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粉导致过敏，夫君却将药换成糖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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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瘟疫爆发，我收到来自夫君爹娘求救传信后便立即带人紧急前往。
路途过半，我却感到喉咙肿胀、呼吸困难，
我意识到是花粉过敏导致，连忙去翻我提前备好的丸药。
可一入嘴，我便尝出不对劲来，连忙吐出来。
同行的新婚夫君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为你准备的糖丸味道如何？”
“这季节，前往南城的路途上花开正盛，我特地为你准备了糖丸解闷。”
我哑着声音：“快为我取些麻黄与甘草来！”
夫君却是脸色一沉，“不过是起了些小红疹，你怎变得如此娇气！”
“瘟疫当前，节俭为先！忍忍便过了！”
可他一刻钟前还将药草给我那初入门的小徒弟练手，报废了数剂！
“我爹娘根本不在南城，他人你死活，与我又何干。”
我不多做争辩，转身发射出一支响箭。
1 寒喉遭弃
陆劭有些恼怒地拽过我，不满地斥责：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叫救援！”
“那么多百姓等着我们去救！就因一点不痛不痒的小毛病就要耽误赶路吗？”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鼻腔里像有根羽毛在挠，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嫌恶地后退一步，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而我看也没看他，转身朝着马车车厢内走去，却被他拦下：
“得了风寒就在外面待着，别到里传染了我和小蕊！”
我没有力气理会他，喊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翁：“小蕊，把车厢里我备的丸药取出来。”
许蕊掀开竹帘，面上带着惺惺作态的歉意：“师父，我把那丸药认成药材，与其它药材一同煎了。”
“不过师父身体好，这么一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吧。”
前往南城的路上花粉泛滥，我特地制了药以免出现不适，结果全被这二人糟蹋了！
陆劭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地扶着许蕊下了马车，一边语气不耐地嘲讽我：
“不是人人称颂的神医吗？自己扎几针不就好了。”
“嫉妒心别那么重，你不就是担心天赋上不如小蕊，才不肯让她上手尝试，怕她哪天超过你！”
我的眼睛开始隐隐灼痛，肌肉有些绷紧。
我深呼了口气，步伐急切地推开他们，到车厢里想要翻出我的药箱。
可刚打开药箱，没等我翻出需要的药材，药箱就被夺走。
“这不是能走能跳的？矫情什么？这些药材也留给小蕊！”
看着陆劭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和许蕊迫不及待接过药箱时的得意，我的眼前阵阵发黑。
“许蕊！我难道没有教过你，急喉风会致死吗？”我的嗓音嘶哑、呼吸急促，发出声音时又费力又疼痛。
“师父，你这只是风寒吧，”许蕊往后躲了躲，神情恳切，“南城的百姓还等着我们，你不能这个时候装病退缩呀。”
同行的车夫神情有些异样，也过来劝道：“宋医师，离南城就只剩一两个时辰，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小病小痛的还是坚持一下。”
陆劭满意地点头，塞了几两碎银给车夫。
看着我苍白的面色，许蕊状似无意地开口：
“不然还是把药箱还给师父，我医术不精，万一真的是急喉风……”
“不可能！”陆劭毫不犹豫地开口，“她就是借题发挥！”
话落，他有些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你就是太懂事了，才会受她那么多委屈！”
看着二人郎情妾意地相拥在一起，我都快以为我是个插足他们的恶人了！
我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陆劭！我们和离！把你从我爹那拿的东西全吐出来！”
“还有你！我就当从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2 寒心刺骨
陆劭的脸色霎时变了，他的眼神阴鸷，“少发疯来威胁我！我不吃你这套！”
许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师父，别说这种置气话，我和劭哥也是为了你好……”
“万一你装病退却的消息传出去，你神医的名号可就毁了呀。”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
