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烛烧得噼啪响。
沉重的凤冠压得顾乘风脖子发酸。他身上套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大红织金九凤袍，袍子底下藏着一双蹬着鹿皮靴的大长腿。
脚步声在喜房外停住，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大景朝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年轻皇帝贺朝，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与血腥味大步跨进殿内。
金漆喜秤挑开绣金盖头的那一瞬，贺朝居高临下，目光在顾乘风喉结和宽阔的肩膀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讥讽。
你果然是个哑巴？
顾乘风眨了眨眼，没动，也没出声。
他在心里把相国府那个便宜老爹问候了整整八百遍。
三天前，贺朝为了敲打权势过盛的顾相国，故意下旨宣称要迎娶相府嫡出入宫为后，本意是逼顾相国抗旨，好名正言顺扣上一顶蔑视皇权的帽子抄家灭门。谁知道那老狐狸不仅没抗旨，还连夜把装了十五年哑巴的亲儿子打包塞进了花轿。
老爹送他出门时的原话言犹在耳：儿啊，你打小就不会说话，正好免了祸从口出。进宫后老实当个摆设，等为父在外头打点妥当，再接你回家吃席。
现在席没吃上，暴君的喜秤差点戳到他鼻梁骨上。
贺朝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审视的戾气。
外间传闻，顾相独子男生女相，天生口不能言，是个药罐子。贺朝将手中喜秤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顾相倒是好气魄，当真舍得把你送来。他真以为送个不能喘大气的废人过来，朕就会放过你们顾家？
顾乘风神色平静，从袖子里慢吞吞地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小黑板，又摸出一截削得尖尖的白石粉笔。
他在板上刷刷写了几个字，翻转过来，立在胸前。
贺朝目光落在板上。
字迹歪七扭八，却极有气势：陛下，臣妾饿了。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守在门外的几个大内侍卫身形晃了晃，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砖缝里。
贺朝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想过相府送来的人会下跪求饶，会暗藏匕首刺杀，甚至会宁死不屈撞柱自尽。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顶着相府世子身份的男后，当着天下至尊的面，写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要饭。
你叫朕什么？贺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乘风低头，擦掉前几个字，重新写道：夫君，来点肉。
贺朝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乘风，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你真当朕不敢在这喜房里杀你？
顾乘风看了看那柄随时会出鞘的长剑，脸上面无表情，双手却以极快的速度在胸前打起手语。
他的手势龙飞凤舞，一会儿指天，一会儿画圆，一会儿又比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王八翻身动作。
贺朝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侧随侍的太监总管周德海：他在比划什么？
周德海急忙跪倒在地，冷汗直流：回回万岁爷，老奴老奴看不懂相府的手语啊！看这架势，似乎是在向上苍祈福？
顾乘风默默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亮给贺朝：
臣妾的意思是，空腹杀人容易低血糖，陛下脸色发青，不如先啃两个鸡腿垫垫。
殿内落针可闻。
贺朝那双狭长的凤眸死死锁住顾乘风，胸口剧烈起伏。他长这么大，平定藩王，诛杀叛逆，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两股战战，唯独眼前这个穿着凤袍的男人，眼神里除了一股子看破红尘的呆滞，什么恐惧都看不出来。
来人。贺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德海连忙爬起来：老奴在！
去御膳房传膳！整只的酱肘子，烤乳猪，给朕端上来！
贺朝冷笑一声，甩开龙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阴恻恻地盯着顾乘风：
吃。今夜你要是吃不完一整只烤猪，朕就砍了你的双手，看你往后拿什么在板上写大逆不道的话。
片刻后，御膳房火速送来了一桌硬菜。
油汪汪的烤乳猪散发着浓郁的焦香，酱肘子炖得软烂透光。
顾乘风一点没客气。
他把凤袍宽大的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挽，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坐在贺朝对面，抓起一根烤猪腿就啃。
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十五年了。为了装病弱哑巴，他在相府天天喝苦得要命的人参汤和无油无盐的白粥，嘴里淡出鸟来。现在暴君亲自下旨让他吃肉，不吃白不吃。
