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彦从小不对付，见面就掐。
二十七岁这年，酒后乱性，被他全家堵在门口。
两家火速把我们塞进民政局，婚后鸡飞狗跳。
直到我查出怀孕，还是龙凤胎。
宋彦这人好像不太对劲。
我半夜想吃酸辣粉，他凌晨三点踹开房门，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粉。
“你是不是有病？”我骂他。
他耳朵尖通红，把碗往我床头柜一墩：“吃你的，话那么多。”
后来我才发现，这人从十五岁就开始给我写情书，一封没敢寄。
整整一百零八封。
说起我跟宋彦的孽缘，得追溯到穿开裆裤那会儿。两家住对门，我妈跟他妈是广场舞搭子，逛街搭子，八卦搭子，我爸跟他爸是钓鱼佬兄弟，吃烧烤兄弟，连我家的狗见了他家的猫都得汪汪两声再绕着走。
按理说这种配置，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是梦。但我俩愣是把剧本演成了大型狗血连续剧——《我和我的冤种邻居》。
小学抢橡皮，我把他文具盒从三楼窗户扔下去，他转头把我书包藏进体育器材室，害我哭了一下午。初中他往我笔袋里塞毛毛虫，我往他水杯里倒白醋，他喝完一口直接喷了前桌后脑勺。高中他嘲笑我情书收得少，我当众念他跑调的周杰伦，气得他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就这么互相伤害到二十七岁，我没嫁出去，他也娶上媳妇。
我妈急得嘴上冒泡，天天在家念叨：“梁小雨你看看人家宋彦，好歹有个正经工作，你再看看你，连个对象都搞不定。”
我翻白眼：“他有正经工作？他那是每天在公司摸鱼打游戏。”
我妈拍桌子：“人家工资比你高！”
这话没法接。宋彦这狗东西确实赚钱比我多，大学学的计算机，出来搞开发，现在混到项目组长，年薪是我两倍。但我死都不会承认他比我强。
事实证明flag不能乱立。
上个月我闺蜜结婚，我当伴娘，宋彦那孙子居然是新郎同事，被拉来凑数。酒席上他坐我旁边，全程阴阳怪气：“哟，伴娘服挺好看，就是腰那里是不是改过？原来买的加大码吧？”
我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冲他小腿就是一脚：“闭嘴，喝你的酒。”
结果那天婚宴上谁也没喝赢谁，婚宴结束又转场烧烤摊，俩人对着喝啤酒，越喝越上头。我最后的记忆是宋彦耳朵红得要滴血，骂我：“梁小雨你就是个笨蛋，老子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笨的女人。”
我回骂：“你才笨蛋，你全家都笨蛋！”
第二天睁眼，酒店大床房，被子底下俩人光溜溜。宋彦那张欠揍的脸搁我枕头边上，睫毛还挺长，睡着的时候人模狗样的。
我脑子嗡一声，还没来得及尖叫，房门被人从外面刷开。
我妈、他妈、我爸、他爸，四颗脑袋整整齐齐探进来，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只用了零点三秒。
我妈一拍大腿：“成了！”
他妈眼泛泪花：“终于！”
我爸跟他爸对视一眼，默契地掏出手机开始查黄历：“下周三不错，宜嫁娶。”
宋彦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四位长辈那架势，愣了三秒，然后扭头看我，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我咬牙：“看什么看，你解释啊！”
他咽了口唾沫：“阿姨，这事……”
“叫什么阿姨！”我妈大手一挥，“叫妈！”
就这么着，三天后我跟宋彦被押送民政局，拍照盖章，新鲜热乎的结婚证一人一本。从进门到出门总共花了二十分钟，我连妆都没化，宋彦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领完证出来，他盯着结婚证上我俩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合照，突然说了句：“梁小雨，要不咱俩凑合过？”
我瞪他：“谁跟你凑合？这是意外！等风头过了就离。”
他把结婚证揣兜里，哼了一声：“那你记得还我彩礼。”
“你给彩礼了？”
“我妈给了，你没看见？”
我回去翻了翻，还真有，十万块，打我妈卡上了。我妈乐得嘴咧到耳根：“闺女你放心，这钱妈给你存着当嫁妆！”
合着我爸妈把我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婚后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宋彦这狗东西搬进了我家——对，他搬进我家，因为我那套公寓离他公司近，他那套租出去了——然后开始全方位恶心我。
早上七点准时踹我房门：“梁小雨起床做早饭！”
我蒙着被子吼：“你做会死啊？”
“我做也行，你别嫌难吃。”
