照片不见了，那半张写着“露台栏杆，未验收”的纸也不见了。
周祁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找这个？”
信封摔在桌上，一只金表滚了出来。
白心月捂住嘴。
“这是顾先生送给顾叔叔的生日礼物。”
周祁盯着沈知微。
“你还有什么好说？”
“报警。”
周祁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不怕？”
“怕你们从我没开过的抽屉里变出一只表？”
白心月说：“抽屉钥匙在你手里。”
“备用钥匙呢？”
周祁不答。
许小满站到门口。
“上午她拿过一串钥匙。”
白心月转头。
“你确定是备用钥匙？”
许小满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沈知微问：“谁发的？”
“没什么。”
白心月收起自己的手机。
“小满，诬陷同事可不是小事。”
许小满抱紧纸箱。
“我只看见她拿过钥匙，不知道是不是备用的。”
顾砚川从门外进来，拿起金表。
周祁赶紧说：“顾总，东西在她抽屉里，您看怎么处理？”
顾砚川没有看沈知微。
“她什么时候进的办公室？”
白心月指向她的工作牌。
“她有钥匙。”
“门锁十点换的，她十一点四十才到。”
周祁说：“也许之前就放进去了。”
顾砚川看向表。
“这块表十一点才送到。”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沈知微拿出手机。
“既然顾先生记得时间，就一起去派出所说明。”
顾砚川放下表。
“我没说是她拿的。”
“你进门问的是东西找到了，不是发生了什么。谁告诉你我偷了？”
顾砚川转头看白心月。
“你发的消息。”
白心月攥紧包带。
“我只是着急。”
沈知微拨通报警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报了地址。
周祁伸手要抢手机，被她避开。
“明天就是生日宴，你疯了？”
“所以你们偏偏今天栽赃。”
纸箱歪了一下，父亲的照片从底部露出。
沈知微抽出来。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明晚别来，礼单换过了。
生日宴开始前，沈知微还是来了。
她没穿制服，手里拿着派出所的受理单。
昨晚，白心月承认是自己拿错信封，把金表误放进抽屉。周祁替她解释了一个小时，最后把栽赃说成误会。
沈知微没有签和解。
大厅门口，白心月拦住她。
“你已经停职，不能进去。”
“我的东西没拿完。”
“改天。”
“今天有人叫我来领工资。”
周祁坐在签到桌后，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六千八。签字就拿。”
沈知微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份自愿放弃追究庄园责任的声明。
“钱呢？”
“签了就给。”
“你给自己发零花钱，也要员工先认错？”
周祁把纸抽回。
“不给脸是吧？”
大厅里传来顾砚川的声音。
他带着顾家几位长辈走出来，顾明成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外面吵什么？”
周祁赶紧迎上去。
“沈助理来闹工资，叔叔您先进去。”
顾明成扫了沈知微一眼。
“六千八而已，给她。”
白心月却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红色礼单。
“顾叔叔，她要的可不止六千八。”
礼单展开。
沈知微，顾砚川，百年好合。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
沈知微一眼看出那不是自己的礼单。
“这张是伪造的。”
白心月笑了。
“名字是你的字。”
“名字是，其他不是。”
“你怎么什么都只认一半？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微抬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红色礼单飘到地上。
周祁冲过来，顾砚川挡在两人之间。
“别碰她。”
白心月捂着脸，眼泪迅速涌出来。
“顾先生，她寄这种东西，不就是想让大家误会吗？”
沈知微从包里拿出撕成四片的原礼单，拼在签到桌上。
顾砚川的名字、她的名字、六千八，以及讨喜一栏里的“开工大吉”，全都清清楚楚。
“我当着顾先生的面撕的。这张才是原件。”
顾砚川看着桌面。
“另一张从哪里来的？”
白心月看向周祁。
周祁把伪造礼单收起来。
“印错了而已。”
“我的签名为什么会出现在上面？”沈知微问，“你从我交给庄园的文件里截了签名，拿去印的？”
白心月退到顾明成身旁。
顾明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一个玩笑而已。你打人，还没够？”
“顾老先生觉得够了？”
“我今天过生日，不想看见这些脏事。”
“那就请您把七年前的赔偿账拿出来。您不能拿一句玩笑，替我母亲的债一笔勾销。”
顾明成脸色沉下去。
“砚川，带她去侧厅。沈家的账，今天说清楚。”