咔嚓，咔嚓。
整座宫殿内只剩下顾乘风咀嚼脆皮的声音，清脆，欢快，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贺朝坐在对面，原本准备看他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求饶模样，结果看着看着，自己的喉结居然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
贺朝自清晨起便在太庙祭祖，又在前朝应付群臣，滴水未进，方才那股浓郁的肉香味一个劲地往他鼻孔里钻。
顾乘风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嚼得双颊鼓鼓囊囊，随后抬眼看了看贺朝死死盯着猪肉的眼神。
他动作顿了顿，拿起粉笔，在小黑板的边角处飞快写了一句：
馋了就直说，臣妾分你半个耳朵。
砰的一声！
贺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碗碟齐齐跳动。
放肆！
顾乘风手一抖，嘴里的肉末险些喷出来。他赶忙把烤猪往怀里搂了搂，眼神警惕，满脸都写着护食二字。
贺朝气极反笑，站起身来，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寒芒一闪，剑尖直指顾乘风的眉心。
你装哑，装疯，装傻，真当朕看不出顾家的算计？贺朝眸色幽深，冰冷如霜，你以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就能让朕觉得你构不成威胁，从而放松对相府的戒备？
顾乘风咽下嘴里的肉，放下油腻腻的双手。
他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顺从地把脖子往前伸了半寸，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露出脆弱的咽喉，示意对方往大动脉上划。
来，往这切，动作快点，别耽误我赶下一趟投胎。
贺朝的剑尖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他见过求生的，见过拼命的，唯独没见过主动把脖子往剑刃上送得这么工整的。
你真不怕死？贺朝咬牙。
顾乘风抓起炭笔，在黑板上淡定写道：
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不做社畜。陛下动手利索点，棺材要楠木的，谢谢。
贺朝盯着那行字，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杀顾乘风容易，一剑封喉不过眨眼之间。但顾相国在外掌控着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调度，此时无故斩杀其独子，前朝必生大乱。他本想在今夜逼顾乘风露出破绽，只要抓到一点刺王杀驾的由头，就能立刻发难收缴兵权。
可这家伙除了吃肉和求死，连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朕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贺朝收剑入鞘，面容阴沉得可怕，留着你，朕要看着顾家怎么一步步走向深渊。
顾乘风默默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哦，睡了。
写完，他把写字板往枕头底下一塞，当着九五之尊的面，径直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龙凤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被窝里就传出了均匀而安详的呼噜声。
贺朝僵立在龙凤花烛前，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在自己的寝宫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绝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金銮殿外晨钟撞响，沉闷的钟声穿透薄雾，惊醒了整座皇城。
按照大景朝的祖制，大婚次日清晨，帝后当一同升殿受百官朝拜，并由皇后亲手向太后敬茶。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捧着朝服战战兢兢地候在寝殿门外。
门开处，贺朝眼眶泛着青黑，满脸暴戾地走了出来。整整一夜，他盯着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男人，生生熬到了天明。
顾乘风跟在后头，神清气爽，头上戴着九尾金凤冠，身上穿着玄色织金的宽大吉服，手里依然夹着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黑板。
万岁爷，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周德海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提醒，相国大人领着文官站在首位，御史台那帮言官听说陛下立了男后，奏折都堆成小山了。
贺朝冷笑一声，侧目扫向身后的顾乘风：待会儿到了殿上，休要给朕丢人显眼。文武百官若要参你，朕可不会替你说半句好话。
顾乘风点头，顺手在板上写道：明白，我就当个盆栽。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顾相国顾怀仁站在文官之首，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眼神阴鸷。当贺朝牵着一身皇后吉服的顾乘风踏上帝座的那一刻，朝堂内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稀稀拉拉的朝拜声里，夹杂着好几声清晰的咳嗽与冷哼。
