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卧室装摄像头，本来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开始梦游了。
第九十天，我终于知道，我没有记错任何事。
三个月里，有83个不同的女人进过我的卧室。
最后一个，是我结婚时的伴娘。
1 我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我第一次发现床单换了，是星期二早上。
李伟在厨房煎鸡蛋，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套米白色的四件套，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
前一天还是灰色的，那是我上个月刚洗过的床单，枕头边有一处洗不掉的淡淡茶渍，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厨房问李伟：“咱们的床单是你换的吗？”
他把鸡蛋盛进盘子里，头也没抬地说：“不是你说灰色那套睡着扎吗？我昨晚换的。”
“我说过？”
“你看，又忘了。”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昨天钥匙也是你找了半天，最后不就在冰箱旁边吗？”
钥匙确实找不到过，我没法反驳。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晚上少熬会儿，别老盯着那些报表看。”
我点点头，坐下吃早饭。
结婚八年，李伟一直挺照顾我的。
他在一家汽修厂做接送车和外勤，时间比我自由，家里早饭多数是他做，我晚上加班，他会把饭放进电饭锅里保温。
我爸前年做手术，他请了好几天假，开车送我们跑医院，病房里缺什么，他比我记得还全。
同事们常说我嫁得不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没往别处想。
直到一周后，我在床头柜里发现一枚细细的金色发夹。
我头发短，平时从来不用那种东西。
李伟看了一眼，说是他妈上次过来收拾屋子时落下的。
我给婆婆王桂兰发消息，问她是不是丢了发夹。
她回得很快：“我多大岁数了还戴那个？你要是闲，周末来帮我把阳台的箱子收一收。”
我把消息给李伟看，他却有点不高兴。
“一个发夹而已，你还专门去问我妈？她记性也不好，忘了不正常吗？”
我说：“我就是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陈静，你最近对什么都疑神疑鬼的，弄得我回家都不敢说话了。”
那晚他背对着我睡，我躺了大半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主动跟他道歉，还给婆婆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丈夫生气，是他对我失望。
接下来的一个月，怪事越来越多。
我明明盖好盖子的护肤品，回家时瓶盖拧得歪歪扭扭；衣柜里一条很少穿的裙子被挂到了外面；有一天，我从枕套上捻出一根染过棕色的长头发。
李伟每次都能解释。
护肤品是他借用的，裙子是他找衣服时碰乱的，长头发可能是从公交车上蹭来的。
他说得太顺，我反而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
我甚至搜过“年轻人记忆力突然下降”，看到有人提到睡眠不好、压力大，还有梦游。
那阵子公司月底结账，我经常早出晚归，确实累得厉害。
王芳听我说完，劝我：“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李伟对你那么好，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东西挪了也正常。”
王芳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结婚那天她给我当伴娘，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一个能靠得住的人。
连她都这样说，我便越发觉得问题可能在自己身上。
我去医院挂了个号，医生问了睡眠和工作情况，建议我先调整作息，必要时再做进一步检查，并没有说我有严重的记忆问题。
我把这事告诉李伟，他陪我去药店买了助眠的香薰，还在结账时握住我的手。
“有我在呢，你别把自己吓坏了。”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在网上买了个能存录像的小摄像头，放在卧室门旁的书架上，镜头只对着房门、衣柜和梳妆台。
我没告诉他，倒不是防着他，只是觉得自己为了这种事买监控实在有点丢人。
我原本想拍几天看看自己半夜有没有起来乱动，结果那段时间太忙，录像一直存在卡里，我只偶尔看一下实时画面，没认真翻回放。
三个月后，梳妆台上的抽屉又被打开了。
我终于把存储卡取出来，从头翻到尾。
第一个陌生女人出现在我装监控的第二天下午，后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人上门。
有的只在房里待了几分钟，有的坐在梳妆台前补妆，有的进门时拎着统一的工具包，也有女人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把外套扔在椅子上。
我拿纸记下每个人第一次出现的日期，数到最后，正好83个。
第83个女人进门时，李伟把她的包接过去，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女人抬起头，伸手去拿梳妆台上的镜子。
我看见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了。
是王芳。
我从十七岁认识到现在的王芳。
她坐在我的椅子上，问李伟：“她是不是还在怀疑自己记性不好？”
李伟笑了一声：“放心，我说什么她都信。”
2 他还是会记得我爱吃什么
那段录像我看了四遍。
王芳走后，李伟还把她喝过水的杯子洗了，把椅子摆回去，最后又换了一次床单。