侧厅里摆着一只旧木匣。
顾明成打开匣子，最上面是一张红色领款单。
“签了这份道歉书，我告诉你，你父亲为什么死。”
沈知微拿起道歉书。
第一行写着：承认沈建安偷换材料，沈家恶意纠缠，愿意永不追究。
她放回去。
“您过生日，要我替死人认罪？”
周祁关上门。
“你母亲还在医院，医药费一天多少，你算过吗？”
顾砚川转头看他。
“谁让你提她母亲？”
周祁闭了嘴。
顾明成叹气。
“砚川，你年轻时被她骗过一次，还不够吗？”
沈知微把手机放到桌上。
“说账。”
“谈事要有谈事的规矩，手机交出来。”
“不交。”
“那就没得谈。”
沈知微转身要走。
顾明成在她身后开口：
“你父亲最后一次见的人，是我。”
她握住门把手。
“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做错了事，没脸见你。”
“有记录吗？”
“人都死了，问我要什么记录？”
沈知微转过身。
“所以现在他说什么，都由您替他决定。”
顾明成拍桌，水杯里的水溅到道歉书上。
“放肆！”
白心月赶紧递纸，他没有接。
“你母亲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你以为她为什么带着你躲到国外？”
“她在国外洗盘子、给人做饭，挣的钱全寄回来还债。”沈知微说，“躲债的人，为什么还钱？”
“心虚。”
“收钱的人为什么不开收据？”
顾明成靠回椅背。
“你想赖账？”
沈知微把那张泡过水的名单放在桌上。
“三名伤者，各领多少，谁经手，您敢一项项对吗？”
顾明成扫了一眼。
“陈年旧账，谁记得。”
“那您记得我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
顾砚川拿起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已经被水洇得只剩姓氏。
“这笔钱，是顾家的？”
顾明成说：“你爷爷做过多少善事，难道每一笔都要记？”
“顾家的钱，为什么写成沈家欠云庭？”
顾明成抬眼。
“你在审我？”
白心月赶紧插话。
“顾先生，叔叔身体不好，别被她带偏。”
门被敲响。
服务生送来一封信。
“沈女士，有人在大厅等您，说是您母亲的东西。”
信里只有一张薄纸，右下角画着沈兰芝惯用的小兰花。
微微，别信红单，去找红册子。
顾明成站起身。
“谁送来的？”
“一个老太太。”
顾明成抓起领款单，往木匣里塞。
沈知微按住匣盖。
“红册子是什么？”
“松手。”
“名单原来抄在册子里，对吗？”
顾明成用力推她，木匣摔在地上，纸张散开。
其中一张翻到背面。
沈知微看见母亲的签名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
照此描写。
顾砚川弯腰去捡，顾明成一脚踩住。
“家里的旧东西，不许碰。”
沈知微抬头。
“您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外人？”
顾明成抓住她的包。
“你母亲给你的东西，拿出来。”
顾砚川扣住他的手。
“松开。”
顾明成看着侄子。
“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要跟叔叔翻脸？”
沈知微趁两人僵持，从地上抽出那张纸。
签名样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沈兰芝，已付三十万，取女方退婚承诺一份。
“六年前的三十万，也是您经手的？”
顾明成夺过纸，当场撕成两半。
顾砚川的手停在半空。
“叔叔。”
“她母亲签了字，收了钱，这是事实。”
“那为什么留签名样本？”
“办事需要。”
“办什么事？”
顾明成不答，转头喊周祁。
“把人请出去。”
门先一步被推开。
沈兰芝扶着老梁站在外面，手背还贴着输液胶布。许小满背着帆布包跟在后面。
沈知微迎上去。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认账。”
沈兰芝把蓝布袋放到桌上。
顾明成冷笑。
“总算想明白了。”
“我认我收过的，也认我没收过的。”沈兰芝说，“今天把名字和收据都摆全，别再只拿我的签名说事。”
顾明成看了眼门外聚集的人。
“你女儿已经答应了。签下道歉书，事情就算了。”
“我没答应。”沈知微说。
周祁拿起道歉书。
“字还没签而已。”
许小满把手机举到门口。
“大家听见了吗？没签也能算答应。以后来云庭办酒席，可得小心。”
白心月扑过去抢手机。
老梁把托盘横在两人之间。
“别碰她。”
顾明成盯着他。
“你也要插嘴？”
“七年前我没敢说，今天我站这儿。”
沈兰芝拆开蓝布袋里的旧布包。
她动作很慢，外面缠了好几层线。
顾明成讥笑。
“领款单上有你的手印，拿什么都没用。”
“所以我把所有写过字的纸都留着。”
布包里先是一张医院收据，再是一张抵房凭证，最后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沈知微认出信封上的字。
父亲的字。
顾明成伸手来拿，沈兰芝把信交给女儿。
“你爸不是不肯见你。”
沈知微拆开信。
她刚读出第一句，顾明成已经撞开椅子。
“别读！”
顾砚川拦住他。
沈知微展开信纸。
