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西坡荒地。
村里人到现在还爱讲我们家的事。讲的时候都压低声音，像是不愿再触碰那段旧事。
他们说，我们家的日子，是从一片荒地开始的。又说，我们家的祸，也是从那片荒地开始的。
那片地在村西的坡下，早年间是乱葬的边角。我嫁过来那年，它还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没人愿意去。村里老辈子人说，那是块阴地，动不得。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吓他：把你丢到西坡去。孩子立刻就老实了。
我和茂生不信这个。
茂生姓王，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茂生。他是过继的——亲爹是村东头的王老大，王老大媳妇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王定根、二儿子叫王茂生、三儿子叫王守安。
王老大还有一个弟弟，一辈子也没生出来一儿半女，王家兄弟就商量着把刚出生的茂生过继给老二。老二一家终于有了儿子，在村里抬得起头。老大一家盘算着老二家房子和地早晚都归自己家生的儿子，兄弟俩一拍即合。
茂生不用改名换姓，就换了爹娘。
这话，我嫁过来头一天就听人念叨过。那时候我二十一，茂生二十三。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后生，老二两口子走得早，茂生一个人尽心尽力送走了两个老人，也是有名的孝子。
媒人给我说他的时候，我妈还嫌他穷，说嫁过去得吃糠咽菜。
我不嫌。
我见过他一面，在镇上赶集，他蹲在牲口市上卖苞米，称秤的时候，多给人家抓了两把，说这是今年的新苞米，吃着香。就那两把苞米，我认准了他。
嫁过来才知道，真是穷。就三间土房，东屋漏雨，西屋透风，冬天夜里，烧炕的柴也不够，人缩在被窝里，呵出的气都是白的。茂生一年到头不添一件新衣裳，衣裳破了，补丁摞补丁，他说：男人家，不讲究。可每年过年，他总要给我扯一身新布，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一件新袄，自己还是那身旧衣裳。我说他，他就笑：你穿得好看，我看着也舒坦。
那年春上，村里开社员会，说好荒地谁开出来就归谁。台下吵吵嚷嚷，人人都盯着好种的地块，唯独说到西坡那片地，话音落下去，满屋子鸦雀无声，没人敢搭腔。老一辈的都低着头，像是碰都不愿碰这个名字。
散会以后，茂生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站住，说：我想去开那片地。
我咬着牙跟他说：「我看你是疯了，这西坡的地邪，村里人谁不知道？早先几个小娃来这儿寻宝，结果刨出了骨头，领头那个没过几天就在涝坝里淹死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个事，你忘了？」
茂生侧过头看我，语气稳得很：「哪有什么邪不邪的，地就是地。不过是娃娃贪玩，涝坝年年都有玩水出事的，是村里人爱胡乱往一处扯。没事。」
顿了顿，他又望向坡下我们家的土屋，声音沉下来：「你看咱家三间土房，屋顶还漏雨，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就靠原先那几亩薄田，日子熬不出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粒火炭。
我拗不过他。第二天，我俩扛着镐头铁锹上了西坡。
头几天，有好事的村里人惦记着来看热闹，却都心里发怵，只敢隔老远站着，不敢踏上这片坡地。有人扯着嗓子喊：「茂生，你怕不怕？」茂生直起腰，抹一把汗，笑说：「怕啥，还有啥能比没饭吃更怕人的。」
坡上的土是真难开。石头多，草根盘得死，一镐头下去，火星子乱蹦。我俩从早干到晚，手掌磨出三层血泡，结了一层硬壳。头几天，晚上回家，两个手掌心火烧火燎的，连筷子都捏不住，茂生说：再熬几天，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好不容易扒开成堆的石块，石缝间积着一层乌黑的土，抓一把能攥出油，是几十年枯枝败叶沤出来的腐肥。量不算厚，却金贵得很。茂生蹲在地头，捏着那捧土，看了半天，说：「你看，地是好地。地从来不骗人。」
大约开了半个月，那天下午，日头毒得很。茂生一锄头抡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磕上了埋在土里的硬疙瘩。他咦了一声，连忙收了劲，蹲下去小心扒开四周的土。我也赶紧凑过去，是一面铜镜，方才那一锄头正好磕在镜面上，把镜身砸得瘪下去一块，连铜框都跟着挤变了形。