礼毕，不等贺朝开口，御史大夫魏严一步跨出列队，手中玉笏高高举起，脸色涨得发紫。
陛下！臣有本要奏！
准奏。贺朝靠在龙椅上，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
魏严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几乎喷出三丈远：自古阴阳有道，牝鸡司晨已是大忌，如今陛下竟纳男子为后，成何体统！顾氏乘风，无德无才，口不能言，身有残疾，何以母仪天下？此乃祖宗家法所不容，上干天和，下逆民意！臣恳请陛下，废黜男后，将其逐出宫门，以正视听！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不少保皇派的大臣纷纷出列附和：
魏大人所言极是！男后误国，妖孽降世啊！
顾相国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骂的不是他亲儿子。
贺朝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坐在身侧凤椅上的顾乘风：皇后，御史大人说你是无德无才的残疾妖孽，你可有话要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乘风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哑巴大公子的笑话。在严肃庄重的奉天殿上，一个无法开口说话的皇后，除了默默流泪受辱，还能做什么？
顾乘风眨了眨眼，不慌不忙地从吉服宽大的广袖里掏出了小黑板。
他提起炭笔，运笔如飞，神色极其专注。
半晌，他将黑板高高举起，正面转向殿下跪着的魏严。
黑板上赫然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魏大人，您昨晚在怡红院欠的三十两胭脂钱，结清了吗？
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魏严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记：你你血口喷人！臣乃当代大儒，一生清廉，岂会去那种烟花之地！
顾乘风面不改色，翻手擦掉字迹，继续飞快地写：
您右边屁股上有个铜钱大的黑痣，怡红院的翠花姑娘今早托我老爹带话，让您别拿御赐的玉佩抵嫖资，那玉佩掉色。
噗嗤。
站在武将队伍前头的一位大将军没忍住，当场笑喷出声。
魏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哆哆嗦嗦地指着顾乘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翻了个白眼，当场晕厥过去。
御医！快传御医！
朝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贺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半天。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顾乘风，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魏严屁股上有痣？顾怀仁连这种事都查？
顾乘风在黑板上坦然写道：
我瞎编的。
贺朝一愣：瞎编的？
顾乘风继续写：
我看他印堂发黑，脚步虚浮，眼神飘忽，纯属诈他一下。谁知道他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贺朝看着那行字，再看看地上被抬走的魏御史，脑仁一阵阵发疼。
这哪里是个哑巴？这分明是个行走的活阎王。
退朝之后，按规矩要前往慈宁宫向太后奉茶。
太后并非贺朝生母，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严太后，母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后宫说一不二。听闻皇帝立了男后，太后早已在慈宁宫布下了阵仗。
刚踏进慈宁宫大殿，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面容威严，两侧肃立着几十名手持戒尺和宫规的嬷嬷，神情凶煞。
给太后请安。贺朝神色淡淡，敷衍地拱了拱手。
顾乘风跟在旁边，像个没有感情的鞠躬机器，跟着拜了下去。
皇帝好大的威风。太后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捻着佛珠，冷冷开口，朝堂上的闹剧哀家已经听说了。纳男子为后，成何体统！进了哀家的慈宁宫，就得守后宫的规矩。
两名身形健硕的嬷嬷立刻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上前。
顾氏，给哀家奉茶。太后冷眼扫来，规矩要足，跪着奉，茶凉一分，便是大不敬。
那茶杯冒着滚滚白烟，杯沿烫得连端茶的嬷嬷都垫着厚厚的布巾。这要是徒手端过去，少说也得烫脱一层皮。
贺朝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插手的意思，眼底闪烁着看戏的冷光。他倒要看看，面对后宫这套阴毒的手段，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假哑巴要怎么应付。
顾乘风上前一步。
两名嬷嬷眼里闪过狞笑，将烫得冒烟的茶盏递了过去。
顾乘风没有伸手去接。
他反手解开腰间的玉带，在两名嬷嬷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摆着的整壶滚水，就着壶嘴吹了吹，然后面无表情地倒进了旁边摆放的纯金痰盂里。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圆润的珠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你你这是作甚！太后拍案而起，浑身发抖。
