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一个梦
民国三十七年的七月，上垌村请人来施幽。
七月十四在岭南是个大日子。这一夜鬼门开，村里要在祠堂前摆一桌饭，撒一碗水饭，烧几沓纸，把一年里没有子孙供奉的野魂送出去。做这件事的人要有师公的名分，要会念，要会走罡步，还得认得哪条路是给活人走的，哪条是给死人走的。
陆青槐是十三那天到的。老莫跟着，替他挑担子。
上垌村在一条土坡上，屋都朝着东南，背后是一片矮山。村前最平的一块地就是晒谷场，方方正正，比别处高出一尺，四周用夯土围了边。七月正是双抢，早稻割下来，一担一担挑到场上去晒。谷子摊开，薄薄一层，晒到中午要翻一遍，翻过去还冒白气。
他到时，场上的谷已经摊开了。竹耙斜插在谷堆里，耙齿上挂着几根禾叶。日头落得快，只剩余光挂在祠堂的瓦脊上，一半是红的，一半已经暗了。
老莫把担子放在祠堂墙根，抬手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
“这村的地，比我们那边燥。”
陆青槐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场上的谷。
谷是干的。可场边那一圈土，颜色比中间深，湿的。这几天没下雨，湿得没有来路。
当晚就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村东头的桂婶，五十来岁，围裙上还沾着灶灰。她站在祠堂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搓了半天才进来。
“先生，我不是来讲鬼的。”她先说了这一句。
“你讲。”
桂婶坐下，坐得很直，两只膝盖并在一起。
“前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她说话慢，一句一顿，像在数东西。
“梦里是白天。日头在头顶上，白得很，照得人眼睛疼。我在晒谷场上，场上摊着谷，跟白天一模一样。可场上站着人。”
“几个。”
“九个。”桂婶说，“我数了两遍。”
陆青槐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有喝。
“九个人站成一排，都朝着我这边，可谁都不看我。八个我认得。第三个是阿德他爹，第五个是以前管水的老顺，还有一个是我娘家那边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手指在围裙上按住。
“第九个，站在最边上，靠土坎那一边。他没有脸。”
“没有脸是什么样。”
“就是没有。”桂婶说，“不是背对着我，也不是蒙着布。是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拿手在这张脸上抹了一把，抹平了。”
她两只手抬起来，在脸前做了一个抹的动作，抹完手停在半空，又放下去。
“我想喊。喊不出。我想跑。脚底像钉在地上。”
“第九个站在哪里。”
“靠土坎那一边。”桂婶说，“别人站得齐，他站得低。”
“低多少。”
桂婶抬手，用两根指头比了一下。
“半尺。他脚下那块地，比别人的低半尺，像站在一个坑沿上。”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我怎么会记这个。”
陆青槐没有解释。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后来呢。”
“后来日头一下子黑了，我就醒了。”
“醒在哪里。”
“床上。”桂婶说，“我一起身，脚底板硌。”
她把鞋脱了，翻过脚来给他看。脚底的纹路里嵌着一层东西，暗黄色，碎的，一片一片。
“谷壳。”她说。
老莫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捏了一粒，放在指腹上搓。搓开，里面是空的。
“你夜里下过场？”
“没有。”桂婶说，“我睡在里屋，门闩着，草席上连根草都没有。我起来的时候，脚是热的，谷壳是凉的。”
陆青槐把那粒谷壳接过来，对着门口的灯看。
壳很薄，边上有一道芒口。早稻的芒短，脱粒的时候断在壳口上，留下一个斜口。
“昨天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村里还有谁也做了这个梦。”
桂婶的手指又绞在一起。
“不止我。昨天有四五家来找我。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见西头阿德他家门口排了人。”
陆青槐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他让老莫把祠堂里的灯添了油，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来的人比前一天多。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妇人，一半是男人。有一个是扛活的阿德，十九岁，胳膊上晒得脱了一层皮。他一进门就说：“先生，我从来不做梦。这三天，我夜夜做。”
“梦见什么。”
“场上九个人。”
“第九个呢。”
“站着。”阿德说，“没有脸。我离他最近，看得最清楚。他没有脸，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
阿德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像有人拿手指头指着这里，不点下去，就那么指着。”
陆青槐让来的人一个一个坐下，一个一个说。
三十几个人，说到最后，细节对得上。日头在头顶，白的；场上的谷摊开，跟白天一样薄；九个人站成一排，第一个到第八个有脸有衣，第九个没有脸，站在靠土坎那一边；梦里的风是从背后来的，吹得人后颈发凉。
只有一处不同。
“场上有没有石墩。”他问。
来的人互相看。
“什么石墩。”桂婶说。
“祠堂前面那种，半人高，方的。”
“场上没有石墩。”阿德说，“场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陆青槐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上垌村的晒谷场，确实没有石墩。可他昨天在祠堂后墙根看见过四只，半人高，方的，墩面上有凿出来的榫眼，摆得整整齐齐——是拆下来堆在那里的。
“梦里九个人，站的是哪一边。”他又问。
“靠土坎。”阿德说。
“土坎高不高。”
“不高。”阿德想了一下，“到我膝盖。”
老莫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现在场上没有土坎。”
屋里静了一下。
阿德抬头看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是没有。”他说，“现在场上平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汉这时候开口。他七十二，姓陆，种了一辈子田。
“先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场上是有土坎的。坎不高，到我膝盖，坎上头还压了一排石头，就是祠堂墙根那几只。”
“哪一年没有的。”
“塌了以后就没有了。”老汉说，“场往南挪了三丈，土坎填进去，压平。那时候我还是后生，抬土抬了三天。”
他说到这里，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节。
“挪场的时候，我在东头。抬人的时候，我没有去。”
老莫问了一句：“为什么没去。”
老汉把手放下去。
“不敢看。”他说，“压扁了，认不出来。”
陆青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
早上的日头已经上来了，场上摊着新挑回来的一担谷，一个妇人正拿竹耙翻。场边光光的，平的，夯土压得很实，连一条缝都没有。
他回头。
“把脚都抬起来。”
三十几个人，一个一个把鞋脱了，把脚底板翻过来。
脚底都有谷壳。
