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老父亲总爱捡废品，天天把纸箱、塑料瓶堆在我家门口。
我去找邻居说理，他每次都拿老人年纪大、脑子糊涂当借口。
“我爸年纪大了，就爱捡点破烂，你至于吗？”
“年轻人讲点孝心，别跟一个老人斤斤计较。”
我不想把关系闹僵，忍了。
可我没想到，我的忍让非但没换来消停，反而让老人越来越过分。
后来，他竟然把易燃的纸壳堆到我防盗门边上，还把楼道堵得人都过不去。
我气不过，动手把杂物清到了他家门口。
邻居却立刻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说我欺负老人、还把东西往他家门口砸。
最后我被讹了六万块，心灰意冷回老家时，又出了车祸。
再睁眼，我回到了老人第一次把纸箱堆在我家门口那天。
这一次，我没有去找邻居理论。
而是把患有间歇性精神病的哥哥从老家接了过来。
01
下了夜班回到楼道，我走不动了。
不是累的。
是路被堵死了。
纸箱摞了五六层，塑料瓶装了七八袋，从三楼拐角一直堆到我家防盗门跟前，人得侧着身子挤才能过去。
我挤过去的时候蹭掉了一袋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对门的老头方德福蹲在那儿，正拿绳子捆纸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捆。
我忍了口气，没跟老人计较，直接去敲了隔壁方毅的门。
门开了条缝。
方毅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一脸不耐烦。
"顾铮？啥事？"
"你爸把废品堆我家门口了，楼道都过不去人。"
方毅往楼道瞟了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道歉的笑，是觉得你小题大做的笑。
"我爸年纪大了，就爱捡点破烂，你至于吗？"
"至不至于的，你让他别堆我门口行吗？堆你自己门口也行。"
方毅靠着门框，抱起了胳膊。
"顾铮，我爸六十五了，脑子不太好使，他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你一个年轻小伙子跟老人计较这个，让人听见不好吧？"
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戳。
"就是，年轻人心眼别太小，老人又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爸要真分不清，怎么从来不往你对门堆，从来不往楼上堆，就盯着我家门口堆？
但我没说。
我不想跟邻居把关系闹僵。
住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撕破了脸，往后日子更难过。
我转身回了家，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门外方德福拖纸箱的声音，嚓，嚓，嚓，越堆越近，最后一声闷响贴上了我的防盗门。
我攥着手机，打开小区业主群，想发条消息反映一下。
翻了几屏聊天记录，我把手机又放下了。
群里上个月有人投诉过楼道堆杂物的事，方毅当时第一个跳出来圆场，"我爸那点破烂我回头就收拾，邻里之间互相担待嘛"。
底下一串邻居跟着附和，"方哥人好""老人嘛体谅一下""方毅孝顺，他爸开心就行"。
后来那些破烂一样没收拾。
但没人再提了。
我起身拉开窗帘，路灯照进来。
隔壁阳台上方毅正在打电话，声音隐约传过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轻松，带笑。
"……没事没事，隔壁那小子好说话，我说两句他就回去了。"
停顿了几秒。
"放心吧，翻不起浪。"
窗帘被我攥出了褶子。
02
第二天，纸箱还在。
第三天，纸箱旁边多了两把旧椅子。
第四天，椅子上面摞了三个泡沫箱，泡沫箱里塞满了烂菜叶子，整个楼道酸臭酸臭的。
我去找了物业。
物业的人跟着我上了楼，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去敲方毅的门。
方毅开门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脸上堆着笑，递烟。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爸年纪大了不懂事，我回头就收拾。"
物业的人摆摆手，"方哥你尽快啊，楼道堆杂物是有规定的。"
"放心放心，今天就弄。"
物业走了。
当天晚上，方德福确实把泡沫箱搬走了。
纸箱和椅子没动。
第二天，泡沫箱又回来了，还多了一卷破草席。
我又去找物业。
物业说再催催。
催了三次，每次方毅都答应得痛快，每次东西隔天又回来。
第四次我去物业的时候，前台看见我就笑了，那种笑跟方毅那天的笑一模一样。
"顾哥，你看这事吧，老人家嘛，你也别太较真了，他又没堵消防通道。"
我说堵了，我侧身都过不去。
前台低头翻台账本。
"那我再跟方哥说说。"
说说。
又是说说。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清理掉，但我知道清完了明天还会出现。
那天晚上我在业主群看到方毅发了条消息。
"各位邻居，跟大家说个事啊。我爸在楼道放了点东西，本来想找个时间处理，结果有邻居三天两头投诉物业，物业也跟着来了好几趟了。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爸六十多岁的人了，他要是听得懂道理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希望大家体谅体谅，别跟一个老人过不去。"
他没点名。
但全楼都知道就我投诉了。
底下的回复我没法看。
"方哥别往心里去，你爸挺可爱的。"
"有些人就是事儿多。"
"老人捡个废品怎么了，又没偷没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出门，隔壁楼的大姐在楼下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绕着走了。
楼上的两口子碰见我连招呼都不打了。
方毅成功把我变成了这栋楼的公敌。
而方德福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蹲在地上，慢慢悠悠地捆纸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恶意。
但绝不是一个脑子糊涂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有一次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方德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瓶子。
他走到三楼，路过对门，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拐到我家门口，把袋子往地上一撂。
我就站在楼梯口。
他看见我了。
他知道我在看。
他还是放下了。
然后慢慢直起腰，冲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出购房合同，看了眼地下车位那页。
