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死了。
脑海里只剩下马路，还有那束刺得人睁不开眼的远光，一台工程车失控朝着我直冲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都怪昨晚加班到太晚。
我一定是熬得神志不清，才落得这个下场。
我本不想这么拼命，可领导没走。
我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斜对面，他不走，我不敢先走。
夜色越沉，时间一点点滑向半夜。
后来还有个行色匆匆的客人进了领导办公室。
我竖着耳朵等，盼着能听见那句「好，那就这样，谢谢」。
只要听见这句话，就代表他们谈完，我终于可以下班。
可那间办公室里，始终都静悄悄的。
我心里暗暗烦躁，两个大男人，怎么会沉默这么久。
我困得眼皮发沉，手指机械地落在键盘上，敲着一段没有实质意义的工作总结。
抬眼时刚好看见领导从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同样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还在工位上的我身上，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将那份待批阅的文件夹递到我手里，走的时候，频频回头。
那一刻我心里悄悄雀跃，这么久的等待，好像总算有了着落。
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看见了我。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几乎已经听见领导说，好好干，小王，你有前途。
我是单位里不起眼的小透明，处处受排挤，这是我唯一抓到的、翻身的机会。
我不甘心。
我本该安稳到老，躺在自家床上，身边有亲人相伴，平静地走完一辈子。
就这么死掉，太不值了。
信用卡的账单还悬着，工资迟迟没有下发，我还没给爸妈转这个月的生活费……
剧烈的疼痛骤然吞没思绪。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腰腹狠狠扎上来，一路戳到天灵盖，将我所有念想搅成一团烂浆。
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灌满鼻腔，眼皮沉得像浇了铅。
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慢慢飘远，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一声，又一声，是我生命倒数的节拍。
有一道声音低沉温和，细针一样扎进我的意识。
「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
是谁？？
我想开口追问，喉咙却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响。
拼命想掀开眼皮，可两片眼睑像被焊死，沉重得纹丝不动。
满心的疑问、不甘与悔恨，顺着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裹住我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在眼前炸开。
我下意识抬手去遮，骤然惊觉——我的手能动了！
浑身猛地一颤，我从工位上弹坐起来，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可胸腔里还残留着被重物碾过的钝痛错觉，闷得喘不上气。
依旧是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并排摆着我和小凯的两张办公桌。
桌上静静放着昨晚从领导那里接过来、待流转的文件夹。
耳边是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混着空调低低的送风嗡鸣。
难道……我回来了？
「牛马重生，到头来还是牛马。」
我在心里恨恨地自嘲，强迫自己冷静，飞快梳理眼前的一切。
台式机屏幕上跳动着时间：3 月 17 日，上午 8:40。
居然是这天。
这个日期，早就刻进骨头里，我怎么都忘不掉。
8:43，搭子小凯会打来电话，说路上出了刮擦，没法按时到岗。
8:50，领导会把上报考察人选名单的活儿交给我，随后出门开会。
10:00，考察组开始催要名单。
11:00，考察组抵达单位。
11:20，领导迟到，姗姗来迟。
11:30，名单爆雷，考察流程直接搁置。
这一串链条里，只要任意一环错开，我本不至于落到上次那样的结局。
是小凯出事，这份烫手的工作才落到我头上；领导在外开会，电话联系不上，我无从核对名单暗藏的隐患；等他姗姗迟到，我连最后补救的机会都彻底失去。考察搁置，靠着家里关系的张明提拔落空，转头就把所有怨气撒在我身上。
后续他处处刁难我，放狠话威胁。考察组追责的时候，所有责任一股脑扣在我这个埋头干活的文员身上，我平白背了处分。
凭什么。
我攥紧拳头，心底漫上来一股无力的愤懑。只怪我没有靠山。张明的父亲一直在住建系统，想调动一台工程车，对他而言好像轻而易举。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濒死时那道低沉的声音又在脑海里盘旋，一遍一遍：
「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
一定是张明干的。
他凶狠的模样、毫不掩饰的报复和威胁，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只剩十分钟。这一次，我一定要改写命运。