那镜子是圆的，碗口大小，箍着一圈乌沉沉的铜框，铜锈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发暗，缝隙里死死卡着干硬的老泥，抠都抠不净。镜面没有烂穿，只是蒙着厚泥，表层氧化得发灰发闷，早就没有新铜镜那种清亮的光泽。茂生撸起袖口，拿粗布袖子反复蹭了好半天，才慢慢擦开一小块反光面。镜面本就历经年月磨蚀，再加上刚刚被锄头砸塌一块，向内凹下去，边缘微微翘曲，表面遍布细碎麻点。光线落上去散得杂乱，映出来的人影走了样，五官挤在一处，轮廓虚虚蒙蒙，看着说不出的古怪。
茂生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看起来有年岁了。我说：怕不是陪葬吧？他说：那也是人用的，怕啥，收起来说不定可以卖点钱。
茂生把铜镜也拿回家，随手搁在柴房的木箱里。
日子照旧。地开完了，翻了两遍，上足了粪，种上了苞米和豆子。那年雨水好，苗出得齐，绿油油一片，站坡上看下去，像铺了一匹缎子。村里人慢慢改了脸色，有人开始说茂生命好，娶了个能干的媳妇。也有人说，那地本来就是好地，就是没人敢开。
我和茂生听着，都不接话，心里是欢喜的。穷了那么多年，总算看着点光亮。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怪事也慢慢开始发生了。
先是那面镜子。
那天清早，天还没有大亮，村里鸡叫声此起彼伏。我端着盆去院里的石台上洗漱，远远看到石台上一个什么东西正在幽幽地反射着迷迷蒙蒙的晨光。走得足够近能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心里一阵发紧，只恨自己不该往前走。
居然是那面铜镜。原本裹着破布，埋在杂物房的木箱里，一身泥垢锈迹，此刻擦得干干净净，端端立在石台上，正对着我。我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总觉得它在死死盯着我。
我想转身就跑，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不敢长久对视，目光又偏偏挪不开，心里慌慌的，好像一旦移开眼睛，就会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从镜子里头钻出来。
我喊茂生，茂生从屋里走出来，扫了一眼，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怎么了，拿这个来洗脸照？这东西照不清楚的。」
我压低声音跟他说我没有动过它，茂生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蹲下去，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铜框上的绿锈还在。当初茂生一锄头敲变形的那一处凹陷，看着比原先更深了。茂生来了，我胆子也大了，凑过去往镜面里一瞥，倒影一下子撞进眼里。
镜面本身氧化发乌，没有亮堂堂的反光，只有一层灰蒙蒙、软乎乎的影像。凹陷的那块像一个扯歪的坑，把半边脸往里面吸，一边脸颊被压得扁扁的，另一边又向外鼓出去，眉眼扯得错开位置，鼻子歪向一边，嘴唇拉得很长。轮廓糊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阴影，哪里是脸的边缘，不像正常的人影，更像是水里晃动时被扯变形的倒影，安安静静贴在镜面上，看着陌生又别扭。
他直起身，把镜子又包好，这次他把镜子塞在柴房一个带锁的箱子里，锁上了，钥匙挂在腰上。
过了两天，我去地里锄草，新翻的土垄上，看见一片暗红的印子。一垄一垄，撒豆子似的，东一摊西一摊，洇在干土里，颜色发暗，好像是血。
我蹲下去，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腥气。我喊茂生。茂生蹲着看了半天，用镐头把那几垄土翻了一遍，血印子被盖住了。
他看穿了我的不安，拍拍我的肩膀：「没事，许是野物打架留下的，山里常见。」
我没应声。那片坡荒了几十年，草密人稀，平日里连野兔都很少落脚，哪会凭空冒出这样的痕迹。
夜里茂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说，那镜子是不是邪性？我说：你不是不信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信，我就是总觉得，好像有人盯着咱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对的。
第二章班车疑云。
那阵子，茂生攒下一点钱，添了辆二手摩托，每月固定跑一趟张县，来回倒腾山货。每次进城，他都住在客运站旁便宜的小招待所，楼下有个卤肉摊子。孩子们总盼着他返程，能带回来卤猪耳、猪脸，给家里打打牙祭。
出事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九，离小儿子的生日还差两天。
他说再多跑一趟，多赚几个钱，给娃买礼物，再扯几尺布料，给全家做入冬的新衣裳。