桂婶的、阿德的、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的、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汉的——每个人脚底的纹路里都嵌着一层碎壳，暗黄色，边上带斜芒口。
老莫蹲下去，从阿德脚底抠了一撮，捏在手里，凑到眼前看。
“这壳。”
“怎么。”
“这壳不是今年场上的。”老莫说，“今年的早稻前两天才割，脱粒还没脱完。这种壳是踩进土里、踩了几年，才踩成这个色的。”
他把那撮壳摊在手心里，抬起头。
“场上那层新壳，是黄的，亮的，一捏就碎。这个是暗的，硬的。”
陆青槐接过那撮壳，用指甲压了一下，壳没有碎。
“这壳从哪儿来。”
老莫没答。
两个人一起往晒谷场走。
场是平的。踩上去硬，硬得没有余地。走到场偏北那一段，陆青槐停下来，脚下那块土的响动和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实的响，这里是闷的，像底下空着一层。
他蹲下去，用指节叩了两下。
叩第二下的时候，指节底下传回来的声音，比第一下低。
“这里塌过。”他说。
老莫也蹲下来。
“塌过又填了。”
“填了多深。”
“看不出来。”老莫说，“土是新的，压得实，草都不长。”
陆青槐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背后过来，吹得后颈发凉。他抬手在颈后按了一下。
“这梦不是从村里来的。”他说，“是从这块地底下上来的。”
第二章 场上的八个名字
上垌村管事的族老是三房的陆敬堂，村里人叫他敬堂公。
他六十七，头发全白，梳得很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衫。他一早就在祠堂西厢泡了茶，茶壶是粗陶的，壶身的釉掉了一块。
“先生坐。”他把茶推过来，“村里人没见过世面，做个梦就慌。你别被他们带乱。”
陆青槐没有坐。
“敬堂公，这村的晒谷场，是哪一年修的。”
敬堂公的手在壶盖上停了一下。
“修过两回。前些年塌过一次，重修了。”
“哪一年。”
“早了。”他说，“我还没做族老的时候。”
“早到哪一年。”
敬堂公抬眼看他。这一眼里没有火气，也没有躲，只是慢。
“先生，你是来做七月十四的。”他说，“做完就走。这村的老账，跟你做的事不相干。”
“做的梦相干。”
敬堂公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十几个人做一样的梦，是件怪事。我也听说了。”他说，“可怪事归怪事，不能往死人的身上推。推上去，一村人的心就散了。”
“场塌那一年，死了几个。”
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很轻。
“八个。”敬堂公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年也在场上挑谷，土坎塌下来，压了八个。八个都是青壮，有两个还没娶。”
“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几个。”
“记工簿上有。”
敬堂公不说话了。
老莫在门口站着，这时候开口。他声音不高，可说得直。
“族里打下谷要记工，谁上工，谁挑几担，簿子上都写。十几年的事，簿子要还在，翻一翻就清楚。翻一翻，比凭记性争要快。”
敬堂公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抬棺的。”
“是。”
“抬棺的人，见死人见得多，说话就硬。”敬堂公把茶盏往里推了推，“簿子在祠堂后屋，锁着。你要看，我叫人开。”
后屋比西厢冷。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先出来，是纸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屋里摆着三只木箱，箱盖上压着砖。箱子里是族里的老纸：契、账、谱稿、散了的年节单子。
记工簿在最下面那只箱子的第二层。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书脊上贴着一张纸签，写了“丁卯”两个字。
老莫把簿子捧到门口的光下，翻开。
纸页发黄，边上让虫蛀出一串小孔。翻到中间，他停住。
“这里。”
陆青槐走过去。
那一页纸是白的。
前后的纸都旧了，黄的，脆的，一翻就响；这一页是新的，白，纤维还看得见，摸上去滑，墨迹也新，黑得发亮。
“这一页换过。”老莫说。
“什么时候换的。”
“看不出来。”老莫用指甲刮了刮纸角，“纸是新的，可装订的线是老的。换的时候没有拆簿子，是拆了线又缝回去，缝得不好，你看这里——”他把簿子翻过来，指着书脊，“线脚歪了一寸。”
陆青槐把簿子接过来，凑近看。
那一页上写着八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陆阿全。第二个：陆水养。第三个：陆阿德他爹，陆有福。第四个：陆天保。第五个：陆顺。第六个：陆阿满。第七个：陈木生。第八个：陆火生。
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年纪、屋里几口人、当日挑几担。
第八个名字后面，有一道划痕。
不是划掉一个错字那种划。是从名字的第一笔起，一直划到名字的最后一笔，中间没有断，墨下得很重，纸面被划出一道沟，纸背都凸起来。
“这道划痕，跟这一页的墨一样新。”老莫说。
陆青槐把手指按在那道沟上，顺着划过去。
“划掉的是名字，不是字。”他说，“你看这沟的位置。他从起笔的地方开始划，划到收笔的地方停。他知道这个名字有几个字，从哪写到哪。”
老莫的手停在簿子上。
“那这个被划掉的名字，本来写在这儿。”
“写在这儿。”陆青槐说，“而且他划的时候，这页纸还是新的。旧的簿子上原本没有这一页——这一页是重新抄的，抄的时候把人名少了，少的那个位置空着，后来又有人拿笔把这个空位置划了一道。”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膝上。
“活的八个人里，第七个姓陈。”
“是。”老莫说，“陈木生。他有个兄弟还在，住在村西。”
“兄弟叫什么。”
“陈木养。”老莫说，“四十来岁，做篾匠的。”
陆青槐把簿子翻回那一页，看第七个名字。
陈木生，年二十一，屋里三口，当日挑八担。
“二十一。”他说，“死了十六年，他要是活着，三十七。”
“比他兄弟大。”
“是。”
敬堂公在西厢等着，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两个人进来，先把茶壶盖揭开，往里添了热水，再盖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做完了才抬头。
“看见了。”
“看见了。”陆青槐说，“簿子上八个名字。第八个后面有一道划痕。”
敬堂公把手放在膝上。
“划痕是老早的事。”他说，“簿子抄过几回，抄错的地方就划掉。划掉一个名字，不等于多死一个人。”
“划的位置不对。”陆青槐说，“要是抄错，划的是错字，会是两三个笔画的短划。这一道从名字的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是划一个完整的人名。”
敬堂公没有说话。
“敬堂公，我再问一句。”陆青槐说，“场塌那一年，抬出来的是八个，还是九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晒谷场上的竹耙声，一下，一下，拖得很长。
敬堂公把茶盏端起来，端到嘴边，没有喝。
“八个。”他说。
“我记得是八个。”他又说了一遍，“我那年二十七，在场上挑谷，土坎塌下来，我在东头，没有被压。抬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一个数的。八个。”
他说完，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摩了一下。
陆青槐看着他的手。
“那就八个。”
敬堂公的肩膀松了一点。
“先生明白就好。”
“可梦里是九个。”陆青槐说，“而且梦里那个场，有土坎，有石墩。”
敬堂公抬起头。
“石墩。”
“祠堂后墙根那四只。”陆青槐说，“拆下来的时候，是从场上拆的。”