“知微，如果你看见这封信，就去找云庭那本红色礼册……”
背面最后一行没有写完。
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因为真正收过那笔钱的人……”
一把轮椅越过门槛。
顾老太太把红册子放到桌面。
“不是你父亲，是顾明成。”
顾老太太打开红册子。
第一页是云庭七年前重修后的宴请名单，第二页夹着一张盖印的收款纸。
她指着最后一行。
“知微，念出来。”
沈知微拿起纸。
“修缮露台，材料款八十六万。经手人，顾明成。”
顾明成立即说：“我代收，钱后来交给沈建安了。”
“交了多少？”
“时间太久，不记得。”
顾老太太翻出取款凭据。
“八十六万，六十万进了你买房的那家店。剩下二十六万，付了几笔工钱。栏杆的钱呢？”
“妈，您年纪大了，记错了。”
“所以我带了纸，不跟你凭嘴说。”
白心月悄悄往门边挪。
许小满直接把门推开，站在门口。
“刚才谁都不许走，现在也一样。”
顾砚川拿起凭据。
“这套房是你六年前卖的。你说是替我填生意亏空，可那时候我根本没亏这笔钱。”
顾明成看着他。
“你也信她？”
“我现在看的是账。”
顾老太太翻到红册子中间。
那里少了几页。
“这里是善后款。你父亲出事后，把册子交给我保管。我住院回来，少了几页。”
顾明成松了口气。
“少了，就没人说得清。”
沈兰芝把泡过水的名单推过去。
“我抄过。”
她对着红册子上的编号，一项一项念。
“王大海，十七万。李家，二十三万。剩下二十万，赔云庭停业。我们卖房六十一万三，差的一万三，是我借的。”
顾老太太看向周祁。
“你还想让她们再还多少？”
周祁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账办事。”
沈知微把道歉书推到他面前。
“不知道，还敢让我签？”
周祁没有接。
老梁从内袋里掏出一本焦痕斑斑的小本子。
“这是你爸留下的。”
沈知微没有马上翻。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明成替我儿子垫过钱。他说我敢乱讲，我儿子就要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根本没重伤。他拿一张没花多少钱的单子，吓了我七年。”
老梁摊开另一张纸。
“今年那家人来云庭吃饭，我认出来了。这是他们留下的旧收据，签字的是顾明成的司机。”
沈知微翻开小本子。
前几页是工人工钱，后面是验收记录。
露台栏杆，接缝不牢，退回。
再退回。
拒绝签收。
最后一页写着：
顾方要求先开宴，已告知危险。
顾明成擦了擦额头。
“谁写的，谁负责。他死了，什么都能推到我头上？”
沈兰芝扶着桌边站起来。
“他活着的时候，你让他说过一句吗？”
“我什么时候拦过？”
“你说他不认罪，女儿就别想读书。你说我们不签，伤者就来砸门。你还把他写给知微的信扣了七年！”
老梁接话：
“那封信是我从你办公室垃圾桶捡的。你嫌烧纸味大，让我拿出去处理。”
顾砚川拿出手机。
顾明成盯着他。
“你敢报警？”
“这些东西要交给该查的人。”
“我是你叔叔。”
“所以我才让你骗了六年。”
沈知微收拢桌上的材料。
“我已经联系办案人员了。”
她转向白心月。
“还有金表的事，也一起说清楚。”
白心月哭着摇头。
“我真的是拿错了。”
许小满把手机递给沈知微。
“她发给我的消息，我没删。”
屏幕上写着：
只要你说没见过钥匙，你弟弟明天就能去上班。
下一条：
等她认了，庄园不会追究，吓吓她而已。
周祁猛地转头。
“你怎么能这么做？”
白心月看着他。
“不是你让我把她赶走的吗？”
“我没让你偷表！”
“表是你给我的！”
门外的客人举起手机。
顾明成一掌拍在桌上。
“都闭嘴！”
沈知微扶母亲坐下，把药和水递给她。
沈兰芝接过水，问：
“微微，你爸能回家了吗？”
沈知微看着那本被水浇过、又沾了焦痕的小册子。
“还差最后一步。”
顾老太太摘下眼镜。
“那就一步都别省。”
警方赶到时，生日宴还没开始。
顾明成要求换个安静地方谈。
沈知微站在签到桌边。
“刚才您让我当众认罪，现在也在这里说。”
顾明成压低声音。
“你母亲治病要钱，我可以帮忙。”
“录着呢。”
顾明成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立即改口。
“我只是关心她。”
“那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闭了嘴。
白心月被带去说明金表的事，周祁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微，庄园还要营业。”
沈知微把欠薪单递给他。
“先把员工的钱发了。”
“财务没那么多现金。”
顾老太太看着他。
“你的车呢？”
周祁脸色难看。
“车是我的。”
“员工的工资就不是他们的？”
周祁拿出手机，给财务发了消息。
陈先生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父母明天的宴席还办不办？”
周祁赶紧迎上去。
“当然办。”
“谁负责？”
周祁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合上工作本。
“我已经被停职。”
