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月
一九八五年七月，麦子早收完了，地里只剩齐刷刷的麦茬，被日头晒得发白。
曼娜从省城坐了一上午长途车，到县城又换了一辆机动三轮，颠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姥姥家在村东头，院墙是土坯垒的，门口一棵老枣树，树底下摆着两只掉了漆的小马扎。
听见三轮响，姥姥从院里颠着小脚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娜娜回来了。”
姥姥一辈子就这么叫她，从小丫头叫到二十岁。
曼娜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放，屋里那股熟悉的味儿涌上来——陈年棉花、干草，还有一点淡淡的旱烟味。
这味道她在省城的宿舍里想了整整一个学期。
那年她二十岁，在省城念中文系，大二刚念完。
母亲让她回姥姥家住些日子，原话是：回去陪陪你姥姥，顺便把心静一静。
她不知道“把心静一静”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嫌她整天闷在屋里看书，不出门，不说话。
头三天，她什么也没干，躺在炕上睡。
白天睡，夜里睡，像是要把四个月缺的觉全补回来。
第四天，她终于睡够了。
吃过午饭，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底下，捧着一本《百年孤独》，看了半天，一页也没翻过去。
风是热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隔壁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不是收音机，也不是说话声。
是口琴。
断断续续的，吹两句停一停，再从头吹起。
曼娜抬起头，往隔壁墙那边看了一眼。
隔壁的院墙比姥姥家的矮半截，墙头上摆着一排旧瓦片，瓦片上晒着几穗玉米。
墙那头，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吹口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裤腿卷到膝盖。
她先看见的是他的胳膊。
那胳膊晒得发黑，肱二头肌一鼓一鼓的，肘弯那儿有一道旧疤。
背心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一动一动的样子。
曼娜的眼睛在那儿停了一下，才往上挪。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那热不是日头晒的。
她低下头去看书，看了两行，又忍不住抬眼。
这回她看见了他的脖子，还有脖子底下那块被太阳晒出来的深浅分界。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踮起脚往墙那边望。
那人像是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脸晒得很黑，眉眼倒是干净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直，一点也不躲。
被他这么一看，曼娜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胸口那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画的什么？”她问。
声音出来，她自己听着都有点发飘。
他迟疑了一下，把本子举起来给她看。
本子上是一幅铅笔速写：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停着一辆机动三轮，车斗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抱着西瓜，一个抱着孩子。
线条有点粗，可那股子热天里赶车的懒劲儿，全在里头了。
“画得真好。”曼娜说。
他把本子放下来，脸有点红，低声说：
“瞎画的。”
然后收拾了东西，进屋去了。
墙头只剩下一排晒着玉米的旧瓦片。
曼娜站在墙根那儿，愣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潮。
姥姥在院里喊她：“娜娜，进来吃西瓜。”
她回头应了一声，走进屋去。
吃西瓜的时候她问姥姥：
“隔壁住的是谁家？”
姥姥吐出一颗瓜子，说：“老沈家。沈望。”
“沈望？”
“他爹是木匠，早些年没了。他娘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姥姥又补了一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家种地，闲了给人修个收音机、配个钥匙。”
曼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叫。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炕席有点扎，她把腿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想起他胳膊上那道旧疤。
想起他背心底下肩胛骨一动一动的样子。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觉得烫。
她心里骂自己一句：犯什么傻。
然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二、河沿
第二天下午，口琴声果然又响起来了。
曼娜在院里坐了半下午，都没敢往墙那边看。
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又搬着马扎坐到了枣树底下。
这回她没拿书，只拿了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扇子是遮脸的。
扇子后头，她的眼睛往墙那边瞟。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沈望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出来，车后架上绑着一个木头箱子。
看见她，他停了一下。
曼娜先开的口：“去哪儿？”
“河边。给人修个收音机，人家在那儿等着。”
“我能去看看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急。
他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说：“路不好走，都是土。”
“我不怕土。”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