顾乘风掏出黑板，写得飞快：
太后明鉴，茶水太烫伤食道，容易得喉癌。臣妾为了太后的凤体着想，特意帮太后把有害杂质过滤掉。
太后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指着顾乘风尖叫：放肆！反了！真是反了！来人，给哀家掌嘴！打烂这个妖孽的嘴！
四名粗壮嬷嬷手持戒尺，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贺朝眼神微冷，刚要开口，却见顾乘风动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而是顺势往地上一躺，双眼一翻，四肢开始极其有节奏地抽搐起来，口中甚至咕噜咕噜地冒出了白沫子。
那是他刚才喝茶时含在嘴里的皂角水。
抽搐的同时，他的左手在地上疯狂抓挠，右手颤巍巍地举起黑板，上面只有两个鲜红的大字，是用他刚才随身带的口脂写上去的：
有毒！
四个扑上来的嬷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吓得魂飞魄散。
有毒？哀家的茶里怎么会有毒！太后吓得从榻上弹了起来。
贺朝更是脸色剧变。
若是在慈宁宫里，相国独子中毒身亡，相国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举兵勤王！到时候整个皇城都会被血洗！
传太医！封锁慈宁宫！贺朝厉声喝道，一把抽出佩剑，剑指太后身旁的近侍，谁敢动，格杀勿论！
整个慈宁宫瞬间陷入了兵荒马乱。
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围着地上的顾乘风把脉。
摸了半天脉，老太医脸上的冷汗比下雨还密，神情极为古怪。
陛下，这太医擦着汗，吞吞吐吐。
他到底中了什么毒！贺朝怒斥。
回回陛下，皇后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不仅没中毒，反倒反倒是因为今早积食，脉象格外洪大老太医硬着头皮道。
贺朝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躺在地上的顾乘风已经停止了抽搐，正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冲他极其隐蔽地眨了眨，顺便用脚尖把滚在旁边的空茶壶往太监脚底下踢了踢。
贺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又被耍了。
但在外人看来，帝后在慈宁宫遭遇毒杀未遂，皇帝雷霆大怒，当场下令将慈宁宫的三十余名宫女嬷嬷全部打入天牢严审，连带着太后也被软禁在偏殿，夺了后宫大权。
一场原本针对顾乘风的杀局，硬生生被他用吐白沫的方式，反手将太后整座母族势力连根拔起。
回凤仪宫的路上。
步辇上的贺朝死死盯着身旁走得四平八稳的顾乘风。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度的怀疑，你故意装中毒，帮朕夺了太后的权？顾怀仁不是和太后一党暗通款曲吗？你帮朕，对相府有什么好处？
顾乘风停下脚步，掏出黑板擦了擦，写道：
陛下想多了。臣妾只是单纯不想挨打。
贺朝冷笑：不想挨打？你方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宫中老手都演不出来。顾乘风，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顾乘风叹了口气，在黑板上继续写：
报告陛下，臣妾唯一的阴谋，就是希望午膳能有一碗红烧肉，多放糖，少放姜。
贺朝猛地别过脸去，咬紧牙关，拂袖而去：
没有红烧肉！只有白菜豆腐！
午膳时分，凤仪宫的餐桌上摆着满满一盆红烧肉。
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果然多放了糖，没放一块姜。
顾乘风坐在桌前，吃得心满意足。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入夜，狂风大作，乌云遮蔽了月光。
凤仪宫内熄了灯，顾乘风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屋顶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微的碎裂声。
顾乘风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剑直刺床榻！
刺客！
顾乘风在床上一滚，长剑擦着他的鼻尖刺穿了锦被。黑衣人一击不中，反手变刺为削，招式凌厉狠辣，绝非寻常毛贼，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顾乘风无法开口呼救，他也不打算呼救。
在黑衣人再次欺身而上的瞬间，顾乘风没有拔腿逃跑，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抓起床头那尊足有二十斤重的纯金香炉，迎着刺客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黑衣人的剑还没递出去，整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面罩下的鼻梁骨当场塌陷，踉跄后退了三步。
顾乘风抄起小黑板，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字：
谁？
刺客甩了甩发昏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白寝衣、高举写字板的男后，眼中满是茫然。