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遍。
当天晚上，他给我炖了排骨汤。
我下班到家，他正站在厨房，拿筷子戳萝卜，见我进门还问：“汤里要不要再放点盐？”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感冒的时候，他会把水杯放到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我不喜欢香菜，他去外面买面还要特意叮嘱老板。
去年我生日，他请了半天假，跑了三家店才买到我喜欢的栗子蛋糕。
我一直以为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现在我才发现，一个人可以记得你爱吃什么，也可以记得你哪天不在家。
李伟端着汤出来，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怎么脸这么白？又没休息好？”
我躲了一下，说：“有点头疼。”
他没再问，只去柜子里给我拿药。
药盒放在哪层、要配多少水，他都知道。
我望着他的背影，居然还在想，会不会王芳只是来找他帮忙，那一吻只是我看错了角度。
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可我真不想相信，自己八年的婚姻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我把录像重新整理了一遍。
有些女人提着印着“到家理疗”字样的袋子，还有人给李伟出示手机上的预约单。
我这才想起，他最近半年总说开车腰酸背痛，偶尔找人上门按一按，我还劝他别乱花钱。
原来他没骗我这一件事，确实有人来做理疗。
可正常服务为什么要偷偷进我们的卧室，为什么要趁我上班的时候来，为什么要碰我的东西？
更何况，录像里有几个女人并没有带工具包，李伟对她们的举止也绝不只是普通顾客和服务人员。
我不想把那83个人都说成他的情人。
那些靠上门服务挣钱的女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妻子，也未必做错了什么。
有一段录像里，一个上门服务的女人接到电话，说孩子放学了，她得回去接人。
李伟让她多留一会儿，她道了歉，收拾好工具便走了。
我突然想到，那些陌生女人也各有各的生活，她们来这里，是做一份工作，不是为了给我的婚姻添乱。
可李伟把她们带进来时，却从没想过我是这个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真正需要跟我解释的人，从来只有李伟。
为了弄清楚家里的开销，我翻了我们平时记账的本子。
这本账是我记的，李伟嫌麻烦，平时买菜加油都只说个大概，每个月再把钱转进家庭账户。
最近三个月，他总说外勤少了、工资不如以前，我就主动多拿了些钱出来。
我还把原本准备换洗衣机的钱挪了一部分，想着反正家里能用就先凑合。
那天我问李伟：“你这两个月怎么老说手头紧？”
他正在脱鞋，头也没抬：“车子保养、给我妈买东西，都要钱啊。”
“你找上门理疗也花了不少吧？”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立刻后悔问得太直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很快笑起来：“你不是知道我腰疼吗？就偶尔按两次，能花多少？”
我说：“我看你最近背好像不怎么疼了。”
“那不正说明有效果吗？”他把鞋摆好，反过来问我，“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怕你白花钱。”
“你啊，还是管好自己吧。”他伸手搂我的肩，“明天不是你生日吗？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
我这才想起，明天是我生日。
我原本想好了要去哪里吃饭，想好要不要买一双新鞋，还想过如果手头宽裕，年底我们再出去旅游一次。
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还在计划两个人的以后。
我把那些话咽回去，只说：“买个蛋糕就行。”
生日那天，李伟果然买了蛋糕。
他在店里挑了很久，最后买回我喜欢的栗子口味，蛋糕盒上还贴着店员写的“生日快乐”。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难受得厉害。
吹蜡烛前，他拿手机对着我拍照，笑着催我许愿。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王芳坐在我梳妆台前的样子。
他问：“许了什么愿？”
我睁开眼，跟他说：“希望今年家里别再有什么事。”
李伟一边切蛋糕一边说：“放心，咱们好着呢。”
那天夜里，他睡着以后，我又打开了录像。
我原本只想找王芳出现的那几段，没想到翻到一个月前的周日下午，听见李伟在客厅打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说：“她去医院看记性了，医生没说什么。你别怕，她现在连自己东西放哪儿都不敢确定。”
我把声音放大，听见电话那边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
那声音像王芳。
而我去医院那天，回来以后还特意给王芳发过消息，说李伟特别照顾我。
3 她劝我别把日子过坏了
我和王芳约在商场楼下的小面馆。
以前我们每次见面都来这里，老板知道我们不吃辣，还会多给一小碟酸萝卜。
她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进门就解释说路上堵车，把包放下后又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最近睡不好。”我说。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别总瞎想。”她叫了两碗面，“你跟李伟现在挺好的，别让一点小事弄出矛盾。”
如果我没有看过监控，我一定会觉得她是在关心我。