路是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
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一段，她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推着车在前面走，后背那片汗湿的背心绷在肩上，一走一动。
那脊背是直的，腰那儿收进去，再往下……她赶紧把眼睛挪开，去看路边的草。
可走两步，又挪回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蹲在地上。
曼娜以为车坏了。
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煮鸡蛋。
“我娘让我带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天热，你吃一个。”
她蹲下去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热乎乎的。
曼娜拿过鸡蛋，手指头麻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两个人就蹲在土路边上剥鸡蛋吃。
玉米叶子哗哗地响。
她一边吃一边问：“你画了几年了？”
“从小就画。”他说，“没人教，自己瞎摸索。”
“怎么不去考美院？”
他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家里这个样，考上了也念不起。”
曼娜没再问。
她把蛋壳捏碎，撒在路边。
他看着她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也把蛋壳捏碎撒了。
河在村西头，水不深，最多没到膝盖，河底是细沙，踩上去软软的。
河沿上有一块青石板，村里的女人都在那儿洗衣服。
沈望蹲在石板边上，给人修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他把后盖打开，拿一把小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拨。
曼娜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
她一低头，就看见他低下去的后颈。
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看得心里发慌。
“你怎么会修这个？”
“看我爹修过。他什么都会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
“我爹以前给人打家具，也修东西。他死那年我十四。”
曼娜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姥爷也是那年没的。”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
就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可曼娜觉得他懂了。
河沿上来了几个洗衣服的媳妇，一边捶衣裳一边说闲话。
有人看见了他们俩，回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嘀咕。
曼娜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没有把脚从水里收回来，也没有走开。
她就那么坐着，心想：随她们看去。
收音机修好了，一拧开关，里面滋滋啦啦一阵，传出一段秦腔。
那位大婶高兴得直拍手。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走在玉米地中间那条路上，谁也不说话。
走到一半，他忽然把手里的旧练习本递给她。
“你翻翻。”
曼娜接过来，边走边翻。
里面画的全是村子：赶集的人、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抱着孩子喂奶的女人、在河沿上捶衣服的媳妇。
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住了。
那是几幅铅笔画，画的是一个姑娘坐在枣树底下看书。
侧脸，低着头，头发挽在耳朵后面。
是她。
她拿着本子的手有点抖。
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把本子还给了他。
他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又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就那么一下，曼娜觉得从手指头一直热到了胳膊上。
路还剩最后一段。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想说点什么。
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她只说了句：
“明天还去河边吗？”
“去。”
“那我也去。”
那天夜里她又没睡好。
她把白天那些零碎的片段一遍一遍地想。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三、麦场
八月十几，村里的麦子早收完了，可麦场上还堆着几垛没打完的麦秸。
麦场在村西头，一大片夯实的黑土地，四周用石头砌了半人高的矮墙。
白天这儿晒粮食，摊一片金黄的麦粒，赤着脚在上面走。
到了晚上，就空了。
只剩几垛麦秸，一股子太阳晒过之后的干草香。
那天晚饭后，曼娜和沈望一前一后走到麦场。
是她说要去的。
她说：“村里天天就那几样，闷得慌。”
他说：“麦场晚上凉快。”
就这两句话，两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亮，亮得地上能看见影子。
麦场边上没人。
远处队部的窗子里透出一点灯火，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朝阳沟》。
两个人在一垛麦秸的背阴处坐下。
麦秸扎人，扎得胳膊上痒痒的。
曼娜穿着一条浅色的棉布裤子，一件短袖衬衫，凉鞋在脚上挂着。
沈望坐得离她一臂远。
他手里拿着那支口琴，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吹。
“怎么不吹？”曼娜问。
“吹了你该笑我了。”
“我不笑。”
他就吹起来了。
还是那支断断续续的调子，吹着吹着，慢慢就顺了。
曼娜没有听曲子。
她在看他吹口琴的嘴。
看他的手指压在琴身上。
看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胸口那儿有点发紧，呼吸也不匀了。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用这个姿势让自己稳住。