头天夜里，茂生蹲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擦他那辆摩托。我叮嘱他路上慢些，忙不完就多住一日。茂生应下，说一定赶在儿子生日前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动身了。天色阴沉，山坳裹着一层浓雾，他骑着车的背影在雾里颠颠簸簸，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融进山影里。
这一走，再回来，就只能躺着了。
消息是村里班车司机老赵捎回来的。老赵跑镇上这条线，一天一趟，清晨出发，傍晚回村。
我正带着两个儿子在院里收衣裳，孩子们追着闹着，满心等着茂生带回卤肉，一起盼生日。忽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眼看见老赵的班车停在门口。他从车窗探出头，声音沉沉：「你家茂生出事了。」
腿下一软，手里的衣裳啪地落在泥地上。
老赵说，茂生在回村的路上，摩托撞上大车，腿碎成好几段，人当场就没了。先找了住在镇上的王定根，根本找不到人，现在遗体停在镇卫生院太平间，等着家属前去认领。老赵说话时嗓子发干，不停搓着手，目光躲着我，不敢对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赶到镇上，白布盖着茂生。我只看了一眼，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守安忙前忙后，帮着擦洗身子、换上寿衣，清点收拾茂生的遗物。
村里的闲话跑得比风快。我们人还没把遗体运回村，流言已经先散开了。
巷口、晒场、井台边，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议论。有人先说茂生这场车祸蹊跷，好好的大路，怎么直直撞上大车；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西坡那片荒地，拐到茂生挖出来的那面铜镜。
石台凭空出现铜镜的事，不知是谁传了出去，越传越邪。有人说那镜子是阴物，会自己跑出来盯着人；有人拍着大腿附和，说茂生是步了早年淹死那个娃的后尘，西坡的地本来就不干净。还有人讲，茂生动了地下的东西，铜镜是来索债的，灾祸早就落在我们家门上，先前镜子自己现身，就是预兆。
到了夜里，大哥定根始终没有露面。王老大四处找人，守安压着一肚子火气，愤愤嘟囔：「成天就知道喝酒打牌，我哪知道这个王八蛋又野到哪里去了。」
我坐在堂屋，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定根才露面，一过来就挨着棺椁瘫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茂生这辈子，没穿过几件体面衣裳。入殓的时候，我给他换上那套藏青中山装，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把扣子扣齐，头发细细梳得一丝不乱。他的手冰凉僵硬，我握在掌心，久久不肯松开，总想焐热，可怎么都暖不回来。棺盖合上那一刻，两个孩子猛地挣开旁人的手扑上去，大的放声哭喊爹；小的还不懂生死，只是呆呆望着，被人抱走时，还不停回头。我看着棺木，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转眼到下葬，灵堂外面一下子乱起来。
送葬队伍已经齐备，抬棺的汉子扶着棺木立在阶下，白幡低低垂落，风卷着纸钱碎末簌簌落在地上。王老大来回张罗，低声和人交涉。同族几位长辈却一字排开，横在通往村口的路上，抱臂拦着，半步不肯退让。
他们的话一句句砸过来，都是山里代代传下的老规矩：茂生是在外横死，不能进王家祖坟，冲撞风水，连累一族老小。
我站在棺旁。一边是陪着送葬的自家人，哭声闷在喉咙里，肩头不住发抖，只想送茂生最后一程；另一边是拦路的族人，面孔绷得冰冷，嘴上句句都是祖训道理，可拦路的架势，明明白白就是为难。
两方隔着空地僵持住，抬棺的人不敢抬脚，哭声卡在半空，连风都像停住了。我望着那堵堵死的路，心里先是发慌，慢慢一点点凉下去。祖坟、名声、族里的规矩，再重，也重不过我的茂生。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不算尖利，却清清楚楚穿过嘈杂，落到所有人耳朵里：「各位叔叔伯伯，我们家茂生必须入土。我一个寡妇，没什么可顾忌的，祖坟不让进也无妨，西坡那片是我们自家的地，我就把他埋在西坡。」
我站在空地上，攒尽全身力气喊：「茂生，上路了！」
队伍正要往前走，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守安像一头憋足火气的斗鸡，猛地跳起来怒吼：「什么叫横死？你们这些老东西！今天谁拦，我们就把茂生抬到谁家门口去！」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带头老人的衣领：「就是你不同意是吧？走，兄弟们，把茂生兄弟送到他家院子里！」