陈先生拿出订宴单。
“合同写的是由沈知微负责。你们自己把人赶走，后果谁承担？”
周祁说：“陈先生，这事可以商量。”
“我父母八十岁，等不起你们商量。”
沈知微问：“老人几点到？”
“九点。”
“我八点到。只做这一场，费用另算。”
周祁忙说：“工资的事……”
“我不是为工资。”沈知微看着他，“我答应过两位老人，不让他们白等。”
第二天八点，沈知微进了宴会厅。
照片长廊只剩一半，剩下的位置换成了白心月的宣传照。
“拆。”
周祁跟在她身后。
“现在拆，来得及吗？”
“你别挡路，就来得及。”
许小满脱下高跟鞋，踩上梯子。
“照片给我。”
老梁搬来一张旧木桌。
“陈老太太说，她年轻时结婚，用的就是这种桌子。”
沈知微扯掉桌布，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就这样。”
九点，陈家两位老人走进长廊。
陈老太太认出第一张照片，拉住老伴。
“这张是你追我的时候拍的。”
“那会儿你还不肯理我。”
许小满退到沈知微身边。
“这才像婚礼。”
周祁拿着话筒过来。
“等会儿你上台说两句。”
沈知微没接。
“今天主角不是我。”
宴席结束后，陈先生把感谢信交给她。
“云庭后面那座旧礼堂，下个月重新开放。负责的人点名要见你。”
周祁伸手想接，陈先生把信收回。
“这次，我不会认错人。”
旧礼堂墙上挂着白心月的照片。
照片下面印着：云庭新礼堂首席设计。
周祁追进来。
“牌子早做了，来不及换。”
沈知微指向旁边的展板。
“图纸也是来不及换？”
那是她入职第一个月画的草图。
许小满把手机举起来。
“日期还在。连知微写错后改掉的地方都没擦。”
白心月从后台出来，已经没了前几天的张扬。
“方案属于庄园，不属于她。”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我是负责人。”
沈知微翻开图纸。
“原来的门被你改窄了，轮椅怎么进？”
“走旁边。”
“旁边是台阶。”
“可以找人抬。”
“客人是来办喜事，不是来求人搬运。”
周祁说：“以后可以改。”
“后厨出菜要经过新人休息室。”沈知微继续翻图，“这张图谁定的？”
白心月回答：“我。”
“那你答。”
白心月没说话。
陈先生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进来。
“沈小姐，唐老师到了。”
白心月赶紧迎上去。
“唐老师，我是白心月。”
唐老师看着展板。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是。”
“那最后一张图为什么留着空院子，不盖屋顶？”
“露天更有氛围。”
沈知微抽出最后一张。
“院子里有棵老树，根伸进地基。盖顶要加柱，会动到树根，墙也要拆。”
唐老师看向她。
“你看过下面？”
“小时候在这里玩过。入职后，我让人挖开检查过。”
白心月立即说：“她负责跑现场，我负责整体设计。”
唐老师翻开自己的笔记。
“那这句留给母亲坐，是谁写的？”
白心月没有回答。
沈知微接过图纸。
“我母亲说，女儿结婚，她想坐在能看见门的地方。”
唐老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更早的草图。
“去年有人寄过这张图，只留了一个姓，沈。”
她把邀请函递给沈知微。
“我找的人，是你。”
白心月摘下工作牌。
周祁赶紧说：“都是云庭的人。”
“我跟谁合作，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沈知微没有立即接邀请函。
她看向旧礼堂后面的封闭走廊。
门上贴着新纸：因年久失修，近日拆除。
“谁批准的？”
周祁挡住她。
“那里不能用了，拆了更安全。”
“旧案刚开始查，你就拆？”
“我不能让整座庄园停着等你。”
唐老师拿出委托书。
“我的委托里没有拆除。没有我的签字，谁也不能动。”
工人看向周祁。
周祁说：“她不是庄园的人，你们继续。”
许小满站到门槛上。
“那先从我身上砸过去。”
沈知微把她拉开。
“别拿自己挡。”
她把现场照片发给办案人员。
工人停了手。
沈知微沿墙走到尽头，墙脚有一块颜色不一样。
那是父亲曾经给她量身高的地方。
许小满拿手电照过去。
“木板后面好像卡着东西。”
老梁赶来，找来螺丝刀，把木板卸开。
里面是一只生锈的铁皮盒。
盒子里没有信，只有几张图纸、一把断尺和一截暗红色的绳子。
周祁看见图纸上的印章，立即伸手。
“庄园文件，不能带走。”
唐老师挡住他。
“先拍照登记。”
沈知微展开第一张。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旁边写着：
按此做，可保无事。
第二张图纸上，栏杆固定位置被改过，改动人的签名却仍是沈建安。
许小满低声说：
“有人仿了你爸的字。”
沈知微把两张图纸并在一起。
第二张签名，连父亲写到一半断墨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周祁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沈知微挡住他。
“谁让你拆这里？”
“跟你没关系。”
