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好瘫痪的德国机床，厂长立马领着海归师弟抢功。
许诺的 500 万维修奖金，硬生生变成 250 块餐补。
“专科生也配抢功？赏你 250 算客气了。”
我没争辩，当晚离职。
没人知道，我悄悄锁定了机床核心程序。
六天后机床全线崩溃，海归翻烂图纸急出胃穿孔。
院长带队捧着 800 万上门求饶。
我冷冷挑眉：“真以为镀层金就能驾驭机器？机床只认我的手。想我出手，先交辞呈。”
01
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我从机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麻了。
车间里围了一圈人。
我按下启动键，主轴转起来，进给平稳，误差归零。
"好了。"
话音没落，门口响起皮鞋踩地砖的声音。
齐厂长走在前头，西装扣子系得整齐，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韩旭。
三个月前从德国回来的，齐厂长的外甥，进厂那天齐厂长让我"带一带"。
带了三个月，他连控制面板上哪个旋钮管进给都分不清。
齐厂长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修好了？"
"修好了。"
他拍了拍韩旭的肩膀，扭头对着车间里的人说："小韩这次表现不错，提了不少思路，回头集团那边的表彰材料我来写。"
我手里还攥着扳手，指节发白。
韩旭没看我，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旁边的老宋想开口，被我拿眼神拦住了。
"齐厂长。"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来。
"集团批的那笔维修奖金，五百万，什么时候到？"
车间里一下安静了。
齐厂长脸上的笑收了，又慢慢挂回去，比刚才淡了几层："什么五百万？集团的钱是你能惦记的？这次维修你是参与了，但主要方案是小韩定的，你做了些辅助性工作，厂里给你算个餐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签好字的条子，递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二百五十块。
车间里没人吭声。
"齐厂长，这台机床从拆机到组装，三十七个小时，全是我一个人干的。韩旭在哪？"
韩旭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师兄，方案是我出的，你负责执行，这个分工大家都知道。"
我看着他。
他三个月前第一天来厂里，站在我边上，管我叫师兄，说自己在国外学的都是理论，实操全靠我教。
"方案？你连轴承间隙怎么调都不知道。"
齐厂长脸沉下来了："老顾，你一个专科生，厂里给你机会你要懂得珍惜。赏你二百五十块已经够客气了。功劳不是你一个人的，摆正位置。"
二百五十块。
我把条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行。"
转身走的时候，老宋在后面喊："顾哥！"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当天晚上八点，我去人事部签了辞职手续。
交接清单我写得干干净净，该交的工具、图纸、操作手册，一样没少。
有一样东西没交。
机床的核心参数——那套东西不在任何图纸上，是我八年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全存在我脑子里。
我走之前，把控制系统里的参数设置恢复成了出厂状态。
出厂参数能开机，能运转。
但精度会一天天往下掉，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开始不碍事，跑一阵子，整台机器都会抖。
我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走出厂门。
保安老刘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顾工，真走啊？"
"走了。"
02
离厂那天中午，韩旭追到了停车场。
我把箱子往后备箱一扔，他就站在车尾，拦着我关不上盖子。
"师兄。"
我没说话。
"你别怪我，齐厂长那个人你也了解，他定的事谁能拦？我就是个晚辈，他让我往前站，我能说不去？"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三个月前他刚来，站在车间门口，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伸过来握我的手："顾师兄，以后多关照。"
那之后，我教他看图纸，教他听主轴的声音判断磨损程度，教他用手指感受震动频率。
他学得认真，笔记记了三本。
现在我知道那三本笔记是拿来干什么的了。
"师兄，等这阵子过了，我帮你跟厂长说说，把餐补往上提一提。"
"不用了。"
我拨开他的手，关上后备箱。
"我的东西别动。"
他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的维修日志，我办公桌抽屉里的那些。"
他的表情变了，只有一瞬间，嘴角的弧度平了，眼皮跳了一下。
"师兄想多了，那些我看都没看过。"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站在车外，弯下腰，对着车窗又说了一句："师兄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我挂挡，踩油门，没看后视镜。
到家以后我翻了手机。
老宋发了一条消息：韩旭中午拿了一摞复印件去了厂长办公室。是从你抽屉拿的，我看见了，拦没拦住。
我读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日志里记的都是我八年的维修经验，每台设备什么毛病、怎么调、调到什么程度，事无巨细。