我低头喝了口水，问她：“王芳，你离婚那会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过的？”
她夹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是哪天突然不想过，是一件一件事积起来的。你说了，他不听；你不说，他当没事。后来就算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也不知道聊什么。”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
我忽然想起她离婚那年，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我家门口，鞋上全是雨水。
李伟下楼去帮她搬箱子，我在厨房给她煮姜茶，还劝她先住两天。
她当时抱着我哭，说以后要是真找不到能靠得住的人，就和我做一辈子朋友。
我把筷子放下，问她：“那你还会相信男人说的话吗？”
她笑了笑：“会啊，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李伟这样的，不就挺好吗？”
我喉咙发紧，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觉得他好？”
“当然了，你这么多年过得什么样，我又不是没看见。”
她说得太顺了，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着水杯，指甲一点点抠进掌心。
后来她问我是不是和李伟吵架了，我说没有，只是觉得他最近对我有点不耐烦。
她马上劝我：“你别老查他，也别总问他去哪儿。男人回家以后就想松口气，你越追着问，他越烦。”
我当时真想把手机放到她面前，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有多可笑。
可我没有。
不是想跟他们斗心眼，是我还想听听王芳究竟会把谎说到哪一步。
吃完饭，她说顺路，非要陪我去买件衣服。
我在试衣间换裙子，出来时她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我认得那条项链。
李伟曾经在商场柜台前问过我喜不喜欢，我说家里已经有差不多的了，没必要买。
他当时也没坚持。
我盯着王芳的项链，问：“新买的？”
“嗯，自己奖励自己的。”她下意识把吊坠塞进领口，“好看吗？”
“挺好看的。”
她替我整理裙子的肩线，笑着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我看见镜子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忽然记起上学时她也这样帮我整理校服领子。
我们刚出来工作那年，住过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夏天的风扇吱吱响，谁月底发工资晚了，另一个人就先垫房租。
我第一次被领导当众骂哭，也是她坐了两站公交赶来接我，陪我在路边吃了碗馄饨。
我结婚前一晚，她陪我挤在小床上，翻着婚礼流程看了半夜，还说以后李伟敢让我受委屈，她肯定站在我这边。
这些话我并没有忘。
也正因为记得，我连骂她都觉得费劲。
十几年过去，她还是很熟悉我的习惯。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认识她的？
晚上回家，李伟坐在客厅等我。
“今天跟王芳逛街了？”他随口问。
我把购物袋放下：“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啊。”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王芳的朋友圈里确实有一张商场照片，但没有拍到我。
“你看得还挺仔细。”
李伟没听出什么，低头继续看视频。
过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妈周末叫咱俩回去吃饭，她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沉：“谁说我情绪不好？”
“你自己不是天天说东西丢了吗？妈也是担心你。”
“她怎么知道？”
“我跟她提过几句。”他关掉手机，语气有些烦，“你能不能别一听见我妈就这个反应？”
我没有再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李伟去阳台打电话。
他怕吵到我，把阳台门拉上了，却忘了客厅那边也有摄像头录下来的声音。
我后来回看，听见他对王芳说：“你别老约她，最近容易露馅。”
王芳在电话里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李伟回答得很轻松：“再等等，她这人心软，过段时间自己就想通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坐了很久。
原来他们连我心软都算进去了。
4 他们说我太敏感了
周日中午，我还是跟李伟去了婆婆家。
出门前他给我拿了外套，又在电梯里说：“等会儿妈要说孩子的事，你就听听，别当真。”
我望着电梯门上我们俩的影子，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替我打圆场。
我一直以为他懂我受过的委屈。
婆婆做了四个菜，李娜也在。
桌上有一盘清蒸鱼，是我爱吃的，婆婆做的时候还特意把辣椒挑了出去。
以前我一直觉得她虽然嘴上爱唠叨，心里还是惦记我的。
李娜上个月搬新家，我刚帮她从网上挑过窗帘，送过去时她还拉着我拍照，说嫂子的眼光比她哥好。
她们并不是每天都对我不好。
难受的地方恰恰在这儿，平时一点小事都记得的人，真到了我需要一句公道话的时候，却没人肯站出来。
李娜是李伟妹妹，平时嘴快，见我进门就说：“嫂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特别忙？我哥说你晚上老睡不着。”
我说：“忙是忙了点，没那么严重。”