但他没有废话，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提剑扑来。
顾乘风眼神一凛，手腕一翻，袖中突然激射出一蓬白色的粉末！
那是他白天从御膳房顺来的特级辣椒面混生石灰。
啊！
刺客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殿门在此时被猛地撞开！
贺朝手持长剑，带着大批禁军冲了进来：护驾！
火把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只见堂堂后宫皇后，正大马金刀地骑在一个满地打滚的黑衣刺客身上，左手揪着刺客的领子，右手拿着那块玄铁黑板，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往刺客的天灵盖上拍。
边拍，嘴里还无声地做着口型。
贺朝快步走上前，剑尖挑开刺客的面罩，赫然发现此人后颈处纹着一只黑色的苍鹰。
北狄死士？贺朝眼神一凝。
北狄乃是大景北方的强敌，两国交战多年，水火不容。北狄的死士竟然能潜入大景皇宫行刺皇后？
贺朝看向顾乘风，冷声质问：你没受伤吧？
顾乘风从刺客身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举起早已写好的小黑板：
报告陛下，刺客招了。
贺朝一愣：招了？你是个哑巴，他是个瞎子，你怎么审出来的？
顾乘风神色淡定，继续展示黑板反面：
我用板砖拍了他七十二下，他点头了三次，摇头了四次，根据莫尔斯电码和微表情心理学，他是来偷咱们大景朝的红烧肉配方的。
贺朝脸上的神情彻底裂开了。
什么莫什么电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贺朝额头青筋暴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黑板，厉声道，北狄死士入宫，分明是相府通敌叛国的证据！说，是不是你父亲里应外合，放他们进来的！
地上的刺客此时缓过劲来，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顾公子不必再装了！相爷说了，只要杀了暴君，北狄三十万铁骑立刻南下助相爷登基！动手啊顾公子！
说完，刺客狠狠咬碎了口中的毒囊，脑袋一歪，当场气绝身亡。
寝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禁军下意识地拔出了佩刀，刀锋齐齐对准了顾乘风。
死无对证，临死诛心。
这是最标准的离间计，不管相府有没有通敌，只要刺客死前说了这句话，顾乘风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更何况他还是个哑巴。
贺朝握剑的手指节泛白，眼中杀机毕露，长剑缓缓抬起，直逼顾乘风的咽喉。
顾乘风，你还有何话说？
顾乘风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满脸杀意的贺朝。
他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走到一旁的桌案边，重新拿起炭笔，在另一块备用的木板上写了一封极其工整的书信，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贺朝面前。
贺朝垂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检举信。
罪臣顾乘风，实名举报我爹顾怀仁通敌叛国、贪污受贿、私藏军械共计三十八条重罪。罪证一：相府后花园假山底下埋着北狄可汗送的黄金十万两；罪证二：相府账房第七个暗格里有通敌书信；罪证三：我爹藏私房钱的靴子里有一张北狄布防图。
请陛下速速派兵抄了相府，将我爹捉拿归案，顺便把那些黄金充公。臣妾大义灭亲，只求分一成中介费，在天牢里换一间向阳的单间。
贺朝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反反复复看了那封信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类的构造。
你检举你亲爹？贺朝的声音在发颤。
顾乘风一脸肃穆地点头，在底下补了一句：
父慈子孝，大义凛然。请陛下立刻发兵，去晚了我爹可能就转移财产了。
贺朝死死盯着顾乘风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睛，足足盯了半炷香的时间。
疯子。
贺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们相府一家子，全都是疯子！
传朕旨意！贺朝猛地转身，封锁城门，禁军包围相府！但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妄动！把这个妖孽给朕看好了，少了一根毫毛，提头来见！
天色大亮。
相府被重重围困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整座京城。
然而，还没等禁军动手搜查，宫外突然传来急报：北狄特使使团已到城外，指名道姓要进京朝贡，并要求见一见大景新立的男后！
风雨飘摇，大戏才刚刚开场。
金水桥畔，旌旗招展。
北狄使团昂首阔步走入大殿，为首的使臣身材魁梧，络腮胡子，眼神如同草原上的野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大殿两侧的大景文武百官神色紧张，窃窃私语。昨夜相府被围，今日北狄使团便至，任谁都能嗅出这其中阴谋的味道。
北狄使臣完颜烈上前一步，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极不走心的异族礼节：
外臣完颜烈，参见大景皇帝陛下。闻听大景陛下迎娶了相国之子，我北狄可汗特送来贺礼，顺便带来了一个千古难题，想请天下闻名的大景才俊，以及贵国这位特殊的皇后娘娘指教一番。