但有一样东西不在日志里。
核心参数的关联逻辑——哪个参数动了会影响哪个，牵一发动全身的那套东西，我从来没写下来过。
韩旭拿着那些复印件，能学会操作步骤，学不会底层逻辑。
那天晚上我睡了八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老宋又来消息了：韩旭今天在大会议室搞了个技术分享会，拿着你的日志讲了两个小时，齐厂长坐第一排带头鼓掌。全厂都去了。
接着又发了一条：厂长当场宣布，提韩旭当车间技术主管。
我回了个"嗯"字。
老宋：你不气？
我没回。
又过了一天，老宋的消息变了语气：机床今天有点不对劲，第三工位的加工件精度掉了0.02毫米。
韩旭翻了半天你的日志，把A参数从7.2调到了7.5。我觉得不对。
我回了两个字：别管。
03
第四天，老宋的消息从一天一条变成了一小时一条。
"第三工位精度又掉了。"
"韩旭在车间没出来，中午饭都没吃。"
"他又调了参数，第五工位也出问题了，加工面有纹路。"
"齐厂长来了，脸色不好看。"
我翻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老宋打来电话。
"顾哥，韩旭疯了，他把日志上所有的参数方案挨个试，越调越乱。现在第三、第五、第七工位全停了，剩下的精度也在往下掉。"
"掉多少？"
"整体偏差已经超标了。客户那边在催货，齐厂长拍了两次桌子。"
"和我没关系。"
"顾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宋，我辞职了，厂里的事你别跟我说了。"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
这次是个没存过的号码。
"顾工？我是厂里人事部的赵主管。齐厂长让我跟你沟通一下，看你方不方便这两天回厂里一趟。"
"什么事？"
"机床有点小状况，想请你帮忙看看。"
"我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这个我理解，就是回来帮个忙，厂里不会亏待你。"
"上次也说不亏待我，二百五十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工，你的情绪我能理解，但这件事齐厂长很重视。"
"重视就让齐厂长自己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半小时后，齐厂长的电话来了。
声音和我认识的那个齐厂长不太一样，语速慢了，尾音带着客气的弯儿。
"老顾啊，都是一家人，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帮忙看一下设备，费用咱们好好谈。"
"齐厂长，我的辞职手续你签的字，交接清单你盖的章。清单上的东西我一样没少交，该还的都还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在这台设备上的经验，全厂没人比得了，这也是事实嘛。"
"三天前你说我不配。"
他被噎住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老顾，你看你这人，那是我说话不注意，不是那个意思。"
"齐厂长，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说得对。专科生不配操这个心，你找韩旭吧。他现在是技术主管，分享会也开了，图纸他也有，够用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五天，老宋的消息只有一条：韩旭今天调参数的时候，第二工位主轴抱死了。整条线全停。
第六天一早，老宋又发来一条：韩旭胃穿孔，刚送到医院。
紧接着一条：齐厂长从外面请了个维修团队，三个人，开价两百万，进了车间。
下午：外面的团队看了半天，说参数逻辑不对，他们只会修硬件，这个软件层面的问题他们搞不了。
傍晚：团队走了，齐厂长在车间砸了一个茶杯。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顾工？我是集团那边的常副总。"
我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说话。
"顾工，我了解了一下情况。明天我想带齐厂长去你那里坐坐，当面谈。"
"谈什么？"
"机床的事，厂里确实离不开你。集团这边诚意是够的，具体的数我们见面再说。"
"常副总，数是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八百万。"
"什么时候到账？"
"这个可以谈。"
"先到账，后动手。不到账，门我都不开。"
"顾工。"
"常副总，厂里停一天产亏多少，您比我清楚。客户的违约金开始算了没有？"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去你那儿。"
"可以。八百万的转账手续带好。"
我挂了电话。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齐厂长站在前面，西装换了新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常副总站在他右边，手里夹着个公文袋。
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韩旭。
左手吊着点滴架，脸白得没有血色，腰弯着，像是站直了会扯到刀口。
我开了门。
齐厂长笑脸就挂上了，比上次在车间里更热："老顾，气色不错嘛，休息了几天就是不一样。"
我没让开身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
"韩旭来干什么？"
齐厂长回头看了一眼韩旭，韩旭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虚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师兄，我来给你道歉。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功劳。"