她又说：“那你可得注意，别一累就乱怀疑。我哥那性格你还不知道吗？成天就想着多赚点钱。”
婆婆把汤端上来，接过话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心思是容易多。过日子要往长远看，别成天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我抬头看李伟，他却低头给自己盛饭。
我问婆婆：“妈，李伟跟您说我怀疑他什么了？”
她看了儿子一眼：“就说你最近老觉得家里有人，还说你去医院看过。我们不是笑话你，是担心你。”
李伟放下筷子：“你看，我就说她会多想。”
桌上的菜都是熟悉的味道。
以前来吃饭，我总会帮婆婆刷锅洗碗，饭后再陪她去楼下买点东西。
那天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说：“我去医院，不是因为怀疑有人，是因为家里有东西被动过，我想弄明白为什么。”
婆婆皱起眉：“那你现在弄明白了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李伟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膝盖，像是在提醒我别再说了。
我把他的手推开，问：“您知道李伟找人上门做理疗吗？”
婆婆愣了一下：“知道一点，他说开车腰疼，按按也正常。”
“那人进卧室呢？”
“卧室怎么了？家里地方小，客厅连个能躺的地方都没有。”她没好气地说，“花他自己的钱，又没往外跑。”
我听到这里，终于确定她至少知道有陌生女人来家里。
她未必知道83个人，也未必知道王芳的事，可她第一反应是替李伟找理由，而不是问我为什么难过。
李娜插了句：“上门服务也是做正经工作的，嫂子，你别说得好像谁都不正经似的。”
这句话倒是没错。
我说：“我没有说那些工作人员不正经，我说的是你哥瞒着我，把陌生人带进我们的卧室，还一直让我以为是自己记性出了问题。”
李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静，你是不是非要在我家闹？”
我问他：“你说我记性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床单是谁换的？”
他没答。
婆婆拉长了脸：“两口子的事回家说，非得让妹妹也听着？我做这顿饭容易吗？”
那顿饭最后没吃完。
从婆婆家出来，李伟一路开车都不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他突然把车靠边停下。
“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我妈的面质问我？”
我系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
“我就是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哪句不是实话？我腰疼，找人上门按一下，我还得给你打报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跟你说吗？一根头发你能问半天，我跟你说了，你是不是又要想别的？”
我望着前面的红灯，突然觉得这段话自己已经听过很多遍。
以前每次有事情解释不清，最后都会变成我的问题。
我说：“李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告诉我我记错了，我就会一直信你？”
他侧过脸看我：“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没有再跟他吵。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医院就诊记录找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又把录像里涉及家门和房间的片段单独存好。
那些陌生女人的脸我都没有截出来，我不想让无关的人替李伟承担后果。
晚上王芳发来消息，说过两天想来家里坐坐。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好”。
她很快又发来一句：“李伟在家吗？”
我盯着屏幕，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他主动坦白了。
5 她一进门，就拿了自己的拖鞋
王芳来的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菜。
她以前很喜欢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来都说外面的太甜，只有我做的好吃。
我站在菜市场挑排骨时，手机里还存着她和李伟的录像，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像别人家的笑话。
我以前总爱把朋友请到家里，觉得一桌人围着吃饭，比在外面花钱吃一顿踏实。
王芳有一次笑我，说我这个人就是操心的命，明明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想着让所有人吃舒服。
那时我觉得她是在夸我，如今想起来，却不知道她说那话时，是不是也觉得我好骗。
卖肉的阿姨问我是不是要给家里孩子做饭，我说没有孩子，是朋友来吃。
她笑着说：“那买这块，带点软骨，炖出来香。”
我付完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路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父亲刚从楼下遛弯回来，听见我的声音就问：“是不是感冒了？怎么鼻子堵得厉害？”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他和我妈当初为什么愿意让我嫁给李伟。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天天提他，说他会做饭，做事肯吃苦，对你也上心。我们觉得你喜欢最重要，日子是你们两个过的。”
