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食堂里的圆脸姑娘
2011年8月，南方的秋老虎把整个县城烤得像一块滚烫的铁板。
梅小圆站在县一中食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领的饭卡，卡面还带着塑封的毛边，扎手。他穿着军训发的迷彩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黏又痒。食堂里飘出来的味道说不清是饭菜香还是泔水味，反正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饿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你倒是走啊！堵门口当门神呢？”身后一个男生推了他一把。
梅小圆被推进了食堂。他个头不算矮，但瘦，像根被风吹歪了的竹竿，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左脚的鞋带还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没系，先打饭要紧。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打饭窗口的大妈嗓门洪亮：“挨到起挨到起！不要插队！说你嘞——那个穿红鞋的！”
梅小圆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刚坐下，筷子还没拆，就看见了对面的女孩。
确切地说，是隔壁班的队伍里，一个圆脸姑娘正踮着脚尖往前探脑袋，大概是在看今天有什么菜。她个子小，踮了脚也不比前面的人高多少，像一只努力往架子上够东西的短腿猫。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扎了个低马尾，碎头发在耳后炸了一小圈毛茸茸的边。
然后她转过脸来了。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但又不太像在笑，整个表情憨得不行。梅小圆的目光被她那张脸吸住了，圆圆的，下巴也是圆的，脸颊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她眯着眼往他这边看，又好像没在看他，目光虚虚的，像是在辨认什么。
梅小圆嘴里叼着筷子，心想：这姑娘长得真憨。
后来他才知道，陈小婵那天根本没在看他，她近视，左眼三百五，右眼四百，军训不让戴眼镜，她眯着眼是为了看清对面墙上贴的菜价表。
“看什么呢？”同桌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隔壁班的，叫陈小婵，军训跟你一个方阵的，你居然没印象？”
梅小圆摇头。他军训的时候光顾着数自己正步踢错了多少次，哪还有心思看旁边方阵的人。
“你初中同学陈露跟她一个班，还一个宿舍。”同桌咬着筷子说，“你问问陈露呗。”
梅小圆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但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圆脸姑娘已经端着餐盘挤到另一头去了，走起路来马尾一甩一甩的，后脚跟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绊一跤，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带，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
梅小圆差点把嘴里的饭笑喷出来。
军训第三天，下了暴雨，训练取消了。梅小圆在宿舍里躺了一下午，被拉起来的时候是被陈露堵在了宿舍楼下。
陈露是他们初中三年的班长，泼辣出了名，当年能把一个一米八的男生骂哭。她叉着腰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雨刚停，屋檐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砸在陈露的肩膀上，她愣是没挪一步。
“梅小圆你给我下来！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盯着陈小婵看了？”
梅小圆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我什么时候——”
“食堂！就那个圆脸姑娘！”陈露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室友说昨天有男生一直盯着她看，我一看照片，好家伙，这不梅小圆吗！你什么意思？你对我室友有什么企图？”
“我没——我就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人家近视眼不戴眼镜，你别以为人家在冲你笑！”
梅小圆的脸唰一下红了。原来她真没在笑。
“不是，陈露，我就是觉得她长得挺……挺憨的。”
陈露翻了个白眼：“憨？你才憨！人家是学霸，中考成绩比我高二十多分，你中考数学多少分来着？七十？还是八十？”
梅小圆闭嘴了。他中考数学七十三，他妈到现在还拿这事念叨他。
“行了行了，”陈露摆了摆手，“看你也挺老实的，这样吧，你要真觉得她憨，我给你们搭个线？不过先说好，别欺负我室友啊！”
梅小圆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也不行！要么正经认识，要么别看了。”陈露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她画画挺厉害的，在画室学呢，你要有兴趣自己去瞅瞅。”
陈露走了以后，梅小圆在原地站了五分钟，鞋带散了都没注意。
接下来一个星期，梅小圆在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里又碰见过陈小婵几次。她走路永远低着头，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偶尔抬头也是眯着眼找路。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差点撞到他，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说了句“不好意思”就侧身过去了，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梅小圆站在楼梯上，心想：行吧，起码说过话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他就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意思，走路会踩到自己鞋带，近视眼不戴眼镜的时候五官会皱成一团，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的青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观察了她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周四的晚自习前，把陈露堵在了教学楼拐角。
“那个……QQ号。”
陈露抱着胳膊看他：“谁的？”
“……陈小婵的。”
陈露笑了，笑得特别不怀好意：“行啊梅小圆，终于开口了。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我回去问一下她，她要是同意给，我就给你，她要是不同意，你就死了这条心。”
梅小圆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中午，陈露把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拍在他课桌上：“喏，QQ号，人家姑娘说了，加可以，别一上来就发那种乱七八糟的。”
梅小圆拿起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工工整整的。
“她说了，你加她的时候备注一下你是谁，不然她不加陌生人。”
梅小圆揣着那张纸跑回宿舍，翻开自己的诺基亚5230，按了半天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备注：“我是隔壁班的梅小圆，陈露给的QQ号。”
发过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回来一看，通过验证了。
然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分钟，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吃饭了吗？”
对方回：“吃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梅小圆挠了挠头，又打：“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
对方回：“是吗，我没吃那个。”
又没下文了。
梅小圆趴在床上，觉得自己蠢透了。陈露给他的那个QQ号旁边，他后来偷偷备注了一个圆脸的表情符号，那会儿手机还不能显示emoji，就是一串冒号和括号，看起来像个笑脸。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
第二天，他又发了：“在干嘛？”
对方回：“画画。”
第三天：“吃了吗？”
“吃了。”
第四天：“今天数学课好难。”
“嗯。”
梅小圆差点把手机摔了。这姑娘也太难聊了吧。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梅小圆去厕所的时候路过画室，听见里面有动静。他探头看了一眼——画室在教学楼五楼的尽头，平时门都锁着，今天开了，里面坐了七八个学生，支着画架在画静物。
陈小婵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支着一块画板，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比来比去。她侧对着门，梅小圆看见她画的是桌子上的一组苹果和陶罐，苹果画得圆滚滚的，陶罐的弧度也像模像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然后被里面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跑了。
但此后，梅小圆找到了新的乐趣。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都假装去五楼上厕所，来回走两趟。第一趟，他走楼梯口那侧；第二趟，他绕到画室门口那侧。画室的门一般开着一条缝，他就侧着身子挤过去，余光往里瞟一眼，有时候能看见陈小婵，有时候不能。
有一次他正探头探脑，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陈小婵抱着画板出来洗笔，跟他撞了个面对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陈小婵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突然说：“你是梅小圆？陈露那个初中同学？”
梅小圆点头。
“你老往这边跑干什么？五楼就两个厕所，你一个星期上八趟？”
梅小圆耳朵根都红了：“我……我上厕所。”
陈小婵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次应该是真的在笑。然后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马尾扫过他胳膊，软软的，带着一股铅笔屑的味道。
梅小圆站在原地，心想：完了。
那天晚上他给小婵发QQ：“你今天看到我了。”
“嗯，你鬼鬼祟祟的。”
“我没鬼鬼祟祟。”
“你探头探脑的，我同桌说外面有个男生天天来晃，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梅小圆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五分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以后不晃了。”
“没事，你晃你的，反正我画画的时候也不看外面。”
梅小圆又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最后确定她没有生气的意思。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大着胆子走进画室，假装看别人画画，然后在她旁边站一会儿。陈小婵也不赶他，有时候会把画递给他看：“你觉得这个苹果圆不圆？”
“圆。”
“陶罐呢？”
“也圆。”
“你除了圆还会说别的吗？”
“你的脸也圆。”
陈小婵的铅笔敲在他手背上：“你才圆！你全家都圆！”
梅小圆呲牙咧嘴地甩手，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年十一月底，天开始冷了。梅小圆在画室门口等到了陈小婵，她裹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冻得红红的。
“那个……”梅小圆搓着手，呼出的白气糊了满脸，“我有话跟你说。”
陈小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我喜欢你。”
画室门口安静了两秒，走廊尽头有个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上的声音咚的一声。
陈小婵眯起眼睛，这次梅小圆知道她不是在笑，她就是在眯眼睛。
“梅小圆，”她说，“咱俩才认识多久？”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你就喜欢我？”
“我……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挺憨的。”
陈小婵瞪大了眼睛——瞪圆了，这次没眯——“你才憨！”
“我是说——我是说你笑起来憨憨的，挺可爱的——”
“谁笑了？我那是近视！”
“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了！但是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
梅小圆憋了半天：“觉得挺好看的。”
陈小婵沉默了。走廊尽头的拖地声停了，又响了。
“不行。”陈小婵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她说完转身就进了画室，画室门关上，梅小圆听见里面传来她同桌问“怎么了”，陈小婵说“没事，有人犯傻”。
梅小圆站在走廊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鼻子通红。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心想：行吧，不行就不行。
但他第二天还是去了画室门口。
陈小婵看见他，翻了个白眼。
第三天，她又翻了个白眼。
第四天，她主动开口了：“你怎么还来？”
“我上厕所。”
“五楼厕所堵了，你不知道？”
“那我……我去六楼。”
“六楼锁了。”
梅小圆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陈小婵叹了口气，从画板下面摸出一块橡皮丢给他：“拿去，别晃了，坐边上画你的。”
梅小圆接住橡皮，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坐到画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拿了一张废纸开始画——画了一个圆脸姑娘，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写了个“憨”字。陈小婵路过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抽走折成了纸飞机，顺着窗户飞出去了。
纸飞机在冷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了楼下的桂花树顶上。
“画得丑死了。”陈小婵说。
但那天晚上，梅小圆在QQ上收到她一条消息：“明天画室有课，要来早点来，别从后门探头探脑的，我同桌说你像做贼。”
梅小圆回了一个笑脸符号——冒号加括号那种。
他躺在床上想：她说“要来早点来”，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窗外月亮很圆，跟他心里那张脸一样圆。
（第一章 完）
第二章：画室外的守望者
表白被拒之后，梅小圆蔫了三天。
三天里他删了八次陈小婵的QQ对话框，每次删完又翻聊天记录，翻完又加回来，加了又不敢说话，就盯着她头像看——一个圆脸卡通画，后来他才知道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个眯着眼笑的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写了“憨”字。
陈露在走廊上堵到他：“听说你表白了？被拒了？”
梅小圆绕开她走。
“哎哎哎——”陈露追上来，“我帮你打听过了，她拒绝你不是因为讨厌你，她就是觉得太快了，你俩才认识两个月，她这人慢热。”
梅小圆停下来：“真的？”
“我骗你干嘛？她说你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憨。”
梅小圆琢磨了一下“憨”这个字。一个月前他用这个字形容她，现在她拿这个字形容他，这算不算礼尚往来？
陈露又说：“她说了，你要是再在画室门口探头探脑，她就把你画成一坨屎贴在食堂门口。”
梅小圆第二天没去五楼。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陈小婵在QQ上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这几天怎么不来了？”
梅小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三个字：“你不是嫌我晃吗？”
“嫌你晃你就不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听话？”
梅小圆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回：“那我明天来。”
“明天画室不开。”
“那我去六楼。”
“六楼锁了。”
“那我——”
“你傻啊，”陈小婵发过来，“明天周五，下午没课，我要去画室拿东西，门应该开着，你……你要来就来吧。”
梅小圆周五下午准时出现在五楼走廊，手里攥着两盒牛奶——一盒纯牛奶，一盒巧克力奶，他拿不准她喝哪种，就都买了。画室门果然开着，陈小婵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画板上夹着一张水粉纸，正在调颜色。
“给你的。”他把两盒奶都递过去。
陈小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喝巧克力奶？”
“我不知道，我就都买了。”
“那纯的怎么办？”
“我喝。”
陈小婵拿走了巧克力奶，把纯牛奶推回来：“以后买一种就行，我喝巧克力味的，你要买纯的我就只喝纯的，买了两种我就只喝巧克力味的，剩的你又不爱喝，浪费。”
梅小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陈小婵，巧克力奶，不要纯牛奶。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不要买两种，会挨说。
那天下午画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陈小婵画一张水粉静物，梅小圆坐在旁边写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题他卡住了，挠头抓耳二十分钟，陈小婵看不下去了，笔一放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
“这都不会？设x啊。”
“设了，解不出来。”
“你设的什么？”
“设……这筐苹果有x个。”
“然后呢？”
“然后这筐梨有x+3个。”
“再然后呢？”
“然后……解不出来。”
陈小婵指着题目上的条件念：“苹果比梨少三分之一。你设苹果x个，梨是x+3个，那x和x+3的关系是什么？”
梅小圆眨巴眼睛。
陈小婵深吸一口气，在他草稿纸上写了个方程：“x等于三分之二乘以x加3的和。自己解。”
梅小圆解了五分钟，解出来x等于6。他抬起头：“你比我们班数学课代表讲得好。”
“废话，我中考数学一百一。”
“我七十三。”
“看出来了。”
从那以后，梅小圆去画室的频率从“探头探脑”变成了“带作业去写”。他不画画了，就坐在角落里写作业，遇到不会的戳戳陈小婵的胳膊肘，她有时候烦他：“你不会去问老师啊？”有时候又耐心讲，讲完不忘补一句：“你这脑子怎么考上高中的？”
“我初中学习还行，物理课代表。”
“那你怎么选了文科？”
“因为我物理后来也不行了。”
陈小婵笑得画笔差点掉地上。
十一月底的某个下午，梅小圆在画室里看见陈小婵在画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瘦瘦的，头发有点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谁啊？”梅小圆凑过去。
陈小婵把画板转了个方向：“一个傻子。”
梅小圆仔细看了看，那男生穿着校服，袖口挽了两道，左手腕上画了一块手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他也有块表，他妈从夜市给他买的，二十五块钱，表盘上印了一只卡通狗。
“这是我？”
“我说了是傻子，你自己认领的。”
梅小圆咧嘴笑：“你画我干嘛？”
陈小婵脸有点红，低头调颜料：“谁画你了？我画的是个模特。”
“什么模特穿县一中校服？”
“我乐意。”
梅小圆没再追问，但他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走神。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副模样。
“能不能送我？”
“不行。”
“为什么？”
“画得不好，等画好了再说。”
“那什么时候画好？”
“你烦不烦？”陈小婵把画板扣过去，“再问不画了。”
梅小圆闭嘴了。
十二月，学校办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出节目。陈小婵他们班出的是大合唱，梅小圆他们班出的是诗朗诵。彩排那天两个班在礼堂碰上了，梅小圆坐在台下看陈小婵站在台上唱歌，她个子小，站在第二排靠边，嘴张得比别人大，调跑得比别人远。
彩排结束，梅小圆在礼堂门口截住她：“你唱歌跑调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的？”
“因为指挥是我们班男生，他上学期嘲笑我画的东西像鬼画符，我就故意跑调气他。”
梅小圆竖了个大拇指：“你狠。”
“你诗朗诵背熟了吗？我听说你上台就忘词。”
“我没忘过！”
“上次英语课你背课文，背到第三句就卡了。”
“那是英语！中文我肯定不忘。”
汇演当天，梅小圆站在台上果然没忘词。他声音洪亮地念完了那首《青春万岁》，下台的时候班主任拍他肩膀说好样的。他往观众席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陈小婵坐在角落里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巴动了动，他读出来是“还行吧”。