上个月方毅找我搭过话，说他家第二辆车没地方停，问我车位能不能转给他，价格好商量。
我说不转。
他当时脸上的笑收得很快。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
现在坐在这儿，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后脖子有点发凉。
03
忍了整整二十天。
我忍到了极限。
那天下班回来，楼道里的纸壳已经堆到了天花板。
不夸张，纸壳摞了快两米高，塑料袋从扶手上垂下来，我得弯着腰才能钻过去。
我家防盗门被纸壳怼得推不开，得先搬掉两层才能进屋。
而且全是干纸壳，打火机一点就着。
我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三次。
没用。
我弯下腰开始搬，一趟一趟把纸壳从我家门口搬到了方毅家门口。
搬了四十分钟，全部清完。
我累出了一身汗，站在干净的门口，终于觉得这二十天窝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了一点。
门锁响了。
方毅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着我。
在录像。
"来来来，大家看看，这就是我那个好邻居，把我爸捡的东西全砸我家门口了。"
他老婆从后面探出来，声调拔得很高。
"老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你欺负老人你有意思吗！"
我盯着那个手机镜头，脑子嗡了一下。
方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道里，坐在地上，抹眼泪。
我搬东西的时候他不在。
我搬完了他出现了。
配合得天衣无缝。
方毅收了手机，笑容没了，声音压得很低。
"顾铮，你动了我爸的东西，这事你说怎么算吧。"
视频当天就上了网。
标题我记得很清楚，"九零后暴力对待独居老人，将老人物品全部砸毁"。
画面经过了剪辑。
只有我搬东西的动作，没有之前堆成山的杂物，没有我推不开门的画面。
配的文字是方毅写的，里面说老人腿被砸伤了，人都吓哭了。
两天之内播放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第三天，方毅带着一个中年男人来敲我的门。
"我爸腿伤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半月板损伤。我们也不想闹大，六万，医药费加误工费加精神损失费，你给了这事就算了。"
我说我根本没碰他。
方毅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上面是一段新视频。
视频里方德福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人，像是那天傍晚在楼道捡瓶子的收废品的老张。
老张对着镜头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小伙子推了老爷子一把。"
我没推过。
我连方德福的衣角都没碰过。
但视频里有"目击证人"。
网上十几万人在骂我。
方毅身边那个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胸口的名片，调解员。
"小伙子，私了吧，真走法律程序对你更不利。"
六万。
我一年多的存款。
我转了。
转完账的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请了辞，把车位和储藏室都低价转给了中介，收拾了两袋衣服准备回老家。
方毅听说我要走，特地过来敲门。
"顾铮，走了啊？那你车位是不是可以便宜点转给我？"
我没理他，拎着袋子下了楼。
高速上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前面突然有车变道。
我本能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听见手机闹钟在响。
那个闹钟我设过，每天早上六点半，上班用的。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医院。
是我自己家。
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11月3号。
上个月。
是方德福第一次把纸箱堆在我家门口的那天早上。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大伯。
电话拨出去了。
响了四声接通。
"大伯，我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吃了药就安稳，不吃就闹。昨天又把院子里的栅栏拆了，你二婶吓得不轻。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想把我哥接过来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啥？你疯了？你一个人管不住你哥，他发作起来——"
"大伯，我管得住。"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门外很安静。
还没有纸箱。
但会有的。
这一次，我不找方毅理论。
我等他来找我。
04
请假手续办得快，我跟组长说家里有事，批了三天。
当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
四个小时到镇上，大伯骑三轮来接我。
一路上他嘴没停过。
"你真想好了？你哥那个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上个月把隔壁王婶家晾的被单全给扯了，王婶找上门来我赔了两百块。"
"上上个月更邪乎，半夜不睡觉把院子里的砖头全搬到了路上码成一排，说是在修城墙。"
"你二婶说了，再这样下去她也不管了，她自己血压都高了。"
我没接话。
大伯瞟了我一眼。
"你接他去城里住，万一发作了伤到人怎么办？"
"有药。按时吃药就没事。"
"按时吃药？你上班的时候谁盯着他吃？他清醒的时候自己会吃，犯糊涂的时候把药当糖豆往地上扔。"
"我想办法。"
大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三轮拐进村口，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
一米八几的个头，光着膀子，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根树枝，正对着地面画圈。
顾猛。
我亲哥。
四年没见，他瘦了，颧骨撑着脸上的皮，胳膊上青筋凸出来。
但眼睛没变，又黑又亮，跟小时候一样。
三轮停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我，愣了两秒。
然后把树枝扔了，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但清楚，是清醒的时候。
"接你去城里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伯。
大伯把脸扭向一边。
"住多久？"