“这是什么曲子？”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嗯。”
他吹完一遍，把口琴揣进兜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麦秸垛后面有风过来，带着远处河边的凉气。
曼娜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
她感觉到他的胳膊过来，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
先碰到她的肩膀。
停了有半晌。
然后才落下来，圈住她整个人。
那不是那种抱得很紧的抱。
是有点笨的、犹豫的、试探着的抱。
曼娜没有躲。
她的身子先僵了一下，接着就软下来了。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热。
那热跟白天的日头不一样，是从里头往外渗的。
她的手撑在麦秸上，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心跳——就在耳朵旁边，咚咚咚，快得像跑的。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汗味、肥皂味、还有一点麦秸的干草气。
那味道让她觉得头发根都发麻。
他抱了她有半袋烟的工夫。
那半袋烟的工夫里，曼娜脑子里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成。
她想过他会不会说“我喜欢你”。
也想过自己该不该先说。
她甚至想过：这会儿要是说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她是从城里来的，九月一号要回去报到。
他是村里的，他爹没了，他娘有病，家里剩他一个劳力。
她要是说了，就是许下一辈子。
她做不了这个主。
她也不敢。
她那会儿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就这样吧，就这样抱着，别说话。
话说出来，反倒碎了。
他也没说。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往上挪了挪，落到她的后颈上。
那一下，曼娜整个身子都绷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眼睛忽然热了。
她把脸埋得更低，不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手。
两个人又坐回原来的样子，中间隔着一臂远。
麦秸垛上有虫子在叫。
“娜娜。”
“嗯。”
“你……别忘了我这号人。”
曼娜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刀子划了一下。
她想说的是“我不会忘”。
她还想说的是另外一句更重的话。
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也别忘了我。”
就这两句。
一个说“别忘了我这号人”，一个说“你也别忘了我”。
两个人的话都只说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都在心里，谁也没有敢往外掏。
又坐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
是姥姥的声音，隔着一大片地，拖着长音喊“娜——娜——”。
曼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麦秸。
“我回去了。”
“我送你到墙外头。”
两个人走到麦场矮墙那儿。
他停下，没有跟她一起走。
曼娜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月亮，脸是黑的。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
走到大门口，她再回头看了一眼。
麦场上那个影子还在那儿站着。
那天夜里，曼娜睡不着。
她把脸贴在炕席上，凉了一会儿，又烫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就是刚才他手落下来的那个地方。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到后半夜，她也没想明白。
四、表哥
八月初，表哥赵明远回来了。
赵明远是姥姥娘家那边的，按辈分算，曼娜得喊他表哥。
他在镇上的砖厂开车，一个月回来一趟。
那天他开着一辆旧三轮进院，车斗里装着半扇猪肉、两瓶酒、一箱汽水。
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上锅炖肉。
赵明远比曼娜大六岁，个子高，胳膊粗，脸膛黑红的，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不怎么会说话，见着曼娜就挠头。
“娜娜长高了。”
曼娜笑了笑：“表哥，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得长个儿。”
一句话说得满院子的人都笑。
晚饭炖的是猪肉粉条，还有一碟拍黄瓜。
赵明远给曼娜倒汽水，瓶子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想起该先擦一擦瓶口。
那点小心，曼娜看在眼里。
可她心里没有起半点波澜。
她看着表哥那条粗壮的胳膊，看着他那张实在的脸，心里平得很。
她知道这是好人。
可她的心不听话。
吃完饭，姥姥在院里摇蒲扇，舅妈也在，两个老太太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听见。
“明远这孩子实诚。”姥姥说。
“实诚有什么用。”舅妈叹气，“人家是城里的大学生。”
曼娜在屋里听见，脸上发烫。
她端着碗出来刷，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赵明远说要带她去镇上赶集。
曼娜本想推，可姥姥在旁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她只好去了。
镇上很热闹。
赵明远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又买了一兜子桃。
走在集市上，他一步不离地跟在她后头，有人挤过来，他就往前一挡。
曼娜心里发闷。
她说不上讨厌赵明远。
可她心里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在河边，或者在自家墙里头吹口琴。
想到那个人，她的脸又热了一下。
从集上回来，三轮车驶进村口的时候，曼娜远远就看见了沈望。
他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修一辆自行车。
