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酥看着满屋的人，先开了口：“你们想问的，不就是我如今到了什么境界？”
没人接话。
方才青岚宗外数万修士退去，三位掌门都没能拦住。顾酥孤身站在阵前，抬手间便叫那群人散了。众人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谁也不敢先问。
沈砚坐在她下首，斟酌片刻：“酥儿，你真做到了？”
顾酥点头。
沈砚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到了指背上，他却像没察觉：“你竟真敢……”
“娘！”顾母忽然攥住顾酥的手，“你别听你师尊说一半。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抓得很紧，像是只要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昏过去。
顾酥覆住她的手背：“我没事。”
顾母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没看出伤处，仍不肯放手。
顾酥等她稍稍缓过来，才把手抽回去：“我曾经经脉尽毁，修为全无。如今得了机缘，已经踏过仙门。”
一旁有人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仙门？”
“你成仙了？”
顾长山也顾不上体面：“酥儿，这事可不能拿来逗我们。”
顾酥摇头。
她确实已经踏过仙门。可她体内仙元被封，天光没有降下，凡境的牵引也没有断绝。照理说，成仙之后该离开凡境，这些疑问没一个能绕过去。
顾酥看着众人：“都坐下吧。我会说清楚。”
沈砚没有往首位去。她让了两次，他仍不肯坐。顾酥见他坚持，只好由着他。
众人坐定后，她才道：“在落星谷，我见到了陆行舟。”
“陆师兄？”
“他还活着？”
声音一时杂起来。
陆行舟十年前失踪，后来有人说他已登仙，也有人说他死在了天劫里。顾酥抬手，制止了追问。
“我见到的不是他本人，是他留在一件旧物里的一缕神念。他已经在仙界。”
她腰间挂着一块裂开的木牌。顾酥把它拿下来，放在掌心。裂纹间那道细银线若隐若现，像是活物。
“我想去找他。”她说，“但宗门和顾家还有事没处理完。我封住了仙元，暂时留在这里。”
顾母的手停在半空：“还能留多久？”
“说不准，不会太久。”
屋里静下来。
十年前，顾酥替陆行舟挡了天劫，灵脉尽断。顾家为她求遍青岚宗，无人能救。她醒来后，身份从宗门弟子变成了累赘，受过的冷眼，他们都记得。
如今女儿回来了，却又要走。
师兄贺闻憋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动身？仙界那边有人接应吗？陆师兄既然不在，你一个人过去——”
温宁把他按回椅子上：“她还没说完呢。”
顾酥笑了笑：“我不是现在就走。至少会把眼前的事料理完。”
顾长山握住妻子的手，半晌才道：“你不用担心家里。如今青岚宗没人敢欺负我们。你到了仙界，才该多留个心眼。”
“我会的。”
她没说出那缕神念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若顾家还在青岚宗，别信任何人。
这句话，她还没弄明白。
傍晚，顾酥出了宗门大殿，裴景明正站在回廊尽头。
他穿着崭新的内门服，身后跟着几名弟子。见她出来，他先看了眼她腰间的木牌，才道：“明日庆功宴，你别去。”
“为什么？”
“长老会要宣布我接任药堂执事。你去了，别人会以为你还管药堂。”
“我管不管，和你接任有什么关系？”
裴景明像是没听见她的反问：“宗门养了你十年，已经够仁至义尽。你现在修为尽废，最好别再给自己惹麻烦。”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低笑：“裴师兄倒是念旧，连废人都照顾这么多年。”
顾酥转向他：“你说谁是废人？”
那弟子笑意一收，随即把手里的药箱放到脚边：“说错了吗？当年一炉安神散都能让你炼坏，害得药堂弟子扣了三个月灵石。要不是裴师兄替你说话，你早被赶出去了。”
那炉药是顾酥炼的。
那天药堂缺人，裴景明说自己手伤，让她替他看炉。药成之后，他亲自把丹药送给长老，回来却说她火候失控，毁了整炉。
当时顾酥经脉刚断，连站稳都费劲，没人听她解释。
“那炉药是谁炼的，你心里清楚。”她说。
裴景明皱眉：“过去的事翻出来做什么？明日是我的庆功宴，你别去添乱。”
“我没说要去闹。”
“那就别出现。”
他转身要走，顾酥叫住他：“宴席上用的百转散，是你炼的？”
裴景明回头：“自然。”
“好。”
顾酥径直往药堂走。身后那名弟子又笑了一声：“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裴景明没回头：“让她去。一个废人，能闹出什么事？”
药堂门外，赵全正指挥人搬药材。见顾酥走近，他把药箱往门槛上一放：“今天药堂不接待闲人。”
“我要看明日的药单。”
赵全抱紧账册：“药单是裴执事定的，轮得到你看？”
“裴景明还没接任。”
赵全扯了扯嘴角：“你倒记得清楚。可你连弟子名册都不在了，凭什么管药堂？”
顾酥的视线落在药箱上：“百转散用青藤根。你箱子里装的不是。”
赵全的手顿了顿：“少胡说。”
“是枯藤。药性已经散了，拿它炼百转散，轻则经脉麻痹，几日不能运气，重则灵力逆冲。”
赵全把药箱推到她面前：“你修为都没了，还敢在这儿指手画脚？说它有问题，证据呢？”
“打开。”
“你算什么？”
一个年轻药师拿着验药铜勺走近。他是赵全的侄子，刚才一直没出声。此时他看了眼箱子：“赵管事，百转散是给掌门和长老用的，验一下不费事。”
赵全瞪他：“你帮谁？”
年轻药师已经从箱里挑出一截药根，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这不是青藤根。”