8:42，我提前拨通了小凯的电话。
「你刮擦了？」
「卧槽，你未卜先知啊！你咋知……」
我不等他多说，迅速在心里梳理人选名单。
单位不大，符合提拔硬条件的人寥寥无几，上次就是来不及请示、贸然上报，才踩进坑里。
名单里藏雷的，是另一个人——李建军。
可平日里老实本分的李建军，怎么会是那颗定时炸弹？
时钟跳到 8:49，已经容不得我继续深究。
抬眼一看，领导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熟悉的笑意。
「小王，你先去机要室收一份文件，说是考察的材料发过来了。」
「另外，小凯路上出点状况来不了，早上考察组要的人选名单，由你来上报。」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我要翻盘。
「领导，符合条件的一共有两位，张明和李建军。」
领导微微一怔，大概没料到我对人事情况这么清楚。
我连忙补了一句：「我最近在熟悉人事业务，方便之后接手相关工作。」
他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报张明就行了，先去把文件取回来。」
看着我转身往机要室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意味深长：「年轻人工作态度就是认真，不错！」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机要室那边，文件根本还没送达。
等我折返办公室，领导已经外出了。
小凯是本地人，有车有房；张明的父亲手握实权，根基深厚。
只有我，一个苦命的文员，小镇做题家，拼尽全力才考上这份编制。
日复一日早来晚走，只求守住这份安稳，多攒点钱接济老家父母。
原本以为小单位清闲安稳，进来才知道，一个人要掰成八个人使唤。
行政、党建、人事，文件流转，什么活都往我身上堆。小凯一缺席，他手上的担子也一并压过来。
这些我都认。
我本就是外地来的，没靠山没门路。
掏空积蓄凑了首付，公积金还贷买的还是期房，至今一天都没能入住。
我还没成家，爸妈还没享过我的福。
我绝不能就这么死掉。
之后的考察流程一路平顺，没有半点波澜。
张明顺利通过考察，提拔调走。
临走那天，他对着我说了一堆客套感谢的话，还说以后常联系。
我心里清楚，他从来瞧不上我，我也巴不得再也不要和他碰面。
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只是我能察觉到，领导看待我的眼神，悄悄变了。
他对我的关注多了不少。
我也更加卖力干活，在我朴素的认知里，付出总归是有回报的。
没过多久，领导果然单独找我谈话了。
「小王呀，你来单位多久了？」
「四年了。」
「那你自己的事，有什么打算和想法？」
我心里暗叹，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按时拿到工资；
只想别什么活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不用天天连轴熬。
可这些话，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绞尽脑汁，在自己本就匮乏的话术里挑着稳妥的说辞。
「我暂时没有别的想法，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话音落下，我悄悄在心里复盘一遍，觉得这话得体又周全，跟着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领导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很快又换回那副圆滑温和的笑意。
「好，你愿意信我，我自然会替你考虑妥当！」
「班子这边打算提拔一名副科，我看你就很合适。」
我顺利得到提拔，每个月工资多了二百八十块。
钱刚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去修好了戴了很久的眼镜框。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流言就跟着来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人人都在传，是我抢了原本属于李媛的副科名额。
每次路过她办公室，总能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她会热络地跟我打招呼，笑着喊我「王科长」，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说不清的敌意。
她总借着记性差的由头，不动声色地给我添堵，把恶意裹在「马虎美人」的外壳底下。
「啊呀，瞧我这脑子，聚餐的事情忘记给王科长发消息了！」
「实在不好意思王科长，开会的时候忘记通知你了！」
「领导你知道的，我老公太忙了，生活的事情都要我操心，我太累了。」
她垂着头，刚接的假睫毛轻轻颤动，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声音柔婉，态度看着格外诚恳。
领导偏偏就吃这一套。
「吴秘书还那么忙吗？」
「诶，您可别提了，嫁给秘书简直像守活寡。他最近天天跟着李书记跑绿地安居富民的项目，工地的事您听说了吧？啊呀，忙得不可开交。」
「绿地这个项目，小吴可是费心了。」
「服务领导嘛，都是分内的。」
「难怪你最近这么迷糊，小吴在前线忙活，你可得守好后方呀！」
「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努力。」