当初我看许蕊资质平平，本不愿收她为徒。
但陆劭再三求情，声称她是自己的远房表亲，父母双亡无所依靠，想学点医术傍身。
我这才心软答应，却没曾想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患！
陆劭冷哼一声：“小蕊你就是太心软！”
“她哪次不是娇气得很！仗着神医的名号为所欲为！”
“之前甚至把病患丢在那里消失了十几个时辰！留你们在那里只能干着急！”
说着，他的神色中有了些许轻蔑：“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外界传的医者仁心都是假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喉咙收紧的窒息感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可一同来的还有彻骨的心寒！
那次病患生的怪病需要一剂珍贵罕见的药材，原本仅剩的一剂被陆劭拿走。
我只能爬到山上去找，那次寻觅药材我的脚都磨出了血泡！
到他口中竟变成了我对病患不管不顾、毫无责任心！
我的颈侧也开始泛痒，我想用手背去蹭，可一抬臂便不自觉喘得更厉害。
我有些无力地后退靠在树上支撑身体，而陆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讽刺：
“小蕊还不屑于给你当徒弟呢！”
“不是医术精湛吗？当初还不是连你娘都没救下来！”
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剧烈的喘息声和耳鸣，我咬牙，心像被大手一点点攥紧。
当初陆劭的父亲在北城病危，陆劭跪下来求我去救，却没曾想刚救回陆父，没等我喘口气，我娘旧疾复发！
家中医师都束手无策。
等我赶回去，我娘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如今这竟也变成陆劭刺向我的尖刀！
我想要破口大骂，但喉咙的梗塞感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强烈的头昏脑胀感让我不自觉地顺着树干往下滑，无力地靠坐在那。
许蕊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压下嘴角，像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陆劭直接打断。
“小蕊，你别为她求情！”
“既然她想装，那就让她在这里继续装！”
“还拿和离威胁我？她可离不开我！”
说着，他牵起许蕊的手，将她拉着带回车厢里。
距离不远，我可以清晰听到他们的声音——
“别管她了，来尝尝这个糕点。”
“不好吧，师父也好久没吃东西了，让她也吃点吧。”
“你还是太善良了，她但凡有你几分懂事……”
我的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开始发出尖锐又浑浊的喉鸣。
再次抬头时，却看到许蕊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是恶意的笑：
“师父，来吃点糕点吧。”
3 毒针暗害
我瞪大眼睛，想要推开逐渐逼近的许蕊。
这时进食，只会加剧喉咙的肿胀，加快窒息！
可我浑身无力，连抬手都很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捏起我的脸，将糕点一点点塞进我的嘴里。
“滚、开……！”我费力地发出声音，颤着身体偏过头，将口中的糕点吐在地上。
这个举动几乎把我的力气耗尽，脑子里隐隐泛出嗡鸣，喉咙里血腥味不断上涌。
许蕊缓缓蹲在我的面前，为我拭掉嘴角的残渣，声音很轻，只够我们两个听见：
“师父，本来你不该这么早死的。”
“可没办法，我怀上了劭哥的孩子，”她微微一笑，“为了孩子，只能让你先去死了。”
我愣住了，心也一寸寸冷了下来。
我与陆劭年少时相识，我自知是我先动的心，陆劭提的要求我几乎都不会拒绝。
这些年我爹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对陆家多有帮衬。
陆家的地位这才得以水涨船高，后来的结亲更是陆劭主动提出。
我自认对陆劭乃至陆家不薄，可他竟早与许蕊勾搭上！还要迫害我至死！
强烈的恶心反胃感让我有些不住的干呕，我甚至分不清这是急喉风所致，还是被这二人恶心所致。
耳边的嗡鸣声让我连许蕊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你这么爱劭哥，留下的钱可以都花给他的孩子啦。”
她掏出了兜里我曾赠予她的的银针。
“师父，看你这么不舒服，我来帮你缓解一下吧。”
说着，她一针针扎了下去——
“哎呀，扎错了。”
话落，她又拔出了几根，随手丢到地上。
有些泛着青紫的皮肤上，暗红色的小点显得尤为突兀。
痛感让我眼前又是一黑，我咬着牙，心跳也开始加快，几乎要震碎胸膛。
而我只能感受着身上的症状不断加重，而无能为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许蕊迅速放开手，银针随意地散落到一旁。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捡起地上的一根往自己手上狠狠一扎。