电话没有挂断，顾明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东西处理干净没有？”
周祁立即挂断。
沈知微伸手。
“把通话记录留着。”
“这是我的手机。”
“那就等办案的人来问。”
顾砚川赶到时，周祁正想从侧门离开。
他拦住周祁，取走侧门钥匙。
“坐下。”
周祁咬牙。
“你叔叔让我做的，你找他去！”
“你知道有人在查，还帮他拆？”
“他说只是旧物，我哪知道里面有这个！”
顾砚川看向沈知微。
“我查到当年那三十万了。”
许小满冷笑。
“现在查得真快。”
顾砚川没有反驳。
“钱没有到你母亲手里，是叔叔的司机代领。那张承诺书和你母亲签的还款单，不是同一张。”
“原件呢？”
“已经交给办案人员。”
“谁能证明？”
“司机愿意作证。”
“是良心发现，还是顾明成保不住他？”
“我不替他找理由。”
沈知微把铁盒交给唐老师，转身往外走。
顾砚川叫住她。
“六年前，我去过你的学校。”
“然后呢？”
“有人告诉我，你走了。”
“谁？”
“你的室友。”
沈知微看着他。
“我室友请假回家照顾母亲，一个月没在学校。你见的是谁？”
顾砚川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校门口站着一个戴白色小花帽子的女孩。
沈知微认出了白心月。
白心月站在台阶下，先摇头。
“不是我。”
沈知微走过去。
“抬头。”
“你别什么都赖我。”
“我没问你做了什么。我只让你看照片。”
白心月抬起头，脸色一点点褪白。
顾砚川问：“那天谁让你去的？”
“我只是传一句话。”
“谁的话？”
白心月看向周祁。
周祁怒道：“六年前我根本不认识你！”
白心月闭了闭眼。
“顾明成。”
顾砚川的目光沉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不能在一起。只要你以为她拿钱走了，就不会再找她。”
“给了你多少？”
“三千。”
许小满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三千块，毁了人家六年。”
白心月急忙说：“那时候我才十八，我不懂。”
沈知微看着她。
“今年你二十四。往我抽屉里放表，也是因为不懂？”
白心月蹲在台阶上，再没有辩解。
唐老师从铁盒夹层抽出最后一张纸。
“还有一份。”
纸上是周祁父亲周怀山的亲笔承诺：
开宴当日，沈建安曾两次要求封闭露台。第一次被顾明成拒绝，第二次我答应宴席结束后再处理。若有人追查，我愿如实作证。
周祁一把夺过去。
“我爸不可能写这个！”
沈知微问：“你认得他的字吗？”
“认得也不能证明是真的。”
唐老师说：“纸会交给鉴定，不由你说。”
周祁退到墙边。
“这是顾明成做的，跟我家没关系。”
“你父亲明知道危险，还是让客人上去了。”
“那是当年的事！”
“死去的人也是当年死的。你用两个字，叫不回他们。”
顾砚川伸手。
“把纸给我。”
周祁攥得更紧。
“你家的人惹出来的，你凭什么管？”
“你说得对。”顾砚川看着他，“所以我更不能让它再丢一次。”
周祁终于松手。
这时，沈兰芝扶着墙赶来。
她额头上全是汗。
“有人去医院，说微微要拿我的病换钱。”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篇刚发出的文章。
标题是：事故责任人之女借母亲重病索要巨款。
文章配着沈知微打白心月的照片，下面还放着那张伪造的喜帖。
顾砚川拿出手机。
“我让人撤掉。”
沈知微按住他的手。
“撤掉以后呢？”
“我出面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们以前认识，所以你现在愿意帮我？还是解释你终于相信我没拿三十万？”
顾砚川说不出话。
沈兰芝从布袋里取出一支老式录音笔。
“你教我的。谁让我签字，先把话留下。”
录音播放出来。
顾明成的声音清清楚楚：
“五百万，你治病，她出国。死了的人，不值得活着的人再折腾。”
“你不收，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女儿为了钱，连自己父亲都敢卖。”
沈知微把录音笔交给办案人员，没有让顾砚川删掉文章。
“文章保存。录音也保存。”
她看向顾砚川。
“我不需要你替我解释。证据会说话。”
第二天，云庭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来退订，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还有白心月的母亲堵在门口。
“我女儿被你害得不敢出门，你还想怎么样？”
许小满挡在沈知微前面。
“她把表塞进别人抽屉的时候，怎么敢出门？”
“她已经道歉了！”
“道歉能把栽赃还回去？”
沈知微没有理她们，走到客人面前。
“谁要退订，先登记。”
一个中年女人把订宴单拍在桌上。
“我不要登记，我要退钱。”
“合同写着换场地可以全退。周总在里面，我叫他出来。”
“网上都说你们是一伙的。”
沈知微拿起订宴单。
“您付了八万，合同怎么写，就怎么退。云庭不能让客人替我们的账单承担。”
周祁站在门内不愿出来，女人直接堵到他面前。
沈知微把登记表递给管事，又被一个男人拦住。
“你爸害死了我弟弟，你凭什么在这里替他翻案？”