赵全伸手来夺：“你拿错了！”
“箱上写着青藤根，里头全是枯藤。”年轻药师把药根收在手里，“顾师姐没说错。”
顾酥没进药堂：“先把这箱封存。明早验过，再查是谁换的。”
她转身离开。年轻药师追到台阶边：“顾师姐，裴师兄会怪我。”
“你怕他，就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年轻药师低头看着药根，没动。
“我不想害死人。”他说。
顾酥没有回头。
第二天，庆功宴设在演武场。
迎客弟子拦住顾酥：“裴执事吩咐了，今日不接待外门闲人。”
顾酥把旧宗牌递过去。
弟子瞥了一眼，又推回她手里：“这牌子早作废了。”
她没争，收起宗牌。附近几桌的人认出了她，话声渐渐传过来。
“就是经脉尽废的顾酥？”
“裴执事以前还跟她定亲，怎么还没退？”
“裴师兄心善，给她留口饭吃罢了。”
裴景明正陪着长老说话，听见动静才过来。他没替她说话，只吩咐迎客弟子：“既然来了，就安排她坐边席。别让客人觉得青岚宗不讲情面。”
“我不坐。”顾酥看着他，“药堂那箱枯藤，是谁换的？”
裴景明脸色沉下去：“宴席上不谈药堂。”
“你昨天承认百转散是你炼的。药材有问题，我当然问你。”
“你有证据？”
顾酥看向台上摆着的药盘：“那盘药已经给客人服了？”
裴景明没有答。
一名送药弟子挤到人群前：“裴执事，东厢客人服下百转散后，灵力都聚不起来了。”
席间顿时有人起身。
“裴景明，这是什么药？”
“我们来赴宴，不是来试毒的！”
裴景明抬高声音：“药堂验过，丹药没有问题。有人故意搅乱宴席！”
他转向顾酥：“昨日说药有问题，今天就出事。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你把药端上桌，现在反过来问我？”
“你经脉尽废，怎么认得药材？”
顾酥没接这句话。
一位灰衣老药师从席间站起来：“药材我验过。赵全说是库房换错，药单上却有裴执事的手印。”
裴景明看向赵全：“你不是说药材没问题？”
赵全抹了下额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药师补了一句：“库房里的青藤根三日前已经封存。昨天送来的枯藤，根须上还沾着新泥。有人在药堂动过手脚。”
裴景明冷笑：“这只能证明药有问题，证明不了是我换的。”
“那就查你身边的人。”顾酥说。
裴景明转向席间：“顾酥前些日子来药堂闹过，赵全不让她进，她便怀恨在心。她想毁我的前程，才拿药材做文章。”
几个人低声附和。
顾酥看着赵全：“你刚才说药材没问题，再说一遍。”
赵全咬紧牙：“没问题。”
年轻药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账册放在桌上：“前日的废药记录写着枯藤已丢弃。昨天是赵管事让我把枯藤装进箱里，说裴执事吩咐的。”
赵全猛地转头：“你胡说！”
“账册在这儿。”年轻药师把册子交给执法弟子，“药材是赵管事改的，裴执事也知道。”
裴景明伸手去拿，执法弟子将账册收走：“等查明之前，你不能碰。”
东厢客人被扶了出来。一名老修士靠着门，试了几次都没能运起灵力：“你早知道药有问题？”
“是。”
“为什么不当场拦？”
“昨天没有证据。”
老修士转向裴景明：“那你怎么解释？”
裴景明仍盯着顾酥：“她就是想毁我。”
年轻药师把袖子挽起：“裴执事昨天亲口说，把那批枯藤送来宴席，出事就推给外门弟子。”
裴景明不再说话。
掌门命人将他和赵全带去执法堂。赵全经过顾酥身边，低声骂道：“你一个废人，非要把所有人逼死才甘心？”
“药是你换的，人是你害的。”顾酥看着他，“现在知道怕了？”
赵全被拖走后，裴景明回头：“你以为这就赢了？明日长老会要重查灵玉失窃案。当年那块灵玉可是在你房里找到的。”
顾酥看着他：“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承认是你放的？”
裴景明脸色一沉：“少给我套话。”
“我只想知道，你准备了十年，怎么还这么急。”
他转身走了。
顾酥隔着衣襟摸到木牌，裂纹间的银线亮了一下。
执法堂的案桌上摆着那块发黑的灵玉。
执法长老翻开旧卷宗：“十年前灵玉失窃，在顾酥房中找到。搜查的人是赵全，人证是裴景明。你们都说亲眼看见她把灵玉藏进柜子。”
顾酥问赵全：“谁搜的柜子？”
“我。”
“柜门当时锁着？”
“锁着。”
“钥匙呢？”
赵全看向裴景明：“在裴师兄那里。”
执法长老转向裴景明：“钥匙为何由你保管？”
“顾酥那时神志不清，掌门让我暂时看着她的东西。”
“搜查时你为何不在场？”
“我去了后山。”
顾酥问：“谁能证明？”
裴景明盯着她：“十年前的事，你倒记得牢。”
“我替你背了十年罪名，当然记得。”
“那你拿出证据来。”
顾酥看向执法长老：“我的房门没有锁，窗户也没锁。任何人都能把灵玉放进去。”
执法长老敲了敲桌面：“你现在已不是宗门弟子。今日让你说话，不是让你借机攀咬。没有证据，别质疑旧卷宗。”
“长老十年前在场吗？”
“我闭关了。”
“那你凭什么断定卷宗没问题？”
执法长老脸色不快：“你在质疑执法堂？”
“我问的是谁写的卷宗。”
旁边的柳长老合上册子：“最后一页是我写的。”
顾酥看着她：“长老还记得我当时说过什么吗？”
“你说灵玉不是你拿的。”
“还有呢？”
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柜里的衣裳被人翻过。”
“这句话为什么没写进去？”
裴景明插话：“柳长老当时身体不好，十年过去，记错很正常。”
“我没记错。”柳长老抬眼，“衣裳确实被翻过。”
执法长老问：“你为何没写？”
“有人告诉我，掌门已经定了顾酥的罪，多写一句也没用。”
“谁？”
柳长老看向裴景明：“是他。”
裴景明站起来：“柳长老，几十年前的事，你现在拿来污蔑我？”
“当年我怕得罪掌门，也怕得罪裴家，只挑了能写的写。”柳长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今天我愿意补证。”