"长住。"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那个病……"
"我知道。"
"我发作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他又低头想了一会儿，很久。
院子里风吹过来，地上他画的那些圈被沙土盖住了一层。
"那行。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进屋了。
大伯凑过来压低声音。
"铮子，你到底是咋想的？你一个人在城里过得好好的，把你哥接过去图啥？"
我看着哥进屋的背影。
"大伯，我需要他。"
收拾东西没花多长时间，哥的全部家当就一个编织袋，几件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的药。
氯氮平，每天两片，早晚各一。
我把药装进自己包里。
上车之前，二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茶叶蛋。
"猛子，到了城里听你弟的话，按时吃药。"
哥接过鸡蛋，点了下头。
二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句，"你看着他点。"
长途车上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就盯着窗外看。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遇到麻烦了吧。"
我扭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盯着窗外。
"你从小就这样，没事不会找我。"
我张了下嘴，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到了小区，我带他上楼。
三楼楼道很干净。
方德福还没开始堆东西，一切都还在起点。
开门进屋，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
他把编织袋放在床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然后走到大门口，把门打开，看了一眼楼道。
"你家门口那块地方，有人动过。"
我走过去。
楼道瓷砖上确实有几道蹭痕，是之前方德福拖纸箱留下的。
重生了，但痕迹还在。
"没事。"我说。
哥没再问。
他回屋吃了药，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
11月3号，下午六点。
前世的今天晚上，方德福搬了第一批纸箱到我门口。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给哥倒了杯放在床头。
然后回到客厅，坐下，等。
05
等了两天。
第一天什么事都没有，我正常上班，哥在家待着，吃药，睡觉，偶尔下楼转一圈。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在楼道口就闻到了那个味道。
旧纸板被太阳晒过的霉味。
上了三楼，果然。
我家防盗门右侧靠墙的位置，齐齐整整码了四个纸箱。
方德福的作品。
跟前世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变。
我站在纸箱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掏钥匙开门进了屋。
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扭过头。
"回来了。"
"嗯。"
"门口那些纸箱是谁放的？"
"隔壁的老头。"
"放你门口干嘛？"
"他捡废品，没地方搁。"
哥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头继续看电视。
我进厨房做饭。
今天是清醒期，药按时吃了，没问题。
但哥的发作周期我清楚。
吃药稳定的情况下大概七到十天一个小周期，发作时间持续几个小时到一两天不等。
停药或者漏药的话，三五天就会发作，而且程度更重。
晚饭吃到一半，门外有动静。
嚓，嚓，嚓。
拖纸箱的声音。
哥放下筷子，耳朵动了一下。
我按住他手腕。
"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拿起筷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门外又加了几袋瓶子。
跟前世的节奏完全吻合。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纸箱从四个变成了八个，瓶子从两袋变成了五袋，楼道开始堵了。
我一次都没出去找方毅。
但我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停两秒，看一眼那些东西，让方德福看见我在看。
第六天晚上，哥吃完药在客厅坐着，忽然站了起来。
眼神不对了。
瞳孔散得很大，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嘴里开始念叨。
"挡住了，挡住了，得清掉。"
他走向大门。
我没拦。
他一把拉开防盗门，看见门口堆成小山的纸箱和瓶子。
然后动手了。
他力气大，一个纸箱单手就能撕开，哗啦一声碎成两半，纸屑飞了一楼道。
瓶子被他一脚踢翻，骨碌碌滚下楼梯。
他一边撕一边踢一边嘟囔，"不能放这儿，不能挡着，得清掉。"
动静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不到三分钟，方毅的门开了。
他穿着居家的短裤，探头一看，脸色变了。
"你干嘛呢！那是我爸的东西！"
他冲着我喊的。
我站在自家门口，没动。
哥已经把最后一个纸箱撕碎了，碎纸板散了一地。他站在楼道中间喘气，眼神还是涣散的。
方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哥，声音低了一档。
"你们家谁啊这是？"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
"我哥。他有精神障碍，间歇性发作。他看见门口堆了东西就会犯病，我也控制不住。"
方毅张了下嘴。
我接着说。
"你也别跟一个病人计较。"
方毅的脸僵了。
他听出来了。
这句话是他说过的，一个字不差，只不过"老人"换成了"病人"。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哥这时候转过头，涣散的目光正好对上方毅。
方毅往后退了半步。
"你最好管好你家人。"
他撂下这句话，把门关了。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两圈。
我回头看了眼哥。
他还站在碎纸板中间，喘息慢慢平了。
过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眼神开始聚焦。
清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纸板，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又发作了？"
"嗯。"
"我干了啥？"