沈知微认出他。
“您是李长顺。”
“我弟弟死了，你们现在说当年有人害他。查清以后，他就能活吗？”
“不能。”沈知微说，“但您至少能知道，谁拿走了他的命钱。”
李长顺拿出一张收据。
“这上面是你妈的签名。二十三万。现在你又说不认？”
沈知微把纸放在桌上。
“钱是谁给您的？”
“顾明成。”
“实际收到多少？”
“六万。”
沈兰芝刚走到门口，听到这个数字，扶住桌沿。
“不可能。”
李长顺拿出收条。
六万元整。
“我只收到六万。”
沈兰芝把抵房凭证拿出来。
“我的房子卖了六十一万三，二十三万是给你们的。”
“钱没到我手里。”
许小满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那少的十七万去哪了？”
李长顺翻出手机里的旧语音。
顾明成的声音传出来：
“这六万你们先收着，剩下的我替你们记。”
“这十七万呢？”沈知微问。
李长顺蹲在台阶边，握着收据。
“我该找谁？”
“找顾明成。”
沈知微带他进了顾明成的办公室。
顾明成仍坐在桌后喝茶。
李长顺把收据拍在桌上。
“剩下十七万呢？”
顾明成看向沈知微。
“你带他来闹？”
“他来找自己的钱。”
“已经报案了，等结果就是。”
沈知微把办案通知放到桌上。
“现在是核对账目。您当着记录人员说。”
两名记录人员坐在旁边。
顾明成说：“剩下的钱转给你母亲了。”
“我妈那年已经去世。”李长顺说，“凭据呢？”
“这么多年，谁还留着？”
“刚才你说转给她，现在又说没有凭据？”
顾明成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是空的。
沈知微打开录音。
“这六万你们先收着，剩下的我替你们记。”
录音里没有转给沈兰芝的内容。
顾明成沉默片刻。
“那时候事情多，我说错了。”
沈知微翻开父亲的记录本。
“李家总额二十三万。顾方经手六万，余款由庄园补齐。”
“字迹可以伪造。”
“可以鉴定。”
沈知微又播放顾明成逼迫母亲的录音。
“五百万是让谁放下？”她问。
顾明成看着她。
“你母亲收了钱，自己签了字。”
沈兰芝从门外进来，把那张磨旧的收据放到桌上。
“我签的是替工人领赔偿。你拿我的签名做退婚承诺，又做认罪书。你说我收三十万，我连三十块都没见过。”
顾明成看着抵房凭证，终于没再说话。
记录人员起身。
“顾先生，请您配合调查。”
顾明成转向顾砚川。
“砚川，你也不替我说话？”
顾砚川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张被撕过的礼单。
“我已经替你说了六年。”
他把礼单放到桌上。
“以后不说了。”
顾明成被带走时，盯着他。
“你会后悔。”
顾砚川没有回答。
顾明成被调查后，云庭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周祁站在门口拦着工人。
“不能摘，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沈知微把员工欠薪清单贴到墙上。
“后厨十二人，两个月。礼堂布置组六人，一个半月。前台四人，一个月。”
周祁伸手去撕。
老梁按住告示。
“工资不发，纸不能撕。”
“你跟我爸干了二十年，现在帮她？”
“我跟你爸干，是为了挣工资，不是为了学你扣钱。”
白心月拖着行李箱出来，把工牌放到门卫桌上。
“我辞职。”
周祁冷笑。
“事情一出你就跑。”
“我不跑，留下给你背锅？”
“她的方案是你偷的？”
“你说她不重要，庄园迟早是你的。你说拿下顾家的宴席，我就能压过她。”
周祁脸色变了。
白心月拎起箱子。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还给你。”
周祁转头看沈知微。
“留下来，把庄园做起来。我给你机会。”
“我的工资呢？”
“财务在核。”
“员工的呢？”
“给我时间。”
“你取消宴席、扣工资、栽赃我偷表的时候，怎么没给别人时间？”
周祁说不出话。
沈知微把新门牌递给工人。
“旧招牌先放仓库。账目查完，再决定挂不挂。”
周祁盯着她。
“你以为云庭离了我还能活？”
“我不知道。”
沈知微松开手。
“但离了你，至少能先发工资。”
临时会议室里坐满了员工。
周祁把经营方案推到沈知微面前。
“客人都在退订。你回来负责管理，工资以后补。”
“以后是多久？”
“先撑过这个月。”
许小满拍桌。
“你又想让大家白干？”
老梁翻开账本。
“前厅有订金，厨房有收款，供应商的钱也进过账。钱去哪了？”
周祁说：“那是庄园的账。”
“所以才要公开。”
沈知微看向所有人。
“恢复营业可以。账目公开，员工先拿一部分欠薪，已收订金的宴席按合同执行。周祁不再单独签字。”
“你不是董事。”周祁站起来。
“那就请有决定权的人进来。”
会议室门打开。
顾老太太坐轮椅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办事人员。
“我有决定权吗？”
周祁脸色发白。
老太太把文件放到桌上。
“老董事长住院前，把他持有的庄园份额交给我代管。沈知微负责临时经营。周祁暂停签字权。”
“我爸把位置交给我的。”
“他交给你的不是让你糟蹋。”
沈知微翻开经营方案。
“这份方案是谁写的？”
“白心月。”
“员工欠薪延后到年底，客人退订只赔一半。”