我问：“要是以后发现看错人了呢？”
“看错了就再想办法，难道还能因为舍不得前头那几年，把往后几十年也搭进去？”
我站在路边，眼泪突然往下掉。
我爸听出不对，连着问我怎么了，我说等有空回去再告诉他。
其实我早就想跟家里说了，只是每次拿起电话，又怕父母跟着着急。
这些年我总在他们面前夸李伟，夸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不肯承认他会伤害我。
下午五点，王芳到了。
她进门没等我拿拖鞋，弯腰就从鞋柜最下面拿出一双淡黄色的拖鞋穿上。
那双拖鞋是去年我买给客人的，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
以前王芳来都会问一声放在哪儿，这次却熟练得很。
她看我站在门口，笑着解释：“上次来你家的时候穿过，我就记住了。”
我问：“上次是哪次？”
她顿了顿：“你忘了？过年前我来送过水果。”
过年前那次，我在家。
我没有拆穿她，只接过水果放进厨房。
李伟从阳台进来，看见王芳便说：“来啦，路上堵不堵？”
他们说话的语气太熟了。
熟到根本不像一个丈夫在招呼妻子的朋友，倒像两个人刚刚分开没多久。
吃饭时，王芳夸排骨好吃，李伟接过话说我就这道菜拿得出手。
以前我听见这种玩笑会跟着笑，还会给他夹一块肉。
这次我没笑，问他：“那你怎么不找个做饭更好吃的？”
李伟筷子停了一下，随即说：“你今天怎么了？开个玩笑也不行？”
王芳赶紧打圆场：“陈静最近是累着了，咱们少说两句。”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累不累？”
她笑容有点僵：“我不是一直担心你吗？”
饭吃到一半，李伟说他妈打电话来了，起身去阳台。
王芳趁他不在，压低声音劝我：“陈静，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可夫妻过日子别太较真。李伟平时对你不错，你也得给他留点面子。”
我把筷子放下，问：“王芳，如果你知道他背着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还会让我忍吗？”
她的表情一下变了。
“你听谁说的？”
“我问你会不会。”
她端起杯子，半天没喝，最后说：“得先弄清楚啊，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我看着她那条银色项链，忽然没了继续试探的力气。
“那你帮我弄清楚，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
我拿出手机，把一段录像停在她坐在梳妆台前的画面上，平平地放到她面前。
王芳没有拿手机，也没有问我从哪儿来的。
她只是盯着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在卧室装监控了？”
我说：“嗯，我怕自己记性不好。”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很快红了。
“陈静，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解释。”
我问她：“我哪儿激动了？”
李伟从阳台回来时，王芳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看见桌上的手机，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陈静，你把这个拿出来干什么？”
我抬头问他：“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李伟没回答，先把王芳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也很快。
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出去吃饭碰上别人挤过来，他总是先护着我。
现在，他站到了王芳前面。
我突然明白，过去的那些好不是我做梦，可它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说：“你们坐下吧，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王芳抹着眼泪问：“你到底都知道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你先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她转过头看李伟，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是说好，今天就跟她说清楚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原来他们连这顿饭该怎么结束，都提前商量过了。
6 我没有疯，也没有记错
李伟先开了口。
“陈静，我承认我和王芳走得近了点，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你们亲过了，还不算我想的那样？”
他脸一下涨红了，随后伸手拿起我的手机，想去翻视频。
我把手机收回来，说：“你别碰，我自己会放。”
王芳在旁边哭，反复说她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我。
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你每次来我家，为什么都挑我不在的时候？”
她说不出话。
李伟坐下，语气又变成以前哄我的样子。
“静静，这事我错了，但你最近状态也不好，咱们别在气头上做决定。你先把手机放下，过两天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看着他，几乎能背出下一句。
他会说我想得太多，会说我工作累，会说我没必要把一件小事闹成这样。
这些话过去几个月，我已经听得太多。