汇演结束放半天假，梅小圆在礼堂外面追上陈小婵：“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还行吧，没忘词。”
“就这？”
“你还想听什么？”
梅小圆挠了挠头，憋出一句：“你唱歌虽然跑调，但是……但是挺好看的。”
陈小婵翻了个白眼：“你夸人能不能换个词？天天就知道好看好看。”
“那我说什么？”
“你不会说你唱歌跑调但是很可爱？”
“你可爱。”
陈小婵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不重，跟闹着玩似的。梅小圆假装很疼，呲牙咧嘴地蹲下去。陈小婵以为真踹疼了，赶紧弯腰看：“没事吧？我没使劲啊——”
梅小圆抬头冲她笑。陈小婵知道自己上当了，又踹了一脚，这次用了点力。
“陈小婵。”梅小圆蹲在地上喊她。
“干嘛？”
“我上次说喜欢你，你拒绝了。”
“嗯，拒了。”
“那我现在能再问一遍吗？”
陈小婵抱着胳膊看他：“你问。”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哦。”梅小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明天再来问。”
陈小婵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你明天别来了，画室不开。”
“那我去教室找你。”
“我们班教室在上课。”
“那我放学找你。”
“放学我要回家。”
“我送你回家。”
陈小婵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放学，梅小圆在校门口等着。陈小婵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住了。
“你真来啊？”
“我昨天说了要送你。”
“我家住得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骑车带你。”
梅小圆拍了拍他那辆二手自行车的后座——车是他花八十块钱从修车铺买的，后座绑了一块海绵垫子，是他妈从旧沙发上剪下来的，用胶带缠了两圈，看着丑但坐着软。
陈小婵看了一眼那个海绵垫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挺有心的。”
“那当然，我专门给你绑的。”
陈小婵没再说话，侧身坐上了后座，书包抱在怀里。梅小圆蹬了两下没蹬动——车胎气不足。他下来打气，打完了又蹬，车子哐当哐当往前晃。
“你行不行啊？”陈小婵在后面抓着他校服下摆。
“行！怎么不行！”
那天他把她送到巷子口，看着她进单元门才掉头回家。骑出去一百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小婵：“你车后座的海绵垫子硌屁股。”
梅小圆：“那我明天再缠一层。”
陈小婵：“不用。你明天几点到？”
梅小圆盯着“你明天几点到”这六个字，在路灯底下站了五分钟。他知道自己骑车回家还要二十分钟，知道明天还得早起背单词，知道这个点回去他妈肯定要骂他。
但他回了一个：“六点四十，你家巷子口。”
对面秒回：“晚一分钟我就自己走。”
梅小圆蹬上自行车往家赶，风灌进校服领子里，他缩了缩脖子，嘴角咧到耳朵根。他在心里盘算：明天六点二十就出门，到巷子口六点半，等十分钟正好。
骑到半路他又想起一件事：他得先给海绵垫子再缠一层布，家里有件旧T恤不要了，蓝色的，跟她的书包颜色挺搭。
到家之后他妈果然在骂：“几点了！又跑哪去了！”
“送同学回家。”
“男同学女同学？”
“妈，我饿了，有没有饭？”
他妈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热饭了。梅小圆趁机溜进自己屋，翻出那件旧蓝T恤，拿剪刀剪成一条一条的，缠在自行车后座的海绵垫子上。缠完了用手按了按，软和。
他对着缠好的后座拍了张照，用彩信发给陈小婵。那会儿彩信一毛钱一条，他平时舍不得发，那天发了一张。
陈小婵回了一张照片——她家饭桌，上面摆了两菜一汤，配字：“我妈做的排骨，比你上次说食堂的红烧肉好吃。”
梅小圆回：“下次给我留一块。”
陈小婵：“想得美。”
但第二天她真的用保温盒带了两块排骨，在画室塞给他，说：“我妈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梅小圆啃着排骨写数学作业，心想：这日子挺美。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临近，梅小圆的数学依然岌岌可危。陈小婵在画室给他划重点：“三角函数这几个公式背下来，立体几何你脑子不够用就别死磕，把第一问做了拿个步骤分，后面的大题能写多少写多少。”
“你比我们老师还狠。”
“你考好了请我吃麻辣烫。”
“考不好呢？”
“考不好你请我吃两顿。”
梅小圆把这句话当成了动力。那半个月他天天抱着数学练习册啃，啃不动了就去画室找陈小婵，有时候她在画画，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完了接着啃。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梅小圆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满分一百五，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比中考高了十六分。他第一时间跑到理科班门口喊：“陈小婵！我八十九！”
陈小婵从窗户探出头：“真的假的？”
“真的！”
“请客。”
“走！”
两人翻墙出校——梅小圆先翻，陈小婵踩着他肩膀上去，他在下面接着。麻辣烫店在校门口斜对面，老板娘认识他俩，看见他们进来就笑：“又来了？还是两份微辣多麻酱？”
梅小圆掏钱，陈小婵点菜。等麻辣烫端上来，陈小婵往他碗里夹了个丸子：“奖励你的。”
梅小圆把丸子吃了，想了想说：“陈小婵。”
“嗯？”
“我下次数学考到一百分的话——”
“我请你吃两顿。”
“不是，我考到一百分的话，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陈小婵筷子停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金针菇。她慢慢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你考到一百分再说。”
梅小圆把这当成了“有戏”的意思。
寒假来得很快，放假那天梅小圆骑车送陈小婵去车站，她要去外婆家住半个月。在车站门口，陈小婵从书包里掏出一卷纸递给他。
“什么东西？”
“回去再看。”
梅小圆等她的班车走了才把纸展开——就是那幅画。画里的他低着头，左手腕上戴了块卡通狗手表，嘴角微微翘着。画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送傻子。后面还画了个圆脸眯眼的表情。
梅小圆蹲在车站门口，把那幅画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卷好塞进书包最里层。他蹬上自行车往家骑，路上想起一件事：陈小婵属狗的，表盘上那只卡通狗，八成是她自己偷偷画上去的。
回家之后他给她发QQ：“画我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
“那你别多想啊，就是画多了随便送你的。”
“没多想。”
“你肯定多想了。”
“我发誓没多想。”
“那你现在在干嘛？”
“把你画的画贴床头上。”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弹过来一句：“梅小圆你要不要脸！”
“要脸干嘛？要你就行了。”
这句是他在网上抄的，抄的时候觉得肉麻，发出去之后觉得——还挺好用。
陈小婵回了他一把菜刀的表情。
但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QQ签名，只有三个字：憨憨的。
梅小圆看到之后把手机举到他妈面前：“妈你看这个签名什么意思？”
他妈看了一眼：“说谁憨呢？”
“没说你，我一同学。”
“同学说你憨？”
“不是，她……她可能说我。”
“那你还乐？”
梅小圆咧嘴笑：“妈你不懂。”
他妈拿着锅铲作势要打：“我不懂？我太懂你们这些小屁孩了，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梅小圆缩回屋里写寒假作业去了。写两笔拿起手机看一眼陈小婵的签名，写两笔看一眼。一本寒假生活写了五页，看了三十七次手机。
临近春节，他偷偷去了一趟小商品市场，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条手链，塑料珠子串的，上面有个小狗挂坠。他本来想快递给陈小婵，想了想还是等她开学亲手给。
开学那天他早早等在理科班门口，陈小婵来了看见他：“这么早？”
“给你。”他把手链递过去。
陈小婵接过来看了看：“你买的？”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十五。”
陈小婵笑了一声：“梅小圆你是不是傻，十五块钱的东西你包得跟五千块钱的似的。”
“那你戴着呗。”
她当场就把手链戴上了，手腕细，链子大了两圈，晃荡晃荡的。她甩了甩手腕：“大了。”
“我明天去换一个小的。”
“不用，我自己会调。”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把手链拆了重新串了一遍，小狗挂坠穿在红绳上，打了个结系在手腕上，正好。
“好看。”梅小圆说。
“废话，我编的。”
开学之后两人关系明显近了，陈露在走廊上碰到梅小圆都要挤眉弄眼：“进展不错啊梅小圆。”
梅小圆假装没听见。
三月的一个晚上，陈小婵在QQ上问他：“你上次说考一百分让我做你女朋友，还算数吗？”
“算！当然算！”
“那你下次月考考一百分吧。”
“真的？”
“我说话算话。”
梅小圆从那天起每天刷数学题到半夜，他妈以为他中邪了。月考成绩出来，他考了九十三——没到一百。他蔫头耷脑地去找陈小婵：“没考上。”
“差七分。”
“那怎么办？”
陈小婵咬着笔帽看了他半天：“差七分……请我吃七根烤肠。”
“就这？”
“你还想怎么样？”
“那什么……女朋友的事——”
“梅小圆，”陈小婵打断他，“你是不是傻？”
“啊？”
“我说，你考一百分做我女朋友，你考九十三分，那我是不是只能做你九十三分女朋友？”
梅小圆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陈小婵捂着脸趴在桌上，耳朵红得跟番茄似的，“你赶紧走！我要画画了！”
梅小圆在画室门口蹦了三下，被隔壁班老师看见：“梅小圆你抽什么风？”
“老师我数学考了九十三！”
“考九十三就高兴成这样？回去上课！”
他屁颠屁颠跑回教室，在草稿纸上写了个“九十三分女朋友”，旁边画了个圆脸小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之后，陈小婵算是默认了。两人还是每天画室见面，但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梅小圆你离我远点”，现在是“梅小圆你把我橡皮递一下”。以前是“你送我回家被我邻居看见多不好”，现在是“你今天怎么来晚了五分钟”。
陈露得知消息之后在食堂敲着餐盘喊：“梅小圆请客！梅小圆请客！”被陈小婵踹了一脚：“你小点声！”
梅小圆站在食堂中间，挠着头傻笑，兜里掏出一把零钱：“请！今天都请！一人一根烤肠！”
陈露白了他一眼：“就一根？你追了我们寝室的人，起码得请一顿麻辣烫吧？”
梅小圆看了一眼陈小婵，陈小婵假装看天花板。他咬咬牙：“行，麻辣烫！不过——不过等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再请。”
陈小婵没忍住笑了：“瞧你那点出息。”
但她转身跟陈露说：“别宰他了，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六百。”
陈露摇头叹气：“完了完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
陈小婵作势要打她，两个姑娘在食堂里追着跑，梅小圆端着餐盘在后面喊：“别跑别跑，汤要洒了——”
四月的某个晚上，晚自习下课，梅小圆照例去找陈小婵。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校服袖子里露出那根红绳手链。
“走，送你回家。”梅小圆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陈小婵坐上去，手抓着他校服下摆。骑出去一段，她突然说：“梅小圆。”
“嗯？”
“你当初说你第一眼看见我觉得我憨。”
“嗯，你眯着眼看人的样子像在笑。”
“那你现在觉得呢？”
梅小圆想了想：“现在觉得……你是真憨。走路踩鞋带，唱歌跑调，吃麻辣烫溅一身油点子。”
“那你喜欢吗？”
梅小圆捏了捏刹车，自行车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喜欢。”他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陈小婵没说话，但抓着他校服的手紧了紧。
骑到巷子口，陈小婵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梅小圆。”
“嗯？”
“你明天早上别来了，多睡会儿，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骑车不累。”
“我说别来就别来。”她顿了顿，“下午来画室吧，我教你画水粉。”
梅小圆看着她走进单元门，二楼靠左的窗户亮起来，然后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冲他摆了摆。
他在楼下按了两下车铃，叮铃叮铃的，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二楼那只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梅小圆蹬着自行车往家骑，心里盘算着：明天下午去画室，得先买两盒巧克力奶，不，买三盒，她一盒，他两盒——不对，她说不要买两种，那就三盒巧克力奶。
他哼着歌骑回家，他妈在客厅听见他哼歌，对他爸说：“你儿子最近不正常。”
他爸头也没抬：“谈对象了呗。”
“你咋知道？”
“我当年追你的时候也这样。”
梅小圆进屋听见了，耳朵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打开台灯写作业。那幅画还贴在床头，画里那个低头看书的傻子，嘴角的笑意好像又深了一点。
（第二章 完）
第三章：高二·希望与绝望
高二开学那天，梅小圆在校门口的宣传栏前面站了十分钟。
分班名单贴了两大张，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得跟蚂蚁似的。他在文科班那张纸上找着自己的名字，高一七班梅小圆——找到了，高二三班。然后他又跑到理科班那张纸前面，从上往下找：陈小婵，高二八班。
一个在三楼东头，一个在四楼西头，中间隔着一整栋教学楼。
陈小婵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新发的课本，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摞练习册，歪歪斜斜的。梅小圆伸手接过来帮她抱了一摞，她喘了口气：“你看了？我在八班。”
“嗯，我在三班。”
“隔得还挺远。”陈小婵皱了皱眉，“以后晚自习下课你得跑快点了。”
梅小圆说：“我骑车载你，快得很。”
陈小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分科之后课程难了一大截，梅小圆的政治历史还能对付，数学英语地理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陈小婵那边也不好过，物理化学的组合拳打得她晕头转向，她在QQ上跟梅小圆吐槽：“化学老师上课念经，我坐在第三排都快睡着了。”
梅小圆回：“我地理老师上课也念经，我坐第一排也睡着了。”
陈小婵：“那咱俩扯平了。”
虽然分在两层楼，但两人还是每天见面。中午食堂一起吃饭，晚自习下课梅小圆准时出现在理科班门口，陈小婵背着书包出来往他后座一坐，风风火火地往家赶。路上她会跟他讲今天物理又没听懂，或者化学实验把同桌的衣服烧了个洞。梅小圆就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比我惨”，或者“你同桌衣服什么牌子的”。
九月底的一天晚上，梅小圆骑车送她到巷子口，陈小婵跳下车却没往单元门走，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怎么了？”梅小圆捏着刹车问。
“梅小圆，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梅小圆愣了一下。他成绩一般，能考上本科就烧高香了，具体哪个大学他还真没想过。“没想好，看能考多少分吧。”
陈小婵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想考省美术学院，学设计。我专业课在画室练着，文化课也不能太差。”
“那你成绩比我好，肯定没问题。”
“我想跟你一起上大学。”陈小婵说完这句话，耳朵在路灯底下都能看出来红了，“一个城市就行，不一定一个学校。”
梅小圆心里烫了一下，嘴上却说：“那你得帮我补数学了，我现在函数还是稀里糊涂的。”
“你给我补政治，我政治快挂了。”
“成交。”
那天之后两人更黏了。午休时间梅小圆跑到理科班教室找她，陈小婵搬了张凳子坐在走廊上给他讲三角函数，他给她划政治重点。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吹口哨，陈小婵头都不抬，把练习册往那人脸上怼。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梅小圆送完陈小婵回家，骑出去没多远，手机震了。他停在路灯下面看消息。
陈小婵：“梅小圆，你今天骑车走的时候我在窗户里看着你。”
“看到了，你窗户没关严。”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其实你上次表白的时候，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害怕。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后来你天天来画室，天天送我回家，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踏实的。”
梅小圆站在路灯底下，手有点抖。
“所以我想跟你说，”陈小婵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你如果还喜欢我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梅小圆盯着“我们可以试试”这六个字，眼睛都直了。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小婵。”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嗯。”
梅小圆在路灯底下蹦了一下，差点把自行车踢翻。电话那头陈小婵急了：“你干嘛呢？旁边有人！”
“没人！就我一个！”
“你小点声，我在家呢，我妈问我跟谁打电话。”
“你就说同学！”
“同学大晚上打什么电话？”陈小婵压低了声音，“行了行了挂了吧，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之后梅小圆在原地又蹦了两下。那天晚上他骑回家，自行车蹬得跟摩托车似的，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楼道里有人哼歌，对他爸说：“你儿子又疯了。”
他爸头都没抬：“习惯就好。”
谈恋爱跟没谈恋爱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中午，梅小圆在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到陈小婵面前，荤菜全堆在她那边。陈小婵把红烧肉夹回去两块：“你自己也吃，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瘦但我有劲，蹬车能带你。”
“你那是硬撑，上次上坡差点翻车。”
两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陈露端着餐盘路过，一屁股坐在旁边：“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旁边桌的都看你们呢。”
陈小婵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坐对面去。”
“我不，我就要坐这儿。”陈露咬着筷子看梅小圆，“梅小圆，我室友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点，不然我饶不了你。”
梅小圆拍着胸脯：“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嘴上说得好听，看你表现。”
陈小婵踢了陈露一脚：“你吃饭还堵不上嘴？”
从那以后，梅小圆每天晚自习下课跑到四楼接陈小婵，两人在走廊上碰头的时候她会递给他一块小面包，或者一颗糖，有时候是家里带的橘子。梅小圆把糖纸攒起来夹在书里，橘子皮就剥了分她一半。
有一天陈小婵递给他一个纸袋子：“打开看看。”
梅小圆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手织的，针脚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你织的？”
“不然呢？买的能有这么丑吗？”陈小婵撇撇嘴，“我跟我妈学的，织了拆拆了织，弄了快一个月。”
梅小圆当场就把围巾围上了，十月的天还热着，他围巾一圈在脖子上，额头冒汗。陈小婵看不下去了：“你摘了吧，等冷了再戴。”
“不摘，我戴着。”
“你有病啊？三十度的天你戴围巾？”
“我乐意。”
陈小婵伸手要扯，梅小圆护着脖子躲，两人在走廊里追了两圈。最后陈小婵放弃了，扶着他肩膀喘气：“你这个人，真的憨。”
梅小圆围着围巾回教室，同班男生笑他：“梅小圆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才被门夹了，我女朋友织的。”
“嘚瑟啥呀，热死你。”
梅小圆围着那条围巾上完了下午四节课，回家就长了一脖子痱子。他妈看见了又气又笑：“你傻不傻？大热天围围巾？”
“妈，我女朋友织的。”
他妈愣了愣，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三舅家表哥二十二就结婚了——”
“妈我写作业去了。”
梅小圆溜进自己屋，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的痱子，咧嘴笑了。
高二上学期过得飞快，期中考、期末考，梅小圆的数学在陈小婵的魔鬼训练下居然爬到了及格线以上，陈小婵的政治也在他的重点轰炸下勉强没挂。两人互相拯救，期末考完那天一起吃了顿麻辣烫庆祝。
寒假里两人天天QQ聊天，陈小婵给她妈看了梅小圆的照片，她妈说“看着还行，就是有点瘦”。梅小圆给他妈看了陈小婵的照片，他妈说“这闺女脸圆圆的，有福气”。
过完年开学，两人都憋着一股劲，下学期要更努力，为高考打基础。陈小婵在画室的课加到了一周三次，梅小圆晚上送完她还要回去做一套文综卷子。