敬堂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现在的场是重修过的，往南挪了。”陆青槐说，“塌的那一段填了土，压平了，把土坎也压进去了。三十几个人梦见的场，是十几年前的场；梦里九个人站的那一排，正站在塌下去的那一段上。”
他把簿子放在桌上。
“梦里那第九个人，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他站在当年他倒下的地方。”
敬堂公的手从盏沿上拿开，放到桌下。
“先生。”他说，“这村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往外走，田地一年比一年薄。这些年撑着这村的，是三房。三房要是散了，这村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十六年前那一桩，翻起来，牵的不是一个名字。”
“牵什么。”
“牵人。”敬堂公说，“翻起来，就要有人被指。指完了，三房抬不起头，这村也就散了。”
他说完这一句，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
“你做完七月十四，就走。”他说，“梦做几天，人忘了，就过去了。”
陆青槐站起来。
“人忘了，地不忘。”他说，“脚底的谷壳，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茶壶。
“敬堂公，你方才说，你数的是八个。”
“是八个。”
“你数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东西。”
敬堂公的手停在壶盖上。
停了很久。
“我记不得了。”他说。
出了西厢，日头已经到头顶。晒谷场上摊着新谷，白得刺眼。
老莫把簿子抱在怀里，跟着他走。
“他记不得。”老莫低声说。
“他记得。”陆青槐说，“他记得，只是不能说。”
“那怎么办。”
“先把这一页弄清楚。”陆青槐说，“这一页是新抄的。抄的人手里，一定有旧的。旧的那一页上，写着第九个名字。”
他停了停。
“祠堂后屋那三只箱子，还有一只没有开。”
老莫抬头。
“箱子压在砖下面，砖上有灰，灰是平的——那只箱子十几年没有动过。”陆青槐说，“旧簿子在那里。”
他抬头看天。
“今夜我去场上守。”
“守什么。”
“守谷。”陆青槐说，“也守那块地。梦里的人站在那儿，总要有个缘由，才站得住。”
第三章 谷子烂了
第三日，日头照到第三日，场上摊开的谷，底下湿了。
不是下雨的湿。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日头白得刺眼，晒得人头皮发疼。可摊在场上那层早稻谷，翻过一遍再翻一遍，谷粒捏在手里是软的。捏开，米心发灰，中间有一线白，像浸过的棉。
阿德用竹耙把谷堆推开，推到中间，停住。
“婶，你过来看。”
桂婶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手一松，谷粒粘在手心里，落不下来。
“潮的。”
“不是潮。”阿德说，“是湿的。今早摊开的时候还是干的，我摸过。”
到了晌午，半场谷都变了色。靠近场北那一段最厉害，谷堆摊薄了也压不住，底下的谷已经黏成块，一撮一撮，能捏成团。风从场上过，带出来的不是谷香，是一股酸味，像泔水放了两天。
有人开始骂天。有人说是谷种不好。有人不说话，把自家的谷往场南边挪，挪完回头看场北。
到第五日，场北三分之一的谷全烂了。
翻三遍还是烂。摊薄了烂，摊厚了更烂。谷壳发乌，里面长出一点白霉，霉味压过了酸味。几个妇人蹲在谷堆边上，用手一把一把地挑，挑出来的好谷不到一簸箕。
老莫蹲在边上，抓了一把烂谷，在手里搓。搓完，把壳吹掉，看米。
“这谷不是烂在地里的。”他说，“割回来的时候是好的。是摊在场上才坏的。”
“场怎么了。”有人问。
老莫没有答。
晌午过后，敬堂公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场边站住，没有下场。他看了一圈烂谷，看了一圈人，然后把手里那根竹杖往地上点了两下。
“都停了。”他说，“今天起，场北这半边不许再摊谷。”
“那谷摊哪儿。”一个汉子说，“南边那半边挤不下。”
“挤不下就摊到祠堂前头那块空地。”敬堂公说，“挤一挤，晒不完多晒两天。”
汉子把竹耙往地上一杵。
“敬堂公，场北这块地，去年还好好的。怎么今年就出水了。”
“地有地的脾气。”敬堂公说，“低处存水，高了就干。翻一翻，明年就好了。”
“翻一翻。”老莫在旁边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十六年前塌过的那一段，也是这么说的。”
敬堂公转过头看他。
“抬棺的，你挖过土。”他说，“你说，土里能存十六年的水？”
老莫迎着他的眼睛。
“土里存不住水。”老莫说，“可土底下要是有个空，水就一直在那儿走。”
敬堂公的手在竹杖上握紧了一下，杖头往土里陷了半寸。
“场北封三天。”他说，“三天以后再看。”
他转身走了。走到场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段土。
那一眼看得不长，可他把竹杖换到了另一只手。
那天下午，林小满来了。
她是村西头林家的，二十五岁，在镇上跟着一个西医做过两年助手，回来自己在屋里开药，也采草药。她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有一块洗不掉的碘酒渍。
她先在谷堆边站了一会儿，不说话，看。
然后蹲下去，抓一把，先闻。闻了两次，把谷摊在手掌上，用指头拨开，一颗一颗看。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竹筛，抓了半把谷放进去，筛，筛完把筛底的碎屑倒在白纸上，又看了一遍。
“有没有虫。”阿德问。
“没有。”她说。
“一只都没有？”
“没有虫，也没有虫屎。有虫的谷，壳上会有针眼大的口，米会缺一块。这个米是整的，就是发灰。”
她又抓起一把，用指甲把谷壳掐开，把米放在舌头上碰了一下，吐掉。
“这不是雨水泡的。”她说，“雨水泡过的谷，壳是软的，米是散的。这个壳还硬，米是死的。”
“那是什么。”
林小满把手里那把谷倒回去，拍了拍手。
“像泡过水。泡得不久，但是泡透了。”她抬起头，“可场上没有水。我今天早上来看过，场上一点水迹都没有，土是干的。”
阿德指着场北那一段：“那里湿。”
林小满走过去，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土上，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掌心。
掌心是干的。
她又按了一次，按得更用力，按完把手翻过来——掌心还是干的，只有指缝里沾着一点土。
“土是干的。”她说，“谷是湿的。这两件事凑不到一块。”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我能说的是：这不是虫，不是雨，不是谷种，也不是堆放的法子。至于是什么，我不知道。”
有人在她背后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那个梦。”
林小满回过头。
“梦我不会看。”她说，“我只能说谷是坏的。你们要问梦，问他。”她抬下巴指了一下站在场边的陆青槐。
说完她就走了。走到场口，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陆青槐面前。
“陆师父。”她声音低，“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别当我拆你的台。”
“你说。”
“我行医这几年，见过谷坏。潮坏的，霉坏的，虫咬的，老鼠啃的，都有说法，都能治。”她把手插进帆布包里，又抽出来，“这个我没有说法。没有说法，我在村里就不能开这个口。”
“为什么不能开。”
“我要开了口，说这谷坏得没有来由，明天全村就不晒谷了。谷不晒，秋后完不成粮，完不成粮就要拿钱去抵，钱还是从谷里抠。”她抬起眼看他，“我一个外姓回来开药的，担不起这句话。”
陆青槐看着她。
