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渣子。
苏晴双手抱胸，右脚尖在羊毛地毯上急促地轻点着，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沙发正中央。
那里正坐着一个正在抠鼻涕泡的小男孩。
小男孩留着寸头，身上套着阳光双语幼儿园的红黄相间运动服，手里抓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辣条，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液晶电视上的喜羊羊。
陈朗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
苏晴深吸一口气，指着沙发上的小男孩，眼圈泛着红，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周帆，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又是谁？
陈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是咱儿子周思齐啊。
放屁！苏晴当场把抱枕狠狠砸在地板上，棉絮在空中震荡，周思齐昨天刚被你剃成了西瓜头！沙发上这个是寸头！寸头！还有，周思齐对辣椒过敏，沙发上这个刚才连啃了三根大面筋，连水都没喝一口！
陈朗端着纸杯的手抖了一下，水面漾出一圈圈波纹。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强迫自己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沙发上的幼崽。
红黄相间的运动外套，胸口印着向日葵。
背后扔着一个奥特曼书包。
身高大约一米一。
性别男。
陈朗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走近半步，小声问：小朋友，你叫周思齐吗？
沙发上的寸头幼崽抬起眼皮，吸溜了一下鼻涕，用一口纯正的东北腔大声嚷嚷：叔，你脑袋让门挤啦？我是张大锤啊！你放学的时候不是说带我来吃红烧肉吗？肉呢？咋全是旺仔小馒头？
陈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脑勺的头皮一阵发紧。
苏晴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往下砸，她指着陈朗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周帆，这个月第三个了！整整第三个了！
陈朗急忙摆手，想往前走两步扶住老婆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晴晴，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看衣服认人的，今天幼儿园大班全穿这一套校服，门口接娃的家长堵得像早高峰的二环路，那老师喊了一嗓子向日葵班周思齐家长，这孩子嗖地一下就窜出来了，手里抓着奥特曼书包，我就顺手……
闭嘴！苏晴崩溃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上上周五，你接回来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那是你们小区物业主任的孙子！上周三，你接回来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你硬说咱儿子换了发型！今天，你直接从幼儿园绑架了一个东北口音的张大锤！
陈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上周三那个小姑娘也背着奥特曼书包啊，现在的审美潮流很包容的……
苏晴指着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到底在外面有多少私生子？你是不是借着接娃的名义，在全城搞私生子大巡游？
天地良心！陈朗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冲天，我要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出门就被共享单车撞飞三米远！我这就是单纯的脸盲！大夫上个月怎么说的？中度面孔失认症合并注意力分散！
大夫还说让你带脑子出门呢！苏晴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屏幕狠狠怼到陈朗脸上，你看看家长群！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陈朗定睛看去。
阳光双语幼儿园大三班的家长微信群里，消息提示正在以每秒二十条的速度疯狂刷屏。
大锤爸爸：哪个天杀的把我家大锤顺走了？哪个偷狗贼连一百斤的壮丁都拐？监控调出来了！穿灰色冲锋衣、戴黑框眼镜的那个男的！你给我站住！我已经报警了！
大锤妈妈：呜呜呜大锤啊！你晚饭还没吃呢！拐子你听着，大锤一顿要吃四碗米饭，你养不起他的，赶紧送回来！
苗苗妈妈：大锤爸你先别急，上周我女儿也被那个灰衣服男的顺走过，那人在家给苗苗梳了三个小时的哪吒头，还喂了两盒草莓，人挺好的，应该不是专业人贩子，倒像是智力不太健全。
物业老李：确实，上上周我孙子也被他接走了，还带去肯德基吃了全家桶，回来硬管我叫爷爷，管那男的叫大伯。