三月的一天晚上，陈小婵没在理科班门口等他。梅小圆等了十分钟，发QQ没回，打电话没人接。他跑到画室，没人。跑到宿舍楼下，陈露说她一下课就背着书包走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陈小婵来了，但话比平时少了一半。梅小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梅小圆没多想，以为她真是累了。但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陈小婵的话越来越少，QQ消息回得也越来越慢。梅小圆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没事；问她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她说你想多了。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梅小圆照例骑车送她回家。骑到巷子口，陈小婵跳下车，却没有往里走。
“梅小圆。”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梅小圆单脚撑地，回头看她。路灯照着她的脸，她还是那张圆脸，但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
“我想好好学习了。”
“我知道啊，咱俩一起学。”
“不是，”陈小婵抬起头，“我的意思是，我想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我想考个好大学，我想考省美术学院，但是我的文化课还不够。我不能……我不能分心。”
梅小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分心”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影响你了？”
“不是影响，就是……”陈小婵咬了咬嘴唇，“我这个人一心不能二用，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老想着你，想着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想着你数学题做没做对，想着你晚上会不会来找我。我静不下心来。”
梅小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我想，我们能不能先分开？等高考完再说？”
“高考完？”梅小圆嗓子有点干，“那还有一年多。”
“我知道。”陈小婵低下头，“我也不想，但是我怕我考不上。我专业课老师说我有希望冲省美院，如果因为文化课拖了后腿，我会后悔一辈子。”
梅小圆攥着自行车把手，指节发白。他想说那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好好学，但他话还没出口，陈小婵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其实……其实我一开始也没那么喜欢你。”陈小婵的声音越说越小，“你追我的时候对我挺好的，我就想那就试试呗。但是试了之后我发现，我好像……好像还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梅小圆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对不起，梅小圆。”陈小婵的眼睛红了，“你是个好人，你真的特别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想耽误你。”
梅小圆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口有只野猫翻垃圾桶，哗啦一声。他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
陈小婵抬头看他。
“我说行。你好好学习，我……我不打扰你了。”
陈小婵的眼泪掉下来了。梅小圆伸手想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别哭啊，是我没本事让你喜欢上，你哭什么。”他跨上车，“你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陈小婵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梅小圆冲她摆了摆手。她上楼了，二楼窗户没亮。
梅小圆在巷子口站了很久，久到那只野猫都翻完垃圾桶走了。然后他骑上车往家走，骑到半路觉得眼睛模糊，停在路灯下面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骑，越骑越快，风灌进眼睛里又酸又胀。
到家他妈正在看电视，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吃了吗”，他没应声，直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他妈跟他爸嘀咕：“这孩子怎么了？”
他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估计吵架了。”
梅小圆在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翻手机，翻到陈小婵的QQ，头像还是那个圆脸卡通画。他点开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从“你吃饭了吗”翻到“我们可以试试”，翻到“成交”，翻到“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陈小婵，祝你考上省美院。”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我说话算话，不打扰你了。”
消息发过去，红色感叹号没出现，但过了很久也没回。后来他睡着了，半夜醒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消息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他没去上课。
他妈推门进来摸他额头：“发烧了？脸这么红。”
他爸骑摩托车带他去了诊所，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回家之后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两天，期间陈露给他发了消息：“梅小圆你怎么了？两天没来学校。”
他回：“病了。”
陈露：“什么病？”
“感冒。”
“你骗人，陈小婵也两天没怎么说话了，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梅小圆盯着“分手”两个字，眼睛又酸了。他没回陈露，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病好之后回到学校，他变了一个人。走路不再哼歌了，中午一个人躲在教室吃泡面，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就背着书包往家走，自行车骑得飞快，不再往四楼拐了。
陈露在走廊上堵到他：“梅小圆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
“分了。”
“为什么？”
梅小圆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挂着一幅画，是学校艺术节展出来的，他认出是陈小婵的——画的是县一中的操场，跑道上有两个人在散步，一高一矮，背影模模糊糊的。
“她说她要好好学习，不分心。”
陈露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这理由你信？”
“信不信的，都分了。”梅小圆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回头，“陈露，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好好画，别因为我耽误了。”
陈露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没再说什么。
四月、五月、六月，天气热起来，梅小圆瘦了八斤。他妈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他爸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出去散散心。他把钱存了起来，没花。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他在街上碰到了陈小婵和她妈妈。陈小婵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她妈妈问“认识啊”，陈小婵说“同学”。梅小圆冲她点了点头就走了，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婵正往他这边看，目光对上之后又迅速移开了。
六月中旬，他在QQ空间里看到陈小婵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水粉画，画的是一双鞋——男生的校服鞋，鞋带散着。旁边两个字：遗憾。
梅小圆盯着那幅画看了三遍，把手机锁了屏，过了两分钟又解锁，把那幅画保存到了相册里。然后他发了一条自己的动态，只有一行字：说话算话，不打扰。
陈露在下面评论了一串省略号。陈小婵没点赞，也没评论。
高二期末考试，梅小圆从班里中游掉到了下游。班主任找他谈话：“梅小圆，你最近怎么回事？高一的时候挺有劲头的，现在上课走神作业糊弄，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想。”
“想你就给我把状态找回来！你文科脑子又不笨，努努力上个本科没问题！”
梅小圆点头，回去把数学卷子翻出来重新做了一遍。做不下去的时候他翻到草稿纸背面，上面还有陈小婵给他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工整整。他把那张草稿纸夹进课本里，咬着牙继续做题。
暑假里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补课班，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路过那个巷子口的时候不自觉地捏一下刹车，然后叹口气继续蹬。补课班的老师讲得好，他认真听，笔记记了满满一本。下课之后别的同学去打篮球，他留在教室多做一套历史卷子。
他妈看他这么用功，又高兴又担心：“儿子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妈，我没事。”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姑娘？”
梅小圆没说话，埋头写卷子。
八月底开学前，他在QQ上看到陈小婵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火车站的照片，配字：“北京集训，画画画画画画。”梅小圆看了两遍，退出来，又点进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加油”，删了，又打“注意身体”，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
高三来了。
开学那天他看着高三教学楼上挂的横幅——“拼一个秋冬春夏，赢一生无怨无悔”。他在横幅底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背着书包上了三楼。
进教室之前他往四楼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坐下之后他翻开课本第一页，上面还留着上学期陈小婵帮他写的笔记。他拿橡皮擦了半天，擦不掉，圆珠笔印子渗进纸里了。他索性不擦了，把书合上，拿出新发的练习册开始写。
同桌凑过来：“梅小圆，听说你暑假学习可猛了？”
“还行。”
“受刺激了？”
“没有。”
同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梅小圆低下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在心里说：陈小婵，我也说话算话。你好好画你的画，我好好考我的大学。谁也别耽误谁。
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冲。
（第三章 完）
第四章：各自青春
高三的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转起来轰隆隆响，把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搅成一团甩干。
梅小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背半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开始一天的课。中午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下午继续听课做题，晚自习上到十点半，回家再刷一套卷子到十二点半。他妈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煮一个鸡蛋放在书桌上，他有时候忘了吃，第二天早上鸡蛋凉透了握在手里跟石头似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课间，隔壁班一个叫赵磊的男生过来拍他肩膀：“梅小圆，有人让我问你，你最近还单着吗？”
梅小圆头都没抬：“谁问的？”
“我们班林悦。”
梅小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林悦他知道，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每次考试英语都在一百三以上，个子高，扎马尾，走路带风，跟陈小婵完全是两种人。
“她问我这个干嘛？”
“你说呢？”赵磊挤眉弄眼，“人家注意你挺久了，说你最近学习挺猛，人又老实。”
梅小圆沉默了几秒。自从跟陈小婵分手之后，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班里女生跟他说话他都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但那天晚上他做完英语卷子，对答案的时候错得比平时多，脑子里老闪过赵磊那句话。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林悦主动坐到了他对面。她端着餐盘大大方方坐下来：“梅小圆，听说你英语最近在补？”
“嗯，补着呢。”
“我英语还行，要不我帮你看看作文？”她把一摞作文纸推过来，“你写几篇，我帮你改改，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梅小圆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确实需要人帮忙看作文，英语老师一个人带三个班，批改作文跟扫二维码似的，扫一眼就给个分。
从那以后，林悦每隔两天就给他改一篇作文，用红笔把错的地方圈出来，旁边写上正确的用法。她改得比老师还细，有时候还附一段评语：“你这句I very like it改掉，very不能修饰动词，要么用I really like it，要么用I like it very much，记住了没？”
梅小圆点头，下次还犯。林悦拿笔敲他脑袋：“你是不是故意的？好让我多给你改几次？”
“不是不是，我真记不住。”
“记不住就背！把改过的句子抄十遍！”
一来二去就熟了。林悦性格泼辣，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顿响，跟陈小婵那种闷着不说话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梅小圆跟她在一块儿不用猜她心里想什么，她有什么说什么，生气了直接骂，高兴了直接笑。
十一月底，林悦在晚自习下课堵到他：“梅小圆，我帮你改了快两个月作文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就吃饭？”
“那你说怎么谢？”
林悦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你做我男朋友吧。”
梅小圆愣住了。这姑娘表白跟收作业似的，理直气壮，一点磕巴都不打。
“我……”
“你别我我我的，你就说行不行。我看你这人也挺踏实的，咱俩试试呗，不行再分，我也不会缠着你。”
梅小圆脑子里闪过陈小婵的脸，又迅速把那张脸按下去。都过去了，人家说了不喜欢他，他还在这儿磨叽什么。
“行。”他说。
林悦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痛快！走，请我吃烤肠去。”
跟林悦在一起之后，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林悦不让他送回家，说耽误时间，俩人就在学校一起吃个午饭，课间互相抽查背单词。林悦管他管得严，他数学题做不完她比他还急，拿着练习册追着他做：“你今天这套不做完别想回家！”
梅小圆有时候被她追得满教室跑，跑完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做题。
陈露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俩走在一起，眼神复杂地看了梅小圆一眼，什么也没说。
寒假里梅小圆跟林悦每天打电话，林悦在电话里给他念英语作文范文，他在电话这头记笔记。他妈问他是谁，他说同学，他妈说“同学天天打电话？你上次那个圆脸姑娘呢？”
“分了，早分了。”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开学之后日子照旧，刷题、考试、讲卷子、再刷题。三月份一模，梅小圆考了四百八，比上学期期末涨了三十多分。林悦考了五百二，在班里排前五。她拿着成绩单拍梅小圆脑袋：“看见没？跟我在一起有进步吧？”
“有有有，都是你的功劳。”
“那必须的。”
陈小婵那边的事他偶尔会从陈露嘴里听到一点。陈露跟他俩都是同学，夹在中间有时候也挺为难，但她嘴碎，忍不住会说：“陈小婵去北京集训回来了，专业课过了省美院的线。”
梅小圆嗯了一声，低头做题。
“你不问问她文化课怎么样？”
“问了能怎么着？我又帮不上忙。”
陈露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四月份的一天，梅小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了陈小婵。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跟以前那个圆脸姑娘判若两人。她跟班上一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那男生个子挺高，戴副眼镜，正给她碗里夹菜。陈小婵说了句什么，那男生笑了。
梅小圆端着餐盘转身就走，在食堂另一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那顿饭他吃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光顾着往那个方向瞟了。瞟到第五次的时候，林悦端着餐盘一屁股坐他对面。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林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那个圆脸的？你前女友？”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陈露跟我说过。”林悦咬了口馒头，“长得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
“她以前不瘦，脸是圆的。”
林悦放下筷子看着他：“梅小圆，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想着她呢？”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梅小圆抬起头看着她。林悦眼睛不大，但亮得很，跟探照灯似的。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
林悦看了他三秒，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行，信你一回。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要是心里还装着别人，趁早跟我说，我林悦不稀罕跟人抢。”
“知道了。”
林悦没再追问。但她此后看陈小婵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五月份的一个周末，林悦拉梅小圆去逛书店。在教辅区挑资料的时候，陈小婵从隔壁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历史参考书。两人撞了个面对面，都愣住了。
陈小婵先开口：“你也来买书？”
“嗯，林悦挑资料。”
陈小婵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肩膀往收银台方向看了一眼，林悦正抱着一摞书往这边走。她迅速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历史参考书抱在怀里，步子迈得急，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书架上。梅小圆看着她走远，肩膀比上次见又薄了一点。林悦走过来把一摞书往他怀里一塞：“看够了没？”
“没看。”
“你眼睛都长人家身上了还说没看？”
梅小圆不说话了，默默抱着书去排队结账。
六月初，陈露跟梅小圆说陈小婵跟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一起了，是理科班的，叫周远，两个人一起报的省美院，周远考美术学，陈小婵考设计。
梅小圆听完说了一个“哦”，把手机里陈小婵的对话框删了，过了一会儿又加回来了。
林悦那段时间脾气不太好，隔三差五跟他吵一架。今天嫌他回消息慢了，明天嫌他吃饭的时候看别处，梅小圆知道她心里有疙瘩，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六月中旬高考结束那天，梅小圆从考场出来，林悦在门口等着他。她下午还有一科没考完，专门跑出来等他这一场结束塞给他一瓶水：“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我考完最后一科就得回家，我妈在校门口等着。”林悦踮脚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你考完打算干嘛？”
“回家睡觉。”
“睡什么睡，晚上出来庆祝啊。”
“行，你忙完了联系我。”
林悦被她妈拉走了。梅小圆一个人往校门口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陈小婵的QQ消息：“考完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烧烤。”
梅小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半天。分手一年多没联系，高考一结束就冒出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林悦的消息又弹进来了：“刚才忘跟你说了，你要是跟别人去庆祝，得先跟我说，别让我找不着人。”
梅小圆把陈小婵的消息截图发给了林悦：“她约我吃烧烤，我去不去？”
林悦回得飞快：“你说呢？”
“那我拒了？”