他说完鞠了一躬，点滴架晃了两下，管子差点拽脱。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没接话。
常副总咳了一声："顾工，咱们进去谈？"
我侧了半个身子。
齐厂长和常副总进来了。韩旭也要跟进来，我把手搭在门框上，拦住了。
"你在外面等着。"
韩旭脸上闪过一丝东西，嘴唇动了动，被齐厂长回头一瞪，咽回去了。
门关上。
客厅里，常副总把公文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合同。
"顾工，八百万的维修服务合同，条款你看一下。集团法务拟的，没有坑。"
我翻了两页，指着付款条款那一栏："竣工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
常副总点头。
"不行。先到账，后动手。"
齐厂长接过话："老顾，集团有流程的，拨款要走审批，你也理解一下。"
"齐厂长，上次集团批下来的五百万，走了多长时间的审批？"
齐厂长的笑僵了一瞬。
常副总看了齐厂长一眼，那一眼停的时间有点长。
"五百万？"常副总问。
"集团上个月批的机床维修专项奖金，五百万。齐厂长没跟您提过？"
常副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身体微微转向了齐厂长。
齐厂长嗓子干了一下："那笔钱是有的，但分配方案还在研究，没最终定。"
"研究出来了。二百五十块餐补，是分给我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条子，展开，放在茶几上。
常副总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齐厂长，集团审批的时候，申报材料上写的维修负责人是谁？"
齐厂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写的是韩旭。"我帮他回答了。
常副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齐厂长的眼神变了。
"这件事回去再说。"常副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了力气才没让音量升上去。
他转回头对我："顾工，付款方式我做主改。预付百分之五十，进场当天到账，剩下的验收后三天内付清。这个条件行不行？"
"可以。还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韩旭的技术主管撤了。"
常副总看齐厂长。
齐厂长咬了一下后槽牙："可以。"
"第二，齐厂长写一份书面说明，把这次机床故障的前因后果写清楚。谁修的、谁抢的功、谁把参数调乱的，一条一条写。签字，盖章。"
齐厂长站起来了。
"老顾，你别蹬鼻子上脸。"
"坐下。"常副总的声音不大，但齐厂长的腿像被抽了一下，顿在那里。
常副总看着我："书面说明我让集团人事出面调查后再定，这个比他自己写更有效力。你能接受？"
"什么时候出结果？"
"机床修好之前。"
我把合同拿过来，拿笔在付款条款上划掉原来的内容，手写了一行：预付四百万，进场当日到账。
递回去。
常副总看了三秒，签了字。
05
门打开的时候，韩旭还靠在走廊墙上，一只手攥着点滴杆，眼睛直直盯着我。
"师兄，谈完了？"
我没理他，跟常副总确认了到账时间，明天上午。
齐厂长走在最后面，脸拉得像挂了铁，一句话没说。
韩旭追了两步，凑到齐厂长耳边嘀咕了一句，齐厂长甩了一下胳膊，没搭理他。
电梯门关上之前，韩旭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不是愧疚，是盘算。
当天下午，老宋的电话来了。
"顾哥，韩旭回厂了，没去车间，直接进了档案室。"
"去档案室干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的，待了一个多小时。"
"你帮我盯着点，他拿了什么出来跟我说一声。"
"行。"
晚上八点，老宋发来消息：韩旭从档案室拿了你的入职资料和过去三年的绩效考核表。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了一会儿。
他要拿这些做什么？
九点多，韩旭自己打来了电话。声音比上午好了些，不知道是缓过来了还是吃了止痛药。
"师兄，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你别跟集团那边闹那五百万的事了。"
"为什么？"
"那笔钱齐厂长已经申报了，走的是韩旭的名字，报销手续是全的。你现在翻出来，集团要查，查出来是虚报冒领，那是刑事问题。"
"是齐厂长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他顿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意思。师兄，你拿了八百万已经够了，那五百万的事真要查下去，齐厂长进去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有什么坏处？"
他又顿了一下，这次更长。
"师兄，我是晚辈，有些事我也做不了主。"
"韩旭，你下午去档案室翻我的资料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四五秒钟。
"师兄，你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就是去整理材料，跟你没关系。"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拿我的绩效表和入职资料干什么？"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他拿我的学历资料和绩效表，只有一个可能，找我的把柄。