他做的饭确实难吃，煎蛋能煎成炭，煮面能煮成糊。我骂骂咧咧爬起来进厨房，他在旁边倚着门框看，嘴还不闲着：“盐少放点，上次咸得我喝了三壶水。”
我举着锅铲想拍他脑门：“嫌咸你别吃！”
他端着碗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吃白不吃，你做的我凑合咽。”
就这么鸡飞狗跳过了两个月，我发现身体不对劲。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大姨妈也推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趁宋彦上班偷偷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我蹲马桶盖上愣了五分钟，又拆了一根，还是两条杠。
去医院一查，好家伙，双胞胎，七周，胎心胎芽齐全。医生笑眯眯恭喜我：“运气真好。”
我运气好个屁。
回家路上我琢磨怎么跟宋彦说，结果一开门就看他瘫沙发上打游戏，臭袜子扔茶几上，外卖盒子堆了三个。
我火气噌就上来了：“宋彦你能不能收拾收拾？猪窝都比你干净！”
他头都不抬：“等我这把打完。”
我把B超单拍他脸上：“打什么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愣愣拿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游戏手柄啪嗒掉地上。然后这人跟按了暂停键似的，表情从呆滞到空白再到手足无措，最后憋出一句：“真的假的？”
“医院还能给我造假？”
他噌一下站起来，原地转了三圈，差点被自己拖鞋绊倒，然后冲进厨房，把冰箱门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最后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我：“那个……你喝水。”
我翻白眼：“现在知道献殷勤了？”
他挠后脑勺，脸憋得通红：“不是，我就是……你站着别动，我去查查孕妇能吃什么。”
说完真掏出手机开始搜，一边搜一边念叨：“不能吃螃蟹，不能吃薏米，不能吃山楂……，你昨天还吃冰糖葫芦了！”
“吃了一颗能咋的？”
“一颗也不行！”他急得跳脚，“你对自己能不能上点心？”
我被他吼得一愣。宋彦这孙子从小到大跟我吵架嗓门比谁都大，但从来没急成这样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青筋蹦老高，跟我要死了似的。
当天晚上他把家里所有零食翻出来挨个看配料表，山楂片扔垃圾桶，辣条扔垃圾桶，连我那瓶老干妈都没放过。我拦着不让扔：“你疯了吧那是我命根子！”
“你现在命根子是肚子里那俩！”
“我怀个孕你咋比我妈还啰嗦？”
他把老干妈夺过去放吊柜最上层，拍拍手：“从今天起，你吃什么我说了算。”
然后这人就开始作妖。
凌晨三点我饿得睡不着，躺床上刷手机，刷到酸辣粉吃播，口水流了一枕头。翻来覆去半天，实在忍不住，趿拉着拖鞋去敲宋彦房门。
他开门的时候头发炸成烟花，眼睛都没睁开：“干嘛……”
“我想吃酸辣粉。”
“……现在？”
“现在。”
我以为他要骂我神经病然后摔门，结果他站那儿愣了两秒，回屋套了件羽绒服，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我扒着门框喊：“你上哪儿去？”
“买粉。”
“这个点儿哪儿开门啊？”
“我去找。”
他真去了。凌晨三点半，零下五度，开着车满城转悠，最后在火车站旁边找到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重庆小面馆，硬求着老板给他煮了碗酸辣粉打包带走。回来的时候鼻尖冻通红，手也僵了，把打包盒往我床头柜上一墩，凶巴巴地来一句：“吃你的，话那么多。”
然后自己缩回房间，我听见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我嗦着粉，心里有点不得劲。这粉味道其实一般，泡太久都坨了，但我全吃了，连汤都没剩。
第二天我跟闺蜜吐槽这事，闺蜜在电话里尖叫：“梁小雨你是不是瞎？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我：“他喜欢我？他那是怕我出事了肚子里俩崽子保不住！”
闺蜜：“你见过哪个死对头凌晨三点开车跨半个城给你买酸辣粉的？他图啥？图你吃完还骂他？”
我不服气：“他从十五岁就这德行，嘴上没一句好话。”
闺蜜恨铁不成钢：“人家那是不会说！你换个角度想想，要是不喜欢你，他吃饱了撑的天天跟你吵架？那么多姑娘追他他搭理过谁？”
我挂了电话仔细一琢磨，好像……有点道理？
但我不信。宋彦那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喜欢人能是这德性？