执法长老仍不肯定案：“单凭这番话，定不了罪。灵玉案先搁置。宴席药材案，暂扣裴景明的执事令牌。”
裴景明转头看顾酥：“我丢了执事令牌，你的罪名还在。你满意了？”
“我要你承认灵玉是你放进我房里的。”
“做梦。”
柳长老取出一页抄本，交给执法长老：“灵玉失窃那日，裴景明借过药堂库房钥匙。这里有他的手印。”
裴景明转身要走，被执法弟子拦住。
他回头看柳长老：“你藏了十年，现在才拿出来？”
柳长老低声道：“我怕你。今天不想再怕了。”
执法堂外，温宁等着顾酥，手里拎着一包糕点。
“你娘让我送的，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顾酥接过来：“她还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走。”
“事情办完就走。”
温宁看了眼她腰间木牌：“它刚才亮了。”
木牌裂缝里的银线一闪一闪，指向药堂方向。
“它在指路？”温宁问。
“像是。”
“去哪儿？”
“药堂地窖。”
温宁把糕点塞进她怀里：“那我跟你去。”
地窖门上的旧锁一碰就掉了片铜屑。
“刚有人开过。”温宁提灯。
里面堆满废炉和药罐。顾酥顺着银线走到最里面，在墙上摸到一道半月形刻痕。她把木牌贴上去，墙里传来机关声。
暗格弹开，里面有半本账册和一个布袋。
温宁没碰布袋：“先看账。”
账册前几页是药材记录，末尾却写着十年前天劫前后的事。顾酥翻到自己的名字。
替陆行舟挡劫者，顾酥。
后面写着：以她之骨承天罚，灵脉将断，神魂不散，须以仙木令封存三年。
顾酥拆开布袋，里面是一根枯黑木钉。
“这不是替我挡劫的。”她说，“是封我神魂的。”
温宁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句，若令未除，登仙之时，凡境亲缘皆受牵连。”
顾酥合上账册。她经脉尽毁后，顾家求遍宗门，无人说过她神魂不散。如今这本账册却早早写下了她的结局。
木牌又亮起来，银线转向地窖外。
上方传来脚步声。温宁熄了灯，两人躲进暗格旁。
裴景明的声音传进来：“东西就在这里。顾酥已经看到账册，不能让她带出去。”
另一个人问：“掌门要你毁账册？”
“掌门要我把她送去祭台。她若踏过仙门，木牌里的东西就会醒，顾家一个都跑不了。”
门锁被撞响。
顾酥把账册塞进怀里，握住木钉。墙边有条窄道，温宁朝她指了指。她们刚要进去，暗格底下忽然露出一张旧纸。
纸上的字迹和木牌背面相同：
顾酥，若你看见这句话，裴家会带你去祭台。别去。
地窖门被撞开。裴景明提灯进来：“酥儿，把账册交给我。”
顾酥没动：“祭台在哪儿？”
“跟我走，我能保你父母平安。”
“你刚才明明说要送我去祭台。”
“那是掌门的意思，我能想办法拖住他。”
“你以前也说会护着我。炉药是我炼的，罪我背了；灵玉是你放进去的，你让我等你查明。现在你又说能保我家。”顾酥看着他，“你想让我信几次？”
裴景明收回手：“我没得选。”
“你有。”
他身后的修士拔剑：“带走她！”
温宁扯开墙边机关，冷风从窄道里灌进来。顾酥把木钉插进半月刻痕，地窖顶随即震动，几名修士站立不稳，灯摔在地上，火苗窜上药草油。
两人钻进窄道。
裴景明在后面怒喊：“她拔了封门的钉子！”
她们从药堂后院冲出来，正撞上赵全。赵全拿着一张符纸朝顾酥扑来，顾酥扣住他的腕子，反手把符贴到他衣襟上。
“你做什么？”
“锁魂符。你拿它要带我去哪儿？”
赵全不说话。
顾酥看着追出来的裴景明：“是他让你来的？”
赵全嘴唇发抖：“他说把你送去祭台，顾家的罪就能勾销。”
“赵全！”裴景明喝道。
“我不想死！”赵全退开一步，“我就是换了药，不想害命！”
“你收了我的灵石！”
“我还你！”
执法弟子赶到，带队长老拿走赵全手里的符纸：“锁魂符。裴景明，你解释一下。”
“是顾酥放的！”
顾酥把账册交给长老：“先看这个。”
长老翻了几页，脸色沉下去。裴景明却趁乱扑向顾酥，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藏着短刀。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怕我去祭台？”
“你去不了。”
温宁扑上来挡在顾酥面前，刀尖划开她的衣袖。执法弟子按住裴景明时，顾酥扶住温宁，伤口不深，血却已经浸红了半边袖子。
裴景明被压在地上，还在笑：“明日落日之前，你不去祭台，顾家就要当祭品。”
执法长老追问：“谁下的令？”
裴景明闭口不言。
顾酥揪住他的衣领：“谁？”
他看着她：“掌门。”
顾酥赶回顾家时，院门外已经围了宗门弟子。
领队的周衡拿着一份盖了掌门印的告示：“顾酥，宗门查到顾家私藏禁物，你父母得跟我们走。”
顾长山站在门内：“什么禁物？”
“带回去问话再说。”
顾母挡住门：“问话要绑人？”
周衡展开告示：“掌门有令，谁敢阻拦，一并带走。”
顾酥走到他面前：“什么时候写的？”
“今日午后。”
执法长老跟在她身后：“掌门午后没离开内殿，这告示是假的。”
周衡收起告示：“长老要为一个被逐出宗门的人得罪掌门？”
“我只认宗规。”
周衡转向顾酥：“别把事情闹大。你父母年纪大了，牢房可不好受。”
“你亲眼见过他们藏禁物？”
“掌门说有。”
“掌门亲眼见过？”
“少追问！”
他拔剑。身后的弟子却迟迟没上前。
其中一人低声道：“师兄，掌门的印昨晚封在执法堂木匣里。今日送文书时，我亲眼见过。”
周衡猛地回头：“你胡说！”
顾酥问：“谁派你来的？”
“没人。”
“拿着假告示闯顾家，还说没人指使？”
周衡剑尖偏了偏。执法长老一挥手，弟子上前将他按住。
顾母抱住顾酥：“你不是说会留在家里？”
“我还在。”
“他们要带我们走。”
“带不走。”
进屋后，顾酥把账册和祭台的事说了。顾长山听完，想起外祖父曾提过顾家祖屋下有一条旧路，通往后山。
顾母看着木牌：“这东西我见过。你小时候，陆行舟来过家里，把木牌交给你。他说，若有一天你觉得谁都不能信，就把它放进水里。”