贺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冷峻，声音平静无波：贵使有何指教？
完颜烈拍了拍手。
四名北狄壮汉立刻抬着一个沉重无比的紫檀木架走上大殿。架子上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琉璃大瓮，瓮中装着满满一缸清澈见底的油脂，而在油脂正中央，悬浮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幽蓝光泽的九曲明珠。
此乃我北狄至宝九曲夜明珠。完颜烈傲然环视四周，此珠内部有九曲回肠的细孔。今日之题极简单，不准打破琉璃瓮，不准将手伸入油中，更不准损毁明珠分毫，如何穿过这一根极细的羊肠丝线，将这颗九曲珠完整取出？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翰林院的大学士们纷纷围拢上前，交头接耳，眉头紧锁。
不碰油，不碎瓮，还要穿透九曲细孔把珠子钓出来？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神仙也办不到啊！
几位老臣急得满头大汗，若是在大殿之上被北狄使臣难住，大景朝的颜面何存？
完颜烈见状，脸上的狂傲更甚，目光转向龙椅旁的顾乘风：听闻皇后娘娘乃相国高徒，智冠京华，不知娘娘可能解此题？若是解不出，莫非大景皇帝娶的当真只是个摆设？
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贺朝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正要开口训斥，身旁的顾乘风却已经站了起来。
顾乘风提着小黑板，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来到了那个巨大的琉璃瓮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看了看满脸挑衅的完颜烈。
完颜烈冷笑一声，抱胸而立：皇后娘娘若是解不出，倒也无妨，只要当着百官的面，向我北狄可汗的方向行跪拜礼即可。
顾乘风没理他。
他转过身，向殿旁的侍卫招了招手，借了火折子。
随后，顾乘风在众目睽睽之下，吹燃了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直接扔进了装满油脂的琉璃大瓮中！
轰！
大殿中央猛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
烈焰瞬间吞没了整个琉璃瓮，滚滚浓烟直冲大殿穹顶！
护驾！快护驾！
走水了！
朝堂上瞬间大乱，百官吓得抱头鼠窜，几个老御史更是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躲。
完颜烈也吓得退后了五步，指着顾乘风怒吼：你疯了！这是烈性火油！你敢烧我北狄至宝！
顾乘风神色淡然，甚至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生瓜子，借着熊熊烈火的余热烤了烤，随手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火势来得猛，去得也快。
由于缺少空气，片刻之后，大火渐渐熄灭。
原本坚硬无比的琉璃瓮在骤然的高温炙烤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顾乘风走上前，抬起穿着鹿皮靴的大脚，照着琉璃瓮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踹！
哗啦！
价值连城的琉璃大瓮当场碎成了满地渣滓！
那颗所谓的九曲明珠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正好停在完颜烈的脚边。
顾乘风弯腰捡起明珠，掏出那根羊肠细线，随手在珠子外面打了个死结，然后像甩流星锤一样在手里晃了两圈，一把塞进了目瞪口呆的完颜烈怀里。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完颜烈整个人都傻了，捧着那颗被黑灰熏得焦黑的明珠，结结巴巴地吼道：你你打破了琉璃瓮！你坏了规矩！
顾乘风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掏出小黑板，刷刷写下一行大字，猛地亮在完颜烈的眼前：
规则第一条：不准把手伸进油里。我伸手了吗？没有，我用脚踹的。
规则第二条：不准损毁明珠。明珠坏了吗？没坏，还能砸核桃。
规则第三条：必须用丝线取出。我现在取没取出来？
写完，顾乘风在底下画了一个极其生动形象的猪头，旁边标注着三个字：
大傻春。
噗！
龙椅上的贺朝一个没绷住，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满朝文武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整座大殿里充斥着呼哧呼哧的憋笑声。
完颜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青筋暴跳，肺都要气炸了：狡辩！这是蛮横无理的强盗行径！大景皇帝，这就是你们大景的礼仪之邦吗！
贺朝此时已经敛去了笑意，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酷。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完颜烈，声音如雷霆炸响：
礼仪，是讲给朋友听的。
豺狼进了殿，大景唯有烈火与长刀！
皇后的解法，深得朕心！贺朝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遥指完颜烈，北狄犯我边境，杀我子民，如今又派死士潜入皇宫行刺皇后！完颜烈，你真当朕不敢在大殿之上斩了你的狗头祭旗吗！
大批御林军齐刷刷踏前一步，长枪如林，煞气冲天！