“你爱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小圆知道这是“你敢去试试”的意思。他回陈小婵：“不太方便，改天吧。”
陈小婵：“没事，那就改天。”
没过两分钟，林悦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校门口。”
“站着别动，我过来。”
梅小圆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林悦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还跟着她妈。她妈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一看就精明能干。
“你就是梅小圆？”她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家林悦天天念叨你，说你英语差得要命，她操碎了心。”
梅小圆尴尬地笑了笑：“阿姨好。”
“行了行了，”林悦拉着她妈胳膊，“妈你先去车上等我，我跟他说两句话。”
她妈走了之后，林悦凑近他：“陈小婵是不是在校门口等你呢？”
“我不知道，我没回她具体时间。”
“我告诉你梅小圆，你今天要是去了——”林悦指着他鼻子，“咱俩就完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梅小圆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他掏出手机给陈小婵发消息：“你在哪吃？”
陈小婵秒回：“校门口烧烤摊，你现在过来呗。”
梅小圆犹豫了半分钟，林悦的微信又弹出来：“你还在校门口站着呢？”
“嗯。”
“你是不是在等她？”
“不是。”
“那你回家啊！”
梅小圆叹了口气，抬脚往反方向走。刚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梅小圆！”
他回头，陈小婵站在烧烤摊的塑料棚子底下，手里举着两串烤肉，冲他晃了晃。她旁边还站着几个同学，其中就有那个周远。
梅小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推开，林悦冲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冲着陈小婵的方向喊：“老子是他女朋友！”
烧烤摊那边瞬间安静了。几个同学都扭头看过来，陈小婵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
“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他！”林悦嗓门又尖又响，校门口没走的学生都往这边看，“他在你读高二的时候就伤了很严重，因为你的分手，他气到住院！麻烦你不要再来伤害他！”
陈小婵的脸刷一下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周远在旁边拉她胳膊，被她甩开了。
梅小圆整个人都懵了，他想抽回胳膊，林悦拽得死紧。
“林悦——”他开口。
“你闭嘴。”林悦头都没回，眼睛死盯着陈小婵，“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回事，现在他是我男朋友，请你离他远点。”
陈小婵看着梅小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住院了？”
梅小圆没回答。高二那次“大病一场”，发烧加肺炎，他在诊所挂了一个星期水，确实差点住院。但他从来没跟陈小婵提过，他觉得没必要，都分了还说什么。
“陈小婵，我——”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你走吧。”陈小婵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轻，“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来的。”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周远在后面追了两步喊她名字，她没回头。
烧烤摊的塑料棚子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也散了。
林悦拽着梅小圆胳膊往回走，走了半条街才松开。她站在路边喘气，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林悦，你刚才那样——”
“我怎么了？”林悦抬头看他，“我说错了吗？你高二是不是因为她病了一场？”
“是，但——”
“那我没说错。”林悦吸了吸鼻子，“我就是不想让你再被她伤一次。你这个人太实诚了，人家招招手你就去了，你想过我吗？”
梅小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好了，别气了。我以后不跟她联系了。”
“谁让你不联系了？你爱联系不联系，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林悦声音小下去了，“你病那会儿瘦得跟鬼似的，我每天从你们班门口过都看见你趴在桌上，你以为我为什么注意到你？”
梅小圆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真稀罕帮你改作文？”林悦推了他一把，“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那天晚上梅小圆把陈小婵的QQ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倒头睡了。
六月底出成绩，梅小圆考了五百一，过了二本线二十多分。林悦考了五百六，能上个不错的一本。陈小婵那边据说文化课也过了线，加上专业课排名靠前，省美院稳了。
填志愿那几天梅小圆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让他报省城的大学，他算了算学费和生活费，四年下来得七八万。他爸在厂里上班，他妈在超市打工，家里拿得出这个钱，但得掏空家底。
“我报大专吧，大专学费便宜，两年就能出来上班。”
“你考了五百多分你去读大专？”他妈气得把锅铲摔灶台上，“你脑子进水了？”
“妈，我想早点挣钱。”
“挣钱挣钱，你差这两年？”
梅小圆没说话。他没跟他妈说，他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高二生病那次打针吃药花了小两千，他爸背着他去诊所交钱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见了，他爸兜里掏出来的钱全是零票子，数了三遍。
最后他还是报了省城一所大专的会计专业，两年制。他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他爸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跟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林悦知道之后跟他吵了一架：“你五百多分读大专？你疯了吧？”
“没疯，会计好就业。”
“你……”
“林悦，我家情况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你跟我说啊！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林悦瞪了他半天，最后气鼓鼓地说：“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九月份开学，梅小圆去了省城的大专，林悦去了邻省的一本。走之前两人约着吃了顿饭，林悦给他买了一支钢笔，说“好好记账，以后我发财了找你管钱”。梅小圆给她买了个U盘，说“好好写论文，别丢”。
异地恋第一个月还好，每天打电话发消息，林悦给他拍食堂的饭，他给林悦拍宿舍的床。第二个月开始吵架了——林悦嫌他回消息慢，他嫌林悦打电话不分时间，有时候他正在上课电话就进来了。
“你下课给我打回来。”
“我下课都几点了！”
“那你上课别带手机啊。”
“我不带手机你怎么找我？”
越吵越频繁，从一周一吵变成三天一吵。林悦脾气急，电话里吼他，他闷着不说话，林悦就更气：“你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说：“你别生气了。”
“你就会说这一句！”
大一上学期期末，两人冷战了一个星期。梅小圆买了两张电影票想缓和一下，林悦在电话里说：“你连我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吧？”
“你在C市啊。”
“C市哪个区？”
“……”
“你看，你根本不上心。”
“林悦，我——”
“算了吧梅小圆，”林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装不下了。”
梅小圆没有反驳。他确实没法反驳。
大一下学期开学没多久，两人正式分了。林悦把U盘快递还给了他，他把钢笔留下了，没退。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半天，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抽烟抽呛着了。其实他不抽烟。
五月初的一天，他正在宿舍打游戏，QQ弹了一条好友申请——陈小婵。
验证消息写着：“你分手了吗？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梅小圆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点了同意。
陈小婵的第一条消息弹过来：“听说你跟林悦分了？”
“嗯，分了。”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梅小圆以为她开玩笑：“你跟你那个周远呢？”
“早分了，没意思。”
“哦。”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句：“要不这次换我来追你吧？”
梅小圆习惯性地打字：“好啊，你追嘛。”发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想撤回，时间过了。
陈小婵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还是那个冒号加括号的。
梅小圆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三年前她给的那幅画，画里的傻子低着头，嘴角带着笑。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认真的？”
陈小婵回：“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第四章 完）
第五章：换我来追你
梅小圆发完那句“你认真的？”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跑去阳台站了五分钟。五月的晚风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往鼻子里钻，他盯着对面宿舍楼亮着的窗户，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在屋里响了，是QQ消息。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陈小婵：“我认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梅小圆：“你高二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挺认真的。”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陈小婵：“梅小圆，你还在恨我。”
梅小圆盯着这行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不恨。就是怕了。”
陈小婵：“那我追你，你不许躲。”
梅小圆：“你追是你的事，我躲是我的事。”
陈小婵：“你敢躲试试。”
梅小圆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高二那条动态——“遗憾”，那幅画上的鞋带散了，没人系。他叹了口气，发了句：“你在哪？”
“学校啊，能在哪。”
“我是说，你在哪个城市。”
“省美院，C市，跟你隔了快三百公里。”
“那你追什么追？跨城追？”
“你暑假回不回家？”
“回啊。”
“那不就得了，暑假再说。”
梅小圆以为她说着玩的。六月下旬他放暑假回了家，在县城找了个超市理货的兼职，一天八十块钱，从早站到晚。干到第三天，陈小婵的消息来了：“你明天有空吗？”
“上班。”
“请个假。”
“干嘛？”
“我明天到你们县。”
梅小圆差点把手里的方便面箱子摔了：“你来我们县？你怎么来？”
“坐火车到市里，再转大巴。我票都买好了。”
“你一个人？”
“不然呢？我还能带个团？”
梅小圆把手机揣兜里，跟超市领班请了三天假，领班说“你才来三天就请假”，他说“我女朋友要来”，领班翻了个白眼准了。
第二天下午，梅小圆在县汽车站接到了陈小婵。
她从大巴车上下来，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纸袋。头发比以前长了，扎了个低马尾，脸比高三那会儿圆回来了一点。她看见梅小圆站在出站口，走过来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
“什么？”
“给你妈买的。你妈不是爱吃绿豆糕吗？我们学校那边有一家老字号，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梅小圆抱着纸袋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妈爱吃绿豆糕？”
“你高二说的，你说你妈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买半斤绿豆糕，一边吃一边说‘等小圆有出息了给我买整箱’。”
梅小圆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走吧，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我住家里啊。”
“你家？”陈小婵挑了挑眉，“那我住哪？”
“我给你订个宾馆。”
“你钱多啊？我刚看车站旁边有个招待所，一天五十。”
“你一个女孩子住招待所？”
“那你让我住你家？”
梅小圆噎住了。他倒不是不想让她住家里，但他妈那个脾气，带个姑娘回去住，他能被念叨到明年。
最后折中：陈小婵住车站旁边的招待所，梅小圆每天白天陪她。他回家跟他妈说这几天要陪同学玩，他妈问“男同学女同学”，他说“女同学”，他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长什么样？叫什么？哪的人？多大了？家里干什么的？”
“妈，就是同学。”
“同学你躲什么？带回来吃顿饭！”
梅小圆没敢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招待所接陈小婵，她已经起了，蹲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吃包子，嘴角沾了油。
“几点的包子？”梅小圆走过去。
“早上六点就醒了，睡不着，出来买包子。这家的酱肉包好吃，你尝尝。”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还剩两个。梅小圆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香。
“今天干嘛？”陈小婵问。
“你想去哪？”
“你们县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就一个公园，一个商场，一个电影院。”
“那就去公园。”
县城的公园不要门票，早上全是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晚上全是跳广场舞的。上午十点钟，公园里就剩些遛娃的和遛狗的。梅小圆领着陈小婵从东门走到西门，又从南边绕回来，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这就逛完了？”陈小婵站在公园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逛完了。”
“梅小圆，你们县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我跟你说过了。”
“那你平时放假都干嘛？”
“在家写作业，有时候去网吧打两把游戏。”
“带我去。”
“网吧？你去网吧干嘛？”
“打游戏啊，我打CF还行。”
梅小圆带她去了城东的网吧，开了两台机子。陈小婵打CF还真不菜，端着狙击枪蹲在箱子后面，一枪一个小朋友。梅小圆被打得抱头鼠窜，陈小婵在旁边笑得直拍键盘。
“你行不行啊梅小圆！”
“你开挂了吧？”
“我开什么挂，你菜而已。”
打到下午两点，两人出来吃拉面。陈小婵把碗里的牛肉夹给他三片，说“奖励你刚才那个爆头”。梅小圆把面吸得呼噜响，心想这姑娘跟林悦完全两个路子。林悦去哪儿都咋咋呼呼的，陈小婵是闷声不响地干，干完了再损你两句。
晚上他送她回招待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的票。”
“这么急？”
“我八月份还有一批活儿要交，得回去赶。”陈小婵靠在招待所门框上，“不过我这几天先待着，你明天还来找我吗？”
“找。”
“那行，明天早点，我请你吃早饭。”
梅小圆骑车回家，骑到半路才想起来：她说她八月有活要交，什么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问了。陈小婵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帮人做PPT啊。”
“PPT？”
“嗯，我在网上接单，帮大学生做课程汇报PPT，帮小公司做产品展示PPT，一张二十到五十不等。”她从手机里翻出几个文件给他看，“你看这个，我昨天在招待所改到十二点，客户说要高大上，我把整个排版重做了三遍。”
梅小圆翻了几页，做得确实像模像样，图表配色排版都挺讲究。“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一开始的，我们班有人介绍活，我就跟着学了。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够生活费了。”
梅小圆抬头看她：“你缺钱？”
“谁不缺钱？我学设计的，以后要买手绘板、买材料、报班，哪样不要钱？”陈小婵喝了口豆浆，“我又不像你，五百多分读大专，省学费。”
“陈小婵你说话能不能别揭人短。”
“我说的是事实。”陈小婵看了他一眼，“不过你那个大专也挺好的，会计实用，出来好找工作。”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呢。”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今天带我去逛逛你们县那个商场，我想买个U盘。”
县城商场一共四层，一楼超市二楼鞋服三楼化妆品四楼数码。陈小婵在四楼挑了一个十六G的U盘，三十块钱，梅小圆抢着付了。
“说了我请你吃早饭，你怎么还给我买东西？”
“三十块钱，又不是三百。”
“三十块钱也是钱。你超市理货一天才八十。”
梅小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一天八十？”
“你昨天跟超市领班请假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耳朵挺灵。”
“废话，我画画的。”
陈小婵在县城待了三天，梅小圆陪了她三天。第三天傍晚送她去车站，她在候车室里把那张回程票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梅小圆。”
“嗯？”
“你这三天跟我待着，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有没有比高中那会儿好点？”
梅小圆靠在候车室的铁椅子上想了想：“高中那会儿你老翻我白眼。”
“我现在也翻。”
“现在翻得少。”
陈小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因为我现在觉得你顺眼多了。”
大巴车来了，她站起来拎包。梅小圆帮她提了提背包带子，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忘了件事。”
“什么？”
她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一触就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
梅小圆站在车站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片皮肤有点发烫。大巴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陈小婵：“惊不惊喜？”
梅小圆：“你也不怕被车站监控拍下来。”
陈小婵：“拍到就拍到呗，我又没犯法。”
梅小圆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骑车回家，路上差点撞到一条横穿马路的狗。
回到家他妈问他：“这几天陪谁玩了？”
“同学。”
“哪个同学？”
“就高中同学。”
“你嘴角都压不下去了还高中同学？”他妈从厨房探出头，“那个圆脸姑娘吧？”
梅小圆没说话。
他妈锅铲一挥：“我跟你说，带回来吃顿饭，不然我没完。”
梅小圆点头如捣蒜。
八月中旬，陈小婵在QQ上跟他说：“我下周去你们市里一趟，有个客户要面谈，你来不来？”
“什么客户？”
“一家奶茶店要做招商PPT，老板说要看稿子，让我当面讲。”
“那我过来。”
“你过来住哪儿？”
“找个青旅呗，三四十块钱一晚。”
“青旅人多，你不如跟我挤挤。我那个客户给我订了间标间，两张床。”
梅小圆犹豫了一下。陈小婵又发：“你怕什么？咱俩高中又不是没在一个教室待过。”
“这能一样吗？”
“那你来不来？”
“来。”
他坐大巴去了市里，陈小婵的客户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标间两张床，空调热水电视齐全。梅小圆进去的时候陈小婵正趴在床上改PPT，衣服也没换，穿个小吊带，头发乱蓬蓬的。看见他进来也没避讳，翻了个身坐起来：“来了？帮我看看这页配色行不行，客户说太素了。”
梅小圆把包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加个渐变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客户又说不要太花哨。”
“你就加个浅蓝到浅紫的渐变，边框用深色，看着高级又不乱。”
陈小婵照他说的改了一版，发给客户，十分钟后客户回：“这个可以，就用这版。”
陈小婵往床上一倒：“终于搞定了。”然后她翻起来看着梅小圆，“你挺有审美啊。”
“我瞎说的。”
“瞎说都能说对，不错。”
第二天她跟客户面谈，梅小圆在酒店待着无聊，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回来的时候陈小婵已经回来了，盘腿坐在床上数钱，手里一沓红票子。
“结了多少？”
“两千四。三稿全过，老板爽快。”她抽了四张递给他，“拿着。”
“干嘛？”
“陪聊费。”
“我不要。”
“你拿着，这两天吃饭打车都是你花的钱。”
梅小圆没接，陈小婵直接把钱塞他口袋里了。他掏出来放在桌上：“你留着买手绘板。”