“所以你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林小满说，“不知道是真的。可我也知道，有些事，知道了不能说。”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你要是查出来，是什么，告诉我一声。我不往外说，我自己心里要有数。”
说完她走了。走到场外那条土路上，回头又说了一句：“这一场的谷，别吃了。喂猪都别喂，猪吃了要倒。”
那天夜里，陆青槐在场上守。
他让老莫搬了一张矮凳，放在场北那一段，正对着那块叩之有空声的土。他自己不坐凳，蹲下去，用指节在土上叩了三下。第二下和第三下的声音不一样，第三下更低。
他把耳朵贴到土上。
土是凉的。贴着的时候，能听见一种声音，很细，不像风，不像虫，像水在很深的什么地方走，走得很慢，蹭着石头。
他换了个地方，再贴。声音还在，比刚才近。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扣在土上，碗底压了三块小石头。然后他坐在凳上，守着那只碗。
夜里的场很静。没有虫叫，没有狗叫。村口那棵樟树上，平时歇着一树的鸟，这几天一只都没有。风从东边来，吹得场边的禾秆堆沙沙响，响过就停。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把碗掀开。
碗内壁有一层水珠。密密的一层，聚在碗底，能看见一小汪。
他把碗端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用布擦干，收进袋里。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老莫提前来了，蹲在场边看他。
“碗里有水。”
“有。”陆青槐说，“碗是干的，土是干的，一夜下来碗里有水。水是从底下上来的，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老莫把手放在那段土上，按了一下，又拿开。
“抬棺的有句老话。”他说，“无名的人，抬的时候要喊一声回家。不喊，他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屋里，跟到你自己也没有名字。”
他抬头。
“这村里，有一个没名的人，在这儿躺了十六年。”
老莫是天亮后来的，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守了一夜？”
“守了。”
“看出什么。”
陆青槐开口，说了半句，停住。
“你说什么。”
老莫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大了些。
陆青槐侧过头，把左耳对着他。
“再说一遍。”
老莫看着他，把壶放在地上。
“槐公，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陆青槐说，“你说话，我听着像隔着一层水。”
他抬手拍了拍右耳，拍了两下，放下。
“从后半夜起的。先是嗡嗡，后来就这样了。”
老莫没有再问。他把壶盖揭开，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
陆青槐接了，两只手捧着，没有马上喝。
“谷是从北边坏的。”他说，“今天会往南移。”
“移到哪儿。”
“移到十六年前塌的那条线上。”
他抬起头，看场南那一片平得没有一条缝的土。
“这条线底下，有水。”
第四章 刮漆的木牌
祠堂后屋的三只箱子，前两只开过了。
第三只压在砖下面。砖是青砖，两块，压得正。砖上有灰，灰是平的，没有手印，没有扫过的痕。
老莫把砖搬开，砖底下的箱盖上有一层薄灰，灰上落着一只死蜘蛛，蜘蛛是干的。
“十几年没动过。”他说。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道麻绳捆着。绳子朽了，一拉就断。
敬堂公站在门口。
“这箱子里是族里的老纸。”他说，“你要看，我看。你手别进去。”
“为什么。”
“纸老了，一碰就碎。”敬堂公说，“碎一张，就少一张。”
老莫把绳头捏在手里，没有动。
“敬堂公。”他说，“碎一张少一张，剪一块少一块。这簿子上有人剪过一块，你晓不晓得。”
敬堂公的下颌动了一下。
“后生时候的事，谁记得。”
“你记得。”老莫说，“你方才说，碎一张少一张。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敬堂公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看吧。”他说，“看完，把箱盖盖上，砖压回去。”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两只手扶着井沿。
老莫低声说了一句：“他在那儿站着，是不想听我们翻出什么。”
箱盖掀开，里面是纸。最上面一层是散的年节单子，下面压着三本簿子，牛皮封面，比外头那本更旧，边角烂得不成形。
老莫把三本都捧出来，放在门口的光下，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是族里的田租账。第二本是谱稿的草册，字迹潦草，划得多。第三本翻到一半，他停住。
“这本是记工簿。”他说，“比外头那本早。”
“哪一年。”
“民国廿一年。”老莫把书脊上的纸签转过来给他看，“外头那本是丁卯，这本是壬申。壬申就是廿一年。”
陆青槐把簿子接过来。
这本簿子的纸，前后一致，黄，脆，一翻就响。没有新页。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七月那一段，停住。
那一段的字迹挤在一起，墨色深，写得急。日期是七月十九。
“七月十九。”他说。
“场塌的那天。”老莫说。
那一页上写着当日的工：挑谷、翻晒、装箩、上仓。后面跟着一串人名，一人一行，写着挑几担。
陆青槐从头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九个位置上，有一块空白。
不是没写。是被人剪掉了。
那地方有一个方口，约莫两指宽，三指高，边缘齐，是剪刀剪的。剪口很旧，纸边已经磨圆了，颜色比周围的纸深。方口的下缘，还留着一小截笔画——一个弯，一个往上挑的尖，像某个字的最后一笔被剪剩了一个角。
“这个名字被剪走了。”老莫说。
陆青槐把簿子对着光，看那个方口的边缘。
“剪的人知道这一行写几个字。”他说，“他剪的是一个方口，正好把名字整块取走，没有伤到上面的字，也没有伤到下面的字。”
“为什么剪，不划。”
“划掉还能看见底下有字。”陆青槐说，“剪掉，就什么都不剩。”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膝上。
“但剪的人留了一个角。”
“留了。”
“这一个角，是收笔。”陆青槐说，“从这一笔看，这个名字最后一个字，收笔往上挑。”
老莫凑过来，看那个角。
“往上挑的字多了。”
“是多了。”陆青槐说，“所以还要别的东西对。”
他站起来。
“祠堂有没有阁楼。”
“有。”老莫说，“上头堆的是旧东西，匾、锣、破箩，十几年没人上去。”
“上去看。”
阁楼在祠堂正屋的上面。一架竹梯靠在墙边，梯脚被虫蛀了两处。老莫先上，把上面的窗推开。
上面全是灰。灰厚得能看见脚印，脚印只有他自己的。靠墙堆着几块旧匾，匾上的漆掉了大半；一只破了的铜锣，锣面凹了一块；几只旧谷箩，箩底破了洞。
陆青槐上去，站在梯口，不动。
“这里的东西，有人动过。”
“哪儿看出来的。”
“灰。”他说，“那几只箩上的灰，是厚的。靠窗这一只，灰薄。”
老莫走过去看。靠窗那只旧箩，箩底的灰确实薄，能看见箩条的纹路。
箩里装着东西：几块旧布，一把没有柄的镰刀，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一尺不到，宽三指，厚半寸。牌面上蒙着一层漆，黑褐色，漆很厚，厚到看不出底下是木还是别的。牌面没有字——不是磨掉了，是漆盖住了。
陆青槐把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素木，木纹直，边上有一道槽，是原来挂在什么地方的槽。
“这块牌是挂的。”他说，“挂在身上，或者挂在门口。”
“挂身上的。”老莫说，“短工挂的这种。工头认牌不认人。”