陆劭走近时，她回过头看向陆劭，神色是恰到好处的惊惶：
“劭哥，师父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都开始为自己针灸了。”
陆劭冷哼一声，“做戏也是学会做全套了。”
“我想阻止她……不小心被扎了一下。”许蕊垂眸，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陆劭脸色一变，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许蕊的手拉过来，又斥责又心疼：
“你还管她做什么？她想要作死那就让她作好了！”
他揽过许蕊，声音放柔：“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回车上我给你上药。”
“她这么爱装就让她在这装着吧，我们走！”
看着他们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我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
葬身在这里，有点太不体面了吧。
我有些苦涩地想着，神志也开始有些昏沉。
可我不甘心。
下一秒，远处隐隐传来疾驰的马车声。
4 箭下惊魂
陆劭和许蕊变了脸色，停住了脚步，驻足在了原地。
这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我们的马车的不远处。
车厢里的男人掀开竹帘，遥遥扬声问道：“你们也是去南城的吗？”
刚说完，男人便注意到了瘫坐在那里的我，跳下了马车，朝我走过来。
“你们需要帮助吗？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许蕊忙不迭地开口，拦在了男人面前，“我师父有些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张开嘴想要求救，可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男人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
男人有些狐疑，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青紫的嘴唇，主动提议道：“我们有医师，让医师给看看吧。”
“不用！”许蕊连忙摇头，“我就是医师，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旧疾犯了，吃完药缓一缓便好了。”
见男人还拧着眉看向我，陆劭温声开口：
“您这也是要去南城支援吧，可千万别耽误了时间，我们休息一会儿便继续出发了。”
男人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最好快点，这一片晚上会有野兽出没，还是挺危险的。”
话落，他若有所思地又看了陆劭和许蕊几眼，但仍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到马车上。
望着那辆马车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彻底凉了下来。
陆劭低骂了一声，扭头催促着车夫：“快点，我们走。”
车夫有些迟疑，“真的把宋医师丢在这里吗？那南城的瘟疫……”
“别废话！”陆劭打断了他，“这天下医师这么多，没了她还没人能救瘟疫了吗？”
说着，又掏出几两银子递给了车夫，语气带着警告：“做你的事就行了，别多嘴。”
车夫接着银子后，只挣扎了一瞬，便点头应了。
许蕊回头看了一眼我，像是想到了什么，勾着唇角拉住了陆劭：“劭哥，师父这样未免有点挡着别人的路吧。”
陆劭微微扬眉，思忖了片刻后，对着车夫说：“你去把她搬进那边树林里去。”
车夫有些惶恐，而陆劭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她身上那些值钱的东西够你花一辈子了，拿了就是你的。”
我半阖着眼，周遭的声音都变得不太真切，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微弱的呼吸与心跳声。
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我几乎有些平静地看着车夫一步步朝我走来。
就在车夫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一箭射穿了车夫的胸膛，他在我的面前倒了下去。
“谁！？”
——
5 当场戳穿
箭杆还在颤，车夫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伸向我的姿势，指尖离我的袖口不到一寸。
“谁——！”
陆劭那声喊劈了叉，后半截硬生生咽回去，人已经往马车后头缩了两步。