陈小婵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推，把钱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两人在酒店旁边的烧烤摊吃串，陈小婵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她说起大二接的第一个单子，客户是个东北大哥，要做一个卖貂皮的宣传册，她给做成了小清新风格，大哥打电话骂了她十分钟，最后加了两百块钱让她改成了大金链子大红袄的配色，她咬着牙改完，客户特别满意，还给她介绍了三个新客户。
梅小圆听着笑：“你脾气变好了，换以前你早骂回去了。”
“骂啊，我在心里骂的。”陈小婵举着串签子比划，“我现在学聪明了，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钱到位就行，我又不是做艺术，我是做服务的。”
“你省美院毕业出来做这个？”
“我还没毕业呢，等我毕业了我要开工作室的。”陈小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接高端的，做品牌全案，一单收五万那种。”
“五万？你不如去抢。”
“你等着看呗。”
吃完烧烤回去，两人各躺一张床，关了灯聊天。陈小婵在黑暗里说：“梅小圆，你以后想干嘛？”
“找个班上，攒钱买房。”
“然后呢？”
“然后娶媳妇生孩子。”
“没别的了？”
“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陈小婵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没野心。”
“你有就行，我跟着你混。”
黑暗里传来她低低的笑声：“行啊，那你给我当会计。”
“你给多少钱？”
“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
“黑店。”
“你才黑店。”
九月份开学，梅小圆回了省城的大专，陈小婵回了C市。两人每天打电话，有时候视频。陈小婵在宿舍里支了个小桌子接活，梅小圆在宿舍里打游戏，各自干各自的，视频开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十月中旬，梅小圆攒了八百块钱，买了张去C市的火车票。他没跟陈小婵说，想给她个惊喜。
到了C市火车站他才给她发消息：“你们学校怎么走？”
陈小婵秒回：“你来了？！”
“嗯，在火车站。”
“你等着！我马上来！”
四十分钟后陈小婵从公交车上冲下来，跑得脸通红，到他跟前站住了：“你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个屁，我宿舍乱得跟猪窝似的。”
“我又不住你宿舍。”
陈小婵带他去了省美院，校园不大，但到处都是画和雕塑，连墙上都涂着壁画。她带他逛了一圈，指着一栋楼说“我们设计系在这”，又指着另一栋说“那是我平时做活的自习室”。路上碰见同学，人家问她“这谁啊”，她说“我男朋友”，干脆利落，一点磕巴都不打。
梅小圆在C市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陈小婵说：“你今晚别住青旅了，我在学校外面找了个短租房，能住半个月，我已经搬进去了。”
“你怎么又租房？”
“宿舍太吵了，我接活要安静的环境。”她带他去了学校北门外面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房子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支着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旧笔记本和一个数位板，旁边堆了一摞打印的合同和收据。
“你租多久了？”
“半个月前搬的。一个月六百。”
“你一个人住？”
“对啊。”
“那我来……”
“你来就住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陈小婵指了指那张旧沙发。
梅小圆在沙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陈小婵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煎糊了，她把糊的那个留给自己，好的那个放他碗里。
“陈小婵。”
“嗯？”
“你别老把好的给我，你自己也吃好的。”
“我乐意。”
梅小圆看着她咬着糊鸡蛋皱着眉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要不我搬过来吧。”
陈小婵嚼着鸡蛋抬头看他。
“我那个大专课不多，我可以在C市找个兼职，租房子咱俩分摊，比你在外面接活挣的钱够用。”
“你课怎么办？”
“我可以坐火车回去考试，平时在网上交作业就行。我们班好多人都在外面打工。”
陈小婵放下筷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那个大专虽然课不多，但你也不能天天逃课。”
“我不逃课，我把课表调成周一和周二回去上，剩下几天在C市。我算过了，火车票来回六十多，一个月跑四趟二百四，我在这边找个兼职一个月能挣千把块，划得来。”
陈小婵看了他半天：“梅小圆，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你会自己打算盘了。”
“那可不，我学会计的。”
陈小婵笑了，筷子敲了敲他碗沿：“行，那你搬过来。房租一人一半，水电我出，你负责买菜做饭。”
“成交。”
十一月初，梅小圆搬进了那间出租屋。白天陈小婵在客厅做活，他在旁边上网课做作业；下午他去附近的奶茶店兼职四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晚上两人挤在小厨房里做饭，陈小婵负责切菜——她切得慢但细，梅小圆负责炒——他炒得快但咸淡看运气。
日子过得紧巴，但两人都觉得舒坦。陈小婵接活的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千，有时候只有几百。梅小圆奶茶店的兼职工资固定，一个月一千二，加上他大专的助学金，勉强够用。
十二月底，陈小婵早上起来吐了一回。她以为是昨晚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又吐了。梅小圆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扶着洗手台干呕，心里咯噔一下。
“陈小婵。”
“干嘛？”
“你那个……上个月来了没？”
陈小婵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变了。
两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来一测——两条杠。
陈小婵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根杠看了半天，梅小圆蹲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
“怎么办？”陈小婵先开口。
“你说呢？”
“不能要。”陈小婵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我还在读书，你也还在读书，咱俩拿什么养？”
梅小圆沉默了一会儿：“做手术对身体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生下来？我退学去打工。”
“你疯了吧？”陈小婵瞪他，“你退学打工一个月挣三千，房租奶粉尿布，够吗？你让你妈你爸怎么想？让我妈怎么想？”
梅小圆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想让你做那个手术。”
“我知道你不想。”陈小婵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但是梅小圆，咱们现在没条件。我今年大三，还有一年毕业，等我毕业了开了工作室，攒点钱，到时候再要孩子好不好？”
梅小圆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嗯。”
“那我也去，我陪着你。”
陈小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废话，你不陪我谁陪我。”
第二天两人去了C市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检查，医生看了结果说怀孕六周，可以做药流也可以做人流，让她们自己选。陈小婵选了人流，医生说“今天下午就能做，术前禁食四小时”。
从诊室出来，梅小圆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陈小婵靠在他肩膀上。
“梅小圆。”
“嗯。”
“你别自责，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
“等我毕业了，咱们再要。”
“嗯。”
下午陈小婵进了手术室，梅小圆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坐了一排人，有陪媳妇来的丈夫，有陪女儿来的妈，就他一个年轻男的孤零零坐在角落。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二十趟。四十分钟后护士推开手术室门喊“陈小婵家属”，他冲过去问“怎么样”，护士说“没事了，观察半小时就可以走”。
陈小婵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梅小圆握住她的手，她笑了一下：“没事，就跟痛经似的。”
梅小圆没说话，把她额头上的碎头发拨开，又握住她的手。
回家之后他给她熬了红糖小米粥，从网上查了人流后要吃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照着做。陈小婵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在旁边伺候了三天，端水喂药洗衣服做饭。奶茶店请了假，网课开着挂时长，作业全是夜里她睡着了之后爬起来写的。
第四天陈小婵能下地了，她靠在床头看他洗碗的背影，突然说：“梅小圆。”
“嗯？”
“你以后别跟你们班女生出去玩了。”
梅小圆回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跟女生出去玩了？”
“我说以后。”
“行，不玩。”
“你们班女生加你微信你也不许通过。”
“行，不通过。”
陈小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躺回去了。
从那以后梅小圆真就没跟别的女生单独出去过。他大专班上女生多，会计专业，男生连他在内就三个。有时候班里的女生喊他一起点奶茶，他都摆手说“不喝了”，人家问为什么，他说“我女朋友不让”。女生们笑他“妻管严”，他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寒假两人一起回县城过年。陈小婵先回自己家住了几天，然后大年初三拎着两箱牛奶上门给梅小圆他妈拜年。梅小圆他妈看见陈小婵，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做了八个菜一个汤，吃完饭还塞了个红包。陈小婵不要，他妈硬塞：“拿着，第一次上门，阿姨一点心意。”
陈小婵看了梅小圆一眼，他点了点头，她才收下。
晚上他妈趁陈小婵走了之后拉着梅小圆说：“这姑娘行，圆脸有福气，就是太瘦了。你让她多吃点。”
“妈，她减肥。”
“减什么减！瘦成那样还减？你跟她说，再瘦下去阿姨不认这个儿媳妇。”
梅小圆把这话转述给陈小婵，陈小婵在电话里笑得直不起腰：“你妈太逗了，我哪里瘦了？”
“我也觉得你不瘦。”
“你再说一遍？”
“不瘦不瘦，正好。”
开学之后两人又回到C市那间出租屋。日子照旧，上课的回去上课，接活的接着接活。陈小婵开始准备毕业设计，梅小圆开始投简历找实习。日子紧巴巴的，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什么难处掰开了一人一半，也就不觉得有多难了。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陈小婵收了笔大单子，客户给结了四千块。她坐在床上数钱，数完了抽出十张递给梅小圆：“给你。”
“又给我？”
“这次是正经的。你去买两件好点的衣服，五月份你面试用得上。”
梅小圆接过来：“行，那我买两件，剩下存着。”
“不存，花完。”
“花完吃什么？”
“下个月我还有个单子，够吃。”陈小婵拍着床铺，“梅小圆你就不能有点野心？以后我开工作室了，你当我财务总监，得穿得人模狗样的。”
“行行行，听你的。”
梅小圆揣着钱去商场买了两件衬衫一条西裤，回来试穿给陈小婵看。她围着他转了两圈，拽了拽袖口：“肩膀差点意思，凑合吧。”
“八百块钱呢。”
“八百块钱的衬衫你穿出八十块的效果。”
“陈小婵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毒？”
“我这是督促你进步。”
五月中旬梅小圆面试了一家装修公司的出纳岗，过了。陈小婵的毕业设计也交了，老师给了高分。两人在出租屋里炒了四个菜庆祝，开了两瓶啤酒，碰杯的时候陈小婵说：“梅小圆，等我开了工作室，你负责管钱，我负责干活。”
“那谁做饭？”
“你做。”
“那谁洗碗？”
“你也做。”
“陈小婵你过分了啊。”
“你洗不洗？”
“洗。”
陈小婵笑着把啤酒泡沫抹在他鼻子上。
（第五章 完）
第六章：毕业·结婚·萱萱
2017年6月，梅小圆拿到大专毕业证那天，陈小婵专程从C市坐火车过来，捧了一束向日葵站在学校门口。
“恭喜梅会计毕业。”她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走，请你吃散伙饭。”
“我散什么伙，我又没跟谁搭伙。”
“你跟我搭伙啊，你都搭了一年半了。”陈小婵拽着他胳膊往校门外走，“从今天起，你正式从男朋友升级为——待考察长期搭伙人。”
梅小圆抱着向日葵，穿着那件八百块的衬衫，跟着她进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两人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陈小婵举着可乐杯：“祝梅小圆同志顺利毕业，早日找到工作，早日养得起媳妇。”
“你毕业设计过了？”
“过了，优。”
“那你怎么打算？留C市还是回家？”
陈小婵放下杯子，难得正经起来：“我想回家。C市房租贵，竞争大，我这种刚毕业的设计师进去就是给人打杂，熬不出头。回家的话，装修公司多，县城市场虽然小，但竞争也小，我进去就能上手做方案，攒两年经验再自己开工作室。”
梅小圆点头：“那我也回去。我投了几家县城的简历，有家4S店让我下周去面试出纳岗。”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高兴坏了，说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那我也跟我妈说一声。”
7月初，两人一起回了县城。梅小圆去4S店面试，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看了他的简历问了几个问题，当场拍板：“下周一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两千八，转正三千五，有五险。”
梅小圆出来就给陈小婵打电话：“过了。”
“多少？”
“试用两千八。”
“行，够交房租了。”
陈小婵那边面试了三家装修公司，最后选了一家叫“雅居”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姓方，自己就是设计师出身。陈小婵给他看了毕业设计作品集，方老板翻了翻，说：“你手绘功底不错，软件也熟，明天来上班吧，底薪两千加提成，签一单提三个点。”
两人在县城东边租了个一室一厅，房租一个月六百，梅小圆出四百陈小婵出两百，理由是“我工资比你高，你省着点花”。房子不大，客厅摆下一张二手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就满了，但两人收拾得干净。陈小婵在阳台上支了个画架，周末接点私活的时候用。梅小圆在墙上钉了两排挂钩，挂钥匙、挂包、挂雨伞。
搬进去第一天晚上，两人躺在新铺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梅小圆。”
“嗯。”
“咱俩这算不算过日子了？”
“算吧。”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梅小圆翻了个身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
“我还没想好，但你不能等我开口啊，你得自己提。”
“行，我提。陈小婵，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嫁。”
“为什么？”
“你连个戒指都没有。”
梅小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他早就准备好了，花了七百块钱买的银戒指，镶了颗碎钻，小得跟米粒似的。陈小婵接过来看了半天：“这么小？”
“钱不够，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
“谁要你换大的。”陈小婵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行了，嫁了。”
“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得给你磕头啊？”
梅小圆嘿嘿笑着把她搂过来，陈小婵拍他手背：“别闹，明天还要上班呢。”
上班的日子跟读书完全两码事。梅小圆每天早上八点到4S店，先擦一遍展厅里的车，然后坐在财务室里录单据、对账、跑银行。周老板管得严，一分钱对不上都要查半天。梅小圆心细，干了半个月就把店里的账理得清清楚楚，周老板跟销售经理说：“这个小梅挺靠谱，比上一个强。”
陈小婵那边也忙，方老板接了个大单子——县城新开的一家酒店要做全套软装设计。陈小婵跟着跑现场量尺寸、选材料、盯施工，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进门往沙发上一瘫：“今天爬了四趟脚手架，脚都肿了。”
梅小圆给她端热水泡脚，一边给她捏脚一边听她吐槽客户：“那个酒店老板，五十多岁的老头，非要在大堂里放一个三米高的假山，我说你放假山不如放个艺术装置，他说我不懂风水。”
“那你怎么办？”
“我给他改了个方案，把假山做成壁炉造型，外面贴天然石材，既像假山又能用，他看着还行就签了。”
“你这脑子转得快。”
“废话，不快能行吗？这一单提成够咱俩吃仨月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到了9月底，陈小婵连着三天早上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梅小圆说：“你是不是又胃不好？”
“可能吧，最近老加班，吃饭不定时。”
第四天她自己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来一测——两条杠。
她坐在马桶盖上给梅小圆打电话：“你下班早点回来。”
“怎么了？”
“有事。”
梅小圆听她语气不对，跟周老板请了个假提前走了。到家的时候陈小婵坐在沙发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张B超单子——她下午去医院确认过了，怀孕七周。
梅小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看了陈小婵一眼。
“怎么办？”陈小婵问他。
“这次不能打了吧？”
“你说什么呢？谁说要打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婚吧。”
梅小圆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戒指不嫁吗？”
“戒指你已经给过了，就那个米粒大的。”
“那婚礼呢？”
“简单办，请亲戚吃顿饭就行，钱省着给孩子买东西。”
梅小圆蹲在沙发前面握住她的手：“陈小婵，你确定？咱俩才上班三个月，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
“钱慢慢挣呗，孩子来了又不能塞回去。”陈小婵摸了摸肚子，“而且我算过了，咱俩工资加起来六千多，房租六百，吃饭一千五，剩下三千多够养孩子的。”
“那产检呢？生孩子呢？”
“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接私活补上。”陈小婵捏了捏他手指，“梅小圆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是怕你受苦。”
“我不怕。”
两人各自跟家里摊牌。梅小圆他妈听说要结婚，高兴得当天就去庙里烧了香，回来打电话给他：“日子定了没？酒席订哪家？彩礼给多少？人家姑娘有什么要求？”
“妈，小婵说简单办，不要彩礼。”
“不要彩礼？”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那更得给！人家懂事咱不能不懂事，我跟你爸商量一下，给八万八，图个吉利。”
梅小圆转头跟陈小婵说了，陈小婵摆手：“太多了，你妈一个月才挣多少？给两万意思一下就行了。”
“我妈说给八万八，你收着就行，以后咱俩攒钱还她。”
“那你跟她说给三万，再多我不要。”
最后折中给了六万六。陈小婵她妈那边更好说话，见了梅小圆一面，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4S店出纳，她说“稳定，行”，又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爸妈都在县城上班，她说“知根知底，行”，再问他以后打算，他说攒钱买房，她说“有打算就行”。然后她妈把陈小婵叫到屋里嘀咕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陈小婵眼睛红红的。
“你妈说什么了？”
“我妈说让我脾气收着点，别老骂你。”
“你听了吗？”
“没听。”
“那你还哭？”
“我高兴不行啊？”
婚礼定在12月24号，平安夜，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八桌。陈小婵说八桌太多了，梅小圆他妈说不多，光老梅家这边就五桌。陈小婵那边只请了三桌，她家亲戚不多，几个要好的同学朋友坐了一桌，陈露从省城赶回来当伴娘，在酒席上拉着梅小圆说：“你可得对我们家小婵好，不然我从省城回来揍你。”
梅小圆穿着西装站在台上，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会好好挣钱的。”底下笑成一片。
陈小婵穿着白纱站在他旁边，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婚纱腰线特意改宽了两寸。她拿过话筒补了一句：“他挣的钱都归我管。”
底下又笑，陈露带头鼓掌。
敬酒的时候陈小婵不能喝，梅小圆一个人顶了八桌，喝到最后跑去卫生间吐了一回，回来接着敬。陈小婵扶着他胳膊小声说：“你悠着点，别还没当爹就先倒下了。”
“没事，我高兴。”
酒席散了之后两人回了出租屋。陈小婵把婚纱脱了换睡衣，坐在床上数红包。数完了往床上一躺：“三万七，加上你妈给的六万六，咱俩手里有十万出头了。”
“存起来，买房用。”
“先不买，把孩子生了再说。”陈小婵翻了个身看着他，“梅小圆，明年三月份孩子出来，咱们得提前准备东西。”
“准备什么？”
“奶粉、尿不湿、小衣服、婴儿床……我列个单子，咱们慢慢买。”
“行，你列。”