"把门口的纸箱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没事，该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自己转身回屋了。
我蹲下来，慢慢把碎纸板收进垃圾袋，提到楼下扔了。
上楼的时候经过方毅家门口，门关得死紧。
我听见里面方毅跟他老婆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能听到几个字。
"……精神病……真的假的……别惹……"
我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把门锁好。
这才是第一步。
06
消停了三天。
方德福没再往我门口堆东西了。
楼道干干净净的，走路终于不用侧身。
我以为方毅能就此收手。
但我太了解他了。
前世他的每一步我都记得。
他不是怕了，他是在想新招。
果然。
第四天上午，我在上班，接到了物业的电话。
"顾铮是吧？有业主反映你家住了一个精神障碍患者，影响了其他住户的正常生活，你方便来物业办公室一趟吗？"
下班后我去了。
物业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物业经理老周，还有方毅。
方毅见了我就开口。
"顾铮，我也不是针对你，但你把一个精神病人接到居民楼里来住，这事你考虑过其他邻居的感受吗？我爸六十多岁了，万一你哥发作起来伤到人怎么办？"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到位，眉头皱着，语气沉重，一副替大家着想的样子。
前世他也是这副模样，在业主群里煽动邻居孤立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表演。
物业经理老周看了看我。
"小顾，这个事你怎么说？"
我把背包打开，拿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医院开的诊断证明。
社区出具的监护关系确认书。
还有一份残疾人权益保障的法规打印件，相关条款我用笔画了线。
"我哥是间歇性精神障碍患者，有正规诊断，按时服药，病情稳定可控。我是他法定监护人，有义务也有权利跟他一起生活。法律没有任何条款规定精神障碍患者不能居住在居民楼里。"
老周拿过去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松了。
说实话，物业最怕的就是摊上法律问题，我把手续拍齐了，他就有台阶下。
"手续是齐全的。方哥，这个——"
方毅脸色不好看了。
"手续齐全就完了？那天他在楼道里又撕又砸的，谁负责？"
我接过话。
"他撕的是堆在我家门口的废品，那些废品堵了楼道一个星期，物业接到过我的投诉，没有处理。如果方叔的废品没有堆在我家门口，我哥也不会发作。"
方毅噎住了。
老周咳了一声。
"那个，方哥，楼道堆物这个事确实之前就有人反映过……"
方毅坐不住了，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那我们走着看吧。"
他拉开门走了。
老周等他走远了，跟我说了句大实话。
"小顾，你以后注意点，这个方毅在咱小区挺能整事的。"
我点了下头。
知道。比你了解得深。
回到家，哥在厨房里切菜。
今天是清醒期，他精神状态不错，还主动做饭了。
"物业找你了？"
"嗯。"
"跟我有关？"
"处理完了，没事。"
他没追问，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烟呛了一下，他偏了偏头。
"隔壁那个人，今天下午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挺大的。"
"说什么了？"
哥翻了一下锅。
"说要让你在这个楼里混不下去。还说精神病人住在小区是安全隐患，要联合业主签名把你赶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
"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反正你哥是个疯子，谁信疯子的话。"
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吃饭吧。"
我坐到桌边，看着他。
他吃了一口菜，抬头。
"看我干嘛？"
"没事。"
我低头扒了口饭。
晚上哥睡了以后我打开手机，业主群里果然炸了。
方毅发了一段话，比上次长三倍。
核心意思是：三楼住进了一个精神病患者，前几天已经在楼道里发作过一次，又撕又砸，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他担心老人和小孩的安全，建议业主联名向物业反映，要求妥善处理。
底下一群人跟着起哄。
"真的假的？精神病住我们楼里？"
"太吓人了吧，我家孩子每天走楼道的。"
"物业不管管？"
我翻了翻，正准备退出去。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五楼的赵婶。
"我说两句啊。那天猛子帮我把两袋米从一楼提上了五楼，我膝盖不好上不了楼，是他主动帮的忙。客客气气的，还问我要不要把米放厨房。我觉得人挺好的，比有些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强。"
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婶又补了一条。
"对了方毅，你说楼道又撕又砸的，那些纸箱塑料瓶是谁堆在人家门口的呀？堵了一个星期我天天上下楼都得绕着走，你怎么不在群里说说这事呢？"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我把手机放下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哥在隔壁屋的呼吸声很平稳。
药起效了，今晚不会发作。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前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已经在业主群里被骂得退了群。
这一次，我还在群里。
方毅也还在群里。
区别是，这次不安的人不是我了。
07
安静了五天。
方德福没有再往我门口放任何东西。
楼道干净得不像话。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前世方毅被堵了嘴之后也消停过一阵子，然后换了个更阴的方式回来。
这一次他只会更快。
因为他丢了面子。
在业主群被赵婶怼了之后，方毅连着两天没在群里说话，这对一个每天都要在群里刷存在感的人来说不正常。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楼道里多了个东西。
方毅家门口摆了一个鞋架。
铁的，三层，钉在楼道墙上。
上面放了四五双鞋，方毅的，他老婆的，方德福的。
鞋架占了半边楼道，不影响过人，但公共空间确实被占了。
我看了两眼，进屋了。
哥在客厅看电视，清醒期。
"门口多了个架子。"
"我看见了。"
"隔壁放的？"
"嗯。"
哥换了个台，没多说。
我也没多说。
方毅在试探。
他想看看我哥对鞋架有没有反应，借此摸清我哥发作的规律和触发条件。
前世他就是这么干的，一点一点试，找到你的软肋，然后一刀捅进来。