绩效表上有每次维修的工时记录。如果他把工时记录和实际维修时间对出差异，就可以说我虚报工时，骗过加班费。
八年的记录，哪有一点纰漏都没有的。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也在给齐厂长造筹码——如果集团真查那五百万，他们手里就有东西反咬我。
我拿出手机，给常副总发了一条消息：常副总，有件事想跟您单独聊聊。
回复很快：明天转账之后，我去找你。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收到到账提醒。四百万。
半小时后，常副总一个人来了。没带齐厂长，没带秘书。
我给他倒了杯茶。
"顾工，你想聊什么？"
"五百万的事，齐厂长跟您报过多少？"
常副总放下茶杯："集团批了五百万维修专项奖金，申报材料上写的维修负责人是韩旭，钱已经拨到厂里账上了。至于厂里怎么分的，我正在了解。"
"我告诉您怎么分的。韩旭没干活，我一个人修的。五百万到了厂里之后，我拿了二百五十块餐补。剩下的去了哪儿，您查一下齐厂长和韩旭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就知道了。"
常副总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有证据？"
"当天车间里二十多个人，谁干的活、谁没动手，一个一个问就行。另外，我昨天跟韩旭通了个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录音。
韩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笔钱齐厂长已经申报了，走的是韩旭的名字，报销手续是全的。你现在翻出来，集团要查，查出来是虚报冒领，那是刑事问题。"
常副总听完，没说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承认了。"
"不止这个。"我把录音往后拖了几秒。
"师兄，你拿了八百万已经够了，那五百万的事真要查下去，齐厂长进去了，对谁都没好处。"
常副总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
"顾工，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韩旭昨天去了档案室。"
"我知道。他拿了我的入职资料和绩效表。"
常副总点了一下头："今天早上，齐厂长办公室递了一份材料到集团纪检部门，实名举报你在过去三年虚报维修工时，骗取加班费。举报人署名是韩旭，但材料是齐厂长的秘书送过去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举报材料里附了你的绩效表复印件，标注了十几处工时记录跟排班表对不上的地方。"
"对不上很正常。紧急维修不走排班，我接到电话直接去车间，事后补的记录和实际时间差个把小时是常事。"
"我理解。但纪检那边已经收了材料，按程序得立案核查。"
"齐厂长想用这个压我，让我别翻那五百万。"
常副总没有否认。
"常副总，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这五百万的事，您是真不知道，还是现在才决定管？"
常副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顾工，我管不管，看的是手里有没有东西。昨天没有，今天有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纪检那边的举报，我去打个招呼，让他们查的时候把五百万的事一起查。两件事并案，谁经得起查谁心里有数。"
"我经得起。"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替齐厂长当说客。"
常副总站起来，把公文袋重新夹好，"你把机床修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常副总，有个条件我加在这儿，查清楚之前，韩旭不许进车间。"
"可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顾工，齐厂长在厂里十一年了，根扎得很深。你做好准备。"
"我修了八年机床，拆过的零件比他认识的人多。"
常副总笑了一声，开门走了。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厂门口。
保安老刘远远看见我，小跑过来把门拉开："顾工，回来了！"
我点了下头，拎着工具箱往车间走。
厂区里比我走那天安静了不止一半。三号和五号车间的灯全灭着，门口贴了停工告示。
机床比我走的时候惨多了。
面板上的报警灯全亮着，红的黄的挤成一片。主轴位置有一圈油渍，是抱死之后强行启动磨出来的。
控制系统的界面停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参数页面上——韩旭自己编的，乱七八糟。
老宋从后面跟上来，递了瓶水。
"顾哥，韩旭前天把系统里的参数改了不下二十次。我让他别动，他说他是技术主管，让我少管。"
"图纸呢？"
"韩旭翻了个遍，摊在他办公桌上，我给你搬过来。"
"不用。我不看图纸。"
我把工具箱打开，蹲下去，先听。
手掌贴在机床侧面的铁皮上，冰凉的。机器没开，但冷却系统还在转，嗡嗡的，频率不对——韩旭连冷却参数都动过了。
我从面板开始，一个一个把韩旭改过的参数清掉，恢复到出厂状态。然后从零开始，按照我脑子里的东西，一组一组往里填。
老宋蹲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干到中午，车间门响了。
齐厂长进来了。
我没抬头。
他走到机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皮鞋尖离我的工具箱不到半米。
"老顾，辛苦了。中午食堂给你留了饭，要不要先去吃？"
"不用。"
"那我让人送过来。"
"齐厂长，你站在这儿我干不了活。"