树林子里慢悠悠晃出个人影，是刚刚离开的男人。
弓还提着，弦上搭着第二支箭，箭头没对着谁，就随意地垂着，可那角度，谁动谁先挨。
“来支援南城来的？”那人嗓子哑得厉害，像三天没喝过水，“正好，省得我再找。”
许蕊反应最快，脸上的惊惶一收，换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往前迎了半步：“这位壮士——这车夫疯了，要劫我们的药材，幸亏您……”
“你闭嘴。”
那人连看都没看她，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蹲下来。
一股子尘土混着马汗的味儿扑过来，呛得我喉咙又一阵发紧。
他伸手在我颈侧探了探，指腹糙得像砂纸。
“急喉风，喉咙都肿得闭气了。”他扭头冲树林里喊，“老周！把那药箱拎过来，别磨蹭！”
许蕊脸色变了。
“壮士，我师父这病会过人，您还是离远些——”
“我说了，你闭嘴。”
那人终于正眼看她，眼神淡得很，却把许蕊钉在了原地，“你刚说你是医师？”
“是、是啊。”
“那你说说，急喉风该拿什么药？”
许蕊嘴唇动了动，眼珠子往陆劭那边瞟了一眼。
陆劭立刻接话：“这位兄台，内子医术尚浅，这一带确实危险，我们这就把人挪到车上——”
“挪上车，接着走？”
那人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灰，“方才我在林子里听得真真的——‘把她搬进树林里去’，这话是谁说的？”
陆劭脸上那层温文的笑皮裂了一道缝。
“兄台误会了，我是说让车夫扶她进林子找个阴凉处——”
“那车夫兜里揣的碎银子，是你给的吧？”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一个要扶人的车夫塞银子，你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买人命？”
陆劭答不上来。
许蕊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里带了哭腔：“您不知道，我师父她……她得了这病之后脾气大变，方才还自己拿针扎自己，我们实在是没法子——”
“哦，自己扎的。”
那人把我垂在地上的手腕提起来看了看。青紫的皮肤上，红点密密麻麻，有的还沁着血珠，扎得深浅不一，有几处明显是慌里慌张刺下去又给拔歪了。
“自己扎自己，能扎出这个方向？”
6 针锋相对
他用指甲在我腕子上轻轻划了一道，“自己扎，针眼该顺着指头朝下。这几个，是逆着手腕扎进去的——别人下手，才能是这个角度。”
许蕊的脸刷地白了。
陆劭猛地一拽她，低声道：“走。”
两人转身就往马车边上跑。那人也不追，慢条斯理地把弓拉满了，箭头往地上一钉——
“再走一步试试。”
箭扎进陆劭脚前半尺的土里，箭尾嗡嗡地晃。
陆劭僵住了，一步都不敢再迈。
“老周！”
林子里钻出个矮胖汉子，肩上挎着个半旧药箱，跑得呼哧带喘：“来了来了——哎哟，这姑娘脸都紫了！”
老周蹲下来掰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我的嘴瞅了一眼喉咙，倒抽一口凉气，“喉头水肿得厉害，再晚半个时辰就得憋死。快，把针拿来。”
他手忙脚乱地开药箱，又回头瞪了陆劭和许蕊一眼：“你们俩，别杵着，过来帮忙扶着人！”
陆劭站着没动，许蕊更没动。
“怎么，自己师父都不扶？”
老周啧了一声，“行，不扶拉倒。”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针囊，拈出一根长针，在我脖子上比了比。
“忍着点啊姑娘。”老周嘴上絮叨，手下却稳得很，“你这穴位都肿得摸不着了，我得凭手感来——疼就说。”
针扎下去的时候，我说不出疼。
整个喉咙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酸胀感直冲天灵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哎，哭了哭了，有感觉就好！”
老周乐了，手上不停，又连扎了三针。
旁边那拿弓的男人一直没说话，就盯着陆劭和许蕊，跟看两只偷鸡的狐狸似的。
瞅了半晌，忽然开口：“你们俩，是一对吧？”
许蕊下意识往陆劭身后缩了缩。
“方才这姑娘说，‘我怀上了劭哥的孩子’。”
男人学着她的腔调，学得又尖又细，难听得很，“这话，我从林子那头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说，巧不巧？”
陆劭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这位兄台，咱们素不相识——”
“是素不相识。”
男人点了点头，“所以我才纳闷——你跟这女的好上了，孩子都有了，怎么还叫人家师父替你们卖命去南城治瘟疫救你爹娘？瘟疫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没数？”
“她不光是我师父。”许蕊忽然出声，嗓子尖得扎耳朵，“她还是我表姐。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的事——”
“一家人之间的事，就是拿针往人家身上乱扎？”