老头从没见过这般阵仗。往常遇上这种事，家属都是低眉顺眼上门求人，烟酒礼金一样不少，他们靠着老规矩拿捏人家，总能捞到好处。谁也想不到，平日里还和茂生拌嘴、占他便宜、到处说茂生坏话的守安，此刻肯豁出性命来撑腰。
一众长辈面面相觑，心里的底气瞬间泄干净了。山里人人忌讳棺木上门，谁也不敢接下这尊「祖宗」。
长辈们互相递着眼色，赶紧开口打圆场，松了口。茂生最后葬在了他爹娘的坟脚边上。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村里人。有的是真心难过，更多是来看热闹。人群里的闲话越传越凶，有人低声说：「那片地的报应来了。」旁边有人应和：「可不是，听说还挖出东西来了。」
话语飘进耳朵，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回头。
过后我找老赵问话，老赵只说撞得很重。我再三追问，他支支吾吾，说交警那边讲，茂生当时喝了不少酒。
茂生的头七之前，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清晨骑摩托、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很多时候明明醒着，却总觉得他还在院里擦摩托、劈柴，在炕上翻身。端起饭碗，眼泪啪嗒掉进饭里，两个孩子看着我，安安静静，不敢出声。
那段日子村里沸沸扬扬。女人们聚在井台、碾道旁，压着嗓子议论这件事，越说越瘆人。有人说茂生死得冤，是西坡地里的脏东西索了命；有人说那面铜镜引煞，谁碰谁遭殃；还有人劝我，趁早把地让出去，带着孩子回娘家，别被这块地连累。
我听着，一言不发。心里乱成一团麻。夜里反反复复回想茂生，回想他临走那天的模样，回想他说要给娃买礼物的话，还有老赵那句「喝了很多酒」。
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子发木，整夜无眠。
一日午后，困意猛地涌上来，我趴在桌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茂生穿着那套藏青中山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从村里那趟班车上走下来，站在我院门口。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绿叶繁茂，晾衣绳上搭着我白天晒好的衣裳。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眼神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子，温柔，又裹着一层难过，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不必讲。
我猛地惊醒，心口擂鼓一样跳。天快黑了，正是班车回村的时辰。
我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出院子。老赵的班车刚好从我家门口驶过。
我站在土路边，光脚踩在凉土里，风卷着土粒打在脸上。路边只有几株干枯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晃。我站了很久，望着班车转过山坳，一点点消失。心底那股不安，像一根细刺扎着，拔不掉。
第二天，老赵看见我，没头没脑开口：「白家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昨天傍晚，差不多你男人头七前后，我开车到站牌那里，远远看见一个穿深色衣裳的男人站在路边。天擦黑，看不真切，等车开近，人就不见了。」老赵顿了顿，「车上好几个同村的都看见了，大伙在车上悄悄说，那人穿的像是深蓝色中山装，还有人说，看着像你男人……」
老赵还想说什么，我见他欲言又止，也没有继续追问。
怪话从这天起，在村里彻底炸开了。
不少人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茂生穿着深蓝中山装，回来了。
第三章再次托梦。
没过两日，又出事了。
一早去上坟的村里人，脸色惨白地跑回村里，疯了一样嚷嚷，说茂生坟头上，端端正正摆着那面从西坡荒地挖出来的铜镜。
消息一传出去，全村人心惶惶。
先前那些风言风语本只是捕风捉影，这下算是落到了实处，家家户户关起院门低声嘀咕。有人不敢再踏近西坡半步，连夜烧纸祈福。人人都说西坡的荒地怨气太重，是扰了清净来报仇了，也有人说，这是茂生回来，把镜子物归原主。
我无暇顾及这些风言风语，心底甚至悄悄盼着，如果我的茂生真的回来就好了。
一重一重的思虑，纷杂的流言，连同痛失亲人的煎熬，日夜磨着我。