他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笑容维持住了。
"行，你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他走了。
老宋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哥，今天早上齐厂长挨个办公室转，跟中层开会，说你这次回来是'集团强制安排的'，不是他请的。让大家别跟你走太近。"
"还说什么了？"
"说你这个人心眼小，报复心强，让大家注意跟你保持距离，免得以后被你记恨。"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还有一件事。"老宋的声音更低了，"韩旭虽然住院，但他没闲着。今天早上他给车间的几个小年轻挨个打了电话，让他们写情况说明，说你以前在车间里经常不按规程操作，存在安全隐患。"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几个人答应了？"
"我知道的有三个。都是去年进厂的新人，韩旭当主管这段时间一直带着他们，关系不错。"
"说明写了没有？"
"写了，已经交到齐厂长那儿了。"
我继续拧螺丝，没说话。
老宋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顾哥，他们这是两面夹你。一边让你修机床，一边在背后攒材料整你。"
"老宋，你帮我个忙。"
"你说。"
"今天我干活的全过程，你拿手机拍下来。从开始到结束，每一步操作都拍清楚。"
老宋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拍着呢。"
我干到晚上十一点。
第一台机床主轴解锁了，试运行，精度回到了正常值。
老宋的手机拍了四个多小时的视频。
08
第二天继续干。
上午修第二台的时候，常副总来了车间，身边跟了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胸口别着集团的工牌，人事纪检部的。
齐厂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迎上去就要握手。
常副总没伸手。
"齐厂长，集团纪检部门要调取厂里近半年的财务凭证和人事档案，你安排人配合一下。"
齐厂长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常副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厂里的账目年年审计都过的。"
"没有误会。五百万维修专项奖金的拨付流向，纪检要核实。另外，韩旭实名举报顾工虚报工时的事，并案一起查。"
齐厂长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瞬。
"常副总，这两件事不是一个性质的吧？奖金是厂里内部分配的问题，工时举报是员工违规的问题。"
"性质怎么定，纪检查完了再说。齐厂长，财务室的门你现在就去开。"
齐厂长站在原地没动，嘴唇翕动了两下。
常副总已经不看他了，走到我跟前："顾工，机床修得怎么样？"
"今天能修好第二台，明天最后一台。"
"好。你安心修，外面的事不用管。"
他带着纪检的人往办公楼走了。齐厂长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碎，像是膝盖发软。
中午的时候，老宋跑进车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哥，出事了。"
"慢点说。"
"纪检的人进了财务室，查到了那五百万的拨款记录。钱到了厂里对公账户之后，齐厂长签了一笔'技术咨询服务费'，打到了一个外面的公司。那个公司我查了一下，法人代表是韩旭他妈。"
我手里的活停了。
"五百万全打过去了？"
"四百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走的是'人才引进补贴'，直接打到韩旭个人账户上。那二百五十块是齐厂长从自己兜里掏的，做样子给你的。"
四百二十万。
走的是韩旭母亲名下的公司。
八十万。
走的是韩旭个人账户。
那天在车间里，齐厂长说"赏你二百五十已经够客气了"，他用二百五十块打发了我，然后把五百万装进了自家人的口袋。
我拿起手机，把老宋说的这些一字不差地打了一条消息，发给常副总。
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下午四点，韩旭的电话打到了老宋手机上。
老宋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听着。
"宋哥，厂里是不是来人查账了？"
"来了。"
"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不清楚，我在车间呢。"
韩旭的呼吸声粗了起来："宋哥，你帮我个忙，去齐厂长办公室拿个东西。他桌上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替我拿出来。"
老宋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韩旭，齐厂长办公室我进不去。"
"你跟门口的小吴说是我让拿的，他会开门。"
"韩旭，纪检的人正在查，这个时候我去拿东西？你想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哥，那个信封里面是我的私人物品，跟查账没关系。"
"你自己来拿。"
"我在医院出不去。宋哥，帮个忙。"
老宋挂了电话。
我盯着那个通话结束的页面，问老宋："你知道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韩旭这个时候急着拿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常副总发了第二条消息：齐厂长办公桌第二个抽屉，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韩旭急着要。建议纪检先一步取走。