她把方案合上。
“不能用。”
顾老太太问：“你怎么安排？”
“先保住已订宴席。停掉宣传拍摄，费用拿来补欠薪。旧礼堂下周开放，只接小型宴席，不超过承载人数。”
“客人会回来吗？”
沈知微把陈家的感谢信放到桌上。
“有人会。”
旧礼堂重新开放那天，周祁拿着一份合同找到沈知微。
“有家公司愿意包下整座庄园，钱够发三个月工资。”
沈知微翻到最后。
签约方是顾方婚庆。
“这家公司被查过。”
“他们换名字了。”
“你知道？”
周祁沉默。
沈知微把合同交给办事人员。
“留档。”
“你要把我送进去？”
“是你把合同递出来的。”
“我还没签。”
“但你已经决定收钱。”
顾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
“顾方婚庆欠过几家小店的钱。让他们进来，云庭会一起赔。”
周祁咬牙。
“您根本没想让我继续管。”
“我给过你机会。”
“你们都觉得她比我好？”
“我只知道，她做决定先问员工和客人。你做决定先问谁会听你的。”
陈先生带着家人走进来。
“我妹妹下个月办婚礼，找沈小姐。”
周祁伸手想接订宴单。
陈先生把纸收回。
“还是找她。”
沈知微接过订宴单。
“我先看场地，再答复。”
周祁的手停在半空。
周祁后来拿着辞职申请来找她。
“我辞职。”
“交给顾老夫人。”
“我知道你想听我道歉。”
“我没空听。”
“我不该扣你工资，不该让白心月拿你的方案，也不该把金表放进你抽屉。”
沈知微抬头。
“你承认？”
“承认。”
“那就去说明。别把辞职当赔偿。”
周祁坐在她对面。
“我爸进医院前说过，云庭真正能做决定的人，不是我。要是我守不住，就把旧礼堂交给一个姓沈的人。”
沈知微停下笔。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想承认你比我会做事。”
“现在承认了？”
“承不承认，都不影响我走。”
沈知微把工资表递给他。
“把你经手的账核完。”
半小时后，周祁在最后一页签字。
“我拿过三万八给白心月做宣传。”
“账上是九万。”
“剩下五万二，在我父亲留下的房产里。”
“什么时候还？”
“明天卖车。”
沈知微点头。
“先把工资补上。”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父亲那封信，我见过。顾明成烧了一半，剩下的在垃圾桶里。”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
“现在呢？”
“现在我更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跟他一样。”
他离开后，顾砚川出现在门口。
“我找到送信的司机了。”
沈知微没有让他进来。
“材料交给办案人员。”
“已经交了。”
“那你来干什么？”
顾砚川把文件放到门边。
“司机愿意作证。旧文件也找到了。”
“这些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顾明成用顾家的钱买了云庭的股份，那里面有你父亲的赔偿款。”
“你怎么处理？”
“交出股份，配合调查。”
“你能替他把六年还回来吗？”
“不能。”
“那就别说补偿。”
“我不说。”
顾砚川退开。
“资料放在这里，你看不看，由你决定。”
他转身离开。
许小满后来收拾桌面，见文件还放在原处。
“你不看？”
“明天交给记录人员。”
“你不想知道他是真是假？”
“重要的事，不靠他一句话证明。”
“你以前不是不生气吗？”
“我会生气。”
“那怎么不骂他？”
“骂完，他就能少欠一点吗？”
许小满想了想，转身冲走廊喊：
“周祁，你欠薪还没补完！”
楼下传来周祁的声音。
“听见了！”
顾老太太把红册子交给沈知微时，云庭刚办完春季第一场宴席。
“拿着。”
沈知微没接。
“这是顾家的东西。”
“里面记着工人的钱，也记着你父亲的清白。它不该只躺在顾家。”
“查完我会还。”
“我让你保管，不是送你。”
册子里多了一张新纸。
顾家已经补齐伤者赔偿，李家的十七万也在其中。
沈知微问：“为什么由顾家补？”
顾老太太说：
“拿钱的人姓顾，受委屈的人姓沈。账不能只按姓氏算。”
“我会把钱交给他们。”
“那你要记住，你还的是伤者的钱，不是顾砚川的情。”
顾砚川在楼下等她。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儿？”
“处理顾家的事。”
“处理完呢？”
“我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再说。”
顾砚川点头。
“好。”
电梯门合上前，顾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
“别把还没发生的事，当成一辈子的决定。”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回到楼下，陈家的新订宴单还压在桌上。
许小满正在核对人数。
“新娘三十桌，双方亲戚都来。你看过场地了吗？”
“明天看。”
“这回我来做礼单。”
“先收订金。”
“你怎么什么都先算钱？”
“庄园欠员工的钱。”
许小满拿起笔。
“行，先收订金。”