觉是睡不踏实的，整个人终日恍恍惚惚，像踩在软雾上。好几次，我恍惚看见他坐在桌边，或是卧在炕上，等我屏住呼吸仔细去望，那影子便倏地散了。
等到心口的急喘慢慢平下来，才醒转，原来又是眼花。我心里也生出几分分不清虚实的念头——茂生，真的回来了。
夜里眼皮沉得厉害，不知不觉间，人已经站在了柴房里。
柴房黑漆漆的，只有一豆微弱的亮光。茂生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弯腰翻箱子，一只一只地扒拉，把里头的杂物翻出来，又胡乱塞回去，像是急着寻找什么要紧东西。他翻得仓促慌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得飘在暗处，我一句也听不清。
我喊他：「茂生！」
他没有回头。我抬脚走上前，伸手想去扳他的肩膀，指尖往前一探，径直从他身子里穿了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这一回我没有迟疑，匆匆披上衣裳，点亮煤油灯，径直往柴房走。我要亲眼看一看，茂生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油灯一举起来，寒意顺着后颈往头顶窜——柴房里好几只木箱，挂锁全都被打开，箱盖歪歪扭扭敞着，里面的衣裳、旧被褥、零碎杂物被翻得一团狼藉。原先常年挂在茂生腰间的那把铜钥匙，正明晃晃插在其中一只箱子的锁孔上。
我举着油灯立在柴房门口，望着满地乱糟糟的物件，脑子嗡嗡作响。
眼前的景象里，茂生出事前那句压着警惕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好像有人盯着咱家。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一只大公鸡，去大伯王老大家，名义上是感谢葬礼上他帮衬，上门道谢。
我跨进院门时，他正坐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来，嘴唇哆嗦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苦了你了。」
守安下地干活去了，院里只有守安媳妇和王老大。正说着话，守安媳妇从屋里走出来，端一碗稀粥搁到大伯跟前，语气冷冷丢下一句「吃饭」，转头一眼盯上我手里的公鸡，脸上立刻堆起笑，一把接过去，扭身回了自己屋。
守安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性子泼辣，村里人人都知道，家里大小事情全攥在她手上。守安爱贪小便宜，又素来惧内，是村里人茶余饭后常说起的。他家本就过得紧巴，大伯跟着两口子过日子，好吃的都锁进他们自己房里，老头顿顿只有稀粥配咸菜，旁人看在眼里，也没人敢多嘴。
大伯端起粗瓷碗，一边小口抿粥，一边和我唠闲话。
我开口：「大伯，这只鸡我养许久了，回头让他们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大伯长长叹一口气：「罢了，怕是连鸡毛都轮不上我。早先杀了鸡，好歹还能分到点血块、下水；上一回守安一口气宰两只，我一口鸡血都没沾着。你这只鸡，我怕是连点下水都尝不到。」
越说心里越委屈，他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守安两口子本来就不吃鸡血下水，我就盼着这点油水……」话音没落，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那双一辈子下地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反复在脸上摩挲。
我轻声劝着他，目光慢慢扫过整个院子，一眼瞥见堂屋木架上，挂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
辞别大伯往回走，一路上，心绪翻江倒海，怎么也静不下来。
大伯吃不上的鸡血，堂屋那件藏青褂子，还有茂生出事之前，我在井台边偶然听见守安媳妇和旁人说的那句话——谁开出来的地就是谁的？茂生都是老王家的。
当时听见，我只当是妇人闲言，没往深处想。
此刻再回想，那句话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第四章鸡圈的长命锁。
茂生留下的物件，我收拾了三天，依旧没有收拾妥当。我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坐在炕上，枯坐一下午，也哭了一下午。
哭过一场，心里慢慢定下来。我得查清楚，给茂生一个交代。
村口碾道旁立着一棵老柳树，树下总聚着一群婶子大娘，有的纳鞋底，有的嗑瓜子，家长里短，闲话从来不断。
我也过去，在树下落了座。周遭的婶子媳妇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我宽心。我伸手拉住旁边一位婶子的手，轻声问：「婶子，你说，走了的人，真的会托梦吗？」