陆青槐把木牌举到窗口的光下，看漆面。
漆面不平。有几处微微凸起，凸的形状不成规则，像底下有东西顶着。
他用指甲在一处凸起上刮了一下。
漆很脆，一刮就起了一层，露出下面的木。
底下有刻痕。
刻的是一个字的起笔：一横，一竖，竖在横的左边，往下去，然后折。
“这是个姓。”他说。
他又刮，刮得慢，指甲沿着刻痕的边上走，把漆一点一点挑开。
刮到第三下，刻痕的左边露出一个弯，弯里还有一横。
老莫在旁边看着，呼吸停了。
“耳。”
“耳。”陆青槐说。
他又刮，把右边也刮开一点。
右边只露了一小截，是一个竖，竖的上头有一个点。
“耳东。”老莫说，“陈。”
陆青槐把指甲收回来，把木牌放在手心里。
“旧簿上被剪走的那一个角，收笔往上挑。”他说，“陈字的收笔，往上挑。”
老莫没有说话。
阁楼里很静，只有窗口进来的风，把灰吹起来一点。
“这村里，姓陈的有几家。”陆青槐问。
“一家。”老莫说，“陈木养。做篾匠的，住村西。他哥陈木生，就是簿上第七个。”
“他家还有别人吗。”
“有个老母。”老莫说，“快九十了，耳朵背，眼睛还看得见。这些年不太出门。”
陆青槐把木牌收进布袋，把袋口系上。
“这块牌，是那个人的。”他说，“牌上有姓，姓被漆盖住了。盖漆的人不想让人认出来，可他没有把牌烧掉。”
“为什么不烧。”
“因为烧了，他就真的没有了。”陆青槐说，“留着，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哪一天要还，还能还得出。”
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阁楼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灰薄的箩。
他把木牌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再看了一眼，才收进袋里。
“匾上写的是什么。”他问。
老莫把靠墙最上面那块匾翻过来。匾上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敦”“本”两个字还看得清。匾的右边有一行小字，是捐资人的名字，字很小，被灰盖住。
老莫用袖子擦了擦，念出来。
“陆氏三房重修祠堂记。下面这行，捐资的，都是陆姓。”
“有没有陈。”
老莫的手指在那一行上从左往右走，走到末尾，停住。
“有一个。”他说，“陈门陈氏。捐了半块大洋。”
“陈门陈氏。”陆青槐说，“是本村嫁进来的媳妇，还是外头的人。”
“看不出来。”老莫说，“这行字写在最末，字号也比别人小一号。”
陆青槐没有再问。
“这块牌挂在身上，说明他不是本村人。本村人上工不挂牌。”他说，“外村来的短工，死了，名字不在谱上，不在簿上，连牌上的姓都被漆盖住。”
老莫跟着下来，把梯子挪回墙边。
“陈木养这两天来过。”他说，“我今早在村口听人讲的。”
“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老莫说，“他站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有人问他，他说来看看门开着没有。”
陆青槐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他晓得。”他说，“他比他哥多活了十六年，他晓得。”
“那为什么梦里他站在场上，站得比别人低半尺。”
“因为他倒下的地方低。”陆青槐说，“塌的是土坎，土坎下面是一个坑。他站在坑里。”
他走到祠堂门口，日头已经偏西。
“今夜我还要去场上。”他说，“谷往南移，移到那条线上，就停不住了。”
老莫在他背后问了一句。
“槐公，你的耳朵。”
陆青槐没有回头。
“听得见。”他说，“就是隔着东西。”
第五章 认不认这个名
第六日夜里，三房的人来敲门，来了三个，都提着东西。
一只鸡，一坛酒，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三个人都是三房的，年纪在四十上下，进门先把东西放在门槛里侧，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才直起身叫人。
“陆先生。”为首的那个说，“敬堂公让我们来，替他赔个不是。”
陆青槐让他们坐。三个人不坐，站着。
“白天在场上，敬堂公说话急了些。”为首的说，“他不是冲你。他是心里有事，说岔了。”
“什么事。”
“这村的事。”那人说，“先生走村多，见过穷村。我们这村，一年比一年薄。田是族里的田，人是族里的人，谁家添一口，谁家少一口，都记在谱上。谱一乱，人心就乱。”
“我没动谱。”
“现在没动。”那人说，“可先生查到这个份上，早晚要动。”
他说完，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们三个人凑的，不是族里的。先生别嫌少。”
陆青槐没有看那包糖。
“你们怕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怕翻。”为首的说，“先生，十六年前那一桩，不是一个人的事。那年在场上派工的是三房，管工的是三房，抬人的也是三房。真要翻，翻出来的不是谁死了，是谁让他死在那一段。”
“他自己站到那一段去的？”
“他是外村来的。”那人说，“外村来的，谁都能支使。派工的人让他去场北挑谷，他就去场北挑谷。”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一点。
“先生，这话我们只在你这儿说。你要往谱上写，我们就得说没有这回事。”
陆青槐把桌上的茶碗转了半圈。
“你们今晚来，是劝我，还是给我交底。”
为首的那个人笑了。笑得很规矩，笑完把嘴角收回去。
“都是。”他说，“劝先生一句，也把话说明白。先生要立碑，族里可以让半步；先生要上谱，族里不能让。上谱要三房全体画押，画不下去的。”
三个人走了。糖留在桌上，没有拿走一只。
第二天上午，祠堂正厅摆了五张凳。
三房的老人来了五个，最老的七十九，最年轻的六十。敬堂公坐在中间，手里没有拿竹杖。
他们把旧簿摊在桌上。壬申年的那一本，剪了方口的那一页翻开着。
“我把话说到明处。”敬堂公说，“谱三十年一修。上一修是民国二十六年，下一修要到民国五十六年。要在这中间添一个名字，得三房全体画押，送到县里备案。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添一个外姓。”
“外姓更难。”敬堂公说，“本族添丁，写一笔；外姓入谱，要写明来历、住址、为何入谱、由谁作保。一个死在场上、连尸首都没人认的短工，这四样一样都写不出。”
一个老人接了一句：“写不出，就不能写。纸上留了空，日后族里打官司，空就是把柄。”
“官司。”陆青槐重复了一遍。
“田界的官司。”老人说，“这村的田挨着下村，早年为一垄田打过三回。簿上有空，人家就咬。”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提出另一种办法。
“不上正谱，写副册。”他说，“族里有一本副册，记的是外姓寄居、短工、佃户，死了写一笔，不入正谱。写副册，不用三房画押，我一个人点头就行。”
“副册在哪儿。”
“在我柜里。”老人说，“十几年前那一本，我记得写过两页，后来就没有再写。”
“为什么没有再写。”
老人没有马上答。他把手在膝上搓了一下。
“因为写副册的人，也要在副册上签名。”他说，“当年那一页要是写了，签名的是我。我今年六十，还要在这村里活二十年。”
厅里静了一会儿。
敬堂公把茶碗往里推了推。
“副册是族里的东西，不是谱。”他说，“写副册，等于承认这个人在村里待过。承认了，就要说清楚他为什么死。绕一圈，还是绕回原处。”
“原处是什么。”陆青槐问。
“原处是——那一年的工是谁派的。”敬堂公说，“先生，你要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句话。这句话说出来，这村里有五家人要低头。”
陆青槐听完，把簿子合上。
“那就先说碑。”
“碑可以谈。”敬堂公说，“谱不能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膝上，放得很稳。