顾酥握住木牌：“你怎么从没告诉我？”
“那时候你还小。后来你经脉断了，我怕提起他让你受刺激。”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将来会替他守住一扇门。”
院外传来通报声：“掌门到。”
沈苍独自走进屋，向顾长山夫妇行礼：“是我管教不周，叫你们受惊了。”
顾酥没起身：“你知道祭台？”
“知道。”
“你要拿我家人当祭品？”
“祭台不是我建的，是你祖父留下的。我想查清旧事。”
顾酥把封魂钉放到桌上：“你知道它是什么？”
沈苍盯着木钉：“封魂钉。”
“谁放在药堂地窖？”
“陆行舟。十年前，他交给我，让我护住你。仙界有人找你，若你在凡境露出仙骨，顾家会被牵连。”
“我醒来后，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人不想让你知道。”
“你也不想？”
沈苍低下头：“我怕你知道后去找他。”
“你们都替我做了决定。”
“我欠你一个交代。”
“明天再说。祭台在哪儿？”
“后山旧城。”
“我去。”
顾母拉住她：“你别一个人去。”
顾长山站起身：“我们不走。你是我女儿，不是他们手里的引路牌。”
沈苍道：“祭台要顾家血脉开启。你父亲去了，可能会被困在里面。”
顾长山把手按在桌上：“那我更得去。”
沈苍没拦。
顾酥收起封魂钉：“明日落日前，谁敢动我父母，我先找谁算账。”
“我陪你去。”沈苍说。
“你不怕祭台认出你？”
“怕。”
“那还去？”
“欠你们顾家的十年，不能只用一句对不起还。”
旧城祖屋只剩半截院墙。木牌上的银线指向地窖，顾长山说那里从前有口井，后来被封了。
沈苍在墙边按下一块松砖，砖墙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温宁看他：“你来过？”
“十年前来过一次。”
“为什么不告诉顾家？”
“我以为封住祭台，顾酥就能平安。”
顾酥踏下石阶：“你以为的平安，是让我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被谁利用？”
沈苍跟在后面：“是我错了。”
石阶尽头是一扇刻着顾家家纹的石门。顾酥把木牌贴上去，门没动。顾长山的掌心按在家纹上，暗红的光顺着纹路亮起。
沈苍道：“门后有三座祭台。中间是引仙台，左边锁魂，右边镇灵。有人想用顾酥的仙骨开门，再用顾家血脉压住门后的东西。”
“门后是什么？”
“一段被封住的仙路。”
石门打开，门缝里传出细微铃声。木牌热起来。
祭台下堆着旧骨，中央引仙台上摆着一只刻有陆行舟名字的黑木匣。
顾酥刚伸手，沈苍便拦住她：“先别碰。台子会认仙骨。封魂钉残力散开后，你可能立刻离开凡境，也可能被仙路反噬。”
“它本来就该散。”
沈苍没回答。
黑木匣自行弹开，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枚玉简。信上写着顾酥的名字，只有两行：“顾酥，若你走到这里，说明我没能赶回来。”
温宁问：“信里还有吗？”
顾酥翻了翻，空的。
她拿起玉简，沈苍按住她的手：“别看。”
“你还想替我收起来？”
“仙界找你，不只是因为仙骨。你能打开仙路。陆行舟当年替你挡劫，不是要你欠他，是他自己选的。”
“他替我挡劫？”
“你替他挡过一次之后，他剥下自己的仙骨，封住你的神魂，才让你活下来。”
顾酥看着沈苍：“你说封魂钉是他交给你的。那他为什么留神念叫我别信任何人？”
沈苍沉默。
顾酥把玉简贴上额头。石台符纹一齐亮起，陆行舟的声音落入耳中：
“酥酥，若你听见这句话，封魂钉已经离开你身体。别开仙路，也别信沈苍。他替我守过你，也替别人骗过你。”
顾酥放下玉简：“你听见了？”
沈苍脸色发白：“听见了。”
“你替谁骗我？”
“十年前，仙使拿整个青岚宗威胁我。我把你的名字交给了仙界。我以为只要把你藏起来，他们就会放过宗门。”
温宁挡在顾酥身前：“你把她交给谁了？”
“仙使来找陆行舟时，我以为只要藏住顾酥——”
“所以你让她待在废院，任由裴景明欺负？”
“我没想到他会动手。”
顾酥问：“你知道我被欺负，却没拦？”
沈苍没能答。
顾长山站到女儿身边：“你欠顾家的十年，就这么算？”
沈苍跪了下去。
顾酥没有叫他起来。
匣底忽然裂开，一只冰冷的手抓住顾酥手腕。陆行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酥酥，别开仙路。”
“你在哪儿？”
“门后。”
“我去找你。”
“别来。仙界的人就在路上，门一开，整个凡境都会被拖进去。”
地底一声巨响，碎骨滚动。
沈苍站起身：“仙使来了。”
白光从仙路上方落下。银甲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踏进祭台，手里的人各持黑色令牌。
“你就是顾酥？”男子问。
“你是谁？”
“仙界巡使，裴照。交出仙骨，我让你父母平安回去。”
“仙骨不是被陆行舟剥走了吗？”
裴照笑了：“只剥走一半。另一半藏在你神魂里。你能踏过仙门，不是运气。”
沈苍说：“我不知道她体内还有仙骨。”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负责把她留在凡境。”裴照看着顾酥，“陆行舟一直挡在仙路那头。如今他被锁住，没人再护你。”
“你们要仙骨做什么？”
“修复仙路。门开了，凡人能活，宗门能留，顾家也能保住。”
顾酥看着他：“所以我要谢你？”
“你没得选。”
顾长山拔出短刀，站到女儿身边：“她有。”
裴照抬手，短刀断成两截。
顾母从地窖口赶下来，手里攥着烧火钳：“我女儿不去，谁也别想带她走。”
裴照身后的随从拔剑，朝顾母走去。温宁拦在前面。
“退开。”
“我不退。”
裴照抬手，温宁被一股力道推撞到墙上。顾酥往前一步：“放开她。”
“交出仙骨。”
“先放人。”
裴照抬手，温宁跌到地上，肩头撞出一道血痕。顾酥没有过去，目光一直盯着裴照。
“现在交出来。”
“仙骨在我身上，你来拿。”