许蕊噎住了。
这时老周拔了最后一根针，拍了拍手：“行了，气通了一半，再喝两副药就缓过来了。不过——”
7 假路引诈局
他转头看了看陆劭他们的马车，“你们这车我征用了，把药材匀一半出来，南城那边等着救命呢。”
“凭什么！”许蕊声音都破了，“那是我们买的药材！”
“你们买的？”男人终于把弓收起来，抱在胸前，“方才我听得清清楚楚，这车夫说‘那南城的瘟疫’——分明是别人托你们送过去的药材，什么时候成你们买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抖开。
“巧了，我这儿有份路引。南城太守府签的，押药材的人姓宋，女医师，带了四个伙计。”他晃了晃那张纸，“你俩，哪个姓宋？”
陆劭的拳头攥紧了。
老周已经不管他们了，自顾自把马车掉了个头，又把车上的药材箱子搬下来两箱，冲我扬了扬下巴：“姑娘，能站起来不？”
我试着动了动。
喉咙还是疼，但气能上来了，腿也有了些力气。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扶住了车辕。
“我叫赵铁柱。”
那男人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南城太守是我舅。你的事，路上慢慢说。”
他又回头冲陆劭和许蕊喊了一嗓子：“你俩，跟着走。药材是你们弄丢的，到了南城自己跟太守解释去。”
许蕊的脸白得像纸。
陆劭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兄弟，借一步说话。”
“不借，”赵铁柱拍了拍箭囊，“我箭多，话少。上路吧。”
马车启动的时候，我趴在车斗里，从药材箱子的缝隙往外看。陆劭和许蕊被老周赶到了后面那辆小车上，两人并排坐着，许蕊正低着头抹眼泪，陆劭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铁柱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哑着嗓子问。
他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我本来是去接应送药材的车队，走岔了道，离开没几步，听见林子里有人嚷嚷‘把她搬进树林里去’。我这人耳朵好使，隔二里地能听清人骂街。”
“那你方才说南城太守——”
“哦，我舅真是南城太守。”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路引是假的，我自个儿刻的章。”
我愣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可喉咙一紧，笑出来就变成了咳，咳得惊天动地。
赵铁柱给我拍背，手劲大得差点把我拍进箱子缝里。
“别急着笑，”他朝后面那辆小车努了努嘴，“你那个好表妹，方才瞧你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许蕊正盯着这边，眼眶还红着，眼神中却有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阴鸷。
赵铁柱把箭囊往我手边一撂。
“会射箭不？”
“不会。”
“那就学。”
他躺倒在药材箱子上，翘起二郎腿，“到了南城，有的是人要杀你。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人骨头散架。
我攥着那支冰凉的水囊，喉咙里还泛着血腥味。
赵铁柱闭着眼，忽然又开口，跟自言自语似的：“对了，你那表妹方才说，你给她扎过针，她还你了。你猜，她手上那个针眼，是真扎的还是自个儿补的？”
我怔了一下。
方才陆劭那么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她手上的针眼，到底是真是假？
赵铁柱翻了个身，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后头那辆小车上，许蕊正把脸靠在陆劭肩上，陆劭低头说着什么，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眯起眼。
他摩挲的那只手，是许蕊方才自己扎的那只。
可他碰她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8 亭前对质
老周在前面赶车，回头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坐稳喽——前头十里亭，太守派了人来迎药材。到了那儿，才是正席开锣。”
十里亭。
我攥紧了水囊。
陆劭方才要求“借一步说话”，没借着。
等到了十里亭，他怕是要把能搬的救兵都搬出来。
许蕊那边，又不知憋着什么招。
马车颠了一下，赵铁柱的弓从箱子上滑下来，砸在他肚子上。
他哎哟一声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冲我嘿嘿一乐。
“还活着呢？”
“活着。”
“那就行。”他翻了个身又睡了，“活着才能看戏嘛。”
十里亭到了。
比我想的排场还大些。
三匹高头大马并辔立在亭外，马上的人腰挎横刀，披着太守府的皂衣。