回复比上一次快了三倍。
一个字：收。
09
第三天，我把最后一台机床的参数调完，按下启动键。
主轴平稳转起来，进给归零，精度达标。
车间里围了一圈人，有人鼓掌，被老宋瞪了一眼，掌声小了下去。
我擦了手上的油，拿出手机给常副总发了一条：三台全部修好。
回复来得很快：验收的人十分钟到。
验收是集团派的技术部门来做的，不是厂里的人。三台机床逐一检测，参数对标，运行了四十分钟，全部合格。
验收报告签字的时候，齐厂长出现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下面挂了两团青。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隔着十几米看着验收的人签字。
常副总也到了。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张银行回单递给我。
"尾款四百万，今天已到账。加上预付的四百万，八百万齐了。"
"谢谢。"
"还有一件事。"常副总转过身，面对着车间里所有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集团纪检部门查实，原厂长齐某某利用职务便利，将集团拨付的五百万维修专项奖金通过虚假合同转移至私人关联公司，涉嫌职务侵占。即日起，齐某某停职接受调查。厂长职务由集团指派专人临时代管。"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齐厂长站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发抖。
他盯着我，眼睛里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恨，是慌。
"常副总。"齐厂长的声音哑了，"我要解释。"
"解释的机会纪检会给你。"
"这件事是韩旭操作的，我只是签了字，具体流程我不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车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常副总的表情没变："齐厂长，签字的人是你，账户授权的人是你，纪检找你谈，不是找韩旭。"
齐厂长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另外。"常副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韩旭让人从你办公桌抽屉里取的这个。"
他拆开信封，抽出几张纸。
"这是韩旭跟你之间的微信转账记录截图。四百二十万到了那家公司之后，韩旭分三次转给你个人账户一共一百六十万。这个公司是个壳，钱兜了一圈又回到了你口袋里。"
齐厂长的脸从青变成了灰。
他扶住门框，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齐厂长，纪检的人在办公楼等你。"
齐厂长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需要单独指挥才能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老顾，你够狠。"
我站在机床旁边，手里还攥着擦油的布。
"齐厂长，我修了八年机床，从没主动坑过任何人。我只是不让别人白拿我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老宋凑过来："韩旭那边呢？"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韩旭。
我接了。
"师兄，我舅被停职了。"
"我知道。"
"信封的事是你干的。"
"你让老宋去拿，老宋没去。"
"你告诉常副总的。"
"你自己急着拿，怪谁？"
他的喘息声粗了起来，像是胃上的伤口又在疼。
"师兄，那些钱的事我可以解释，公司是我妈的不假，但那是正常的技术服务费。"
"韩旭，你一天活没干过，你妈的公司提供了什么技术服务？纪检查的时候你跟他们解释。"
"你非要赶尽杀绝？"
"你复印我日志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路。你写举报材料说我虚报工时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脸。你让车间新人写情况说明告我违规操作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师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没变。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挂了电话。
10
韩旭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是他自己签字出的院。
老宋说他出院那天直接打车去了集团总部，在纪检办公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要求"主动交代问题"。
当天下午，常副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工，韩旭来了纪检，交代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他说五百万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齐厂长安排的，他只是执行。公司是他妈开的不假，但钱到了公司之后怎么分的，他说他不知情。"
"一百六十万转回齐厂长账户的事，他也不知情？"
"他说那是他妈操作的，他没经手。"
我靠在椅背上，拿手机的手换了一边。
"常副总，他是来交代问题的，还是来甩锅的？"
"纪检的人也这么问他了。他当场哭了，说自己刚毕业被舅舅利用，求从轻处理。"