裴照伸手按向她额头。顾酥先一步掷出封魂钉，钉子插进引仙台，符纹全暗。
裴照停手：“你做了什么？”
“把路封了。”
“凡木钉也敢拦仙界？”
“拦不住你，但能让你找不到路。”
沈苍拔剑站到顾酥身旁。裴照扫了他一眼：“你忘了答应过什么？”
“记得。”
“那就把她交出来。”
沈苍抬剑：“这次不交。”
裴照一挥手，剑断了。沈苍撞上石柱，嘴角见血。顾酥扶住他：“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还站这儿？”
“总不能只欠你一句对不起。”
裴照不耐烦地看向顾酥：“开门，否则我先杀你父母。”
“你说过交出仙骨就放他们回去。”
“交出来之后再说。”
“你刚才说我没得选。”
“现在你可以选了。”
顾酥把手放在引仙台上：“我要先见陆行舟。”
“门开就能见。”
“我家人先离开。”
裴照看向沈苍：“带他们出去。”
顾酥追问：“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门开之后不碰我父母？”
裴照笑了：“仙界不必向凡人起誓。”
温宁撑着墙站起来：“他不敢。”
随从的剑又抵到她胸前。顾酥的手仍压在石台上：“放开她，我就开门。”
裴照示意随从退下。
“门开之前，不许碰我父母。”顾酥说。
“可以。”
“之后呢？”
“我说了算。”
石台在她掌下发热。陆行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酥酥，别开。”
“告诉我怎么救你。”
“救不了。”
“你不说，我就开。”
“仙使会拿走你的仙骨，顾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呢？”
“我会消失。”
顾酥看着黑暗：“我找了你十年，不能再白等。”
陆行舟没有回应。
裴照催促：“快点。”
顾酥转向沈苍：“仙路打开，会怎样？”
“沿途灵脉会被抽干，近处的宗门弟子也会受伤。”
“青岚宗呢？”
“首当其冲。”
“你早知道？”
沈苍没否认。
“你想让我开门救陆行舟？”
“我想让你自己选。”
“你现在才想起来？”
沈苍把断剑丢开：“是。”
裴照把手搭上顾母肩膀：“我数到三。”
顾母看着女儿：“别管我们。”
顾长山也道：“别把自己交给他。”
“一。”
顾酥没有动。
“二。”
石台亮光停在她掌心。
“三。”
她猛地按下去。
光没有冲向天上，而是沿着地面绕过裴照，扑向两名随从。两人脚边的令牌同时碎裂，符纹封住出口。
裴照转身要退，已被困在阵中。
“你不是开仙路吗？”
“我在开。”
“这是锁仙阵！”
“你来得太急，没看清路。”
裴照击向石台，顾酥被震退，沈苍扶住她。温宁捡起一块碎令牌砸向裴照脚下，黑烟炸开，他跪倒在地。
顾酥看着他：“刚才你说，凡人不配跟你谈条件。”
裴照咬牙：“仙界会让整个凡境陪葬！”
“你还没进来，就先怕了。”
顾酥按住木牌，银线游出，缠上引仙台。石门后的黑暗被撕开一道缝，陆行舟显出身形。他被锁链钉在墙上，衣袍破损。
“别过来。”他喊。
“我找了你十年。”
“我知道。”
“你欠我解释。”
“等我出来再说。”
“你出不来，我就在这儿问。”
陆行舟看着她掌心：“封魂钉拔了？”
“拔了。”
“你体内仙骨醒了。”
“裴照要拿它开仙路？”
“他要引凡境灵脉去修天门，不是救人。”
“你怎么知道？”
“我被关在这里，听了十年。”
裴照挣扎着起身：“陆行舟，你背叛仙界，该死。”
“我本来就快死了。”
顾酥问：“你能救吗？”
“不能。”
“别替我回答。”
裴照抬手：“开门，到了仙界再说。”
顾酥看着他：“我决定不开。”
“你没资格决定。”
“那你有？”
她把手压在石台上。木牌银线缠住手腕，锁链一根根松开。
陆行舟喊她停下：“仙骨会被阵法抽出来，你会死！”
“那就让它抽。”
“你会死！”
“我死过一次了。”
石台光芒冲起。裴照扑向她，沈苍横剑挡住，撞上石壁。温宁扶住顾母，顾长山拿起断刀守在石门前。
最后一根锁链断开，陆行舟跌出来，顾酥接住他。
“你为什么不听劝？”他问。
“你从来没把话说清楚。”
“我怕你死。”
“我也怕你死。”
陆行舟抬手想碰她，手腕却缠着黑索。裴照斩断阵纹，从地上站起来。
“你们谁也走不了。”
沈苍挡在前面，胸口被划开。裴照举剑：“交出仙骨，否则我先杀他。”
顾酥把陆行舟交给温宁，走向裴照：“仙骨在这里。”
裴照伸手。
她摊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耍我？”
“仙骨在你脚下。”
裴照低头，符纹骤然合拢，将他锁在阵里。
顾酥转向沈苍：“带我父母出去。”
“你呢？”
“关门。”
陆行舟抓住她衣袖：“你不能再替别人牺牲。”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你选的不是死。”
“那就一起出去。”
顾酥把木牌按进石门凹槽，拉住陆行舟。石门缓缓合拢。
裴照在阵中怒喊：“放我出去！我可以放过你们！”
“我不信。”
门缝合上，仙光熄灭。
天亮时，顾酥扶着陆行舟走出地窖。
顾母抱住她：“你吓死娘了。”
“我答应过，不让他们带走你们。”
顾长山看着陆行舟：“你就是陆行舟？”
“是。”
“当年让她替你挡劫的人？”
“是。”
顾长山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陆行舟没躲。
顾母拉住丈夫：“他现在站都站不稳。”
“我不管他站不站得稳。”顾长山盯着陆行舟，“以后还会不会让酥儿替你受罪？”
“不会。”
“凭什么保证？”
“拿命保证。”
顾酥打断他们：“先回宗门。”
沈苍由弟子扶着，手里拿着裴照留下的银甲碎片。温宁问：“仙使封在里面，凡境灵脉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阵法还能撑一阵。”沈苍说。
顾酥问：“裴景明怎么处置？”
“执法堂会按宗规审。”
“哪条规矩？”