「对了，说到李书记……」
领导这时才猛然想起，办公室里还站着我。
「小王啊，你先出去，我还有些工作要和李媛交代。」
小凯私下跟我说，李媛在外面放话，坐上这个位置不算什么，能不能坐稳，还不好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
我还听说，她和她老公时常跟绿地那边的人一起吃饭。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一定还在盘算着怎么对付我。
可我是凭实打实的工作能力提拔上来的，行得正坐得端。
再说张明已经调走了，我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晚上加完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好撞见领导也准备动身。
「小王，还在加班？」
「没有，领导，我刚忙完。」
领导随手把装着密件的文件夹递给我，先走了。
刚提拔上来，我想着稳妥一点，登记流转完毕再走。
可清点的时候，我赫然发现少了一份文件。
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心底悄悄涌上一丝窃喜。
下午在领导面前，我落在李媛下风，现在，我正好靠着严谨的业务能力扳回一局。
我马上拨通领导电话，如实汇报密件少了一份。
领导说怕是落在他办公桌上了。
「小王啊，你倒是很认真。」
「密件必须及时流转，工作不过夜。我对待文件一向谨慎，请领导放心。」
我在心里苦笑，这话半是假话，平日里我也常常偷懒，拖到第二天再整理。但眼下，正是表态的时机。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领导没有再多说，挂断了。
我暗自笃定，勤恳靠谱的形象，这下算是立住了。
李媛，这一局，我没输给你。
第二天清早，我骑着我的小电动车出门。
修好的镜框戴在脸上，舒服多了。
车把上挂着杂粮煎饼，特意多加了一个蛋。
我美滋滋拧动油门，多涨的这二百八十块工资，总算尝到甜头了。
视野尽头，一辆工程车高速冲过来。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攥住我的脑子，我整个人僵住。
来不及躲闪，重重摔落在地。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车门上印着绿地集团的 logo。
「我的二百八十块还没花完……」
「绿地的车……那是不是能给我爸妈赔一大笔钱……」
念头到此为止，眼前猛地一黑。
担架、医护、救护车，所有画面都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安静得像默片。
血腥味混着消毒水漫上来，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一点点远去。
这一回，我已经没有最初的恐惧。
我清楚，我又要死了。
这个副科的位置，我终究没能坐多久。
一定是李媛。
她老公和绿地那边来往密切，肯定是她。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不断往下沉，那道熟悉低沉温和的声音，又飘进耳朵。
「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
是啊，怎么能不怪我呢。我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副科长的位置。
李媛，我终究斗不过你。
白光一闪，我又跌回 3 月 17 日，上午八点四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耍我。
小凯路上刮擦、领导安排工作、我去机要室取那份迟迟不到的文件、张明顺利提拔，所有流程，分毫不差地重演。
等到领导找我谈话那天，我直接表明心意，我没有竞争的想法，不想参评副科。
加班结束，领导把文件递给我，我当着他的面仔细核对，顺手把他落在桌上的那份遗漏文件一并收好。
李媛如愿拿到副科名额，我终于松了口气，心底一片安稳。
我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安安稳稳、与世无争地过日子。
可没过多久，领导又一次单独找我谈话。
「小王啊，过段时间有一期预备干部培训，是难得的机会，单位打算派你去。」
我心头一沉，迟疑起来，上一世李媛的种种算计、最后的结局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领导，是只安排我一个人去吗？」
「当然。你平日里勤恳踏实，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人比你更合适。」
「好的领导。」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把我叫住。
「小王，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这里没有旁人。我看副科你不愿意争，现在这个培训，你好像也兴致不高。」他语气平缓，「有什么想法、需求尽管直说，我们好好沟通。」
那句「抢了别人的位置就会被车撞死」，我怎么敢说出口。
我哪里还有别的奢求，我只想平平安安，按时拿到工资活下去。
轮回几遭，一次次濒死，我早就没有任何欲望了。
见我沉默不语，领导继续开口：
「小王，你的认真我们都看在眼里。安心去参加培训，这是很好的机会。」
「谢谢领导栽培，我一定认真参加。」
我再次转身，又被他喊住。
「出发之前，手头工作交接妥当。」
「好的领导。」
「别有什么遗忘、落下的东西，有顾虑或者遗漏的事尽管讲出来，工作才不会陷入被动。」