从祠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老莫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捏着一根禾秆，捏得只剩一节。
“谈成了？”
“谈成半个。”陆青槐说。
从祠堂出来，他在院里的水缸边洗手。水是白天晒过的，不凉。他把手在水里搓了两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干。
布袋口解开，先摸到的是那块木牌。牌面漆硬，指头压上去有一点点涩。他没有取出来，手在里面停了一下，又挪开，摸到下面的牛角。
那天夜里，他在祠堂西厢起了牛角卦。
一副两片，合在掌心里。他没有念长的，只低声问了一句：这个人，该不该给他一个名。
问完，把两片往上抛。
两片落地，翻了两翻，停住。
他低头看。
第一片，阴面朝上。第二片，阴面朝上。
他没有动。
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禾秆被风吹动。
他捡起来又抛了一次。这一次抛得高了些。
两片落地，滚开，停住的时候隔了三尺。
都是阴面。
第三次，他把两片并在一起，掌心对着，闭了一下眼，再抛。
两片在空中分开，落下，一片打着旋停在门槛的影子里，一片停在灯下。
他把灯端低，凑近看。
两片，阴面。
三抛三覆。
他把牛角卦收进布袋，收得很慢。收完坐在凳上，没有起身。
老莫在外头等了很久，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低着。
“槐公。”
陆青槐抬了一下头。
“什么时辰了。”
“过了子时。”
“我坐一会儿。”
老莫把灯芯挑亮了些，退出去，在门槛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回头往屋里说了一句。
“抬棺的有句话，卦不问活人，问活人就是替活人开脱。”
屋里没有回话。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老莫又进来。
陆青槐还是坐着，只是背更弯了一点。
“槐公，天亮了。”
陆青槐应了一声，把脚往回收，想站起来。
膝盖没有动。
他用手按在膝上，往起撑，撑到一半停住，重新坐回去。歇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扶着墙，才把自己从凳上提起来。
站直以后，他闭了闭眼，睁开来，看东西发灰，像隔着一层薄烟。
“卦不答我。”他说。
老莫扶着他，让他先坐回凳上。
“三抛都是覆的。”
“是覆的。”陆青槐说，“覆，是不许。”
他停了停。
“可不许，也未必是那个人不许。”
老莫没有听懂，等他往下说。
“问得太直，卦就不答。”陆青槐说，“我问该不该给他名，问的是活人该不该让。这种事，卦不该管。”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指节上留了一道白印。
“该问的是他。”他说，“他要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陈木养来了。
他四十来岁，手上全是篾片割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竹青。他站在西厢门口，不进来。
“我听说，先生在查我哥那一年的事。”
“查到了你哥。”
“我哥的名字在簿上。”陈木养说，“我侄子的名字在谱上。这些都在。”
他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先生，那一个人的名字，我不敢认。”
“为什么。”
“认了，村里要问我，为什么当年不说。问了，我哥的名字就要跟着翻。”他抬起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我哥死了，我侄子还在。他今年十七，刚订了亲。”
陆青槐没有接话。
陈木养从怀里取出一只东西，放在门槛上，没有递过来。是一只很小的竹篮，篮底编得歪，是一只废篮。
“那年后生住我家柴房。”他说，“他有个篮子，装他的碗和一双筷。他被抬出来那天，篮子在场上，我捡回来的。放了十六年。”
“他叫什么。”
“我记不全。”陈木养说，“我们叫他阿贵。姓什么，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牌上没有。”他说，“先生手里那块牌，我小时候见过，挂在他腰上。后来牌上的字被漆盖住了，是他自己拿漆盖的。”
陆青槐抬眼看他。
“他自己盖的。”
“他自己。”陈木养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说这牌上的姓，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要惹事。”
他说完，把篮子往门里推了推，转身就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先生要立碑，我出力。我只会编竹，抬石头也行。”
第六章 立碑不入谱
第七日，谈碑。
祠堂正厅，五张凳还是那五张。敬堂公把一块薄木板放在桌上，板上用炭画了一个方框。
“场东角。”他说，“那是族里的公地，种过一季豆，后来荒了。立碑可以立在那一角，离场沿三尺，不压水沟。”
“为什么要离三尺。”
“压了水沟，雨水走不动，场基要泡。”敬堂公说，“这是一层。还有一层，碑立在公地上，就是族里准了的。将来谁要拔，得先跟族里说话。”
陆青槐看着那个方框。
“碑上刻什么。”
“名字，年月。”敬堂公说，“不刻来历，不刻死因，不刻谁派的工。”
“名字有了。”陆青槐说，“陈阿贵。”
敬堂公的手指在炭框边上停了一下。
“姓陈。”
“姓陈。”
厅里没有人说话。一个老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
“还有一句。”敬堂公说。
“你说。”
“碑立在公地上，动的是族里的土。”敬堂公说，“这因果，要在祠堂当众说一句，你自己担。说了，族里才画押。”
“怎么担。”
“你自己说。”
陆青槐把手放在膝上。厅里五个人都看着他，谁都不催。
“这碑立在族里的地上，土是族里的。”他说，“名字是我要刻的，字是我定的，因果我担。日后这碑出了事，与三房无关。”
敬堂公把手从炭框上拿开。
“写字据。”
“写。”
字据是陈木养写的。他会写字，写得不好，一笔一笔描。写完了，陆青槐按了一个指印，敬堂公按了一个，五个老人各按了一个。
按完，敬堂公把字据折起来，放进怀里。
“明日动土。”他说，“三天之内立完。三天之后，场北那半边的谷，族里再商议。”
动土在第八日的清早。
石是镇上买的，一块青石，不大，两尺高，一尺宽，四指厚。石匠姓吴，五十来岁，带着錾子和锤。
场东角的地，先割了草，再用锄头开了皮。土是干的，干得抠一下就是粉。
“这土比我家的灶灰还干。”吴石匠说。
“底下一尺是填的。”老莫说，“填的时候压过。”
第一锹是陆青槐下的。
锹入土，他把脚踩上去，往下压。土很硬，锹只进了一半。他把锹拔出来，换个角度再踩，才挖开一块。
挖第二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土里有东西。是他自己。他把锹往下一压，腰上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段。他扶着锹柄站了一会儿，直起腰，接着挖。
坑挖到两尺深，吴石匠把石抬过来，试了试，正好。
“刻字在坑边刻，抬起来再刻要仰着。”吴石匠说。
字是三行。
第一行：陈阿贵。 第二行：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九，卒于场。 第三行：年十九。
吴石匠錾第一笔的时候，手很稳。錾到“贵”字的最后一笔，他停了一下，把錾子换个方向，往上挑。
陆青槐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笔往上挑。
“这本子上剩下的一角，就是这个。”老莫低声说。
“是。”
石立起来，填土，踩实。踩到第三遍，陆青槐让人停手。
“土别踩太实。”他说，“踩太实，水渗不下去，根也扎不住。”
立碑的时候，场边站了二十来个人。
没有人下场帮忙，也没有人走开。他们站在场沿，抱着胳膊，看那块石头一点一点立起来。