三轮车过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看见车斗里坐着的曼娜，还看见了旁边开车的赵明远。
他的头就低下去了。
曼娜坐在车斗里，一直回头看他。
她看见他低下头去的时候，手上那把扳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心一下就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隔壁的口琴声没有响。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曼娜坐在枣树底下，手里的蒲扇摇得越快，心里越乱。
她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天他抬头看见她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到第三遍，她自己也受不了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到第四天傍晚，她端着一碗姥姥刚蒸好的南瓜，走到隔壁院门口。
敲门的时候，她的手心是湿的。
沈望来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我姥姥让送碗南瓜过来。”她说。
这句话是真的，可也是她央了姥姥半顿饭才央来的。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转身要回屋。
“沈望。”
他停下。
曼娜站在门口，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想说的是“我跟表哥没什么”。
可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两个人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她要是解释，反倒像是心里有事。
“你……这两天没吹口琴。”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机子坏了。”
曼娜知道那是假话。
可她也只能顺着往下说：
“那你修修。”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院门关上的声音。
那天夜里，曼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她想：我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又想：我有什么资格说。
他是个村里的木匠儿子，她是个城里的大学生。
她要是说了，将来怎么办？
她想到毕业，想到分配，想到母亲会怎么说，想到这中间隔着的一道一道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热，就凉下去了。
五、雨
八月二十六那天，村里放电影。
电影队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扯起幕布，全村的人都搬着板凳去占地方。
吃过晚饭，曼娜正收拾碗，听见隔壁院门响。
她跑出去。
沈望站在她家院墙外头，手里拿着两个洗干净的西红柿。
“看电影去不去？”他问。
“去。”
“我占了个好地方，靠东边的墙根，看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坐一块儿，我就离远点。”
曼娜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一块儿坐。”她说。
那天晚上，星星很多，风也凉快。
幕布上放的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声音断断续续。
前头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孩子在人群里跑，狗在旁边叫。
他们两个坐在东边墙根底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曼娜的眼睛不在幕布上。
她在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看他的手指头，看他手背上晒黑的一层。
看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把眼睛挪回银幕上。
电影演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话。
“娜娜。”
“嗯。”
“你什么时候回城？”
“九月一号报到，我大概二十八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
银幕上的人在打仗，枪声响得很响。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句：
“我明天去趟县城，给我娘抓药。你要不要去？”
曼娜知道他想说什么。
去县城，来回一整天。
那两天，就是他和她最后的两天。
“我去。”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涌，他们两个被人流挤得靠近了些。
她的胳膊撞在他的胳膊上。
就那一下，曼娜没往旁边挪。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
可一直到走到家门口，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句：
“明天早上六点，村口等。”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就阴了。
曼娜起来的时候，姥姥正在院里收晾着的辣椒。
“别去了。”姥姥说，“这天要下大雨。”
曼娜跑到院门口往外看。
天上压着一层灰黑，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跑到村口。
六点过五分，沈望来了，穿着一件旧雨衣。
“还去吗？”他问。
“去。”
“下雨，路上淹。”
“那就等雨小一点。”
两个人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等。
雨下起来了。
起先不大，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团尘土的味道。
后来越来越密，越下越急，柳条被雨抽得直往下垂。
两个人一开始还站在树底下，后来雨太大，树也遮不住了。
沈望把雨衣脱下来，撑在她头上。
“你穿着。”曼娜说。
“我皮实。”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把背心贴在了身上。