这次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天趁哥在家睡午觉，我去了趟电子市场。
买了两个摄像头。
不大，指甲盖那么宽，带夜视，连手机就能看回放。
回来之后我把一个装在自家防盗门上方的门框角上，镜头对着楼道。
另一个装在门内猫眼旁边的通风口里，补了个角度。
都不显眼，不仔细找看不到。
装完之后我打开手机测试了一下，画面很清楚，方毅家的门、楼道、楼梯口全在范围内。
哥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蹲在门口摆弄手机。
"装了监控？"
"嗯。"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你在防他。"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没否认。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去厨房倒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有。"
"你有。你从小就这样。"
他端着杯子进卧室了。
我蹲在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楼道，心里忽然有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前世我把他留在老家，觉得他是负担，不想让他跟着我受苦。
现在把他接过来，说到底还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攥了一下手机。
然后把它压下去了。
我没有退路。
方毅不会给我退路。
前世那六万块，那场车祸，那些在网上骂我的十几万人。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它们会再来一次。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看监控回放。
方德福的活动规律很清楚。
每天上午九点出门捡废品，下午三四点回来。回来之后他会在楼道里待一会儿，蹲在自家门口整理东西。
但他现在不往我门口放了。
他往楼梯拐角放。
一两个纸箱，几个瓶子，不多，不挡路，但在一点一点往我家的方向蔓延。
试探。
一直在试探。
第七天，方毅在楼道里碰见了我哥。
监控画面里，方毅从外面回来上楼，在三楼楼梯口遇见我哥正要下楼。
两个人对面站了一秒。
方毅侧身让了一下，我哥也侧身让了一下，两个人错开了。
方毅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我哥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害怕。
是打量。
那种盘算一件东西能怎么用的眼神。
我把这段视频存了下来。
08
第十天，方毅出手了。
下午两点，我在上班，手机弹出监控提醒。
我点开一看。
方德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不是废品，是生活垃圾，菜叶子、剩饭、用过的纸巾混在一起的那种。
他上了三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左看右看。
然后走到我家防盗门口，把垃圾袋放在了门边。
放完之后他没走，他靠着墙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瓜子开始嗑。
等着。
我心里一沉。
这是在等我哥。
前世没有这一出，但套路我认得。
他在制造触发条件。
哥今天的药早上吃了，但这几天他的状态开始有波动了，昨晚睡觉翻来覆去到凌晨，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不一定会发作，但不一定不会。
我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
下班要五点。
来不及。
我跟组长说家里水管爆了，提前走了。
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小区，上楼的时候腿都在抖。
三楼楼道里，垃圾袋还在我家门口。
方德福不在了，瓜子壳倒是嗑了一地。
我家的门关着。
我掏钥匙开门，哥坐在客厅地上，抱着膝盖。
眼神涣散。
在发作的边缘。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门口有东西。"
"我知道，我来处理。"
"我刚才想出去。"
"你没出去。"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了。我知道我要发作了。"
他的手在抖。
"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
"你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药呢？"
"中午那顿没吃。不想吃，脑子太乱了。"
我去拿了药和水。
他接过去吞了，靠着沙发闭眼。
我起身走到门口，把那袋垃圾提起来。
没有清理到方毅家门口。
这一次我不会重复前世的错误。
我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回放，从方德福拎着垃圾袋上楼开始，到他放在我家门口，到他嗑着瓜子等了十几分钟然后离开，全程录得清清楚楚。
我拨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投诉邻居长期在我家门口堆放杂物，今天下午对方故意将生活垃圾放在我家防盗门前，我有完整监控录像。"
"另外我需要说明一下，我家中有一位精神障碍患者，对方的行为已经对患者的情绪稳定造成了严重影响。"
二十分钟后来了两个民警。
我领着他们上楼，方毅家的门还关着。
民警敲了方毅的门。
门开了，方毅的表情跟物业那次一样，先是堆笑，看见民警制服之后笑容变了个味儿。
"警察同志，啥事啊？"
"有人报警说你们家往邻居门口堆垃圾。"
方毅立刻摆手。
"没有的事，我爸可能不小心放错了地方，老人家嘛脑子不太——"
我把手机递给了民警。
视频从头播放。
方德福拎着垃圾上楼，在楼道里左右张望，确认没人之后走到我家门口放下垃圾，然后掏出瓜子靠墙站着等。
十几分钟里他嗑着瓜子，时不时往我家门的方向看一眼。
从头到尾动作清晰，目标明确，没有任何老年痴呆或脑子糊涂的迹象。
民警看完了，抬头看了一眼方毅。
方毅的脸绷住了。
"这个……我爸他就是……"
民警把手机还给我，转向方毅。
"行了，我看这也不像不小心放错地方。你们家老人要是再这样，直接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处理，故意制造邻里纠纷，这事可大可小。"
方毅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方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方毅背后。
他看见手机里的监控画面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终于不是装糊涂了。
是慌。