陈朗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句，后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等等。陈朗的脑子突然卡了壳，瞳孔猛地放大。
他转过头，看着正抱着遥控器嘿嘿傻笑的张大锤，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老婆。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天灵盖上炸开。
晴晴。陈朗的声音开始发颤。
放！苏晴咬牙切齿。
大锤在咱家。陈朗咽了口唾沫，那咱亲儿子……现在到底在谁家吃饭呢？
空气瞬间死寂。
苏晴脸上的愤怒在两秒钟之内凝固，随后寸寸龟裂，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惊恐。
第二章
客厅里的大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口子的心巴上。
张大锤坐在沙发上，小胖手伸进薯片袋子里掏了掏，发现空了，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就嚎开了：肉！我要吃红烧肉！你们诈骗！
闭嘴，给你五块钱，自己去楼下小卖部买辣条。陈朗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张大锤一把攥住钱，吸了吸鼻涕，眼泪瞬间收住，熟练地塞进运动服内侧口袋：成交。
苏晴一把抢过陈朗的手机，颤抖着点开微信通讯录：周帆，你今天下午几点去接的人？
四点半。陈朗老老实实贴着墙根站立，双手贴着裤缝，平时都是四点五十放学，今天他们搞什么防震演练，提前二十分钟放学。我到门口的时候，保安亭前面全是乌泱泱一片红黄相间的后脑勺。
然后呢？苏晴死死盯着他。
然后门口老师喊向日葵班出来排队。陈朗揉了揉太阳穴，回忆着当时的噩梦场景，我一眼扫过去，四个理寸头的，三个剪西瓜皮的。我就喊了一声‘儿子’，这孩子扭头就冲我乐。
张大锤在一旁插嘴：你手里拿着鸡蛋灌饼，我就冲饼乐呢，谁冲你乐了！
陈朗一巴掌捂住脸。
苏晴抓着头发，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屋里的死寂。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大字：王老师。
苏晴手指发抖，划开免提，按了接听键。
思齐妈妈！电话那头传来幼儿园班主任王老师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混杂着警笛声和家长的叫骂声，大锤爸爸在校门口把派出所民警叫来了，说调取监控看见思齐爸爸把大锤领走了！你们现在在哪呢？
苏晴看了一眼陈朗，陈朗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老师，大锤在我们家呢。苏晴的声音透着绝望，我们马上把他送回去。
太好了！王老师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拔高了八度，等等，那思齐呢？思齐跟你们在一起吗？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差点又崩出来：王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家思齐……现在在谁手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飘了出来：思齐妈妈，监控里显示，四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思齐被一个穿黑色皮夹克、戴大金链子的光头男士抱走了。
光头？大金链子？黑皮夹克？
陈朗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这形象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倒像是从扫黑除恶纪录片里直接走出来的通缉犯。
那光头是谁啊？陈朗对着手机大喊，幼儿园保安是吃干饭的吗？怎么随便让人抱走孩子？
王老师在那边委屈地抽泣：思齐爸爸，当时门口家长太多了，那个光头男士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变形金刚棒棒糖，思齐一看见就扑上去了，脆生生喊了一声‘干爹’，然后俩人勾肩搭背就走了啊！门口保安还以为是亲戚呢！
干爹？
陈朗的眼珠子瞬间瞪向苏晴。
苏晴整个人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你看我干什么？我娘家连个光头的表哥都没有！周思齐上哪认的干爹？
张大锤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小饼干，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不是强哥嘛。
屋里两个大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在了这个六岁幼崽的脸上。
张大锤，你说谁？陈朗冲过去，蹲在沙发前，双手扶着张大锤肥硕的肩膀，强哥是谁？
大锤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饼干渣咽下去：强哥就是卖二手车的强哥呗。他开一辆带大翅膀的黑车，经常来接他们家小强。小强今天发烧没来上学，强哥估计是接错人了。
强哥家里有钱，天天给小强买大金刚，周思齐天天在班里拍小强马屁，说强哥比他亲爹长得帅，非要认强哥当干爹。