方才围着我的一圈人一下子哄地散开些，胆子小的悄悄往后退，也有好事的，反倒往前凑了凑。
我接着往下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梦里见着茂生了。他跟我说，当初挖那块地的时候，还挖出过一枚长命锁，就搁在柴房柜子最底下，叫我务必收好。说索命的今天晚上就要来拿长命锁，这枚长命锁也被放到坟头，西坡那块地咱们就碰不得了，叫我带着两个娃收拾东西回娘家。」
「原先我只当是梦里的虚话，哪里想到，我去柴房翻，当真找到了！」
刚凑上来的人又是一阵哗然。我垂着眼，继续低声说：「我已经把长命锁藏在后院鸡窝里了。要是茂生梦里说的是真的，我们娘几个可怎么办啊。」
说完，我在一片啧啧议论声里，抹着眼泪起身走了。
我心里清楚，不出半日，这番话就能传遍整个村子，传到那个该听见的人的耳朵里。
果然。
当夜云层厚得把月亮遮得严实，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早早哄睡两个孩子，吹灭屋里的灯，静静坐在暗处，眼睛睁着，一刻不落，细听院子里所有声响。
约莫到了三更，院墙外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鞋底碾过碎瓦片。紧跟着一条黑影翻上墙头，轻轻一跃落进我院子里，落地的动作很轻，看得出来，对这里熟门熟路。
黑影贴着墙根，一路摸到后院。
我在黑暗里缓缓起身，摸过墙角的手电，从堂屋缓步走出去，立在后院的院门口。
一束灯光直劈下去，照亮鸡圈，也照清了那个蹲在圈边的人。正是守安。
他正俯着身子，一只手伸进鸡窝里面不停摸索，脸上是慌乱与贪婪揉在一处的神色。灯光猝然落在他身上，他手猛地一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开口，声音很稳：「守安，三更半夜，你来我家鸡圈里翻什么？」
守安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半晌：「我、我听见这边有响动，怕你家进贼，过来瞧一瞧。」
「进贼？」我看着他，「只怕这个贼，就是你自己。」
他垂下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我早先就托人喊来的族里长辈，今天，就是要请他们亲眼来看这场戏。
人赃俱在，守安再也无从抵赖。大伙一拥而上，把他捆住，打算第二日一早就送往派出所。可守安还在拼命辩白，反复嘟囔，说自己不过是来偷鸡，偷鸡犯不了多大的事，判不了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桩桩说开：他借着替茂生清点遗物的机会偷走钥匙，悄悄取走铜镜；拿那件藏青褂子装神弄鬼，造出亡魂归来的流言；又把鸡血撒在西坡地里，刻意造出凶兆，一心想吓走我们孤儿寡母。先前他装作兄弟情深，拼命出头争着让茂生进祖坟，哪里是真心疼茂生——他是怕我真把茂生埋在西坡！
守安听着，知道再也瞒不住，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哀嚎起来：是我婆娘总骂我没本事！我就想着把你们吓走，等你们搬走，我就能借着是老王家本家的名头，把西坡那块地拿到手！我从来没想茂生真的会出事。是我婆娘跟我说，一不做二不休，人既然已经没了，正好借着闹鬼的由头，茂生是男人吓不住，你们孤儿寡母还吓不走吗……我……我对不起茂生兄弟啊……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茂生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双手死死攥住裤腿，指节绷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
是你吓不走茂生，干脆害了他！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扎过去。守安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嘴唇剧烈哆嗦，失声大喊：跟我没关系！茂生的事跟我没关系！是定根！那天在张县，是定根拉着茂生喝的酒！
喊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怔住了。我也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一响。
话音出口，守安仿佛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任凭旁人再怎么追问，咬紧牙关，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独自坐在堂屋。油灯的油快要燃尽，灯花一下，又一下，噼啪爆开。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再拖，天亮，我就要动身。