从那天起，陈小婵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每买一样就打个勾。梅小圆每天下班回来在单子上找没打勾的，第二天上班路上顺道去母婴店买。有一次他买错了奶瓶的牌子，陈小婵说“这个牌子的奶嘴太硬了”，他说“那你写清楚点”，她说“我写的就是这个牌子，你自己没看清”，两人吵了两句，吵完了梅小圆下楼去换货，回来还带了一盒她爱吃的草莓。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小婵的肚子越来越大，到过年的时候已经七个多月了，走路跟企鹅似的晃。梅小圆他妈隔三差五送鸡汤来，炖得油汪汪的，陈小婵喝了两回说太油了，梅小圆就跟他妈说“少放点油”，他妈瞪他：“油少了哪来的营养？”但还是少放了。
2018年3月中旬，离预产期还有四天。那天晚上陈小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梅小圆，我想吃汤圆。”
“现在？晚上九点了。”
“嗯，就想吃，芝麻馅的。”
梅小圆打开冰箱看了看，家里没汤圆。他穿上外套要出去买，陈小婵在后面喊：“别去超市了，超市这个点关门了，你买糯米粉回来自己做。”
“我不会做啊。”
“我教你，你把手机开免提。”
梅小圆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糯米粉和一包黑芝麻糊，回来在厨房里折腾。陈小婵在客厅遥控指挥：“糯米粉倒盆里，慢慢加温水，一边加一边搅……别倒太快！好了好了，上手揉，揉到不粘手就行了……芝麻糊加糖加猪油拌一下，捏成小球……你捏大点，太小了包不住……”
梅小圆手上全是糯米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的。他包了六个汤圆，下锅煮了五分钟，盛出来端给陈小婵。她尝了一个，嚼了嚼：“还行，就是皮太厚了。”
“第一次做，将就吃吧。”
陈小婵把六个全吃了，汤也喝干净了。吃完拍了拍肚子：“你闺女说好吃。”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就是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小婵推了推梅小圆：“我肚子疼。”
梅小圆噌一下坐起来：“要生了？”
“可能是，一阵一阵的，跟昨晚吃汤圆没关系啊。”
两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打车去了县医院。挂号检查，医生说开了两指，进待产室等着。陈小婵进去之后梅小圆在外面坐立不安，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我马上来”，给陈小婵她妈打电话，她妈说“十分钟到”。
上午十点，医生出来说开了四指，让多走动。梅小圆进去扶着陈小婵在走廊里来回走，她疼得冒汗，抓着梅小圆胳膊掐出一排指甲印。
“梅小圆，都怪你。”
“怪我怪我。”
“以后不生了。”
“不生了不生了。”
下午两点开了七指，陈小婵进了产房。梅小圆被拦在外面，隔着门听见她在里面喊。他贴在门上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清，就在走廊里来回走，把地砖数了三遍。
傍晚六点零七分，产房门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裹着粉毯子的小包裹走出来：“陈小婵家属！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梅小圆接过孩子的时候手在抖。小婴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脸圆圆的——跟他第一次在食堂看见陈小婵时那张圆脸一模一样。
“陈小婵呢？”
“还在里面缝针，一会儿就出来。”
梅小圆抱着女儿进去看了一眼陈小婵，她躺在产床上，头发全湿了，脸色苍白，但嘴角是笑的。
“梅小圆，你看，闺女。”
梅小圆把孩子放在她枕头边上，陈小婵歪头看了一眼：“像你，眼睛小。”
“像你，脸圆。”
“你才圆。”
护士催他出去，说产妇要休息。梅小圆出来坐在走廊椅子上，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生了，闺女，六斤二两。”他妈回了一串感叹号，他爸回了一个字：“好。”
陈露在微信里问“生了没”，他回“生了”，她发了一百块钱红包，说“给干女儿的”。梅小圆退了回去：“等你结婚了再给。”
晚上陈小婵从产房出来，躺在病床上，旁边的小床里放着女儿。她让梅小圆把女儿抱过来，看了半天说：“叫什么名字？”
“你想。”
“萱萱吧，草字头的萱，忘忧草。”
“行，梅萱萱。”
陈小婵念了两遍：“梅萱萱……挺好听的。”然后她拍了拍床沿，“梅小圆，你过来。”
梅小圆凑过去。陈小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还是虚的，没力气。
“梅小圆。”
“嗯。”
“咱俩有闺女了。”
“嗯。”
“你高兴不？”
梅小圆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旁边皱巴巴的小圆脸，鼻子一酸：“高兴。”
陈小婵笑了，眼睛弯弯的，眯成一条缝——就跟七年前在食堂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的笑。
“那就行。”她说，“你去给我买碗粥，我饿了。”
（第六章 完）
第七章：螺蛳粉店与橙橙
萱萱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捣乱。
梅小圆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客厅地上撒了一地的米，萱萱蹲在米堆中间，两只小手扒拉着米粒往嘴里塞。陈小婵在阳台上赶图纸，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你闺女干的好事，米袋子没扎紧，她拖出来当沙坑玩了。”
梅小圆把包放下，蹲下来把萱萱嘴里的米抠出来：“这个不能吃。”
萱萱咧着两颗小牙冲他笑，又抓起一把米往他头上撒。梅小圆顶着满头米粒把地扫了，扫到一半萱萱跑过来抱着他腿喊“爸爸抱”，他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把她捞起来，扫帚把儿杵到茶几角上，疼得他呲牙。
晚上把萱萱哄睡了，两人窝在沙发上算账。陈小婵把手机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这个月我接了四个单子，进账五千二。你工资三千五，加起来八千七。房租六百，水电二百，萱萱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吃饭两千，剩四千四。”
“存起来。”
“存了三万七了。”陈小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梅小圆，咱俩都上班，萱萱放你妈那儿，你妈天天念叨说带孩子比上班还累，咱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琢磨着，给别人干不如给自己干。”陈小婵盘腿坐起来，“我在公司干了快两年了，方案、施工、材料、报价，整个流程我都摸透了。我手上攒了一堆客户微信，好几个都问我能不能私下接活。咱开个店吧。”
“开什么店？”
“螺蛳粉。”
梅小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螺蛳粉。”陈小婵一本正经，“我考察过了，县城就一家螺蛳粉店，在老城区，远得很。新城区这边一家都没有，但这边住了好几万人，年轻人多，外卖需求大。我算了一下，店面不用太大，三十平就够，租金一年两万，设备加装修三万，首批物料一万，总共六万就能开起来。”
梅小圆看着她：“你一个学设计的，去卖螺蛳粉？”
“螺蛳粉店也需要设计啊，我自己的店我自己设计，省一笔设计费。”陈小婵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干不干？你辞了4S店的工作，咱俩一起干。我负责后厨和设计，你负责采购和收银，反正你学会计的，算账你拿手。”
梅小圆想了三天。第四天他跟周老板提了辞职，周老板挺可惜：“小梅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我媳妇想开店，让我搭把手。”
周老板笑了：“你媳妇挺能折腾啊。”
“是挺能折腾。”
辞职第二天两人就开始找铺面。新城区刚开发没几年，沿街商铺空着一大半，梅小圆骑着电动车带着陈小婵转了两天，最后看中了一间在学校斜对面的铺子，以前开奶茶店的，老板干不下去转租，转让费要一万五。陈小婵跟老板砍价砍到八千，又跟房东谈租金，从一年两万二砍到一万八。
“你怎么砍下来的？”梅小圆问她。
“我跟房东说，我租三年，但第一年你得给我一个月装修免租期。他想了想答应了。”陈小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砍价这事儿你得跟买菜学，别一上来就亮底牌，慢慢磨。”
装修搞了二十天。陈小婵自己画的图纸，后厨操作台怎么摆、收银台放哪、墙刷什么颜色、灯挂什么位置，全按她的方案来。梅小圆负责跑建材市场买材料，瓷砖、乳胶漆、灯具、桌椅，一样一样比价。为了省钱，墙面的漆是他们自己刷的，陈小婵踩在梯子上刷高处，梅小圆刷低处，萱萱被送到奶奶家待了半个月，天天打电话喊“妈妈”。
开业那天是2019年9月18号，店名叫“小婵螺蛳粉”，陈小婵自己设计的招牌，白底红字，下面一行小字“正宗柳州味，不香不要钱”。梅小圆说你这个“不香不要钱”口气太大了，陈小婵说“不香就真不要钱，我有信心”。
第一天卖了四十三碗。第二天卖了六十一碗。第三天周末，卖了九十八碗。陈小婵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梅小圆在前面收银端碗擦桌子，萱萱周末被接到店里，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啃苹果，乖的时候能坐一下午，不乖的时候跑到客人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一个月下来盘账，梅小圆把账本摊在桌上：“收入两万四，物料成本九千，房租水电三千，净赚一万二。”
陈小婵看了一眼数字：“比我上班强。”
“就是累。”
“累怕什么？年轻不累什么时候累？”
第二个月生意稳住了，日均七八十碗，周末能上一百。陈小婵又加了几样小吃——炸蛋、卤鸡脚、酸萝卜，都是她自己在后厨琢磨的。梅小圆负责采购，每天早上六点骑着三轮车去农贸市场进货，米粉、腐竹、酸笋、木耳、花生，一趟拉回来，卸完货开始备料，十点钟开门迎客。
忙到十一月底，陈小婵开始犯恶心。一开始她以为是后厨油烟熏的，后来连着几天早上干呕，梅小圆站在后厨门口看她扶着水池子吐，心里咯噔一下。
“陈小婵。”
“别说话，让我缓一下。”
“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陈小婵直起腰，愣了两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变了：“快两个月了。”
两人关了店门去药店，回来一测——两条杠，红得发紫。
陈小婵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看着验孕棒出神。梅小圆蹲在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后厨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响，街上有人按电动车喇叭。
“这次不能打了。”陈小婵先开口。
“嗯。”
“上次是没办法，这次咱有店有收入，养得起。”
“嗯。”
“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陈小婵踢了他一脚：“你就会嗯？”
梅小圆抬头看她：“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陈小婵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那接着干活。今晚还有三十斤米粉要泡呢。”
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两边老人都炸了锅。梅小圆他妈拎着一锅鸡汤到店里，进门就喊：“怀了还开什么店！赶紧关门回家歇着！”
陈小婵说：“妈，才两个月，歇什么歇，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上一胎就瘦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上一胎，这次我有经验了。”
梅小圆他妈拗不过她，每天中午准时送饭来，荤素搭配，还附带一壶红枣枸杞水。陈小婵喝了两天说太甜了，他妈就改放三颗枣，说不能再少了。
陈小婵她妈更直接，第二天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梅小圆鼻子说：“你给我听好了，我闺女肚子大了之后你让她少干活，后厨那个灶台那么高，她踮脚够得着吗？”
“够得着够得着，”陈小婵在旁边打圆场，“我调矮了。”
“你闭嘴，我跟他说话呢。”
梅小圆点头：“妈您放心，重活我干。”
陈小婵她妈住了三天，把店里店外检查了一遍，连地漏都掀开看了，最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还行”，算是验收合格。
怀孕到五个月的时候陈小婵肚子显了，后厨的灶台确实有点够不着。梅小圆把操作台下面垫了两块砖，又给她换了个矮一点的凳子。陈小婵挺着肚子坐在凳子上烫粉，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客人多的时候急得直冒汗。
“要不咱请个人？”梅小圆一边收银一边回头喊。
“请人不要钱啊？”
“请个钟点工，中午高峰来帮两个小时。”
陈小婵想了想：“行，请个阿姨洗碗，一个小时十五块，一天三十。”
梅小圆贴了招工启事，第二天来了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手脚麻利，洗碗又快又干净。刘阿姨干了三天跟陈小婵说：“你这粉味道真不错，我在别处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陈小婵高兴，每天多给刘阿姨打包一份带回家。
到了七月份，陈小婵怀孕八个月，肚子大得后厨的门都快挤不过去了。梅小圆把收银台挪到靠门的位置，让她坐那儿收钱，后厨他一个人顶着。早上四点起来熬汤，六点备料，十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陈小婵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他一个人在后厨跑来跑去，有一回趁他端碗出来的时候拉住他胳膊：“梅小圆，你瘦了。”
“没事，当减肥。”
“减什么减，本来就瘦。”
“那你多给我夹两块肉。”
陈小婵每天给他单独煮一碗粉，加双份腐竹双份花生，还卧一个蛋。梅小圆端着碗蹲在后厨门口吃，吃完接着干活。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小婵说：“梅小圆，我觉得这次可能比上次早。”
“什么早？”
“孩子。我觉得撑不到预产期。”
梅小圆算了算日子，预产期是八月初，还有半个多月。“那咱提前把待产包收拾好。”
“收拾好了，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上礼拜趁你出去进货的时候。”
梅小圆看了她一眼：“你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爬高收拾待产包？”
“我踩凳子的。”
“陈小婵你——”
“行了行了，没摔着。”
七月底的一天，梅小圆正在店里忙午市高峰，手机响了，是银行打来的。他擦了擦手接起来，对方说是县支行办公室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应聘柜员岗，正式编制，五险一金，月薪四千起步。
梅小圆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
“周老板推荐的，说你做事仔细，账目清楚，人也踏实。”
梅小圆说考虑考虑，挂了电话继续端碗。晚上收摊之后他跟陈小婵说了这事，陈小婵正在数当天的流水，听完抬起头：“去啊！银行多稳定！”
“那店怎么办？”
“店我继续开着，反正请了刘阿姨，忙的时候再找一个钟点工。你去了银行收入稳定，还有社保，以后孩子上学贷款买房都用得上。”
“你一个人带孩子看店，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再说，先把稳当的工作拿到手。”
八月初梅小圆去银行面试，过了。人事让他下周一体检，体检完就办入职。他回来跟陈小婵一说，陈小婵拍着桌子说：“好！咱家终于有个正经单位的人了！”
“你这话说的，我以前不正经？”
“你以前也正经，就是不够稳。银行不一样，银行是铁饭碗。”
梅小圆入职那天是8月10号。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黑西裤站在支行柜台后面，从早上八点半坐到下午五点，办了十七笔业务，错了一笔，被主管说了一句“下次注意”。晚上回家他跟陈小婵说：“比端碗累。”
“心累还是身累？”
“都累。”
“慢慢就习惯了。”
梅小圆在银行干了不到一个月，支行开会说上面有政策，脱贫攻坚进入决胜阶段，每个支行要派一名员工驻村扶贫，吃住在村，一周回一次。行长问谁愿意去，没人吭声。梅小圆想了想，举了手。
“小梅你刚来，确定要去？”
“我去。有补贴吗？”
“有，一个月多一千五。”
梅小圆回家跟陈小婵商量，她正挺着九个月的肚子给萱萱喂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去多久？”
“说是先干一年。”
“补贴一千五？”
“嗯，加上工资到手五千五。”
陈小婵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去。一千五够萱萱奶粉钱了。”
“那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可能回不来。”
“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你报到那天是几号？”
“9月1号。”
“那差不多能赶上。”陈小婵拍了拍肚子，“你儿子没那么着急。”
9月1号梅小圆去乡里报到，被分到一个叫石桥村的驻村工作队，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姓赵，皮肤黑得跟炭似的。赵队长带着他把村里跑了一遍，填表、算收入、核对贫困户信息，一天下来走了两万多步。晚上住在村委会二楼的宿舍里，一张铁架床一张办公桌，窗户外面是稻田，青蛙叫得震天响。
梅小圆每天晚上给陈小婵打电话，她那边背景音里全是萱萱的哭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你儿子今天踢我踢得可凶了。”
“你让他老实点。”
“你跟他说话。”陈小婵把手机贴到肚子上，“你爸让你老实点。”
电话里传来闷闷的一声踹，梅小圆笑了：“听见了，他说不老实。”
9月10号晚上，陈小婵打电话说：“我这两天老觉得肚子往下坠，可能快了。”
梅小圆急了：“那我请假回来。”
“不用，还早呢，你先上你的班，我让我妈过来陪着。”
9月13号下午，梅小圆正在乡政府会议室开脱贫攻坚调度会，手机调了静音。散会出来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小婵打的。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去医院了，你什么时候能到？”
梅小圆手都抖了，直接拨电话过去，陈小婵她妈接的：“小婵进产房了，你赶紧来！”
他冲回办公室跟赵队长说了情况，赵队长拍着他肩膀：“快去！摩托车骑上走！乡道近！”
梅小圆骑上工作队的摩托车往县医院赶，乡道坑坑洼洼的，骑了四十分钟到医院，扔下摩托车就往产科跑。走廊里他妈和陈小婵她妈已经坐在手术室外面了。
“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他妈站起来。
梅小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上一次萱萱出生的时候他也抖，但这次更厉害——萱萱那会儿他全程守在产房外面，这次他差点赶不上。
产房门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头喊：“陈小婵家属！”
梅小圆冲过去：“在！”
“孕妇叫使劲她不使劲，说是没力气了，你进来陪产。”
梅小圆套上无菌服进去，产房里陈小婵躺在产床上，满头是汗，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才来？”
“我骑摩托车来的，乡道坑坑洼洼——”
“行了别解释了，过来。”她伸出手，梅小圆握住，她掐得他指节咯吱响。
医生在旁边喊：“宫缩来了！使劲！”
陈小婵憋着气使劲，脸涨得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一使劲就眯眼，这个毛病从高中到现在都没改。医生看了一眼说：“叫你别笑，使劲啊！”
梅小圆赶紧说：“医生，她使劲了，她使劲就眯眼，不是笑。”
医生愣了一下：“哦，那接着来，使劲！”
如此反复七八次，陈小婵中间歇了两回，喝了半罐红牛。一个多小时后，产房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啼哭。
“出来了！男孩！”医生把孩子翻过来给梅小圆看，“你看好了，这是儿子，有小鸡鸡，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都正常！”
梅小圆看了一眼，嘴里说了个“哦”。医生催他：“看好了？看好了出去等着。”
他被护士推出产房，坐在走廊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妈凑过来问：“看见了？”
“看见了。”
“正常？”
“正常。”
“那就好。”他妈念了声阿弥陀佛。
等了半个多小时陈小婵被推出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精神头还行。她看见梅小圆第一句话是：“完成任务。”
梅小圆没听懂：“什么任务？”
“有儿有女了，任务完成。”她笑了笑，眼睛又眯起来了，这回是真在笑。
梅小圆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掐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儿子取名梅橙橙，跟姐姐萱萱凑了个“萱橙”的谐音，陈小婵起的，说“听着喜庆”。
产后第三天，陈小婵出院，梅小圆的陪护假也到期了。他得回村里继续驻村，文件要求吃住在村，五加二白加黑。走之前他跟陈小婵说：“我每天晚上回来。”
“你回来一趟骑摩托车四十分钟，第二天早上又得赶回去，折腾什么？”
“不折腾，我想看孩子。”
“那你路上小心。”
从那天起梅小圆每天傍晚从村里骑摩托车回县城，到家晚上七点，抱一会儿橙橙，陪萱萱玩半小时，帮陈小婵把晚饭做了，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回村。村里考勤是每天早上八点点名，他算好了时间，六点四十出发，七点半前准能到。
有一回下雨，乡道路滑，他连人带车摔沟里了，爬起来一看摩托车大灯碎了，裤子刮了个口子，膝盖蹭掉一块皮。他把车推上来骑回村，赵队长看见他膝盖上的血：“你小子昨晚又偷跑回去了？”
“嗯。”
“你不要命了？下雨天骑那个破路？”
“我慢点骑就行了。”
赵队长骂了他两句，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红花油扔给他：“擦上。明天别回去了，住村里。”
“明天我媳妇生日。”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那后天也别回去了。”
“后天孩子打疫苗。”
“你——”赵队长指着他鼻子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滚吧滚吧，路上慢点。”