我心底一阵酸涩，又窜起火气。
这几年局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桩少得了我？我什么时候在工作上出过差错？
拼命往上争取，结局是被车撞死；我选择退让不争，反倒要被怀疑、被试探。
怒火一时盖过理智，我脱口而出：
「领导，我电脑边的小便签您应该也见过，那些小纸条……」
话卡在喉咙里，我骤然停住。
我清清楚楚看见，领导脸上的神色变了。
后知后觉的悔意猛地涌上来，我还是太冒进了。
隔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电视新闻正播一桩凶杀案，工厂工人起冲突，当众行凶，最后被工友当场制服。
邻桌有人随口调侃：「杀什么人，对付仇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安排一份基层工作，活活累死。」
立刻有人跟着搭腔：「去什么基层，直接来咱们这儿就够受了。」
压抑的工作情绪借着玩笑散开，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络起来。
调侃过后，话题越发离谱，几个人开始一本正经讨论，怎么动手才能不留痕迹。
有人说往食堂大锅饭里投毒，马上被人反驳：万一目标不吃，还连累一堆无辜同事，行不通。
又有人提议学侦探剧，把人封进水泥里。
有女同事听得小声惊呼，也有人冷静接话，短视频里都说了，这个办法根本不现实。
小凯转头看向我，笑着起哄：「你不是学法律的吗？王法官，你来说说。」
周围人跟着一起哄，目光全都聚到我身上。
这话题活脱脱一道刑法案例，恍惚间，我竟想起大学上课的日子。
我扒着饭，语气松松散散：「伪装成安全事故呗。」
这话一下子勾起众人兴致，催着我往下讲。
「安全事故和故意杀人，定性完全不一样……」
后半句还没出口，身后忽然传来领导的声音：
「不愧是学法律的，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啊。」
一桌人哄然笑开。
那顿饭看着轻松热闹，我紧绷许久的神经，也稍稍松了些。
转眼到周六，领导安排我提前到场，准备下午会议的会务。
我戴着蓝牙耳机，骑着小电动车赶路，休息的小凯打来了电话。
「小王，跟你说个大瓜！」
「什么瓜？」
「你那边呼呼的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我去布置会务，哪像你这么清闲。」
「什么会？算了不重要。跟你说，杨喜荣他哥，是绿地的司机你知道吧？老杨昨天喝多了，说他哥拿了一笔奖金，你猜猜多少？」
「多少？」
「五万！」
我心里暗叹，我省吃俭用一整年，都未必能存下五万，绿地的效益这么可观。
「够震惊吧？还有更劲爆的，老杨喝醉了说，原本给他的培训名额，单位打算换别人上。他放话，要是知道是谁抢了他的机会，他绝不放过对方。」
什么？我心里猛地一沉。
抢名额的人……是我吗？
「是预备干部那个培训？」
「不然还能是哪个，你知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顶了老杨……」
小凯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正停在路口，熟悉的阴影裹挟着强光压了过来——那辆高速驶来的工程车，又出现了。
依旧是绿地集团的车。这一刻，我只剩下无边的疲惫。
躲过张明，躲过李媛，到头来，还有一个杨喜荣。
我心里再也翻不起不甘、愤恨，连怀疑的力气都耗光了，甚至觉得，死亡或许是解脱。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慢慢远去，混沌之间，我猛地反应过来：李媛、杨喜荣，都只是中途冒出来的变量。
所有事情的根，早在第一世就埋下了。
可来不及再多想，死亡再次笼罩过来。
那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
又是白光炸开，我再次落回 3 月 17 日，上午八点四十。
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也没有惊出一身冷汗，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沉沉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
一切照旧。
我清楚接下来的流程：小凯路上刮擦、我去机要室取那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上报人选名单、张明顺利提拔，再往后是李媛拿到副科、杨喜荣的培训名额风波。
可我心里清楚，留给我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我一遍一遍冷静复盘，拼命回想第一轮张明提拔那一环，到底藏着什么我漏掉的破绽。
最先被我锁定的疑点，是领导那次迟到。
按他的行程，会议结束走原定路线，完全可以赶在考察会开始前赶回单位。
他坐的是单位公车，为什么偏偏迟到？
我打算去找开车的马师傅打听清楚。
借着工作便利，我翻到了马师傅的任免资料。
他家是很普通的搭配，爱人是老师，还有一个十三岁正在上学的女儿。
在这座小城里打听消息向来方便，只要愿意留心，总能挖到点东西。
很快我就摸到了线索：马师傅的女儿心脏有毛病很多年，前不久刚做完手术。
一向节俭抠门的他，烟都从八块一包，换成了十五块的。
我怎么早没留意到这个藏在身边的老马。
我决定去找他探探口风。
我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问话的话术，还回想看过的侦探剧，做好了盘问的准备。
午休的时候，我借着想买二手车、不懂挑选由头，凑过去和他闲聊。