民警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小伙子，保留好你的证据。"
我点了头。
方毅站在门口看着民警下楼，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我。
眼睛里全是恨。
"顾铮，你装了监控？"
我没回答。
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锁好。
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方毅压低嗓子在骂他爸。
"让你放个东西你都不会看看有没有摄像头？蠢不蠢？"
方德福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方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然后被他老婆拽回了屋，门重重摔上。
我转身看了眼客厅。
哥靠着沙发坐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了。
药起效了。
我把垃圾袋提到楼下扔了，回来的路上碰见四楼的老李叔在楼道口抽烟。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小顾，刚才来警察了？"
"嗯，方家老爷子又往我门口放东西了。"
老李叔吸了口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说了句。
"他家那老头子，精着呢。去年在楼下晒被子占了公共晾衣杆，别人去说他就哭，说别人欺负老人。后来那根晾衣杆就成了他家专用的了，再没人敢去碰。"
他掐灭烟头。
"方毅那个人，心思多。"
说完上楼了。
09
警察来过之后，事情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四楼老李叔把警察上门的事跟五楼赵婶说了，赵婶又跟六楼的小两口说了。
楼里六户人家，除了方毅家和我家，剩下四户三天之内全知道了。
知道的内容包括：方德福是故意往我门口放垃圾，有监控录像为证，警察已经警告过了。
业主群里没人讨论这件事。
但楼道里碰面的时候，眼神变了。
以前邻居们看见方毅都是笑脸，看见我要么躲要么不打招呼。
现在反过来了。
四楼老李叔碰见我开始主动点头了。五楼赵婶见了我还会多聊两句。六楼的小两口有一次在楼下碰见我哥，女的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方毅呢？
六楼那个当老师的媳妇在楼道里碰见方毅，方毅笑着说了句"下班了啊"，人家"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头都没回。
方毅感觉到了。
风向变了。
他没有在业主群里再说什么，但他开始频繁地在小区里找人聊天。
我在监控里看见他在楼下跟物业的保安搭话，跟对面楼的住户递烟，跟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拉家常。
他在重建人脉。
他在找新的同盟。
但这次没人接他的话了。
赵婶跟我说了一件事。
"方毅前两天在楼下碰见我，问我觉得你哥住在楼里安不安全，让我说句公道话。我直接回了他一句，你爸往人家门口堆垃圾的时候怎么不说公道话呢？他脸都绿了。"
赵婶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正好方毅从楼下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就此罢手。
方毅这个人，越被堵住越要翻盘，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前世他逼走我之后还特意来敲门问车位的事，那副嘴脸我忘不了。
第十五天的晚上，我在回放监控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细节。
下午四点，方毅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像是从打印店出来的。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什么东西，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认识。
前世他在网上发那个"欺负老人"的视频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得意。
觉得自己稳赢了的那种得意。
我把这段回放存了下来。
第十六天下午，对面楼的一个大哥在小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打印的传单。
传单上写着：三号楼三单元住有间歇性精神病患者，该患者曾在楼道内暴力破坏公物，对居民人身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请各位业主联名签字，要求物业责令该住户迁出。
底下有个签名栏，已经签了两个名字。
我不认识那两个名字，应该是别的楼的。
群里有人问：谁发的传单？
对面楼大哥说：今天楼下信箱旁边放了一摞，少说有几十份。
我截了图，放大看了一下传单的排版。
页脚有个打印编号。
我下楼去信箱旁边，果然还剩了一沓。
拿了一张回来，翻到背面。
打印店的水印章，"悦文图文"，就是小区东门外面那家。
我没有去质问方毅。
我拿着传单和之前所有的监控记录，又补充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物业留存的三次投诉楼道堆物的记录，我之前去物业要了复印件。
另一样是报警那天的出警回执。
这些东西我装进了一个文件袋，放在柜子最上面的格子里。
还不到用的时候。
但快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哥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隔壁那个人今天下午在楼道里打电话，站了很久。"
"听见说什么了？"
哥吃了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他说，反正传单发出去了，就算查到是他印的也没关系，内容又没造谣，那个人确实是精神病，他怕什么。"
他夹了块豆腐。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隔壁那个车位他迟早拿到手，最多再一个月。"
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有车位？"
"嗯。"
"他想要？"
"嗯。"
哥放下筷子，想了想。
"他不是因为纸箱的事跟你过不去。"
"不是。"
"从头到尾都不是。"
"不是。"
哥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纸箱、垃圾、传单，都是逼你走的。"
"对。"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
"再等等。他还没把最难看的那步走出来。"
哥没问是哪步。
他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药吞了。