我把医院就诊记录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去医院那天，医生没查出我有严重的记忆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他不说话。
“因为我找不到自己的东西，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是我忘了，是我弄错了。你知道我怕成什么样吗？有天半夜我醒过来，连自己的枕头是不是我摆的都不敢确定。”
我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可你明明知道是谁换的床单，也知道那些发夹和头发是谁留下的。”
李伟低头揉着脸，半天才说：“我就是怕你误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以为自己有病？”
他没有回答。
我把另外一段录像打开。
镜头对着卧室门口，进进出出的女人被我剪成了一个个短片段，画面上只保留日期和李伟出现的部分，其他人的脸都做了遮挡。
我说：“三个月，83个不同的女人。我没说她们都是你的情人，有些就是正常上门工作的师傅。她们为了挣钱干活，没必要跟着我们受羞辱。”
李伟听到这里，像抓到什么理由，立刻说：“那不就得了？按摩是正常消费，我没犯法！”
“我说的是你骗我。”我等他说完才继续，“你花多少钱、什么时候约的，我可以跟你商量。你想做理疗也不用藏着。可你为什么让陌生人进我们卧室，动我的东西，再天天跟我说是我记性不好？”
李伟张了张嘴。
我又点开王芳那段录像。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画面里王芳伸手抱住李伟，两个人站在我床边，亲得很自然。
我把视频关掉，说：“你说是按摩，那王芳呢？”
王芳忽然开口：“他跟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他说你们只是住在一起，早晚要离婚。”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来劝我别怀疑他？”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们不会过下去了，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他一直说他会处理好……”
我打断她：“你不需要等他处理好。你认识我十五年，真不想伤害我，完全可以等我们离了婚再开始。”
她捂住脸，不再说话。
李伟却急了，指着她说：“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难道不是你先给我发消息的吗？”
王芳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现在说这个？是你说陈静天天只顾着上班，不愿意听你说话，也是你说跟我在一起才轻松。”
两个人越吵越响，像是终于忘了我还坐在旁边。
我突然没有一点想继续听的欲望。
我走到厨房，把没吃完的饭菜盖好，再把桌上那盒一次性手套收进抽屉里。
动作做完，我才发现自己又在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我停下来，直接走回客厅。
“行了，你们别在我家吵。”
李伟看向我，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要解释。
“陈静，你听我说，我跟王芳真的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我看着他，“你不光想了，你还想让我继续把饭做好、把钱交进家用里、在你妈面前替你说话。你以为只要我不知道，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伟的声音小了：“我没有想跟你离婚。”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让我难受。
原来他不是想选王芳，也不是打算换一个妻子。
他只是既想要外面的新鲜，又舍不得家里有人替他收拾日子。
我说：“可我要离了。”
李伟愣在那里。
我把提前收好的证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旁。
“这套房子是结婚前我爸妈帮我付的首付，房本上是我的名字。婚后一起还过的贷款、车子和存款，该怎么算我们算清楚，我不会赖你的，也不准备多拿你的。”
李伟一下站起来：“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没有。我想了很多天才敢说出来，直到刚才看见你把王芳护在身后，我还难过得不行。”
“那你就非离不可？”
“是。”
王芳低头拎起自己的包，站在门口迟迟没走。
她对我说了句“对不起”，又问李伟：“那你之前答应我的，都是骗人的吗？”
李伟没有看她。
王芳抹了把眼泪，自己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李伟站在原地，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静静，咱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我说：“是你带着别人走进卧室的那天，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7 从今以后，我只管好自己的日子
李伟起初没答应离婚。
他在客厅睡了几晚，第二天照样起来做早饭，像以前一样问我几点下班，冰箱里还缺不缺菜。
有天我刷牙时，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说：“我以后不找人上门了，家里也不让别人进，你把摄像头拆了，咱们就当这事过去了，好不好？”
我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想起这句话其实以前也听过很多次。