窗外，云庭的旧招牌重新挂了起来。
清洗过的红色，终于露出原来的光泽。
陈家婚礼当天，沈知微在礼堂门口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穿旧西装，手里攥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照片。
“您找谁？”
“找沈建安的女儿。”
“我是。”
老人把照片递来。
照片上，沈建安站在露台边，身后是几名工人。
“我姓王，七年前在露台做工。”
沈知微认出红册子上的名字。
“您当年领了十七万？”
“钱是顾明成给的，收据却写成你父亲付的。”
“您为什么一直没说？”
“我儿子那时候还在云庭。顾明成说，谁敢开口，全家都别想干下去。”
老人从外套里拿出一本小账。
“你爸每次验材料，我都在旁边。他拒收过栏杆，顾方却让大家照常开宴。”
沈知微接过账本。
“您愿意作证吗？”
“现在愿意。”
许小满从礼堂里探出头。
“新人到了，司仪在找你。”
老人却叫住她。
“你父亲那天本来要送你去车站。”
沈知微回头。
“他说你拿了奖学金，不能再跟着家里受苦。车票放在我这里，后来没来得及拿。”
王师傅递来一张旧车票。
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沈知微把车票收进父亲的信封。
许小满问：“怎么了？”
“没事。”
“你爸如果知道你把庄园撑起来，一定高兴。”
沈知微看着礼堂里铺好的红桌布。
“他会先问，工资发了吗。”
“今天发了一半。”
“那就进去。”
婚礼前，周祁站在签到桌旁帮客人核对座位。
他发现第三桌少了一人。
“知微，这里少了个名字。”
沈知微看了看名单。
“那位老人坐靠门的位置。他腿不好，方便进出。”
“他是新郎外公。”
“那更该坐方便的位置。”
周祁点头，重新换了桌牌。
“这样？”
“这样。”
婚礼结束后，顾砚川把一只纸袋交给她。
“司机托我转交。”
里面是父亲当年没取走的车站寄存单，寄存物是一只旧工具箱。
“你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刚确认工具箱还在云庭旧仓库。”
沈知微看着寄存单。
“去看看。”
旧仓库的锁已经换过，周祁拿钥匙打开门。
工具箱压在一堆旧桌椅后面。
老梁拿钳子剪开锈锁。
里面有几件工具、一本记工册，还有一只包好的搪瓷杯。
杯底刻着一句话：
给知微，考上以后喝热牛奶。
布包下面压着一张存款单，收款人是沈知微。
顾砚川递给她。
“还能取吗？”
“先问银行。”
周祁站在门口。
“我爸要是当年把那封信交出去，事情也许不一样。”
“也许。”
“你恨他吗？”
沈知微收起存款单。
“我不替死人替活人作决定。”
周祁放下钥匙。
“我会把欠的工资还完。”
“好。”
“你就只会说好？”
“那你想听什么？”
“说我还有机会。”
沈知微看着他。
“你有机会把钱还上，有机会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别的事，我替你决定不了。”
周祁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那串钥匙留在桌上。
春天过去，云庭接下第一笔新的大型订宴。
合同上写着，沈知微负责现场，老梁负责厨房，许小满负责登记。
沈知微在合同最后加了一条：
若未按约履行，双倍退还订金。
许小满看完，皱了皱眉。
“是不是太狠了？”
“客人需要保障。”
周祁接过合同，认真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这回我签。”
“你负责什么？”
“把欠的钱还完。”
“还有呢？”
“以后不拿别人的名字替自己挡事。”
沈知微收起合同。
“记住就行。”
许小满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你们这算和解了吗？”
“没有。”
“那顾砚川呢？”
沈知微没有抬头。
“他该做的事做完了。”
“你不想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他回来，会自己说。”
“万一不说呢？”
“那就不问。”
窗外，礼堂门口有人拍照。
白色婚纱从红色廊柱旁掠过。
沈兰芝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沈知微走过去。
“这里舒服吗？”
“舒服。能看见你进进出出。”
“要不要换到前面？”
“不换。”
沈兰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会儿。”
沈知微坐下。
礼堂里响起司仪的声音，掌声跟着传出来。
“你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吗？”沈兰芝问。
“会。”
“那云庭呢？”
“有小满和老梁在。”
许小满从门里探出头。
“我听见了。先把今天的账结完再走。”
沈知微起身，走回礼堂。
桌上铺着一张张红色礼单。
每一张都写着真实的名字，真实的金额，还有负责到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