"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已经帮了。"
"我是说清醒的时候。发作的时候帮的那些不算，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站起来收碗。
"清醒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听，我耳朵好使。"
他把碗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地响。
我坐在桌边，把哥刚才转述的方毅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传单他认了。
车位的事他也认了。
都是在电话里说的，他以为没人听见。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哥的耳朵确实好使。
而且我哥不是证人。
他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合适的信息说给了合适的人听。
10
第十八天。
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就闻到了油漆味。
上了三楼，我家防盗门上被泼了一片红漆。
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还没干透。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掏出手机，调出监控回放。
画面里，晚上九点四十分，方毅从自家门里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手里端着一个敞口的塑料盆，盆里装着红漆。
他走到我家门前，把盆往门上一泼。
整个动作不到三秒。
泼完他快步回了自己家，关门。
全程没戴手套，没遮脸，甚至没换鞋。
他根本不知道有监控。
又或者，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把视频存好。
拍了门上油漆的照片。
然后打开门进屋。
哥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我听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九点多，门外有脚步声，然后是泼东西的声音。我想出去看，但我怕我今晚状态不好，出去会闹大。"
他转过身。
今天是波动期的尾巴，眼神还算清楚，但手指在轻微地抖。
"他泼了什么？"
"油漆。红的。"
哥的手停了一下。
"你拍了？"
"监控全拍到了。"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回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文件袋从柜子顶上取下来。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
三次投诉楼道堆物的物业记录复印件。
报警出警回执。
方德福故意放垃圾的监控视频。
方毅泼油漆的监控视频。
方毅在楼道里和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是录音，但有哥的转述，以及方毅在小区群里发的每一条消息截图。
传单原件，带打印店水印。
还有一样东西，是今天才加上的。
下午我去了趟悦文图文，就是印传单的那家打印店。
我跟老板说我也想印点东西，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板随口说了句，"前两天你们小区一哥们儿来印了五十份传单，花了三十五块，打印记录都在机器里呢。"
我说那哥们儿是不是姓方？
老板翻了下账本，"对，方毅，刷的微信。"
我请老板把那页账本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微信支付，实名记录，方毅。
这些东西铺在茶几上，看了一遍。
证据链闭合了。
我拿出手机。
先打了报警电话，说家门被人泼了油漆，有监控录像。
然后给物业经理老周发了条微信。
"周哥，明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正式走流程。"
老周秒回了一个"好"。
再然后我打了居委会的电话，值班的工作人员记录了情况，说明天会安排人跟进。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茶几上的东西在灯光底下摊着，一张一张的。
门外楼道里很安静，油漆味还在。
十分钟后哥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看了一眼茶几。
他站了两秒，没说话。
端着水又回去了。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去。"
他关上了卧室门。
11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哥到了物业办公室。
老周在，居委会来了一个姓陈的大姐，还有前天出警的那个民警也到了。
方毅是被叫来的，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方德福没来，说是在家里不舒服。
我没废话。
把文件袋打开，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
"第一，楼道堆物。从11月3号开始，方德福连续在我家门口堆放废品，持续超过二十天。我向物业投诉三次，有记录，每次方毅口头答应清理，实际从未执行。"
"第二，故意放置垃圾。11月14号下午两点，方德福将生活垃圾放在我家防盗门前，并在旁边等待超过十五分钟。我有全程监控录像。当天我已报警，有出警回执。"
"第三，散发传单。11月16号，方毅自行印制传单五十份，在小区内散发，内容涉及我家人隐私信息。传单原件在这里，打印店有消费记录，付款人是方毅本人。"
"第四，故意毁坏财物。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方毅在我家防盗门上泼红色油漆。全程监控录像在这里。"
我把手机递给了民警，四段视频一段一段播放。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视频的声音。
方德福放垃圾嗑瓜子等着的画面。
方毅端着盆泼油漆的画面。
每一段都清清楚楚。
民警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我，转头看方毅。
方毅张了下嘴。
"我……那个油漆的事我承认，我当时喝了点酒，脑子一热——"
"那传单呢？"民警问。
方毅卡了一下。
"传单的内容又没有造谣，他家里确实住了——"
居委会陈大姐开口了。
"方毅，精神障碍患者的病情信息属于个人隐私，你未经本人和监护人同意公开散布，涉嫌侵犯隐私权。而且你传单里写的'暴力破坏公物'，破坏的是你家堆在人家门口的废品，公物两个字从何而来？"
方毅闭嘴了。