每次他做错了什么，都希望我快点翻篇。
我说：“摄像头已经拆了，但我没办法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
婆婆后来也来过一次。
她一进门就说自己前阵子讲话冲了点，可两个人结婚八年不容易，总不能为几次按摩就把日子散了。
我请她坐下，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讲到王芳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变了。
“王芳也来过？我还当她就是你的朋友。”
她以前知道李伟找人做理疗，却并不知道全部事情。
我也终于不需要把她想成什么背后操盘的人，她只是习惯了偏心儿子，事情出了差错，先找别人忍让。
我问她：“妈，要是有人天天告诉您，说您记不清东西、做什么都忘，您会不会害怕？”
她没有回答，低头捏着包的提手。
我说：“我怕了三个月，每次睡觉都觉得家里可能哪里不对。您来家里劝我别多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受了委屈？”
婆婆叹了口气。
“我以为小伟就是不想跟你吵。他这个人嘴笨，怕你误会，才没说清楚。”
“他不是嘴笨，他是知道我信他。”
她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说：“不管怎么样，小伟做得不对。我回去说他，但你们的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这是结婚八年来，她第一次没有让我忍一忍。
李娜也给我发过消息，说那天在饭桌上说话太冲，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句“知道了”，没有再聊。
以前我总把李家每个人的情绪都放在心上，谁今天不高兴、谁明天要用车、谁周末想吃什么，我都记得。
现在我连替他们生气都不想了。
李伟搬走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他把衣服装进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突然问我：“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这话把我问得愣住了。
我说：“李伟，你怎么能问这种话？”
他眼睛红了：“我现在觉得你变了。以前我多晚回家，你都会给我留饭。现在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楚又涌上来了。
“我当然爱过你。你腰疼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先去买膏药；你妈做手术，我请假在医院陪夜；你说想换辆车跑活，我把攒了好久的钱拿出来。可我爱你，不等于你可以一直骗我。”
他擦了擦眼睛，说以后一定改。
我没有再和他争。
我们先分开住，把共同存款、车子的款项和婚后还贷的部分逐项理清，该分的分，该补的补，最后都写进了双方同意的安排里。
中间他反悔过一次，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还是舍不得这个家。
我只回他：“我也舍不得，但舍不得不能当作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一个多月后，我们办完了手续。
走出门口时，李伟还站在台阶上没走，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我看着他，想起我们第一次领证出来，也是在这个门口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时候我真以为会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不用了，我爸在家等我。”
他点点头，没再跟上来。
父亲那天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还蒸了米饭。
我刚进门，他就喊我洗手吃饭，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
我在餐桌旁坐下，忽然发现这段时间自己第一次真正饿了。
我吃了两碗饭，父亲看得直乐，问我是不是中午没顾上吃。
我说：“以后要是有空，我就多回来蹭饭。”
他笑着说：“自己家，什么蹭不蹭的。”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突然变得多么精彩。
我还是每天按时上班，月底依旧要对账，周末有时打扫卫生，有时一个人去超市。
偶尔走到卖栗子蛋糕的柜台前，我还会不自觉地停一下。
以前买蛋糕，第一反应总是问李伟喜不喜欢；现在我会看看自己想不想吃。
那天我买了一小块，回家烧了壶水，坐在窗边慢慢吃完。
房子还是原来那套小房子，卧室里也还是那张床。
我重新换了床单，把书架上的摄像头取下来收进盒子，保留好需要留存的资料，其他无关的画面都按时间整理，没再反复翻看。
晚上睡前，我看见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关严。
我伸手把它推回去，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我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整晚整晚睡不着。
那时我以为自己记性坏了，甚至害怕有一天会认不出身边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我并不是记不住。
我只是太相信李伟，以至于每次他和我的记忆不一样，我都先怀疑自己。
如今家里安静了，我也不需要用摄像头证明什么。
灯灭之前，我伸手摸了摸床头，手机、眼镜和水杯都在老地方。
第二天早上，它们也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