张大锤掰着手指头数：小强答应了，说只要周思齐把每天早上的酸奶分给他喝，强哥就是他俩共同的爹。
陈朗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天灵盖都在发烫。
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业务，为了给这小兔崽子攒学费天天吃十五块钱的盒饭，结果这兔崽子为了半根变形金刚棒棒糖，当街管卖二手车的光头叫干爹！
电话还没挂，王老师在那边弱弱地补充了一句：大锤爸爸刚才在大门口把强哥的展厅给砸了，现在强哥好像带着思齐去派出所自首了……
自首？陈朗愣住了。
对，王老师抽泣着说，强哥刚才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说他开着劳斯莱斯带孩子去吃海鲜自助，吃到一半发现孩子对花生酱不过敏，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亲儿子，他以为自己犯了拐卖儿童罪，现在正在城东派出所大厅里抱头痛哭呢。
陈朗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还好，还好是个误会。
好个屁！苏晴一把拎起车钥匙，抓过包包，狠狠踢了陈朗一脚，张大锤的爹正带人往派出所赶呢！要是让大锤他爹看见他儿子在我们家吃了三包辣条，今天你非得被他当成酸菜给腌了不可！赶紧走！
陈朗一把抄起沙发上的张大锤，夹在咯吱窝底下就往门外冲。
张大锤两条短腿在半空中扑腾，嘴里还在嗷嗷叫唤：叔！鞋！我的奥特曼发光鞋掉玄关了！
第三章
城东派出所的大厅里，热闹得像是过年办年货的大集。
陈朗一脚迈进自动玻璃门，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烟草味和泡面香气。
大厅正中央，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光头锃亮、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细大金链子的壮汉，正蹲在墙角的值班暖气片旁边，双手抱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民警同志，我真不是人贩子啊！光头壮汉抽抽搭搭，身上的黑皮夹克随着呼吸一抖一抖，我就是下午喝了二两二锅头，眼睛有点花！那孩子一上车就管我叫爹，还熟练地从我车座底下摸出了私房钱买玩具，这动作跟我家那兔崽子一模一样啊！我哪知道他是假冒的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正拿着笔录本，满脸麻木地敲着桌子：赵宝强同志，你冷静点。你说你带他去吃海鲜自助，那他怎么管你叫干爹呢？
光头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凶神恶煞却挂满泪痕的脸：他说只要我给他买三文鱼刺身，他就把我当亲爹供着！我这一感动，就多给他剥了两盘大虾！
陈朗站在门口，目光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只见长条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家伙留着西瓜皮发型，身上穿着红黄相间的校服，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派出所免费供应的热奶茶，身边还放着两个巨大的变形金刚包装盒。
周思齐！苏晴一眼就认出了亲儿子，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周思齐正嘬着吸管，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看到苏晴时咧嘴一笑：妈！你看，干爹给我买的擎天柱！两千多块钱呢，比我爸大方多了！
陈朗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往上飙。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把张大锤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揪周思齐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全城都在找你？你还有脸在这喝奶茶？
手还没碰到耳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哪个鳖孙动我儿子！
伴随着这一声吼，派出所的旋转门被狠狠推开。
一个身穿迷彩服、脚踩大头皮鞋、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像一头黑熊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甚至还拎着几根没来得及放下的擀面杖。
大锤！络腮胡汉子一眼看见了站在地上的寸头男孩。
爸！张大锤嗷的一嗓子扑了过去，那男的虐待我！他给我吃辣条，还不给我穿鞋！
络腮胡汉子一把抱起儿子，上下一打量，发现儿子脚上果然光着袜子，眼珠子瞬间通红。他转过头，目光在大厅里一扫，最终定格在穿着灰色冲锋衣、戴黑框眼镜的陈朗身上。
是你动的手？络腮胡汉子把大锤往旁边同伴怀里一塞，两步跨到陈朗面前，铁塔一般的身躯投下一大片阴影。
陈朗咽了口唾沫，整个人贴在了派出所的公告栏上，后背紧紧压着谨防电信诈骗的宣传海报。