老周翻着桌上的材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管这个小区七八年了，方毅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热心肠的好邻居。
现在桌上摆着的这些东西，一刀一刀把那层皮扒干净了。
民警站起来。
"方毅，泼油漆这事属于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对方要追究的话，够治安处罚了。传单的事对方也可以走民事诉讼。你自己考虑一下。"
方毅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不说话了。
这时候门开了。
方德福站在门口。
说是不舒服没来，结果还是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那些材料，看见手机里的监控画面，看见屋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都是我儿子让我干的。"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让我在隔壁门口堆东西，说堆到那小伙子受不了自己走，车位就能拿到了。后来那小伙子投诉了，他就让我继续堆，说不怕，老人犯糊涂谁也说不了什么。"
方毅腾地站了起来。
"爸你别说了！"
方德福没理他。
"垃圾也是他让我放的，他说放完了在旁边等着，等那个精神病出来闹，他好拍视频。"
"爸！"
方德福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红着。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是我儿子，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方毅。
方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民警开口了。
"方毅，老爷子说的是不是事实？"
方毅不说话。
陈大姐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忽然抬头。
"方毅，我多问一句。你们家名下是不是不止一套房？"
方毅身体僵了一下。
陈大姐是居委会的，住户信息她查得到。
"我查过了，你名下三套房产，两个车位。你跟你邻居抢车位，到底图什么？"
三套房。
两个车位。
不缺房，不缺车位。
逼我逼了快一个月，前世把我讹了六万逼到出车祸。
就为了一个他根本不缺的车位。
老周忍不住了。
"方毅，你到底跟人家有什么仇？"
方毅不说话。
方德福蹲在地上又开口了。
"没有仇。就是那小伙子搬进来的时候没请我儿子吃饭。我儿子说新邻居搬来连顿饭都不请，不懂事，得教教他规矩。"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一顿饭。
前世我被讹了六万块，在高速上差点丢了命。
就因为搬家的时候没请他吃一顿饭。
我盯着方毅的侧脸，他不敢看我。
哥站在我身后，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这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清醒。
他看着方毅，开口了。
"我是精神病，但我犯病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呢？你清醒着。"
说完他退回了我身后。
方毅始终没抬头。
12
处理结果三天后下来了。
方毅泼油漆，治安拘留五天，赔偿防盗门清洗和补漆费用。
传单的事我没起诉，陈大姐调解后方毅写了书面道歉。
楼道堆物、故意放置垃圾的事全部记录在案，物业对方毅家发了书面警告。
出了拘留所之后方毅没回来。
他老婆提前两天就开始搬东西了，大箱小箱往楼下运，叫了辆面包车拉走的。
方德福走的时候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了他。
他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些碎物件，佝偻着背，跟一个月前在我家门口蹲着捆纸板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看见我，站住了。
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后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没叫住他。
方毅从头到尾没跟我照过面，搬家那天他也没出现，全是他老婆操持的。
业主群里他的头像灰了，三天后退了群。
没人问他去了哪儿。
也没人提他。
就好像这栋楼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把门口的监控拆了一个，剩了一个留着。
哥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端着杯水。
清醒期第四天，状态不错。
我走过去，跟他一起靠着栏杆。
楼下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孩子跑过去笑了一声。
"哥。"
"嗯。"
"那些纸箱不会再有了。"
他喝了口水。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不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我。
"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
"有用。"
"什么用？"
"住这儿。跟我一块住。"
他没说话。
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
大伯的电话。
我接起来。
"铮子，你哥在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大伯。"
"他药按时吃了没？没闹吧？"
我看了眼哥。
他靠着栏杆，端着杯子，看着楼下遛狗的人。
路灯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挺好的。他在这边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
哥忽然开口。
"你接我过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所有的事吧。"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下次再有事，别一个人扛。"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停下来。
"谢谢你来接我。"
他进了卧室。
门轻轻带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楼道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不是纸板的霉味，不是垃圾的酸臭味，不是油漆的刺鼻味。
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