一边问车子的门道，一边夸赞他这些年踏实本分，开车稳当。
「马师傅您开车向来守时，从来不会迟到，我一直都很佩服您。」
我嘴上恭维，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想捕捉一丝异样。
马师傅好像完全没听出我话里藏着试探，他忽然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反倒把我弄得一愣。
他垮着脸，跟我说：
「你还说呢，我开这么多年车从没迟到过，就上次考察那一回，算是马失前蹄！」
我没料到线索来得这么轻易，压着激动试探：「那次怎么就迟到了？」
马师傅一股脑说了出来：「别提了，我爱人出门扔垃圾，把钥匙锁家里了，姑娘刚做完手术下不了床。我请示过领导，折回去送了一趟钥匙。」
「哦……」
答案平淡得毫无波澜，一股巨大的沮丧瞬间裹住了我。
「多亏领导体谅，只是耽误了开会，实在过意不去。」
我还抱着一丝侥幸，不甘心地追问：「孩子怎么选在这个时候做手术？」
「两边老人帮不上忙，我和爱人一点点攒钱，好不容易凑够了。」
他掏出那包新烟，「省了好几年，也换包好的尝尝。」
老马点燃烟，脸上浮起卸下重担的松弛笑意。
「压了这么多年，这下总算松快了。」
心底只剩下浓重的挫败。
原来他也只是个苦命人。
老马卸下了重担，可属于我的死亡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往前走，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是老马，那还能是谁。
名单里爆雷的那个人，只剩下李建军。
前几轮我所有注意力全都钉在张明身上，竟把这个关键当事人抛在了脑后。
这个看着老实本分、最后被拿掉名额的李建军，到底藏着什么问题，才会卡在提拔这一关？
想弄明白不难，直接找单位里的八卦百事通小凯打听就行。
「李建军有什么瓜？当初为啥把他从提拔名单里拿掉，跟我说说？」
小凯一脸诧异：「开会都通报过了，你不知道？」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瞬间发懵。什么会？
「提拔前一天下午局里开的会，领导当时说了，有人跑到信访办闹，实名告的就是李建军。有信访线索摆在那儿，自然没法提拔了。」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拼命回想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翻出日历，逐行核对自己的行程，生怕漏掉半点线索。我以为自己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可核对完，一股寒意浇了下来——那天我恰好请假去了医院。
我又气又无力，忍不住在心里捶胸顿足。
我天天守在单位干活，偏偏就半天不在，就因为这个，最后要落得被工程车撞死的下场？
到这一刻，之前所有我怀疑的疑点，好像全都只是凑巧。
没有蓄谋已久的阴谋，没有环环相扣的诡计。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阴差阳错，一环扣一环的偶然。
看着像精心布下的杀局，拆开之后，只剩下零散的巧合。
浓重的绝望漫上来，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打开账户，把卡里攒下的余额，一并转给了爸妈。
见我久久没有出声，小凯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
「听说是桃色纠纷。上访的人，说老李和他妻子有牵扯。」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对方老公是个狠角色，听说还打印了一大堆照片，当场一把撒开。场面闹得特别大，围了好多人。工作人员都慌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捡照片，还是疏散围观的人，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
李建军平日里在单位，老实本分的程度几乎和我不相上下，我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我转头问小凯：「你觉得老李真的是这种人？」
小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是不是根本不重要。这种桃色传闻一旦闹开，没人会去深究真假。」
办公室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敲击键盘的声响。
过了片刻，小凯压低声音凑过来：「老李也挺惨的，他弟弟前不久才没了。」
「弟弟？」
「叫李建东，当初也是个厉害人物。念书的时候成绩拔尖，小有名气，后来学法律，考过证当了律师。」
「不过咱们这种小地方嘛，大家都懂，都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他妈天天闹，没办法，他只好去考了公安。可没干多久就辞了，又捡回老本行，去绿地集团做了法务。苦兮兮的小片警，一下子变成集团高薪法务，听说法务面试卡得很严，薪资却高得吓人。没多久，他就在绿地开发的楼盘给他妈买了套房。不过私下里大家都在猜，那片地方风水不对劲。」
「风水？」
「动工的时候就出过人命，拆迁户当时闹得特别凶。」
「工地出事，不是很常见吗？」
「这里面邪门着呢。传言修到十七楼的时候出的事故，他弟弟偏偏就买了十七楼。那天去工地调研，赶巧了，塔吊掉下来东西，当场砸没了，赔了好大一笔钱。现在老李又卷进桃色信访的风波里，说起来玄乎得很。」