这位大哥，你听我解释。陈朗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病，我是脸盲。
脸盲？络腮胡冷笑一声，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脸盲能准确无误地从几百个孩子里把我儿子挑走？上周我隔壁邻居家的小闺女也被你顺走了！你是不是踩点踩好了专门对我那栋楼下手？
陈朗恨不得当场给络腮胡磕一个：大哥，真的是巧合！你们阳光双语幼儿园的校服不能改改吗？为什么大家全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住手！都给我老实点！值班民警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儿是派出所！想打架全部拘留十五天！
络腮胡粗重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陈朗一眼，悻悻地收回了拳头。
光头赵宝强这时候从暖气片旁边爬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小跑着凑到陈朗面前：兄弟，你就是这孩子的亲爹啊？
陈朗揉着眉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我是。
赵宝强一把拉住陈朗的手，用力摇晃起来：亲哥啊！你这儿子太神了！刚才在海鲜店，税务局的同志刚好在隔壁桌吃饭，这小兔崽子当场指着我的公文包说‘干爹，你给大姐姐送的那两箱茅台发票还在包里呢’，直接帮我把漏税的账目给理清了！税务同志当场给我开了罚单，顺便把我也带这儿来了！
陈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苏晴一把拉过周思齐，啪啪两巴掌抽在周思齐的屁股上：你哪来的毛病？你乱翻人家包干什么？
周思齐嘴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干爹包里装了巧克力，我找巧克力的时候看见的……
民警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调解协议书：行了，都别吵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通过监控和口供都查清楚了。
民警指着陈朗：周帆，严重脸盲症，接错孩子三次，涉事幼儿园管理混乱，校方责任我们会责令整改。
民警又指着赵宝强：赵宝强，醉酒驾驶……哦不对，你叫了代驾是吧？醉酒接错孩子，涉嫌经济问题移交税务部门，由于无拐卖恶意，免于刑事处罚，罚款二百。
最后，民警看着络腮胡：张铁柱，带人持械冲撞派出所，口头警告一次，赶紧带着孩子回家穿鞋！
所有人都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陈朗浑身直哆嗦。
赵宝强从兜里掏出一张镀金名片，硬塞进陈朗手里：哥们，你儿子真不错，思维敏捷，是个干销售的料。以后要是养不起了，随时送我店里来，我认他当干儿子，每个月给两千零花钱！
滚！陈朗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张铁柱抱着大锤走在前头，临上皮卡车前，回头恶狠狠地指着陈朗：姓周的，明天下午放学，你要是敢再碰我儿子一下，我把你打进水泥柱子里当承重墙！
陈朗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第四章
周五的早晨，阳光明媚。
陈朗坐在餐桌前，一边嚼着干巴巴的全麦面包，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思齐。
苏晴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周帆，我警告你。苏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面包的尖刀，目光如刀刃般锋利，今天下午四点半，公司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我走不开。
陈朗浑身一紧，嘴里的面包差点呛进气管：晴晴，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苏晴把尖刀往砧板上一插，今天还是你去接。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了！陈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张铁柱昨天那眼神你没看见？他要把我浇筑进承重墙！再说了，强哥那两千块钱名片还在我兜里发烫，我再过去，全校保安都得拿钢叉把我叉在校门口示众！
苏晴冷笑一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卷荧光绿的胶带，啪地拍在桌上。
认不出脸，你就认记号。苏晴扯过周思齐，把荧光绿胶带在他的羽绒服帽子、两只袖口、书包肩带上缠了整整三圈，哪怕放学下暴雨，八百米开外我也能一眼看见这坨移动的荧光绿。你下午要是再接错，周帆，民政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陈朗咽了口唾沫，盯着儿子身上那扎眼的荧光绿，小心翼翼地问：这……会不会太显眼了？像个刚从核电站跑出来的绿化带。
周思齐倒是挺高兴，在屋里蹦跶了两下：酷！像绝地求生里的空投箱！
陈朗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行，认人不准，认颜色我还不会么。
下午四点二十分。