沈苍停了停：“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害了人十年，只逐出宗门？”
“你想怎么审？”
“药堂案、灵玉案、祭台案一起审。该负的罪，一件也别替他抹掉。”
沈苍点头：“好。”
回到青岚宗，执法堂外站满弟子。裴景明被绑在堂前，赵全跪在一旁。
裴景明一看见顾酥便喊：“她逼我去祭台！仙使也是她引来的！”
顾酥走到案前：“证据呢？”
他一时没答。
“十年前你说我偷灵玉，证据是你搜出来的。昨天你说我毁药，证据是你自己递的。今天你又说我引来仙使。除了栽赃，你还会什么？”
裴景明转向沈苍：“掌门，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沈苍把旧账册放到桌上：“你要的证据在这里。”
“假的。”
年轻药师上前：“药堂记录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柳长老也道：“十年前的卷宗是我写的，我愿意补证。”
赵全低下头：“灵玉是裴景明让我放进顾酥房里的。枯藤也是他叫我换的。”
裴景明骂道：“你收了我的东西，现在反咬我？”
“你说事情败露就把我推出去。我不想再替你背了。”
执法长老问裴景明：“还有什么要说？”
“我只想活下去。”
“所以你能害别人？”
裴景明看向顾酥：“她本来就该去祭台。她留在凡境，迟早害死所有人。”
“你怕的不是我害死所有人。”顾酥说，“你怕我活着，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裴景明被判废去修为，关入宗门牢房。宗门议事后，再由受害者家属决定是否移交官府。赵全主动认罪，仍要服刑。
顾酥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一个曾在庆功宴上嘲笑过她的弟子走到她面前，把弟子令牌放在地上：“顾师姐，我当年说过难听话。你要打要骂都行。”
“把令牌捡起来。”
“你不怪我？”
“我不替你决定。”
那弟子捡起令牌，退到一旁。
陆行舟靠着堂外的柱子，等人散了才问：“你没问我为什么替你挡劫。”
“你会说是你自己愿意。”
“确实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裴照困住我，神念留不了多久。我每次想说真相，都会被仙界察觉。”
“你可以告诉沈苍。”
“我以为他会护住你。”
顾酥看向沈苍：“你护住我了。”
沈苍没说话。
“也瞒了我十年。”
“我知道。”
顾酥转回陆行舟：“以后再瞒我，我就不找你了。”
“不会。”
“你说了不算。”
“我做给你看。”
她转身朝药堂去。有人叫她：“顾师姐，药炉还等着验。”
顾酥回头：“我不是药堂的人。”
年轻药师抱着账册追来：“我们知道。但裴景明留的药方有问题，今天要给伤者用，没人敢改。”
顾酥接过药方：“拿炉子来。”
药堂里挤满了伤者。顾酥把药方铺开，指出其中几味药顺序被改过，照方炼制，服下后虽能暂时恢复灵力，却会损伤经脉。
年轻药师指着药方：“药材都是常用的，怎么会相冲？”
“药材没问题，方子才好骗人。”
一名弟子催道：“伤者等不起。”
“轻伤的先别服这批药。重伤的用清水散灵，等药炼好。”
“清水散灵见效慢。”
“总比经脉废掉强。”
年轻药师赶去通知伤者。顾酥用普通灵火炼药，她的仙元仍封着，不能动用太多力量，只能逐味辨药。
温宁抱着药材进来：“后门围了裴家弟子，要拿账册。”
“让他们进来。”
裴家三叔带人闯进药堂：“你一个被逐出宗门的人，凭什么管药堂？”
顾酥没抬头：“这里在救人。等药炼完，你再说账册。”
“账册是裴家的。”
“记的是宗门药材。”
“裴景明是裴家人，他的事该裴家处理。”
顾酥把药材投入炉中：“他害了多少人？”
裴家三叔脸色发沉：“那是误会。”
“换药材、栽赃灵玉、布置祭台，哪一件是误会？”
“证据呢？”
年轻药师举起账册：“都在这儿。”
裴家弟子上前要抢，温宁挡住门：“敢抢宗门证物，先去问执法堂。”
裴家三叔盯着顾酥：“沈苍能护你一辈子？”
“我不需要他护。”
“那你靠什么？”
顾酥掀开炉盖：“靠这炉药救人。”
药炼好后，年轻药师先喂给伤势最重的弟子。众人围着查脉，确认经脉无损，那名弟子也终于能抬起手。裴家三叔脸上的讥笑没了。
顾酥把药方交给年轻药师：“照这个方子继续炼，每炉记下药量和火候。”
执法长老带人进来，收走账册：“账册归宗门保管。”
裴家三叔收回伸出去的手。
顾酥擦掉手上的药粉：“把裴景明从药堂拿走的灵石也查清楚。”
裴家三叔没再说话。
温宁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查仙门留下的事。”
陆行舟站在门外，拿着裂开的木牌：“上面还有字。”
顾酥接过木牌，银线尽头浮出一行小字：若要重开仙路，须先找到守门人。
“守门人是谁？”温宁问。
陆行舟看向沈苍：“我不知道。”
沈苍说：“我知道。”
顾酥收起木牌：“说吧。”
沈苍道：“守门人在青岚宗。”
议事堂里，沈苍把十年前仙使来访的事说了出来。仙路受损，仙界派人寻找顾酥的仙骨。陆行舟将仙骨一分为二，一半封进木牌，一半留在顾酥神魂里。沈苍受命看守封魂钉，却在威胁下泄露了顾酥的名字。
柳长老问：“你知道守门人是谁，为什么十年不说？”
“我只知道守门人手里有青铜钥匙，不知道具体是谁。”
“钥匙在哪儿？”
沈苍看向顾长山：“在你父亲身上。”
顾长山愣了下：“我没见过。”
顾酥问：“外祖父留过什么旧物？”
顾长山摸出一串旧钥匙，最末端挂着一片不起眼的青铜叶片。
沈苍点头：“顾家世代守着它。守门人不是替仙界开门，而是决定仙路该不该开。”
顾长山把青铜片攥回手里：“我外祖父没告诉我，是怕我被盯上？”
“是。”
“结果酥儿还是被卷进来了。”
沈苍没辩解。
顾酥问：“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开门？”
“我希望你自己决定。”
柳长老冷声道：“你总说让她决定，最后却把代价留给她。”