“这碑矮。”一个汉子说，“人蹲下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旁边的人说，“看得见的名字，招人。”
“招什么人。”
“招查。”那人说，“十六年没人提，现在立一块石头，往后每年七月十九，都有人想起来问一句。”
吴石匠在坑里垫最后一块碎石，抬头说了一句：“石头不说话。可石头比人经得住。”
没人接他的话。
敬堂公站在祠堂台阶上，没有下场。他站了很久，站到碑立直，才转身进去。
碑立好是晌午。
日头正照在东角。碑面是新的，青得发亮，三个字看得很清楚。
陈木养来了，扛着一根竹杠。他把竹杠靠在墙上，走到碑前，蹲下去看字。
他看了很久。伸手在“陈阿贵”三个字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像怕把字摸掉。
然后他站起来，把竹杠扛上肩，走了。
“他不说话。”老莫说。
“他不敢说。”陆青槐说，“说了，就要问为什么十六年不说。”
那天下午，陈木养老母来了。
她快九十了，被一个孙媳妇扶着，走得很慢。眼睛还看得见，走到碑前，弯下腰，把脸凑得很近。
她伸手，从第一个字摸到第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摸完，她直起腰。
“阿贵。”她说。
声音不大，很清楚。
“他住我家柴房。”她说，“他会编篮。编得不好，可是肯学。他吃饭快，说在家里饿了十几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把手放在碑顶上。
“他没有名字。”她说，“他跟我说过，他家里给他起过名，可是没有写下来。他说他娘死得早，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
她转过头，看陆青槐。
“先生，这上头刻的，是他自己说的名。”
“是他自己说的？”
“他跟我说，叫他阿贵就行。”老人说，“姓是他爹的姓。他爹姓陈，外村人。他不敢说自己姓陈，说姓陈的在这个村要吃亏。”
陆青槐没有说话。
老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被孙媳妇扶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碑。
那天夜里，陆青槐回到西厢，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牛角卦，两片。他没有再抛，收进匣里，匣盖合上。
那块刮了漆的木牌，他没有动，只是放在灯下看了一眼，又放回袋里。
他的手在灯下摊开。掌心的纹路比来时深了，指节的皮也粗了一层。
老莫端了一碗粥进来。
“吃点。”
陆青槐接了，喝了两口，放下。
“老莫。”
“嗯。”
“我右耳，今天听不见了。”
老莫的手停在碗沿上。
“一点都听不见？”
“贴着你说话，能听见一点。”陆青槐说，“隔两步，就是空的。”
他把碗放下，抬手按了按右耳后面，按了两下，放下。
屋里那盏灯，灯芯挑得长，火苗有一寸多高。他伸手把灯芯往下按了半寸。
“往后省着点用。”他说。
老莫看着那截短下去的灯芯，没有问为什么。
“你不必大声。”他说，“你站我左边说。”
老莫绕到他的左边，蹲下来。
“这样？”
“这样。”
老莫把声音放低。
“槐公，值不值。”
陆青槐没有马上答。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正。
“碑立起来，字刻上去，风吹得到。”他说，“值不值，不在我。”
他抬起头。
“今夜场上，我要去听一听。”
“听什么。”
“脚步。”陆青槐说，“碑立好了，他要是认，会来走一趟。”
夜里他去场上，站在东角那块碑旁边。
场北那半边的谷已经清了，土露出来，颜色比别处深。场南摊着新谷，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脚踩上去是温的。
他站着，把左耳对着场。
起先是风。风过禾秆堆，沙沙，一阵一阵。然后是远处的水声，很细，从场北那段土底下走。
再然后，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场北往东走，走得不快，走到碑前面，停住。
陆青槐没有动。他把手放在碑顶，石是凉的。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南去了，走到场南边，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
他在碑前站到天快亮。
天亮的时候，他蹲下去看碑脚。
碑脚那圈踩实的土上，有一行很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赤着脚在那儿站过一阵。印子只有半只脚大，边缘不整齐。
他伸手在印子里按了一下。
土是干的，可是按下去的时候，指尖底下那一点，是湿的。
他收回手，把指尖上那点湿在裤子上擦掉。
场上开始有了响动。阿德挑着空箩走下场，看见他站在碑边，把箩放下。
“槐公，碑立好了，谷能晒了？”
“能晒。”陆青槐说，“摊薄些，一天翻三遍。”
阿德应了一声，挑起箩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碑跟别家的不一样。”他说，“别家的碑都刻一长串字，这个就三行。”
“三行够了。”陆青槐说，“写多了，人记不住。”
阿德看了碑一眼，没有再问，走了。
日头上来，把碑面照亮。三个字晒在光里，笔画浅，可看得清。
陆青槐站在碑的左边，把右耳那边留给空处。他站了一会儿，把布袋往上提了提。
袋里那块木牌，还没有放下去。
第七章 场上的影子
第十日，正午。
场上摊着新谷，摊得薄。阿德推着竹耙从南往北走，耙齿在谷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痕。日头在头顶，人的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跟着人转。
阿德推到场中间，停下来擦汗。
他抬手的时候，看见场上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
场上六个人：他自己，桂婶，两个挑箩的后生，一个拾谷的老妇，还有在场沿歇着的阿顺。影子该是六个。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在场北偏东，紧挨着碑的方向。它比别的影子短，短了半尺，像那个人站的地方比旁人低一截。
阿德站在原地没动，汗从额头流到下巴，他没有擦。
“婶。”他喊了一声。
桂婶抬头看他。
“你看地上。”
桂婶低头看。她看了很久，把手里的簸箕抱在胸前。
“几个。”她问。
“七个。”
桂婶没有说话。她把簸箕放下，往场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影子还在，又走快了些。
桂婶回到家，把簸箕往墙上一靠，坐下来，没有动。
她男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男人出门去了，她又一个人坐着。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到灶间拿了一把米，走到门外，往场那边撒。
米撒在土上，她转身回来。
“撒什么。”邻居问她。
“不撒什么。”她说，“手上有米。”
那天正午，场上的人一个一个散了。谷摊在场上，没有人敢翻。
阿顺走在最后。他把自己的竹耙立在墙根，立得很正，然后回头看场上那一片。
“我在场上晒了三十年谷。”他说，“从来没有数过影子。”
那天下午，他到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又回去了。
陆青槐来的时候，场是空的。
日头还正。他站在场口，把左耳对着场。
没有脚步声。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谷，只有风，只有碑。
他走进场，往场北偏东走。走到那一片，低头看。