"他的绩效考核表和举报材料呢？那些也是齐厂长安排的？"
"问到这个他改口了，说举报是他自己的主意，但出发点是'维护厂里的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没说话。
常副总继续："纪检那边目前掌握的材料已经够了。齐厂长的问题比较清楚，职务侵占的数额也对上了。韩旭这边，他个人账户收了八十万'人才引进补贴'，这笔钱集团从来没批过，是齐厂长自己造的名目。"
"也就是说，韩旭收了八十万来路不明的钱，他也知道这笔钱的性质。"
"对。所以他交代归交代，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常副总，我想见他一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在哪见？"
"厂里。让他来车间。"
第二天上午，韩旭来了。
他比上次在我家门口更瘦了，颧骨支出来，衬衫领子空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左手还是习惯性捂着胃的位置。
车间里就我和老宋。
韩旭站在机床旁边，目光从面板上的参数扫过去，停了一下。
"师兄，你重新设的参数，跟原来不一样。"
"你看得出来？"
"有些看得出来。"他伸手指了一下进给速率的数值，"这个比以前高了零点三，但你把转速降了，对冲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面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师兄，我确实学了东西。你教我那三个月，我不是全在演戏。"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错事。"
"哪件？"
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每一件。"
我把擦手的布扔进桶里，转身靠在机床上。
"韩旭，你刚来那天我问过你，你在国外读的什么方向。你说的是精密制造，对不对？"
"对。"
"你导师是谁？"
他愣了一下。
"你在国外到底有没有读完？"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老宋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手机还在录。
"没读完。"韩旭的声音很低，"读了一年半，挂了两门核心课，签证到期就回来了。齐厂长帮我做了一份结业证明。"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冷却液滴落的声音。
"所以你的海归学历是假的。"
"不算全假。我确实在那边读过。"
"韩旭，结业证明是假的，那就是假的。你靠这个进的厂，拿的人才补贴，领的技术主管，全都建在一张假纸上面。"
他没说话，左手把衬衫下摆攥出了褶子。
"这件事你交代了没有？"
他摇头。
"去交代。纪检那边如果自己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师兄，我要是交代了这个，不光是丢工作的事。伪造学历进国企，这个要追责的。"
"你收了八十万来路不明的钱已经要追责了，多一条少一条有区别吗？自己说出来，还能算态度好。"
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腿软了。
"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常副总说一声，我主动交代，让他那边轻点处理。"
"韩旭，我帮不了你。三个月前你拿着我教你的东西踩我上位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淌。
我转过身，继续调试机床，没再看他。
11
韩旭走了之后，老宋把手机里的视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顾哥，全录下来了。他说学历是假的那段特别清楚。"
"存好，别删。"
"你真不帮他？"
"老宋，他来找我不是因为认错，是因为走投无路。认错和走投无路不是一回事。"
老宋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常副总打来电话。
"顾工，韩旭回纪检了，主动交代了学历的事。纪检那边已经在核实。另外，齐厂长那边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齐厂长找了律师，准备把责任全推到韩旭身上。说公司是韩旭家的，钱是韩旭转的，自己只是被蒙蔽。"
"外甥坑舅舅？"
"反过来。舅舅甩外甥。"
"齐厂长签的字、盖的章，推得掉？"
"推不掉，但他在试。他还干了一件事——今天早上他让老婆去银行，把家里的存款全部转到了他丈母娘名下。"
"转移资产？"
"纪检的人已经盯上了。冻结手续正在办。"
"韩旭知道齐厂长甩锅的事吗？"
"知道了。刚才韩旭在纪检办公室接到了齐厂长律师的电话，律师说齐厂长的口供里把主要责任指向了他。韩旭当场翻了。"
"怎么翻的？"
"他追加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五百万的分配方案是齐厂长口头定的，他手机里有跟齐厂长的通话录音。第二，那家壳公司的注册是齐厂长安排的，他有齐厂长亲笔写的纸条，上面有公司名称和注册地址。第三，去年厂里另外一笔设备采购回扣，齐厂长也拿了，金额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供应商的名字。"
"狗咬狗。"
"顾工，你嘴下留情。"常副总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不过确实是这么回事。齐厂长把韩旭推出去挡刀，韩旭直接把齐厂长的底子掀了。纪检那边说这案子越查越大，可能要移交上级部门。"
"那五百万还追得回来吗？"