沈苍没有反驳。
议事堂外钟声响起。弟子来报，后山禁地有人闯入，守阵长老失联。带头的是裴家三叔，声称奉掌门之命修复祭台。
沈苍站起来：“我没有下命令。”
顾酥已经往外走：“假的掌门令牌。”
后山祭台边，裴家三叔带着十余名弟子，手里拿着一卷图。
“这是顾家先祖留下的仙路图。不开祭台，仙使被困在门后，青岚宗迟早遭殃。”
“谁给你的图？”顾酥问。
“裴景明从掌门书房拿的。”
沈苍道：“他关在执法堂，怎么给你？”
裴家三叔顿了顿：“早先托人送出来的。”
顾酥看图：“这不是仙路图，是反向阵图。照着修，会把门后的力量引进青岚宗。”
“你看一眼就敢断定？”
“你可以照着修。”
裴家三叔命人放阵石，几名弟子却没动。其中一人开口：“这上面的字是裴景明的。他临摹过，我们见过。”
裴家三叔怒道：“你们被她骗了！”
顾酥问他：“你想救青岚宗，还是救裴景明？”
“裴照答应过，只要开门，就放过裴家。”
陆行舟道：“仙界的人从不守凡人的约。”
裴家三叔看见他，手里的图落到地上：“裴照说你死了。”
“他骗你。”
顾酥捡起图，当众撕开：“你拿裴家上下的命换一句空话，还算什么长辈？”
裴家三叔扑来抢图，被顾长山抓住胳膊推倒。执法弟子上前将人带走。
一名裴家弟子主动作证：“图是裴景明送来的。他说开门后，仙使会带裴家去仙界。”
“你什么时候知道？”
“昨天。”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被裴家连累。”
“怕可以，别再帮他害人。”
那弟子低头应下。
沈苍捡起一块碎裂阵石：“阵法已经被动过，再拖下去，封门阵会失效。”
陆行舟看向顾酥：“门后有人接应裴照，是守门人。”
顾长山握紧青铜片：“守门人不是顾家？”
“还有一个。”沈苍说，“我怀疑是柳长老。”
议事堂里，柳长老听完，茶盏掉在桌上。
“沈苍，你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我只是怀疑。十年前卷宗少了一页，你把顾酥神魂不散写成神识已毁，只有查看过封魂钉的人才知道。”
柳长老站起来：“我判断失误。”
顾酥问：“你见过封魂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神魂不散？”
柳长老看了她一眼，没答。
沈苍的断剑忽然震动，剑柄浮出青色印记。顾酥看向柳长老：“守门印在你身上。”
柳长老不再否认。
议事堂的门关上后，柳长老坐在原处。
“十年前我见过封魂钉。”她说，“我以为那是救顾酥的办法。”
“谁告诉你的？”
“裴照。”
堂中长老纷纷站起。柳长老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我年轻时重伤，沈苍带我到仙路边求药。裴照救了我，让我替他守一把钥匙。”
“钥匙呢？”
柳长老从袖中拿出青铜片，放在桌上。它与顾长山手里的那片能拼在一起。
顾酥问：“你知道陆行舟把仙骨留给我，也知道祭台会用顾家人作引子？”
“知道。”
“为什么不说？”
“我想让你把仙骨交给裴照。他答应仙路修好后带我回仙界。”
温宁问：“为了回去，你就拿一宗人的命下注？”
“我在凡境待了一百多年，早就不想留在这里。”
顾酥道：“你可以自己走。”
“仙路不开，我走不了。”
沈苍把两块青铜片推到顾酥面前：“顾家守门，柳长老掌印。要封住仙路，必须两边一起决定。”
顾长山问：“她不肯呢？”
“钥匙已经交了。”
柳长老道：“交出来不代表我愿意封门。”
顾酥看着她：“你以为裴照出去后会带你走？”
“他说会。”
“他拿什么保证？他拿我父母威胁我，差点杀了温宁。你还信他守约？”
柳长老没说话。
陆行舟开口：“裴照要抽走凡境灵脉，修补天门。门一开，他先抽青岚宗，再带走所有有用的人。”
“你亲眼见过？”
“被关在仙路后面，听他们商量过。”
柳长老看着他：“他们说会给我留路。”
“那条路也要用你的命修。”
柳长老的神色松动了。
外头弟子来报，仙门白光已经出现，禁地阵法正在裂开。顾酥握住拼好的钥匙：“现在封门。”
沈苍道：“两名守门人要同时按住钥匙。”
顾长山走到她身边：“我来。”
柳长老仍没动。温宁挡在门边：“你不来，门开后第一个被拖进去的就是你。”
柳长老拿起守门印：“我去。”
后山祭台上方裂开一道缝，白光落在石阶间。裴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柳若华，开门，我带你走。”
柳长老站到祭台左侧：“你答应过救我。”
“把钥匙插进去，我就兑现。”
顾酥没有催她。柳长老把守门印按进石槽。
“我信过你一次，够了。”
顾长山将青铜钥匙插入中央凹槽，顾酥握住另一端。掌心很快被烫出红痕，陆行舟伸手扶住她。
裴照怒吼：“柳若华，你敢背叛仙界？”
“我背叛的只有你。”
“我会让你永远困在这里！”
“我已经困了一百多年。”
石门开始闭合，裴照的手穿过门缝抓向顾酥。陆行舟挡在她身前。顾酥握住他的手，两人一同将钥匙压下去。
白光收尽，石门合拢。
顾酥扶着陆行舟回到青岚宗时，柳长老已经被关进执法堂。沈苍说要按宗规审她。
“若她回不了仙界，会不会把罪都推给裴照？”顾酥问。
“会。”
“那就查证据，不替她找借口。”
沈苍点头。
裴景明最终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裴家三叔入狱，赵全因供出同谋免去死罪，仍要服刑。顾酥没有去看裴景明离宗。
温宁问她：“不去看最后一眼？”
“看够了。”
“你还恨他吗？”
“恨不恨都不影响他受罚。”
陆行舟坐在院中由药师包扎。他伤势重，暂时不能离开凡境。
顾酥走过去：“你打算去哪儿？”
“等你安排。”
“我不安排你。”
“那我跟着你。”
“你不是要回仙界？”
“仙路封了。”
“你可以自己找路。”
“我想先把欠你的话说完。”
顾酥坐在他旁边：“说。”