小凯说着，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我心里隐隐觉得，老李身上一定藏着东西。
我们本来没什么交集，之后我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开会时有意坐到他旁边，食堂打饭时顺势凑到一处。
说起来也可笑，上学的时候我要是有这份挖线索的钻研劲头，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偶遇多了，总算混得脸熟。
可从点头之交，到能开口触碰这些敏感旧事，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老李总是蔫蔫的，情绪很低沉，从来不会主动搭话。
我一直找不到单独和他深聊的机会，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打定主意，这周一定要找机会和他谈一谈。
第二天上午，领导把我叫过去安排工作。
「小王，有一笔线下采购要三方询价，比较急，你上午跑一趟。」
「好的领导。」
「小凯手上还有别的活，你看看想找谁一起去，我来协调。」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能放过。
「不知道其他科室的人今天忙不忙……」
「你挑一个觉得配合顺手的就行，把采购任务顺利完成是第一位的。」
「那……要不叫老李跟我一起去吧，我看他这几天好像不算太忙。」
「可以，那你们一块儿去，你通知老李，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我看向领导，他脸上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旁人都刻意疏远老李，看样子领导是相信传闻未必属实。
终于如愿和老李一起外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望着他沉默的侧脸，正要开口，没想到老李先一步出声。
「局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找我？」
「建军哥，我……」
「你年纪轻轻，别给自己没事找事。」
他语气算不上和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泛着压不住的焦躁。
我也顾不上许多了，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迎面冲来的工程车更可怕。
「我知道很冒昧，但是我想问问，信访那件事，还有你弟弟……」
「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像是有万千话堵在胸口，半晌才闷声开口：
「如果你只是想听八卦，那就不必了。」
眼看谈话就要彻底僵持，我心一横，赌上一把。
「绿地的工程车过几天可能就要来撞死我！」
话音落下，瞬间死寂。
过了很久，老李才咬着牙开口：「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帮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轻得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救不了我弟弟，同样也救不了你。」
说完这句，他紧紧抿住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这么看来，问题的根，依旧在绿地。
可绿地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整整一下午，我都在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干活的时候心神不宁。
「发什么呆呢，失恋了？」
「没有，心里装着事，走神了。」
「啥心事，跟凯哥说说，我帮你捋捋？」
反正我心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索性说出来，或许能稍稍疏解压在心底的苦闷。
我转头看向小凯：「你说，绿地那边是不是藏着什么问题？」
小凯手指不停敲着键盘，随口打趣：「问题？那可不就是钱太多了呗。」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桩旧事：「你还记得上次我在路上刮擦那回吗？你猜对方赔了我多少？维修费全包，还主动按天给我算误工费，是人家主动提的，你敢信？」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瞬间炸开。
张明提拔出事那天，最先发生的就是这起刮擦。这么关键的线索，我居然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一把攥住小凯的胳膊：「那天撞你的，是绿地的车？」
「对啊，我当时刚好路过绿地片区，一台皮卡从后面追上来撞了我，当场给我撞懵了。我一开始还怀疑那司机是不是故意的，可人家赔钱干脆利落，我也就没再多追究。」
后面的大半天，我根本记不清自己经手了哪些工作，也想不明白是怎么熬到回家的。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脚尖先碰到一个小小的包裹。
这个藏在暗处的力量，可以构陷李建军，害死李建东，一次又一次置我于死地。
到了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吓到我。