脱贫攻坚验收是在2020年11月，石桥村所有贫困户全部达标，梅小圆负责的二十户没有一户返贫。验收组走的那天赵队长拍着他肩膀说：“小梅，你可以回去了。”
梅小圆收拾行李从村里搬回县城。到家那天陈小婵做了一桌子菜，萱萱扑上来抱着他腿喊爸爸，橙橙在婴儿床里睡得四仰八叉。陈小婵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就冲他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那吃饭。”
梅小圆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一桌子菜和两个娃，又看了看陈小婵。她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圆脸又圆回来了。
“陈小婵。”
“嗯？”
“你这段时间一个人带两个娃看店，辛苦了。”
“知道辛苦就行，以后多挣点钱。”
“我努力。”
陈小婵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别贫了。”
（第七章 完）
第八章：悄悄的归途
从村里回来那天是2020年11月20号，梅小圆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橙橙刚好满百天。
他骑摩托车从石桥村回县城，后座上绑着铺盖卷和洗脸盆，盆里装着牙缸毛巾，一路咣当咣当响。到家门口把铺盖往地上一放，陈小婵抱着橙橙来开门，看见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岔气：“你是讨饭回来的？”
“差不多，村里蹲了一年，跟讨饭也没区别。”
萱萱从客厅冲出来抱着他腿喊爸爸，梅小圆蹲下来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萱萱咯咯笑，橙橙在陈小婵怀里扭头看姐姐，嘴里吐着泡泡。梅小圆伸手去抱儿子，陈小婵侧了一下身：“你先去洗澡，一股子汗味。”
洗完澡出来陈小婵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中间还放了一瓶啤酒。梅小圆坐下来看了一眼：“今天什么日子？”
“你回来的日子。”
“就这？”
“还有——”陈小婵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存折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梅小圆翻开存折，余额栏写着：八万三千二。
“哪来这么多钱？”
“这一年你在村里补贴一千五，我店里每个月净赚五六千，加上你工资，攒了八万多。”陈小婵把橙橙放进婴儿摇椅里，坐回桌边给他倒酒，“你那个银行工作，当初说驻村回来升职加薪，你跟领导提了没？”
“明天去提。”
“提的时候硬气点，你驻村一年是实打实的成绩，别让人糊弄你。”
梅小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知道了，陈总。”
第二天他去支行找分管人事的副行长，姓孙，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梅小圆把驻村工作总结递上去，孙副行长翻了翻，放到一边：“小梅啊，你在村里干得不错，行里都知道。不过现在岗位有限，你先回柜员岗干着，等有空缺再考虑调整。”
“当时行长跟我说驻村回来优先考虑晋升。”
“是有这个说法，但凡事得按程序走嘛。你先回去上班，后面有机会我第一个想到你。”
梅小圆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柜员岗一个月到手三千八，驻村补贴没了，加上陈小婵店里的收入，日子能过，但攒钱就慢了。他回工位坐下，给陈小婵发了条消息：“没戏。”
陈小婵秒回：“他们怎么说的？”
“说岗位有限，先干着。”
“放屁。”陈小婵打了两个字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别动，我下班来找你。”
下午五点半陈小婵把两个娃托给婆婆，直接杀到银行门口，梅小圆从柜台后面出来，被她拽到路边。
“你当时去驻村有没有书面文件？”
“有，支行发的通知，说驻村满一年且考核合格的，回行后优先晋升。”
“你留着没？”
“留了，拍照存手机里了。”
“找出来。”陈小婵拿过他手机翻了翻，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明天我去找你们行长。”
“你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讲道理又不是去吵架。他要是不认账，我就往上找，县里不行去市里，市里不行去省里，看谁耗得过谁。”
梅小圆看着她一副要跟人干仗的架势，心里又暖又想笑：“你一个开螺蛳粉店的，去跟银行行长拍桌子，像话吗？”
“我开螺蛳粉店怎么了？我凭本事挣钱，他说话不算话他还有理了？”
第二天陈小婵真去了。她把橙橙往梅小圆他妈那儿一放，穿了一件利落的黑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拎着个文件袋就进了支行大门。梅小圆在柜台后面远远看见她跟前台说了几句，前台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孙副行长从楼上下来了。
陈小婵跟他握了个手，声音不大但清楚：“孙行长您好，我是梅小圆的家属陈小婵，占用您五分钟。”
两人在接待室聊了二十分钟。陈小婵把打印出来的驻村通知、考核表、回执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孙行长，白纸黑字写着优先晋升，您不能一句‘岗位有限’就把人打发了。梅小圆在村里蹲了一年，雨天骑摩托车摔沟里过，膝盖上疤还在，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叫他来脱裤子给您看。”
孙副行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小陈同志，这个事不是我不办，确实是流程——”
“流程我懂。”陈小婵打断他，“您把流程告诉我，该补什么材料我帮他补，该走什么程序我们配合。但您得给我一个明确说法，是三个月内能调岗，还是半年，还是彻底没戏？您给我个时间点，我回去等。”
孙副行长沉默了一会儿：“年底有个信贷岗的空缺，到时候我把他报上去。”
“年底几月？”
“十二月。”
“行，我记下了。”陈小婵把文件收进袋子里站起来，“孙行长，十二月我再来找您。”
她出来的时候梅小圆在银行门口等着，紧张得搓手：“怎么样？吵起来了？”
“吵什么吵，你老婆是讲道理的人。”陈小婵拍了拍文件袋，“十二月信贷岗，到时候他不给你报，我再来。”
梅小圆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比他印象里高了不少——明明还是那个个子小小脸圆圆的陈小婵，但往银行大厅里一站，愣是站出了一种“你欠我钱”的气势。
“陈小婵。”
“嗯？”
“你太厉害了。”
“废话，不厉害怎么当你老婆。”她把文件袋往他怀里一拍，“回去上班，我接娃去了。”
十二月中旬，孙副行长果然把梅小圆的信贷岗报上去了，批下来了，2021年1月正式调岗，底薪四千二加绩效，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梅小圆回家跟陈小婵报喜，她正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我说什么来着？该争就得争。”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
“少来，你以后在单位硬气点，别老让人欺负。”
信贷岗干了三个月，梅小圆发现自己不是拉贷款的料。他脸皮薄，上门找客户开不了口，人家说一句“不需要”他就灰溜溜走了。业绩考核排在支行倒数，孙副行长找他谈话：“小梅，要不你还是回柜员岗？”
梅小圆那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小时呆，陈小婵把两个娃哄睡了之后坐到他旁边：“怎么了？”
“信贷干不下去，领导让我回柜员。”
“回就回呗，柜员又不少你钱。”
“不少钱，但也没前途。”梅小圆把脸埋在手心里，“陈小婵，我是不是挺没用的？银行让我驻村我去了，回来岗位没捞着，去争了争了个信贷岗，又干不下来。”
陈小婵把他的脸掰起来：“梅小圆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没用，你是老实过头了。拉贷款那种活就是要脸皮厚，你脸皮薄就干不了，这跟能力没关系。柜员干着稳当，咱不折腾了行不行？”
“那房贷怎么办？”
“什么房贷？”
“我算了算，咱手里现在有十二万，萱萱马上三岁要上幼儿园，橙橙明年也要上了，咱那个出租屋才两室一厅，以后娃大了不够住。我看中了一套二手房，老城区那边，三室一厅，九十万，首付两成十八万，咱还差六万。”
陈小婵瞪大眼睛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房的？”
“在村里那会儿晚上没事就刷手机看房源。”
“你怎么不跟我说？”
“没看好之前不想说，万一不成呢。”
陈小婵拿过他的手机翻了翻，他收藏了七八套房源，每套都做了笔记：面积、楼层、朝向、房龄、装修情况、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字迹工工整整的，跟他做账的表格一样。
“梅小圆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陈小婵把手机还给他，“行，买房。差六万我找我爸妈借两万，你爸妈那边借两万，剩下两万我再接几个私活，三个月能挣出来。”
“借的钱得还。”
“废话，不还那是啃老。”陈小婵拍了他大腿一下，“定了，明天去看房。”
2021年5月，两人签了购房合同。房子在老城区，建了十一年，三楼，一百零二平，三室一厅一卫，客厅朝南，厨房不大但够用。原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他们过去住，急着出手，九十万成交，谈下来三万块钱家电家具全送。
签完合同那天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萱萱和橙橙在地上追着跑，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响。
陈小婵靠着墙说：“梅小圆，咱有房了。”
“嗯。”
“首付花光了所有存款，还欠四万外债。”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梅小圆看着她：“你在呢，我怕什么。”
陈小婵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搬进新家是2021年7月，陈小婵说要在客厅墙上挂一幅画，自己画了一幅大的——画的是他们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烟囱冒着烟，窗户亮着灯。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小婵螺蛳粉赚来的。”
梅小圆看了半天：“你怎么不把我也画高点？”
“你本来就矮。”
“我一米七五！”
“画里你一米六。”
“陈小婵你故意的。”
“我乐意。”
搬家之后梅小圆在银行又干了两个月，越干越没劲。柜员那点活他闭着眼睛都能干完，每天重复一样的操作，数钱、点钱、被客户骂、被主管催，日子一眼望到头。八月的一天他刷手机看到县消防救援大队招消防宣传员，合同制，工资三千五，但有五险一金，而且——最关键的是——不用坐班，白天出去搞宣传，晚上正常下班回家。
他把招聘信息发给陈小婵：“这个怎么样？”
陈小婵看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工资比银行低。”
“低是低，但不加班，能陪你和孩子。”
“你想去？”
“我想试试。银行这活我干得难受，天天在玻璃后面坐着，跟坐牢似的。”
陈小婵打了电话过来：“梅小圆，你想好了？银行好歹是正式单位，消防队那个是合同工。”
“想好了。钱少点就少点，我晚上回来还能帮你看看店，周末也能带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憋在银行迟早憋出病来，去吧。”
九月梅小圆从银行辞了职，去消防队报到。宣传员的活比他想的有意思——跟着防火参谋下社区查隐患，给大爷大妈发传单讲防火知识，去学校给小学生上消防安全课，偶尔出个火警现场拍素材写报道。工资是不高，但每天穿个作训服在街上走，看见哪个商铺灭火器过期了进去说两句，人家还客客气气喊他“梅参谋”。
有一回他跟着出警，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着火，消防车到了发现消防通道被私家车堵了，耽搁了十来分钟才开进去。好在火不大，人没事，但梅小圆拍完素材回来写了一篇报道发在县融媒体公众号上，标题叫《消防通道被堵，耽误的是救命时间》。稿子发出去第二天，县政府就开了会，全县整治消防通道违停，划了一批禁停线。
陈小婵在手机上看完那篇报道，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稿子你写的？”
“嗯。”
“写得挺好。”她把手机递给萱萱看，“萱萱，你看爸爸写的，上新闻了。”
萱萱看了一眼标题，只认识“消防”两个字，指着屏幕说：“爸爸，火！”
橙橙在学步车里凑热闹，也喊了一声：“火！”
梅小圆把橙橙抱起来：“对，火。爸爸管火的。”
陈小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爷仨，嘴角翘着：“行了行了，吃饭。梅小圆你明天早上送萱萱去幼儿园，我明天要去工地量尺寸，方老板介绍了个新客户。”
“几点送？”
“七点半之前到幼儿园，你六点五十把她叫起来，洗脸刷牙穿衣服，路上给她买个包子。”
“知道了。”
“别给她买豆沙的，她上次吃豆沙糊了一身，老师跟我说了三回。”
“买肉的。”
“对。”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梅小圆在消防队干得踏实，陈小婵的店稳着，房贷每个月还三千二，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直到2022年秋天，陈小婵早上起来照镜子，说了一句：“梅小圆，我是不是胖了？”
梅小圆正在给萱萱扎辫子——他手艺不行，扎得歪歪扭扭——头都没抬：“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腰围都二尺四了。”
“二尺四怎么了？你以前二尺一，生完橙橙二尺三，现在二尺四，正常。”
陈小婵扭头瞪他：“你记这么清楚？”
“你每次买裤子都报腰围，我不想记也记住了。”
“你嫌我胖？”
“我没嫌——”
“你就是嫌。”
梅小圆把萱萱辫子扎完，站起来看着她：“陈小婵，你胖瘦我都喜欢，行了吧？”
“不行，你这话敷衍。”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陈小婵哼了一声，转身去做早饭了。但从那天开始她每顿少吃半碗饭，晚上在客厅跟着手机跳减肥操。梅小圆说“你真不胖”，她说“你不懂”。
过了两个月，陈小婵的一个朋友在微信上卖减肥药，说是纯中药的，吃了一个月瘦十斤不反弹。陈小婵花六百块买了一个月的量，梅小圆看见那个包装盒上连个生产批号都没有：“这玩意三无产品吧？你别吃。”
“人家吃过都说好。”
“人家是卖家，当然说好。”
“我先吃一盒试试，不行就不吃了。”
梅小圆拗不过她，看着她每天早晚各吃一粒。吃了十来天，陈小婵说：“胸口有点疼。”
“疼得厉害？”
“隐隐的，一阵一阵。”
“别吃了，去医院看看。”
“可能是减肥药起效了，人家说脂肪在分解的时候会有反应。”
“陈小婵你清醒一点，胸口疼跟减肥有什么关系？明天去医院。”
第二天他们去了县医院，挂了乳腺外科。医生摸了半天，开了一张B超单。B超做完，医生看着屏幕说：“乳腺结节，左边这个有1.2公分，右边有个小的0.5。建议做手术切掉左边的，右边的观察。”
陈小婵坐在诊室里脸色有点白：“医生，跟吃减肥药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那种三无产品以后别吃了。”医生把单子递给他们，“先去办住院，安排手术。”
从诊室出来，陈小圆攥着B超单，陈小婵挽着他胳膊，两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陈小婵先开口：“梅小圆，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瞎吃减肥药。”
“还有呢？”
“不该嫌自己胖。”
梅小圆站住了，看着她：“陈小婵，你一点都不胖。你圆脸是福气，我妈说的。以后别折腾了。”
陈小婵低着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手术费得多少？”
“我问了，县医院报销完自己掏三千左右。”
“那还行。”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陈小婵抬头看他：“你一个月三千五，房贷三千二，你拿什么想办法？”
梅小圆沉默了两秒：“我把烟戒了，一个月省四百。”
“你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在村里那会儿，晚上睡不着，跟赵队长学的。”
“梅小圆你——”
“戒了，从明天起。”
陈小婵瞪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手术完了你负责接送萱萱橙橙。”
“我接。”
手术安排在周三，梅小圆请了假。陈小婵进手术室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梅小圆，我进去睡一觉，你看着我闺女儿子别让他们打架。”
“知道了。”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医生把切下来的东西端出来给他看：“这是左边那个，1.2公分，良性的，放心。”
梅小圆看了一眼那团粉白色的肉块，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陈小婵出来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两天，梅小圆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萱萱和橙橙托给奶奶和外婆轮流看着。第三天陈小婵出院，梅小圆骑电动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在后面喊：“梅小圆，我以后再也不吃减肥药了！”
“记住了啊！再吃我跟你急！”
“你敢跟我急？”
“不敢。”
陈小婵在后面笑，搂紧了一点。
（第八章 完）
第九章：减肥药与乳腺结节
陈小婵第一次手术恢复得还算顺利，在家歇了半个月就回店里忙了。梅小圆让她多歇几天，她说“再歇下去老客户都跑光了”，拦不住，只好每天中午从消防队溜出来去店里帮她收银，让她在后厨坐着烫粉。
刀口在左胸外侧，缝了七针，拆线之后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疤。陈小婵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出来跟梅小圆说：“以后穿不了低领的衣服了。”
“你什么时候穿过低领的？”
“我就那么一说！”
“不穿低领也好看。”
“你又来了，敷衍。”
梅小圆从后面搂住她肩膀：“我说真的，你穿高领最好看。”
陈小婵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但没挣开。
2023年就这么过去了。年底盘账，螺蛳粉店净赚七万三，梅小圆的消防队工资到手四万二，加上陈小婵接私活挣的两万多，全家一年收入十三万出头。还了房贷三万八，还了之前买房借的四万，剩下五万多存了起来。
陈小婵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说：“明年争取把装修贷还完。”
“慢慢来，不急。”
“你不急我急，欠着钱我心里不踏实。”
2024年3月，陈小婵按医生嘱咐去医院复查。B超做完，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探头挪了挪位置，又看了一会儿。
“左边又长了一个，0.8公分。右边那个0.5的长到0.9了。”
陈小婵心里咯噔一下：“左边不是切了吗？”
“切了还会长，这个病就是容易复发。你上次切的是1.2那个，旁边可能还有小的没发现，或者新长的。”医生把单子递给她，“左边这个还小，可以先观察，右边这个长大了，建议做掉。”
陈小婵从B超室出来，梅小圆在走廊里等着。她把手里的单子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复发”两个字他认识。
“又长了？”
“嗯，左边新长了一个小的，右边那个长大了。”
“那怎么办？”
“医生说右边那个建议做掉，左边先观察。”
梅小圆沉默了一会儿：“县医院做还是去州里做？”
“县医院上次没做干净，去州里吧。我打听过了，州人民医院乳腺外科有个主任做得挺好。”
“那去州里。我请假陪你去。”
“你请假扣工资。”
“扣就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3月底两人去了州人民医院。挂号、检查、排队，等了两天才排上手术。这次做的是微创，创口小，恢复快，当天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床。医生把切下来的组织拿去做病理，等结果出来说是良性，两人松了一口气。
陈小婵在州医院住了三天，梅小圆全程陪着。萱萱和橙橙托给两边老人轮流带，萱萱在电话里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梅小圆说“快了，妈妈在治病”，萱萱说“那让妈妈快点治”，橙橙在旁边喊“妈妈妈妈”，陈小婵拿着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梅小圆，我想娃了。”
“过两天就回去了。”
“我以后要是老这样，娃怎么办？”
“什么老这样？医生说了，做掉就好了。”
陈小婵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出院回家之后她歇了一个星期就回店里了。梅小圆劝她多歇，她说“再歇下去咱家喝西北风”。梅小圆只好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去店里帮两个小时，让她坐着收银就行。
2024年秋天，陈小婵又去复查。这次右边又长了一个，0.7公分。医生说：“你这个反复长跟体质有关系，有些人就是容易长，没办法预防，只能定期查，长大了就切。”
陈小婵问：“那切了还长吗？”
“有可能。但切掉总比留着好。”
从医院出来，陈小婵坐在梅小圆的电动车后座上没说话。骑到半路她突然说：“梅小圆，我是不是个累赘？”
梅小圆捏了刹车，电动车在路边停下来。他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每年都要去医院，每年都要花钱，店里挣的那点钱全砸在手术上了。你工资也不高，房贷要还，娃要养，我这身体——”
“陈小婵你闭嘴。”梅小圆难得凶了她一句，“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陈小婵不吭声了。
“你生病又不是你愿意的，钱花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以后再说自己是累赘，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带着萱萱橙橙住到你店里去，天天吃你的螺蛳粉不付钱。”