陆行舟把十年前的事说了一遍。裴照来找他，要他交出顾酥体内的仙骨。他不肯，裴照便拿青岚宗威胁他。陆行舟替顾酥挡过天劫后，试图把仙骨从她身上取出，只剥下了一半。另一半已经与她神魂相连。他怕她醒来后再找仙使，便让沈苍封住她神魂。
“你说为了保我。”
“是。”
“也替我做了决定。”
“是。”
“你把我留在凡境十年，自己被困在仙路后面。”
“是。”
“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告诉你。”
顾酥把木牌放在石阶上：“以后不许替我做决定，也不许替我挡劫。我遇到危险，你可以帮忙，但不能骗我。”
“好。”
温宁从廊下探头：“你们说完没有？药堂新炼了一锅药，谁去尝？”
顾酥起身：“我去。”
陆行舟也要起身，被药师按住肩膀：“你不能动。”
温宁笑道：“仙人也得听药师的。”
顾酥走到院门口，回头道：“等伤好了，再来找我。”
“你去哪儿？”
“看顾家祖屋。”
“我陪你。”
“先养伤。”
“那你要回来。”
“我答应的事会做到。”
药堂里，年轻药师已经把裴景明留下的药方封存，账册也重新核对。顾酥提醒他，不要因为柳长老懂仙界药材，就忘了她做过的事。
年轻药师应下。
几名曾在庆功宴嘲笑顾酥的弟子正在搬药箱。有人问旧药圃还要不要种青藤。
“先翻土。旧根里有枯藤，不能直接种。”
“知道了。”
“别叫我师姐。”
那弟子改口：“顾姑娘。”
“随你。”
顾酥出山门时，顾母正在等她。顾长山也跟了上来。三人去了旧城，在祖屋后院找到外祖父留下的木盒，里面有封写给顾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仙路不该属于仙界，也不该属于凡人。守门的人，要记得门本来是为回家的人开的。
顾长山问她还想不想去仙界。
“想。”
“因为陆行舟？”
“也因为我自己想知道，仙界是什么样。”
顾母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
“等陆行舟伤好，等宗门把事查完。”
“你会不会一去不回？”
“我不知道。但我会先回来告诉你们。”
半年后，青岚宗药堂重新开门。
顾酥没有重新入门，也不接长老之位，每月只在药堂留三日，替弟子验方、教他们辨药。年轻药师接任管事后，把旧账重新抄录，当年被冤扣的灵石也逐个补回。
裴家因私藏仙界禁物遭到彻查。裴家三叔入狱，几名伪造文书的弟子被逐出宗门。赵全在牢中交代，十年前是裴景明亲手把灵玉放进顾酥房间，再让他带人搜查。
执法堂将旧案重新公示。
顾酥看了一眼便走了。
温宁问：“不想看看他们怎么写？”
“写得再清楚，也换不回那十年。”
“至少后来的人知道你没偷。”
“知道就够了。”
陆行舟养了半年，终于能站起来。他把自己知道的仙界旧事一件件告诉顾酥：裴照并非唯一巡使，仙界还有人靠抽取凡境灵脉维持修为。顾酥的仙骨不是钥匙，而是辨认仙路真伪的引子。
温宁问：“仙路再开，你能看出哪条是假的？”
“能。”顾酥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把这边交代完。”
陆行舟道：“你不用为了我着急。”
“我不是为了你。”
“那为了什么？”
“去看看仙界是不是也有人把别人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
“有。”
“那就问问他们凭什么。”
出发前一晚，顾酥在药堂验最后一张药方。年轻药师拿来新刻的名册：“宗门给你留了位置，回来随时能入门。”
“我不会回来修行。”
“那位置留给谁？”
“留给真正想学医的人。”
他收起名册：“我替你保管。”
“别只替我保管。往后每个弟子都要自己验方，不能因为谁开的，就照单全收。”
“记下了。”
温宁来报，山门已经备好。顾母递给顾酥一包糕点：“路上吃。”
“仙界也有吃的。”
“这不一样，是娘做的。”
顾酥收进包里。顾长山把青铜钥匙交给她：“守门的钥匙你带着。回来就用它开门。”
“你们还守祖屋？”
“只要你想回来，我们就在。”
陆行舟站在石阶下，没有催她。
顾酥走到他身边：“仙路在北边？”
“是。”
“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山门。温宁在药堂清点药箱，年轻药师低头记账，沈苍仍在整理旧案。顾酥腰间的木牌亮起，银线指向远处。她没有回头。
三日后，青岚宗收到一封来自仙界的传书，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裴照已死，仙门仍在，持钥者速来。
沈苍把传书交给顾母。她看完后将信收进木盒。
几日后，药堂来了个陌生人，手里拿着一块与顾酥相似的木牌。
“我要见顾酥。”
年轻药师挡在门口：“她不在。”
“我知道她去了仙界。”
“那你去仙界找她。”
“我找不到路。”
“那就等她回来。”
那人看着墙上的药方：“她一定会回来？”
年轻药师合上账册：“她答应过。”
顾酥和陆行舟走到路尽头时，一道新的仙门立在云上。门前站着数十名修士，各自握着碎裂的令牌。
为首的女子看了眼顾酥腰间的木牌：“你就是顾酥？”
“是。”
“裴照死了，他留下的仙债由谁偿还？”
“谁欠的，谁还。”
女子抬手，身后众人拔剑：“先把仙骨交出来。”
顾酥取下木牌，放在掌心：“你们也这么问话？”
“你以为封住仙路，就能命令仙界？”
“我没命令你们。”
“那你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顾酥望向仙门后的长阶：“找一个被你们关了十年的人。”
陆行舟站到她身边：“我就在这里。”
女子认出他，退了半步：“陆行舟，你竟还活着。”
“让路。”
“仙界不会放你们进去。”
顾酥把木牌按在仙门上。门面裂开一道细缝。
她看着那女子：“那就让仙界出来说话。”
门后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有人喊出了顾酥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