完颜烈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守成之君，而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猛兽，而那位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男后，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
外外臣不敢！完颜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死士之事绝非北狄可汗所为！是我等一时糊涂，请陛下息怒！
滚！贺朝厉喝一声。
完颜烈连滚带爬，捧着那颗焦黑的明珠，带着使团狼狈逃窜出殿。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陛下神武！皇后娘娘千秋！
贺朝站在龙椅前，俯瞰着脚下的臣子，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他转过头，看向立在身旁的顾乘风。
阳光穿过殿门的薄雾洒在顾乘风身上，玄色的皇后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如玉，除了手里夹着的那块写字板显得有些违和之外，竟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从容与气魄。
贺朝心中微动，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两句赞许的话。
顾乘风却已经举起了黑板，上面写着：
陛下，刚才装逼装得挺累吧？折现还是赏肉？臣妾要前腿肉，后腿有点柴。
贺朝刚刚升起的那点帝王雄心与异样情愫，瞬间被狂风吹得连渣都不剩。
散朝！贺朝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
夜深人静。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案头上摆放着几封密信，全是暗卫从相国府搜出来的东西。
贺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晴不定。
周德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查得怎么样了？贺朝冷冷开口。
周德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递上去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回陛下，禁军按照皇后娘娘写的那封检举信，把相国府翻了个底朝天。
找到了通敌的书信？贺朝眼神一凛。
没有。周德海咽了口唾沫，只找到了这个。
贺朝一把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没有通敌密信，也没有北狄布防图，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纸张，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相府摸鱼生存指南。
贺朝随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是顾乘风的字迹：
永安三年五月初八，晴。今天又装了一整天哑巴，老头子在朝堂上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回来逼我背孙子兵法。背个屁，老子只想吃糖醋排骨。
永安四年八月十五，中秋。皇帝那个倒霉蛋又下旨罚了老头子半年俸禄。干得漂亮，老头子扣了全府下人的月钱，还好我私房钱藏在狗窝底下的破鞋里，万无一失。
永安六年九月初三。老头子似乎想造反，天天在书房看地图。造反有什么前途？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连吃个红烧肉都要被御史盯着，狗都不干。改天得想办法把他书房点了。
贺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作了极度的古怪。
整整三大本。
通篇全是一个咸鱼穿越者对朝廷内卷的疯狂吐槽，以及对相国老爹造反野心的全方位无情打击。
周德海在一旁低声道：陛下，相爷那边也招了。相爷说，他之所以把世子送进宫，根本不是为了谋逆，而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贺朝抬眼。
因为相爷说，他在家天天被世子的手语和写字板气得心绞痛，实在受不了了，想送进宫来让陛下也替他分担分担
啪！
贺朝狠狠将那本摸鱼指南合上，按着生疼的太阳穴，良久无言。
原来，整场足以掀起大景朝腥风血雨的惊天权谋，起因只是一个叛逆儿子把老爹逼疯之后引发的家庭矛盾转嫁。
而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竟然陪着他们演了半个月的生死谍战。
凤仪宫偏殿内。
顾乘风正盘腿坐在暖榻上，就着一碟酱牛肉，自斟自饮着一壶桂花酿。
窗棂突然发出轻响。
贺朝没有走正门，竟然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了进来。
顾乘风嘴里叼着半块牛肉，愣了愣，默默放下酒杯，拿起黑板写道：
陛下，堂堂九五之尊，半夜翻皇后的窗户，是后宫开不起门，还是您有特殊的刺客情结？
贺朝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黑板，扔在榻上。
随后，在顾乘风略显诧异的目光中，贺朝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装得挺像啊，顾乘风。贺朝坐在他对面，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不仅不是哑巴，连心里话都写得挺丰富。