陈小婵没忍住笑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2024年11月，陈小婵在州医院又做了一次手术，切右边那个0.7的。这次病理结果出来还是良性，但医生跟她说：“你这个复发频率有点高，建议去省里的肿瘤医院看看，那边有更系统的方案。”
陈小婵问：“省肿瘤医院做这种手术是不是就不复发了？”
“不敢保证绝对不复发，但那边经验更丰富，手术做得更干净，复发率会低一些。”
回家之后陈小婵在网上查了省肿瘤医院的资料，挂号费不便宜，但确实有乳腺专科的专家团队。她跟梅小圆商量：“要不明年去省肿瘤医院做？虽然贵点，但一步到位总比年年切强。”
梅小圆点头：“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2025年3月，两人坐高铁去了省肿瘤医院。专家看了陈小婵的病史和历次病理报告，说：“你这个属于多发性乳腺结节，跟激素水平、生活习惯都有关系，确实容易反复。我的建议是这次做个彻底一点的清扫，把能看到的结节都处理掉，术后定期复查，配合中药调理，降低复发概率。”
“费用大概多少？”
“报销前大概两万五左右，你们当地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掏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2024年两次手术加复查已经花了一万多，店里生意虽然稳着，但攒的钱又掏出去大半。梅小圆算了算账，存款还剩三万，做完这次手术就剩不到两万，万一再有别的事就周转不开了。
陈小婵说：“要不我不做了，观察观察再说。”
梅小圆瞪她：“你刚才没听医生说？彻底做一次比年年切强。”
“那钱呢？”
“我找同事借点，下半年还上。”
“你一个月三千五，拿什么还？”
“我晚上去跑外卖。”
“你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身体不要了？”
“我年轻，扛得住。”
陈小婵看了他半天：“梅小圆，你要是累倒了，我和娃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累倒。”他握住她的手，“咱先把手术做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4月中旬陈小婵在省肿瘤医院做了手术，这次医生做了双侧清扫，把B超能看到的结节全切了，术后住了五天院。梅小圆请了年假陪护，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八十块的房间，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旅馆写消防宣传的稿子，用手机热点连电脑，写到凌晨两点。
出院那天医生嘱咐：“三个月复查一次，前两年每三个月查一次，没问题的话改成半年一次。平时别熬夜，少吃含激素的东西，保持心情舒畅。”
陈小婵点头记下。回去的高铁上她靠着梅小圆肩膀说：“梅小圆，这次要是再复发，我就不治了。”
“你别胡说。”
“我说真的，年年切年年长，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就切到不长为准。”
“钱呢？”
“挣。我还能挣几十年呢，够你切的。”
陈小婵拿拳头捶了他一下，眼睛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第一天认识我？”
2025年下半年消停了半年，陈小婵每三个月去复查一次，都没问题。她开始注意饮食，不吃辣了，不熬夜了，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连螺蛳粉店的后厨都交给了刘阿姨和新招的一个小工，自己只负责收银和接设计私活。
梅小圆在消防队干得不错，领导看他文笔好，让他兼了大队的新闻宣传干事，每个月多五百块稿费。他晚上不出去跑外卖了，改成在家写稿，写完发给县融媒体，一篇五十到一百不等。
日子刚松快一点，2026年开春，陈小婵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右边又长了一个，0.6公分，位置不太好，靠近乳头，建议做掉。”
陈小婵坐在诊室里愣了半天。梅小圆站在旁边攥着B超单，指节发白。
“医生，能不能再观察观察？”
“位置不好，靠近乳头的话做微创容易伤到乳管，建议做开放手术。你们考虑一下，做的话尽快安排。”
回家路上陈小婵一句话没说。到家之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梅小圆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闷闷的哭声，敲了敲门：“陈小婵，你开门。”
里面没动静。
“你不开我就一直敲。”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陈小婵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梅小圆，我不想做了。我受够了。每年都来一刀，我胸上全是疤，我都不想看我自己。”
梅小圆把她搂过来，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趴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我去年才做了清扫，医生说彻底做干净了，现在又长，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不是绝症，医生说了就是容易复发，切了就好——”
“切了就好切了就好，这话你说了三年了！切了就好怎么又长了？”
梅小圆拍着她后背，等她哭够了才说：“咱去省外做。我打听过了，隔壁省有个肿瘤医院做这种手术特别好，做完就不复发。”
“去省外要多少钱？”
“我问了，连路费带手术大概三万。”
“三万？”陈小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咱家存款还剩多少？”
“两万出头。”
“那怎么办？”
梅小圆沉默了一会儿：“贷款。”
陈小婵看着他：“你疯了？为了一个结节贷款三万？”
“不是为一个结节，是为了你不再受罪。你年年切年年长，本地医院做不干净，咱就去外地做，一次做利索了，以后不长了，这钱花得值。”
陈小婵擦了把脸：“贷款怎么还？”
“我找兼职。我打听过了，网上写小说能挣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写，一个月多挣两千应该行。”
“你会写小说？”
“不会可以学。”
陈小婵看了他半天：“梅小圆，你以前连数学题都做不明白，现在要去写小说？”
“做不明白数学题不影响写小说。我写的是咱俩的事，我有素材。”
陈小婵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去贷吧。但我跟你一起去省外，我自己去做手术，你回来上班，别请假了，请假扣钱。”
“那谁陪你？”
“我自己能行。”
“不行。”
“梅小圆你听我的，你请假扣工资，来回路费又多一笔，不划算。我自己去，做完手术住几天院，能出院了就自己坐车回来。”
梅小圆想了半天：“那我让陈露陪你去，她刚好休年假。”
陈小婵想了想点了头。
4月初陈小婵跟陈露一起去了省外，梅小圆在家带两个娃。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陈露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出来之后给梅小圆发消息：“做完了，医生说这次切得挺干净，住了三天院，昨天出院，明天坐高铁回来。”
梅小圆在电话里跟陈小婵说了二十分钟话，她声音有点虚，但精神头还行：“梅小圆，这次医生说了，再复发概率很低。”
“那就好。”
“但是钱花完了，还欠了贷款。”
“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陈小婵回来之后在家歇了半个月，梅小圆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带娃洗衣服，等她能下地了才把家务交还给她。五月中旬两人坐下来算账，贷款三万，分两年还，每个月还一千三，加上房贷三千二，固定支出四千五。梅小圆工资三千五，陈小婵店里收入每个月五六千，扣掉成本能落三千左右，加起来六千五，还完贷款剩两千，够吃饭但攒不下钱。
陈小婵说：“你得找兼职。”
“我找了，网上写小说。”
“你写了没？”
“写了三章了。”
“给我看看。”
梅小圆把手机递过去，陈小婵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你这写的什么？男主叫梅小圆？女主叫陈小婵？你连名字都不改？”
“改什么改，就写咱俩的事，改了反而不真实。”
“你把咱俩的事写到网上给人看？”
“我写的是小说，不写真实地名真名，就人名没改。”
陈小婵接着往下翻，翻到第三章结尾男主在巷子口跟女主分手那段，她停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梅小圆。”
“嗯？”
“你当时真那么难受？”
“你说呢？”
陈小婵把手机还给他：“写吧，写得还行。就是男主太惨了，你能不能给他加点好运气？”
“后面就好了，后面你追他呢。”
“那你写快点，赶紧写到咱俩结婚，我要看你怎么写我穿婚纱。”
“你婚纱腰围二尺三，我记得。”
“梅小圆你闭嘴。”
（第九章 完）
第十章：贷款·兼职·小说
梅小圆开始写小说是2026年4月中旬的事。
陈小婵从省外回来那天，他从高铁站接上她，回家路上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句：“贷款的事你别拖，下个月开始还，一千三，你赶紧想办法。”他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其实没底。消防队工资条上那三千五，还完房贷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当天晚上把两个娃哄睡之后，他坐在客厅折叠桌前打开那台用了六年的旧笔记本，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写小说赚钱。
弹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说月入十万的，有说写了三百万字一分钱没拿到的，还有一堆网文平台的广告，什么“新人作者福利”“保底千字二十”“签约即发稿费”。梅小圆看得眼花，拿笔记了三个看着靠谱的平台名字，准备一个一个试。
他选了其中一家门槛最低的，注册作者号的时候卡在笔名那一栏。想了半天，打进去“小圆憨憨”四个字，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他又加了个数字，成了“小圆憨憨1988”。弄完之后他对着空白文档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敲字。
第一章写的就是食堂里看见陈小婵那段。他敲了两百个字删了，又敲三百个字删了，最后不管了，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到凌晨一点半，磕磕绊绊写了两千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点了发布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数据，阅读量十七，收藏三个，评论零条。他把手机揣兜里上班去了，路上自己给自己打气：才第一章，正常。
陈小婵那几天在家养刀口，每天问他：“写了没？”
“写了。”
“多少？”
“两千。”
“两千字能挣多少钱？”
“刚发，还没挣。”
“那你赶紧多写点。”
梅小圆白天在消防队上班，有时候跟着出警，有时候去社区搞宣传，中午在单位食堂扒两口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辅导萱萱写作业哄橙橙睡觉，等两个孩子都躺下了，他才能坐回电脑前面。每天晚上九点半写到十二点，雷打不动，写得顺的时候三千字，写不顺的时候一千五，卡文了就对着屏幕抽烟——后来陈小婵发现烟灰缸里的烟头，把他骂了一顿，他又戒了。
写到第十章左右，平台发来一条站内短信：亲爱的作者您好，您的作品《憨妻小婵》已通过初审，编辑将于三日内联系您沟通签约事宜，请保持手机畅通。
梅小圆在消防队值班室里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截图发给陈小婵，她秒回三个字：“签啊！赶紧签！”
编辑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电话的，声音听着挺年轻，自称姓李，让他把合同电子版签了回传。合同里写着：签约后保底千字十五，日更四千字以上有全勤奖，一个月六百。
梅小圆算了算账：千字十五，一天四千字就是六十块，一个月一千八，加上全勤六百，一个月两千四。他把算盘打给陈小婵听，她正在后厨烫粉，头都没抬：“比你工资一半还多。”
“那我以后每天写四千。”
“你白天上班晚上写四千字，身体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贷款等着还呢。”
陈小婵把烫好的粉往碗里一倒，回头看了他一眼：“梅小圆，你要是累倒了，我和娃可不管你。”
“你肯定管。”
“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媳妇。”
陈小婵翻了个白眼，把碗塞他手里：“赶紧端出去，三号桌的。”
签约之后梅小圆写得更疯了。白天出警搞宣传，晚上回来做饭带娃，九点半准时坐到电脑前面，写到凌晨一点，有时候写到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还得起来送萱萱上学。有回他写着写着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陈小婵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脸贴在键盘上，屏幕上打了一排“ffffffffffffffff”，她把他拍醒：“你去床上睡。”
“我还没写完。”
“写什么写，你脸都肿了。”
梅小圆去洗了把脸回来接着写。陈小婵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蛋端过来：“吃完再写。”
“谢谢老婆。”
“少来，吃完赶紧写，写完赶紧睡。”
写到第二十章的时候，小说平台上来了第一个推荐位，阅读量从几百涨到五千，收藏破了一千，评论区开始有人催更。有人留言说“男主太惨了，求作者给他加个鸡腿”，有人说“女主好真实，我老婆也是这么憨的”，还有人问“作者是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感觉太真实了”。
梅小圆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有点虚。他把小说链接发给陈小婵：“有人问是不是真事。”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你回一个，就说有真有假，纯属虚构。”
“那我改改，把后面的情节改一改。”
“你改什么？”
“我把你生病那段写得轻一点，不写那么多次手术。”
“别改。”陈小婵放下手机看着他，“你就照实写。我都不怕人看，你怕什么？”
“我怕你看了难受。”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写得真我才高兴。”
梅小圆没再改。他把陈小婵的话记在心里，后面写到她生病、手术、复发、再手术那段，一个字都没美化，该惨的地方写得他自己都鼻子发酸。
六月份平台结算第一笔稿费，梅小圆收到短信提示：银行卡到账两千三百四十元。他盯着短信看了三遍，截图发给陈小婵：“看看，你老公挣的。”
陈小婵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行啊梅作家，晚上加菜。”
那天晚上她关了店，买了半只烤鸭、一条鲈鱼、两斤排骨，做了一桌子菜，把萱萱和橙橙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衣服，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坐齐了。陈小婵举着可乐杯：“敬梅小圆同志，终于不是光吃干饭的了。”
梅小圆举杯碰了一下：“敬陈小婵同志，给我提供了素材。”
“你写我写得像不像？”
“像，太像了，评论区都说女主是个憨憨。”
陈小婵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你才憨。”
七月份梅小圆拿了全勤奖，加上保底和读者打赏分成，到手三千一。他把贷款每个月要还的一千三单独存到一张卡里，剩下的添补家用。陈小婵店里生意夏天是旺季，螺蛳粉配冰豆奶，一天能卖一百多碗。两人算了算，照这个速度，贷款一年半能还清。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梅小圆正在写第三十五章，写到陈小婵生橙橙那天他骑摩托车从乡道往医院赶那段，写着写着鼻子有点酸。陈小婵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屏幕上的字，凑过来看了两眼。
“你写这一段干嘛？”
“怎么了？”
“骑摩托车摔沟里那段别写，丢人。”
“不丢人，读者爱看。”
“读者爱看你就写？你写我生孩子那会儿眯眼使劲被医生当成笑那事没？”
“写了。”
“梅小圆你——”
“评论区都说好笑，还有人说你可爱。”
陈小婵瞪了他半天，最后哼了一声：“你写吧，反正你靠这个挣钱，我不拦你。但是有一条——”
“你说。”
“把我写得好看点。”
“你本来就好看。”
“你少来，你第一章就写我脸圆。”
“脸圆是事实，我又没说你丑。”
“那你改，改成鹅蛋脸。”
“不改，你圆脸我写圆脸。”
陈小婵拿他没办法，端着水杯回卧室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萱萱今天在学校学了首新歌，你明天送她的时候让她唱给你听。”
“什么歌？”
“不知道，她哼了两句我没听清。”
第二天送萱萱去幼儿园的路上，梅小圆问：“妈妈说你学了首新歌，唱给爸爸听听？”
萱萱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奶声奶气地唱：“我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还有我——”
梅小圆听着听着笑了：“这歌谁教的？”
“老师教的。爸爸，我们家是不是有四个人？”
“对，四个人。”
“那再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
“那就更多了。”
萱萱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没数明白，最后说：“算了，反正我们家好多人。”
九月初平台编辑李编辑给梅小圆发消息：“小圆憨憨老师，您这部作品数据不错，我们下个月安排一个分类页推荐位，您存稿够吗？推荐期间最好每天更新六千字以上。”
梅小圆回：“够，我存了五万字的稿。”
其实他只存了三万字，当天晚上开始赶稿，写到凌晨两点半，第二天上班顶着两个黑眼圈。消防队队长看见他：“小梅你昨晚偷牛去了？”
“写稿写的。”
“写什么稿？”
“网上写小说。”
队长乐了：“你还有这本事？写什么的？”
“写我跟我媳妇的事。”
“那你把咱消防队写进去，宣传宣传消防工作。”
“行，我下一章就加个消防宣传的情节。”
十月初推荐位上了，小说数据猛涨了一波，阅读量破十万，收藏两万，评论区天天有人催更。平台结算当月稿费，梅小圆收到了四千七百块——他这辈子单月拿过的最高收入。他把截图发给陈小婵，她回了一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梅小圆，你出息了，下个月我不用早起开店了，你养我。”
梅小圆回：“养，我养。”
说归说，第二天早上陈小婵照样六点起床去店里熬汤。梅小圆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她说：“你写你的小说，我开我的店，咱俩谁也别养谁，一起把贷款还完再说。”
十月下旬贷款还到第八期，陈小婵去医院复查了一次，B超显示一切正常，没有新结节。她把报告单拍照发给梅小圆，配字：“看见没？没长。”
梅小圆正在消防队写材料，看到消息咧嘴笑了，回了一句：“那就好，继续保持。”
陈小婵又发了一条：“梅小圆，你那小说写到哪了？”
“写到咱俩买房了。”
“买房那段写得好不好？”
“我写你砍价那一段，读者都说你是砍价高手。”
“那当然。”她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赶紧写，写完了我看看有没有把我写丑。”
“快了，还有十来章就完结了。”
“完结了干嘛？”
“完结了写第二部，写咱俩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萱萱上小学、橙橙上幼儿园、你开工作室、我把消防宣传干出点名堂，多着呢。”
陈小婵回了一个菜刀表情：“那你得写快点，我这人记性不好，过几年就忘了。”
梅小圆看着手机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写他的消防宣传材料。电脑屏幕上另一份文档开着，标题是《憨妻小婵》第三十七章，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了闪，他敲下去一行字：
“陈小婵从省外回来那天，梅小圆去高铁站接她。她走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脸还是圆的。梅小圆接过她的包，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往停车场走。她突然说：‘梅小圆，这次医生说了，再复发概率很低。’梅小圆说：‘那就好。’她又说：‘贷款还没还完。’梅小圆说：‘我写小说还。’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写快点，我等着看。’”
敲完这行字，梅小圆点了保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消防队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值班室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县融媒体中心打来的，说想约一篇消防宣传的稿子，下周一交。
“行，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又坐回电脑前面，把《憨妻小婵》的下一章打开，准备接着往下写。手机震了一下，陈小婵发来一张照片——萱萱和橙橙在螺蛳粉店门口追着跑，萱萱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橙橙在后面追，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闺女儿子在店里闹呢，你晚上回来管管。”
梅小圆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螺蛳粉。”
“天天吃还没吃够？”
“我自己做的，当然吃不够。”
梅小圆笑了，把手机放下来，继续敲键盘。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慢悠悠飘到窗台上，黄得透亮。他写到梅小圆和陈小婵搬进新房那天，写到陈小婵在墙上挂自己画的全家福，写到萱萱和橙橙在空客厅里追着跑，写到陈小婵说“梅小圆，咱有房了”——写到这儿他停下来，想了想，加了一句：
“陈小婵说这话的时候，圆脸上全是笑，跟十五年前在食堂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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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