曼娜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想伸手去擦他脸上那道水。
她的手抬起来一半，又落回去了。
她想：说啊。
现在就说。
就这么一句话的事。
她张了张嘴。
沈望也正好抬起头看她。
他也在张着嘴。
两个人的话，都卡在喉咙口。
就在这时，村口响起一阵喇叭声。
赵明远的三轮车从雨里冲过来，车斗上蒙着塑料布。
“娜娜！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他跳下车，把身上的雨衣一把披到她肩上。
“快上来，这么大的雨！”
曼娜被他一拽，站在了车斗边上。
她回头去看沈望。
沈望后退了一步，退到柳树底下。
雨很大，他的脸在雨里有点看不清。
他忽然笑了笑，冲她摆了摆手。
那个意思很清楚：你去吧。
赵明远把她拉上了车斗，塑料布往上一盖。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曼娜隔着塑料布回头看，看见那个影子还站在柳树底下。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后来就看不见了。
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第二天，曼娜去隔壁敲门。
门开了，沈望的母亲说：“他去县城了，给他爹上坟。”
第三天，二十八号。
曼娜要走了。
她走之前，在自己那张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塞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沈望。
她把信封塞进他家门缝里。
信封里写的是：
“我九月一号报到。学校是师范学院。你要是愿意，可以给我写信。”
后面又写了宿舍楼号和信箱号。
写完，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六、多年以后
曼娜回到省城，开学，念书，毕业。
那一年冬天，她收到过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字写得歪歪扭扭，信封里夹着一张铅笔速写。
画的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雨衣，一个什么也没穿。
信只有三行字：
“娜娜，我娘的身子好些了。我没念过多少书，写不出好话。你念书要紧。”
曼娜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
她把那张速写压在箱子底下，后来又搬到宿舍，后来又搬进新家。
她想回信。
她铺开信纸，写了三张，都撕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想你”？这三个字她连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写“我等你”？她凭什么让人家等。
最后她回了短短半页，写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事。
从那以后，再没有信来。
第二年，第三年，日子就过去了。
曼娜毕业，分到县里的中学教语文。
后来调到市里。
后来结婚，生孩子，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
她丈夫是个老实人，待她不错。
她从没跟他说过，她二十岁那年夏天在姥姥家的事。
她只是每年七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会忽然想起那支断断续续的口琴。
一九九八年，姥姥走了。
曼娜回去奔丧。
办完丧事，她在村里待了一天。
那天下午，她走到了隔壁院门口。
院墙还是那道矮墙，墙头上不再摆玉米了。
院门锁着。
村里人说，沈望三年前去了南方，在那边一个厂里做事。
他娘是前年走的。
“他走的时候还画画吗？”曼娜问。
“画啥呀，”那人摆手，“他后来都给人做门窗，哪还有那个闲心。”
曼娜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正要走，那人又叫住她：
“哎，你要不要进他家看看？他钥匙放我这儿。”
曼娜没进去。
她怕。
二〇〇六年，曼娜四十岁。
那年秋天，她带学生去县里参加作文比赛。
回来的路上，车经过一个岔路口。
往东，是那个村子。
她让司机在路口停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在路边站着，没往村里走。
天很高，秋收刚完，地里一片黄。
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烟来——那几年她偶尔抽一根。
点着，抽了两口，摁灭了。
回到车上，学生问她：“老师，那是哪儿？”
曼娜说：“一个亲戚家。”
再后来，同学们聚会。
有人提起村里的旧事，说沈望在南边成了家，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挺红火。
也有人说他后来开了个门窗铺子，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字。
说到最后，有人笑：“那小子当年在村里可出过名，画得一手好画。倒是后来一天也没画过。”
曼娜坐在旁边，笑着听，没说话。
二〇一九年，她五十四岁。
那年冬天，她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消息，说邻县一个开门窗的老人没了。
名字对上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那晚她没睡着。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个麦场。
月亮很亮，麦秸垛扎人。
他胳膊过来的时候那么慢那么轻。
他说的那半句话。
还有自己说的那半句。
两个人的话，一辈子也没接上。
那个暑假过去三十多年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柳树底下她先开口了，会怎么样？
或者他没摆手，把她拽进雨里，会怎么样？
想不出结果。
她只知道，那天两个人都张着嘴，可谁也没好意思说出那句最简单的话。
后来就再也没有那个夏天了。
村里那棵歪脖子柳树，前几年修路的时候锯掉了。
树底下那块地方，现在盖了一间小卖部，卖烟、卖汽水、卖冰棍。
夏天的傍晚，老板娘搬个马扎坐在门口，一边扇扇子一边看路上的人。
没有人在那儿等过谁了。
麦场也早就没了，推平成了宅基地，盖上了房子。
盖的那家姓张，孩子考上了大学，村里还在喇叭上广播过两天。
曼娜想，那孩子将来会不会记得村口有一棵树，树下有人站过。
大概不会。
那一年的夏天，只在她一个人心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