谷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谷被日头晒得发亮，那一块是暗的，像有一片影压在上面。他伸手过去，手背落在那一块上，凉。
他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块暗的地方，不在任何人的影子里。
他蹲下去，用手把那一块的谷拨开。
谷底下，土是干的。
他站起来，往东角走。
碑立在东角，三行字晒在光里。他绕到碑后，蹲下去，用手把碑座边上的土扒开一点。
扒到两寸深，土变松了。
他从布袋里取出那块木牌。
牌面上的漆已经被他刮开一角，那一角的“陈”字露在外面。他把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挂槽。
“这块牌挂在他身上。”他说，“挂了十六年，最后挂在场上。”
他把牌放进碑座下面的土里，姓面朝上。
“姓朝上。”他说，“土压着，风吹不起来。”
填土，压实，压到与碑座平。他用手掌把表面抹平，抹了两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空。他扶着碑，站了一会儿。
老莫来的时候，看见他扶碑站着。
“压进去了。”
“压进去了。”
“不取出来，不烧，不给外人。”
“不给。”陆青槐说，“他姓陈，牌上有姓，姓下没有名字。名字刻在石头上，够了。”
老莫蹲下去，摸了摸碑座那圈新土。
“槐公，昨夜村里没人做梦。”
“我知道。”
“今天早上，桂婶来跟我说，她睡了一整夜，一个梦都没有。”老莫抬头，“三天了，没有人做梦。”
“梦停了。”陆青槐说。
“那谷呢。”
“谷能晒了。”
老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这事，算完了？”
陆青槐没有答。他把手从碑上拿开，往场北走。
场北那半边的土，颜色比前几天浅了。他用脚在土上碾了一下，土是干的，干得发粉。
“水退了。”他说。
“退了就好。”
“退了是退了。”陆青槐说，“底下的空还在。”
晌午过后，敬堂公来了。
他没有带竹杖，一个人从祠堂台阶上下来，走进场，走到东角。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看那三行字。
“三天到了。”他说。
“到了。”
“场北的谷，族里议过了。”敬堂公说，“往后场北那半边，一年只晒一季，秋天晒。夏天不摊。”
“为什么。”
“夏天日头毒。”敬堂公说，“土晒裂了，底下那空就要往下塌。”
陆青槐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底下是空的。”
敬堂公没有答。他把手放在碑顶上，按了一下，拿开。
“我那年二十七。”他说，“在场上挑谷，土坎塌下来，我在东头。”
“你说过。”
“我说过八个。”敬堂公说，“我也说过我记不得。这两句话，一句是真的。”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先生，我没有别的法子。”他说，“这村里，能说话的就那么几个人。我要认了，明天就有人问我，为什么十六年不认。我答不出。”
“你答得出。”
“我答得出，可我担不起。”敬堂公说，“我担得起一块碑，担不起一村人的心散。”
他停了一下。
“先生，我这十六年，每年七月十九都要到场上走一趟。走到那一段土，站一站，再回去。”他说，“我没有跟人说过。我女人晓得，她每年那一天，都给我留一碗饭在灶上。”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副册我让人补了两行。不是名字，是年月。”他说，“写副册不用户全体点头。”
陆青槐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黄昏的时候，陈母来了。
她被孙媳妇扶着，走得很慢，走到场口就停下，喘了几口气。
“先生在不在。”
“在。”
她走到碑前，先摸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完，她没有走。
“我今天听说，场上多一个影子。”
“听说了。”
“我来看。”她说，“我眼睛还看得见。”
她转过身，往场上看。
场上摊着谷，日头已经偏西，人的影子拉得长。场上只有三个人：她自己，孙媳妇，还有站在碑边的陆青槐。
“几个影子。”她问。
孙媳妇低头数。
“四个。”
老人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场北那一片。
那一片的谷上，有一道影子，长的，细的，从场北往东斜过去，一直到碑前。
“他站在那儿。”老人说。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影子。”她说，“他站的地方低。他站的地方，跟当年一样。”
她把手从孙媳妇的胳膊上拿开，自己往前走。
走到场中间，她停下来。
“阿贵。”她说。
场上没有声音。
“他叫阿贵。”老人又说了一遍，“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娘死得早，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他说叫他阿贵就行。”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先生。”她转过头，“祠堂匾上那半块大洋，是我拿的。”
陆青槐看着她。
“那年族里修祠堂，捐钱的人写在匾上。”她说，“我拿半块大洋，跟族里说，把我写在末位，字号写小一点。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穷，捐得少。”
“你为什么写在末位。”
“因为末位不显眼。”老人说，“我姓陈。”她说，“我这辈子姓陈。我男人姓陈，我儿子姓陈。我想让这个村里，祠堂的匾上，有一个陈字。字小一点没关系，只要有一个。”
她说完，转过身，往碑前走。
走到碑前，她弯下腰，把手放在碑上。
“他姓陈。”她说，“他没有名分，可是他有姓。姓是我给的，名是他自己说的。”
孙媳妇扶着她，慢慢地走下场。
林小满是傍晚来的。她背着那只帆布包，走到场边，看见他站在碑前。
“谷能晒了。”她说。
“能了。”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谷，在手里搓开，看了看米。
“这批能进仓。”她说，“我来看过两回，第二批的谷没有再返潮。”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谷拍掉。
“先生。”她说，“我今天在场上听见人说影子的事。”
“听说了。”
“我不问。”她说，“我只说我看见的。我看见的是日头偏西，场上谷面不平，影子落在谷上会变形。”
她说完，把包带提了提。
“我这话，村里人爱听。”她说，“他们要一个能睡得着的说法。”
“你需要吗。”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她说，“我夜里也睡这村。”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把那句又说了一遍：“这一场的谷，能吃了。”
场上只剩下陆青槐一个人。
日头落到山背后，谷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收走。他站在碑边，把布袋系好，系了两遍。
风起来了。
风从场北来，把谷面上的壳吹起来，一层薄薄的壳，掠过场上，掠过碑面，往南去。
他站在风里，左耳对着场。
场上没有脚步声。
他知道那影子还在。
他伸手在碑上按了一下。石是凉的，凉得像早上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名字刻在石头上，没刻进谱里，风一吹还是有人记得。”
他说完这一句，把布袋往上提了提，转身走出场。
走出七八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场上空着，谷摊着，碑立着。日头没了，那一道影子也看不见了。
他把右耳那边留给风，往村里走。
（岭南师公之晒谷场上的影子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