亭子里另摆了两张交椅，一位中年文吏正捧着茶盏候着，瞧见马车来，起身拱了拱手。
老周勒住缰绳，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瞧见了吧，正席。
赵铁柱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把弓挎上肩。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文吏姓孙，太守府的主簿，是个笑面虎。你别先开口，瞧我眼色。」
我点了点头。
后面那辆小车也停稳了。
陆劭先跳下来，整了整衣襟，抬头望见亭子里的阵仗，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朝那孙主簿深深一揖：「孙叔，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孙主簿还了半礼，目光却从他脸上掠过，落在后面的许蕊身上，又扫向我这辆马车。
「陆衙内客气，」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太守大人说了，这批药材是要紧东西，半道上出了岔子，他老人家不放心，让我来验一验。」
「岔子？」陆劭直起腰，一脸茫然，「什么岔子？一路都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我从车斗里站起来，扶着箱子沿跨下来，两条腿还有点软，嗓子也劈了，可声音不大，亭子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陆劭，你当着孙主簿的面，再说一遍平平安安？」
陆劭脸色一僵，飞快地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我闭嘴。
我没闭。
「药材车里少了一味荆芥穗，换成了糖丸。我吃了糖丸，喉风差点没把我憋死。这事儿孙主簿要是不问，我倒还想问问太守府：驿道上劫人的、林子里搬尸的，是哪一路的神仙？」
许蕊这时候已从后面赶上来，扶着陆劭的胳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先看看我又看看孙主簿，声音又软又急：
「表姐，你这话说的……药箱子是路上被劫匪翻乱的，你怎么反倒赖到陆哥哥头上？他为了给你配药，几日没合眼——」
「几日没合眼，就配出个糖丸？」赵铁柱在旁边插了嘴，笑得憨厚，「那我也没合眼，我都没配出糖丸来。这手艺，得学。」
孙主簿的茶盏放下了，搁在石桌上，磕出清脆一声。
「陆衙内，」他语气没变，慢悠悠的，「这批药材是太守府采买，账目上写得明白。荆芥穗十斤，糖丸——账上可没有这一项。」
陆劭的额头沁出汗来，嘴张了张：「孙叔，这里头有误会，是路上被劫的时候，药箱——」
「劫匪翻箱子，专挑荆芥穗换成糖丸，别的药材一根不少？」孙主簿笑了一下，「那劫匪倒是懂药性。」
这话一出，陆劭的脸算是白了。
许蕊在旁还待再说，孙主簿却摆了摆手，身后两名皂衣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到陆劭身边。
孙主簿从袖中抖出一张纸来：「太守大人还有一句话。陆衙内，你自己看看，这是南城药铺上个月的走货单子。荆芥穗十斤，糖丸三斤，同一日买的，同一个经手人。经手人是谁，你心里有数。」
陆劭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得纸哗哗响。
我站在亭子台阶下，风吹过来带着官道上的土腥味，嗓子还是疼，可胸口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
原来太守早就盯着了，赵铁柱来接的这趟药，明面上是接货，暗地里怕是早就递了信儿。
许蕊忽然松开陆劭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那半步的姿势格外利索，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也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对着孙主簿深深一福：
「孙主簿明鉴，小女也是被蒙在鼓里。陆劭说表姐病了，让帮忙照看药箱，小女不懂药性，哪里知道荆芥穗被换的事……」
9 恶徒落网
「你不懂药性？」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不懂药性，会往自己手上扎针眼，再让陆劭心疼地替你揉？」
许蕊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表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上那针眼，」赵铁柱不知何时已踱到亭子边上，抱臂靠着柱子，居高临下瞅着许蕊。
「方才我瞧得真真的。真扎的针眼，隔了衣裳碰一下都得龇牙。陆衙内揉你手背，你眉头都不皱一下。那针眼是拿烧红的炭渣子点的吧？点完了抹点粉，远看像针眼，近看——」