顾乘风低头扫了一眼那本摸鱼指南，面不改色，只是伸手把酱牛肉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暴露了。
但他丝毫不慌。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顾乘风清了清嗓子。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这具身体里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因为长年不开口而略显低沉沙哑，却出奇地富有磁性，听起来格外清晰沉稳：
既然陛下都知道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贺朝微微一震。
他听过无数人的声音，谄媚的、恐惧的、愤怒的、威严的，却从没有听过如此洒脱而平静的声音。
朕若真要杀你，你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贺朝拉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那你大半夜翻窗过来干什么？顾乘风挑眉，替你老丈人送终？
贺朝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顾怀仁那个老匹夫，朕已经罚他去修皇陵了，免得在朝堂上碍眼。朕来找你，是有桩买卖要跟你谈。
顾乘风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公家买卖不做，掉脑袋的买卖不做，加班的事情不做。
贺朝冷笑：北狄可汗听闻完颜烈受辱，大发雷霆，扬言要起兵五十万南下伐景。但朕的大景国库空虚，户部那帮老顽固天天哭穷，连军饷都拨不出来。
顾乘风翻了个白眼：国库空虚你找户部尚书去啊，找我干嘛？我又不会点石成金。
那本摸鱼指南里，第三十六页。贺朝盯着他，你写了一种名为水泥和玻璃的东西，还说只要造出火器，就能把北狄的骑兵炸成漫天飞灰。
顾乘风嚼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草率了，日记写得太详细，果然不是好习惯。
你帮朕把这些东西造出来。贺朝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朕不仅保你相府满门平安，往后这深宫之中，你想吃什么肉就吃什么肉，朕还可以特许你不用上朝，不遵宫规，甚至连见到朕都无需下跪。
顾乘风眯起眼睛看着贺朝：当真？
天子无戏言。
顾乘风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酱牛肉往贺朝面前推了推：
成交。不过先说好，火器的威力太大，弄不好会把皇宫炸上天。
贺朝看着那盘肉，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狂热与笑意：
只要能把北狄扫平，这皇宫炸了，朕带你去草原上盖新的。
半年后。
大景北境，雁门关外。
北狄可汗率领四十万控弦之士，黑压压地压在关下，旌旗遮天蔽日，号角声震耳欲聋。
城楼之上，贺朝身披金甲，手按宝剑，渊渟岳峙。
而在他身侧，顾乘风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宽大长袍，头戴遮阳的草帽，手里正捧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神态惬意得像是在马尔代夫度假。
报！城下北狄可汗叫阵，扬言若不交出皇后娘娘受辱自裁，便要血洗雁门关！传令兵大声禀报。
贺朝转头看向身旁挖西瓜的顾乘风，嘴角挂着一抹嗜血的笑意：皇后，人家指名道姓要你下去呢。
顾乘风吐出一颗西瓜子，顺着城垛往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瓜，拍了拍手，指着城墙上整齐排列的三百门漆黑森冷的玄铁重炮，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陛下，开炮吧。
让草原上的朋友们，感受一下来自工业革命的一点小小震撼。
轰！轰！轰！
刹那间，天崩地裂！
炽热的火蛇撕裂苍穹，开花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在北狄骑兵阵中疯狂爆炸！
泥土、硝烟、碎石与惨叫声瞬间将四十万大军的狂傲撕成了粉碎！原本不可一世的草原铁骑，在划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不到半个时辰，北狄残军丢盔弃甲，狼狈北逃，北狄可汗的王旗被炮火轰成了满地焦炭。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映照着硝烟弥漫的战场。
贺朝站在城头，拔出长剑，指向残阳，放声大笑。
笑毕，他回过身，猛地一把将顾乘风拉入怀中，狠狠拥住了那具清瘦却坚韧的身躯。
天下初定，四海臣服。
贺朝在顾乘风耳边低声道：顾乘风，朕的大景江山，分你一半。
顾乘风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抬起手，在贺朝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地吐槽道：
分一半就算了，治理国家太累，会掉头发。陛下要是真有良心，今晚回营，让伙房把剩下的那头烤全羊给我留个后腿，别再放姜了，听见没有？
贺朝一愣，随即再次仰天长笑，笑声震彻了整座塞北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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