陈朗骑着一辆小电驴，提前十分钟赶到了阳光双语幼儿园门口。
今天校门口的气氛非比寻常。
不仅门口加装了人脸识别闸机，还多站了四个手持防暴钢叉的壮汉保安。保安队长嘴里叼着哨子，眼神像雷达一样在每一个家长的脸上扫射。
当陈朗摘下头盔的一瞬间，保安队长的哨子差点吓得掉在地上。
队长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狂吼：注意！各单位注意！灰衣服眼镜男又来了！重复一遍，连环抱娃嫌疑人周某已进入警戒区域，盯紧大三班！
周围几个正凑在一起聊天的家长唰的一下退开三米远，看陈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人形自走拐卖集团。
陈朗拉紧冲锋衣拉链，假装看天，脚趾在运动鞋里抠得生疼。
四点三十分，放学铃声响起。
大铁门缓缓打开，一群身穿红黄相间校服的小豆丁像开闸放水一样涌了出来。
陈朗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涌出来的人群。
没有看脸，只看颜色。
忽然，一道极其刺眼的荧光绿破空而来。
在那群红黄相间的校服中，那道荧光绿宛如暗夜里的萤火虫，醒目，张扬，毫不掩饰。
陈朗心头狂喜：来了！
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抓住那个浑身缠满荧光绿胶带的小身板，顺手抄起对方的小书包，扛在肩膀上转身就走：儿子，今天挺麻利啊，走，爸带你吃麦当劳去！
怀里的小家伙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吵大闹，反而极其顺从地搂住了陈朗的脖子，软糯糯地应了一声：好呀，叔叔……哦不，爸爸。
陈朗跨上小电驴，把小家伙塞在前面的安全座椅上，一拧油门，风驰电掣地逃离了现场。
保安队长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对着对讲机嘀咕：奇了怪了，今天走得挺快，核对过暗号了？
小电驴一路狂飙，陈朗心情大好。
终于没有翻车！
终于没有惊动派出所！
回到家，陈朗哼着小曲掏出钥匙开门。
儿子，换鞋，你妈今天加班，晚上咱俩点披萨……
陈朗把小家伙从门外抱进来，顺手摘掉了小家伙头上那顶缠满荧光绿胶带的帽子。
一头金灿灿的天然卷发如瀑布般散落开来。
白瓷般的皮肤，湛蓝如宝石的大眼睛，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精致五官。
小家伙冲着陈朗甜甜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乳牙，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串流利的俄语：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папа！（你好，爸爸！）
陈朗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皮狂跳，僵在玄关，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你刚才说什么？
小家伙歪着头，眨巴着蓝眼睛，换成了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爸爸，我不吃麦当劳，我想吃大列巴，还要红菜汤。
陈朗两眼发黑，扶着玄关的鞋柜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周思齐呢？！我那么大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东北口音亲儿子呢？！怎么变成俄罗斯套娃了？！
陈朗发疯一样撕开小家伙身上的荧光绿胶带。
胶带撕下来，露出了里面一模一样的红黄校服，但校服胸口的名牌上赫然写着：阳光双语幼儿园国际部大三班——索菲亚。
陈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刚点亮屏幕，家长群的消息就已经爆了。
大三班王老师：紧急通知！国际部大三班的俄罗斯交流生索菲亚同学在放学时走失！孩子身上的荧光绿反光条是今天手工课优秀学员的奖励贴纸！请捡到的家长立刻联系老师！
大锤爸爸：@周帆 灰衣服的，你特么开辟海外业务了是不是？！
苗苗妈妈：天呐，周先生这次直接跨物种……不对，跨国界了！
紧接着，是一条让陈朗魂飞魄散的语音消息，来自园长。
索菲亚的父亲是俄罗斯驻本市经贸代表处的安保官，前阿尔法特种部队退役中校，身高两米零五，现在已经借了一辆铲车往咱们园区开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在门外响起：爸，开门啊，我钥匙忘带了。
陈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打开门。
门外，周思齐身上挂着两根吃剩下的烤肠竹签，光着两只胳膊，羽绒服不知去向，脸上抹得像个小花猫，正一脸鄙视地看着陈朗。
周思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爸，我就在校门口小卖部跟索菲亚用荧光胶带换了三根淀粉肠，一回头，你骑着小电驴把人家姑娘扛跑了。你这眼神，真该去医院把眼角膜捐给有需要的人。
门外楼道里，沉重得像大象漫步一般的脚步声，正伴随着伏特加的烈酒味，一步一步朝门口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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