我拆开包裹，里面躺着一张门禁卡，还有一张用报纸上的字拼贴出来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立刻来绿地的工地，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理智本该提醒我风险，可我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
大不了就是一死，可这一次，我想掀开真相，试着活下去。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快步冲下楼。
我住的地方偏僻，楼下偏偏刚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坐上车，报出地址，车子朝着绿地的工地疾驰而去。
刷开门禁，我走进员工通道。
白日里喧闹繁忙的工地，此刻空无一人，只剩几盏孤零零的照明灯悬在半空。
工程机械静静停放在空场，拉出长长的影子。
借着夜色掩护，我小心翼翼往工地深处走。
夜色笼罩下的工地空旷死寂，脚手架被夜风刮得咯吱作响。
旁边停着好几台工程车，我想凑近辨认，看看是不是那台反复夺走我性命的车。
可刚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来不及回头细看，几道黑影从暗处冲出来，死死扣住我。
领头那个人，我隐约觉得眼熟。
他们把我拖拽到一栋还没完工的高层楼面。
风从没有装窗的洞口呼啸灌进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基坑。
有人攥紧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推着我往洞口靠近。
「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果然还是来了，不枉我提前给你安排好出租车。」
领导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脸上再也没有平日里温和和善的笑意。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你去盘问我的司机，又主动靠近李建军。」
他目光冷厉地钉在我身上，「你一直在调查我？」
他冷笑一声：「我本来还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是你非要去找李建军，是你逼我的。上一个挡我路的人已经死了，我看你，是想做第二个李建东！」
他猛地冲上来揪住我的衣领，声音压抑着暴怒：
「跟我说，你是不是看见了？你看见了对不对！！」
片刻之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又平静下来，换了一副冰冷的腔调。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后路我早就给你安排妥当。你前脚从家里出发，我的人后脚就进去，在你家里桌子上放了十万块现金和一份自白书。就说你侵吞公款，畏罪自杀。比起伪装成安全事故，这个说法是不是更高明一点，王法官？」
「你为什么非要杀我？」
他又用那道我听过无数次、低沉温和的嗓音开口：
「为什么？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
失重感猛地席卷全身，黑暗吞噬了所有意识。
我清楚，我又死了。
再次睁眼，我坐在熟悉的工位上，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抱着头，一遍一遍痛苦地自问。
为什么是怪我？为什么是领导？
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茫然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着数字从八点四十，一分一秒慢慢往前走。
我毫无头绪，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反复追问自己答案。
视线往下一落，我看见了压在手臂下面的文件夹——就是前一晚领导接待客人、我加班结束时，他亲手递给我的那一份。
记忆轰然重叠，那天夜里悄悄走进办公室的客人，正是刚才在工地里领头抓住我的那个人。
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鬼使神差地掀开文件夹。
夹层处卡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字迹很浅。
写着：李已处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内嗡鸣不止，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我缓缓抬起眼皮，余光扫到电脑右下角：8:48。
办公室门口，领导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脚步声，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我浑身僵住，连眨眼都不敢。
「我特意支开小凯，本来就是回来拿这张漏掉的纸条。」
他语气平平，和平日里安排工作时没有两样。
「百密一疏呀，看来不用安排你去机要室取文件了。」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近，皮鞋踩在地砖上，声响清晰，一下，又一下。
「小王啊，这都怪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