"已经冻结了。韩旭母亲公司账户上还剩两百多万，加上韩旭个人账户的八十万，齐厂长家里被冻结的存款有将近三百万。集团会走法律程序追缴。"
"追回来以后呢？"
"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集团董事会已经批了——追回的五百万奖金全额发放给你，外加八百万维修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一千三百万。
"还有一件事。"常副总的语气变得正式，"集团想聘你为技术顾问，一年一签，底薪加项目提成。你考虑一下。"
"我考虑考虑。"
"不着急，合同我让人拟好了送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的铁凳子上，手心全是油。
老宋从旁边的工位探出头来："好消息？"
"五百万追回来了，齐厂长和韩旭互相咬。"
老宋拍了一下大腿，又赶紧收住了："嗐，不该高兴。两条命，毁了。"
我看着面前的机床，主轴在稳稳地转着。
"老宋，命是他们自己毁的。我只是不想让人白拿我的东西。"
12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齐厂长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职务侵占加上后来查出的采购回扣，涉案金额过了千万。他老婆转移资产的操作也被追溯了，丈母娘名下那笔钱全数冻结。
韩旭被开除，伪造学历、参与侵占、八十万补贴全额退还。因为主动交代情节和举证配合，没有被移交司法，但三年内不得进入国有企业。
五百万奖金到了我的账上。
加上八百万维修费，扣完税，到手的数目够我这辈子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技术顾问的合同我签了。一年一签，不用坐班，哪台设备出了问题叫我去看。底薪加提成，比以前当一线工人翻了十倍不止。
签合同那天，常副总把我拉到一边。
"顾工，齐厂长托律师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早知道你这么记仇，当初就不该只给二百五十。"
我没笑。
"常副总，他到现在还觉得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
"二百五十块我不在乎。那张条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当着全车间的人说'专科生不配'——他不是嫌我要价高，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不是个人。"
常副总看了我几秒，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签完合同从集团出来，在楼下停车场碰到了韩旭。
他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从办公室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几本笔记本，一个水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在国外学校门口拍的照片。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师兄。"
"韩旭。"
他把纸箱子换了只手，站在原地。
"我要回老家了。我妈的公司被查封了，她身体也不好。"
我没接话。
"师兄，我最后问你一句。那天你走之前，锁参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事？"
"没想好。"
"那你怎么做到的？"
"韩旭，我干了八年的活儿，被人拿走了。你们以为拿走了就是你们的，但你们用不了。这不是我算计的，是你们自己走到那一步的。"
他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纸箱子的角磕在旋转门的玻璃上，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弯腰的时候左手又捂住了胃。
旋转门转了一圈，他的背影被玻璃切成几块，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请老宋和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吃了顿饭。
在厂子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馆子。五个人，六个菜，三瓶酒。
老宋喝了两杯以后话多了起来："顾哥，你当初走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步？"
"没想好。我就是不想让人白拿我的东西。"
"那你万一赌输了呢？万一他们找别人修好了呢？"
"修不好的。"
"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
"因为这台机床我修了八年。八年的经验在我手上，不在图纸上，不在日志里。谁想绕过我，绕不过去。"
老宋端着杯子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顾哥，你说得对。这世上有些东西，拿走了也没用。"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厂门口，保安老刘还在。
"顾工，吃饭了？"
"吃了。老刘，你也吃了？"
"吃了吃了。"
我站在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车间的灯亮着。机床在里面转，声音很稳，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
那是我调出来的声音。
我把手上沾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