第五章收尾。
定根，是茂生住在镇上的哥哥。外头都说他是跑生意的，每次回村，风光排场，体面得很。可茂生私下跟我提过，定根在县城花销大手大脚，嗜赌，欠下好大一笔债。
我在县城四处打听，定根那些名声，就像浮在水面的油花，看着亮，底子浑浊。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我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茂生一身中山装，从班车上走下来，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我。
原来那不是他回来了。只是我太想他。
可眼下这些纠葛，远比一场梦要真切。
找到定根的时候，他依旧穿得齐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见我，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弟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望着他，缓缓开口：「大哥，茂生托梦给我了。他说，不该陪你喝那么多酒。」
定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蹲下身，埋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我欠了债，欠了好大一笔，催债的人天天堵着我家门……我躲到张县避风头，听说茂生过来卖山货，我寻思他身上肯定带着现钱，就想找他借。可他不肯，说那钱是留给娃买礼物、扯冬衣的，一分都动不得。我心里憋着气，一个劲灌他酒，想着他不肯借，我就自己拿。我把醉醺醺的他架回招待所，看见床上摊着的布料、猪头肉和给孩子买的文具，我心里就明白，钱多半已经花出去了……我翻遍他的包袱、衣裳口袋，半分现钱都没找到。那一瞬间我恨透了他……最后摔上门，自顾自走了。」
「我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啊……」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烧得通红，盯着我反复辩白：「弟妹，我没想让他死！我真的没想害他！我那时候只是气糊涂了，我根本不知道，第二天他还要骑着摩托赶路回家……我真的不知道……」
定根的脸哭得像一张被狠狠揉皱的糙纸。他嘴唇一张一合，好几次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溢出一声呜咽，像一条被扼住脖颈、发不出大声的狗。
到后面，他的嗓音碎得不成调子，整个人伏在地上，只剩呜呜的哭声。
我静静站着，看着他痛哭。街边灯火摇晃，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恨意，都提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守安、定根的供词，连同所有证据，先后去了公安局和交警大队。守安装神弄鬼、蓄意恐吓、意图侵占地亩的事，定根灌醉茂生、事后甩手离开的经过，我一五一十都说清楚。办案的人一一记录，按程序接手了案子。
从镇上回来，我怀里揣着那面惹出无数风波的铜镜。走到西坡茂生亲手开垦的地里，我举起石头，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碎裂声在野地里散开，铜镜碎成无数薄片，再也照不出人影，那些附着在镜面上的谣言、恐惧、算计，跟着一同碎了。碎渣就留在这片土里，和茂生的汗水埋在一起。
日子慢慢往下走。
村里先前那些吓人的闲话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有人说茂生怨气重、回来索命，慢慢传开另一种说法：茂生舍不得这块自己开出来的地，守在西坡，护着他的婆娘和孩子。
夜里，我还是会做梦。有时候梦见茂生，梦到他从班车上下来，梦到他坐在炕上喝茶。
多年以后，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而西坡的那片荒地，早就变成了村里最肥沃的良田。只是村里一直传着一个邪乎的说法：谁要是敢在老王家的地里动歪心思，半夜就会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他家炕头翻箱倒柜。
听到这些闲话，我总是笑笑，继续低头锄地。
只有我知道，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鬼神。只有活人的贪念，和活人为了活下去，迸发出来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