许蕊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孙主簿摆了摆手，止住了赵铁柱的话，也止住了许蕊的哭腔。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孙弟亲启」，是太守的字。
「许姑娘，」他把信在手里掂了掂，「你到了南城，太守大人还要单独见你。你在陆家药铺里帮着配药、记账、经手糖丸的账目，太守府一笔一笔都有抄本。姑娘是聪明人，到时候怎么个说法，自己先想清楚。」
许蕊的嘴唇嗡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她那双眼睛转得飞快，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陆劭，最后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劭被两名皂衣架住胳膊，还挣扎着朝孙主簿喊：「孙叔，家父跟太守大人是几十年的交情——」
「所以才留着面子，没在半道上拿你。」孙主簿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饮尽，「陆衙内，回南城再说吧。太守大人的意思是，陆家的药铺先封三个月，账册全数调走，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至于你换糖丸害的那位姑娘——」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太守说了，药钱诊金从陆家账上双倍支给你，另算一笔压惊银子。姑娘要是愿意，到了南城可以到太守府上住着养嗓子，等伤好了，想留想走，都随你。」
赵铁柱在旁边「嚯」了一声，拍着大腿笑：「我舅这回倒是大方。」
孙主簿横了他一眼：「你舅说了，你这回将功折罪，假路引的事就不追究了。下回再刻章，刻清楚点，把‘南城太守’刻成‘南城太首’，丢人。」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
陆劭和许蕊被分别请上了两辆皂衣的马车，一前一后，再没凑到一块儿说话的机会。许蕊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不甘，又像是还想张口说什么。
可孙主簿的人没给她工夫，帘子一放，马蹄声就响起来了。
赵铁柱把弓重新扛上肩，溜达到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走啊，咱也上车。太守府上的厨子不错，你这嗓子，先喝三天粥，往后有什么话，慢慢说。」
老周重新扬起了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又动起来。
我坐回车斗里，这回不用扒着箱子缝看了，官道两旁的地往后退得安稳。
赵铁柱又躺回药材箱子上，翘着腿哼小调，哼了两句忽然翻过身来：
「对了，你那表妹——她手上那个针眼到底是真是假，你猜出来没？」
我靠着箱子，闭了闭眼。
许蕊方才缩手那一下，快得很，可我还是瞧见了她手背上抹的那层薄粉。
真扎的针眼不会抹粉遮。
「假的。」我说。
「嗯。」赵铁柱满意地翻回去，接着哼他的小调，「我就说嘛。真扎的人，揉一下得嚎出二里地去。」
马车拐上通往南城的大道，日头西斜，把前面的路照得金晃晃的。
赵铁柱的鼾声又响起来之前，含含糊糊补了一句。
「到了南城，嗓子好了，我给你接风。太守府的厨子做糖醋鲤鱼，那才叫糖，正经的糖。」
我笑了一下，没有再吱声。
10 为己而活
因二人折腾出的幺蛾子，支援来的晚了些许。
等我恢复状态再匆匆赶到暂居点为南城的人民进行救助时，已经是几日后。
而我刚到那，一眼就看到了陆邵爹娘的身影。
他们的脸色发青发紫，人也瘦削了不少，看到我时陆母神情激动，嘴里似是在骂骂咧咧什么。
我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旁边的医师把她按在床上，我上前将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
医师有些紧张地问我：“还有救吗？我们这两天用草药吊着一条命，就等您过来。”
“拖太久，已经没救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陆父陆母霎时变了的面色，我在心底忍不住叹息了一瞬。
“让家属准备后事吧。”
后来陆邵的消息我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
他匆匆赶来却只见到陆父陆母两具发冷的尸体。
了解事情原委后他跪在地上痛哭，拿着刀就要去手刃许蕊。
两人狗咬狗都半死不活。
而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南城瘟疫得到控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将一纸休书送到了陆家。
此后余生，我只会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