为了验证，我开始暗中观察。
不观察不知道，一观察吓一跳。
比如他嘴上嫌弃我胖，但每天晚饭变着花样做，虽然手艺稀烂，但顿顿有肉有菜，还专门买了本《孕妇营养餐一百例》搁厨房，书页都快翻烂了。比如他天天骂我懒，但我洗完澡出来发现脏衣服被他扔洗衣机了，晾得整整齐齐。
最离谱的是有天晚上我腿抽筋，嗷一嗓子给他嚎醒了。他光着脚冲进来，蹲床边给我揉小腿，手法还挺专业。我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他睡衣穿反了，标签支棱在下巴底下晃荡。
我噗嗤笑出来：“你衣服穿反了。”
他耳朵尖唰就红了，手上使劲：“闭嘴，再笑不给你揉了。”
还有一回我翻他外套兜找车钥匙，摸出来一张照片。是我俩高中毕业那年拍的，在操场边上，我笑得跟二傻子似的比耶，他站旁边板着脸，眼睛却瞟着我这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是他的：2015.6.9，她又跟隔壁班男生说话了，烦。
我攥着照片站那儿半天没动弹。宋彦洗完碗出来看我杵着，问：“找着钥匙没？”
我把照片举起来：“这啥？”
他脸腾一下红到脖子根，扑过来抢：“谁让你翻我兜的！”
“你写这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还我！”
我举高不让他够着，他比我高一个头，但不敢使劲抢，怕碰着我肚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梁小雨你讲不讲道理！”
“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又跟隔壁班男生说话了，烦’？宋彦你那时候就暗恋我？”
“放屁！”
“那你解释解释。”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你跟别人走太近，不行啊？”
我乐了：“你管得着吗你？”
“现在管得着了！”他梗着脖子，“结婚证都领了，你是我老婆！”
这话一出来俩人全愣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能把“老婆”俩字这么顺嘴秃噜出来，耳朵红得要滴血，抢过照片塞兜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哐当把门关上了。
我站客厅里，摸着肚子跟俩崽子嘀咕：“你爸好像真有点喜欢我。”
崽子踹了我一脚。
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趁他不在家把他屋翻了个底朝天。这人在衣柜最底下藏了个铁盒子，密码是他自己生日，打开一看，好家伙，一摞信，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整整齐齐，收件人全是“梁小雨”，寄件人全没留名。
我拆了一封，日期是2013年9月，高一刚开学。
“梁小雨今天又跟班长借橡皮了，烦。我的橡皮明明比班长的大，她怎么不跟我借？”
另一封，2014年6月：
“今天她体育课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买了碘伏放她桌洞里，她以为是自己放进去忘的。傻不傻。”
2015年12月：
“她收到情书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打听了一下，那男的写错三个字，就这水平也敢追她。我把情书撕了扔垃圾桶，她找了三天没找着，骂了三天街，嗓子都哑了。活该，谁让她收别人情书。”
我数了数，一共一百零八封，从高一写到高三毕业，一封没寄出去。最后一封是毕业那天写的，就两句话：
“梁小雨，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谈恋爱。算了，你肯定不听。那我去学计算机了，听说程序员赚得多，你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养你。”
我把一百零八封信挨个拆开看完，看完最后一封，鼻子有点酸。这什么人啊，写情书跟写日记似的，憋了三年憋出一百零八封，一个字没让我知道。
晚上宋彦下班回来，我坐沙发上举着铁盒子冲他晃了晃。
他脸唰一下白了，又唰一下红了，冲过来抢：“你——”
“宋彦。”我叫他名字。
他站住了。
“你过来。”
他磨磨蹭蹭挪过来，跟脚底粘了胶水似的。
我拍了拍沙发：“坐下。”
他坐下了，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把铁盒子放茶几上，问他：“一百零八封，你写这么多干嘛？”
他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收件人写我名字，你说关我什么事？”
他闭嘴了，眼珠子往旁边瞟，不敢看我。
我拿脚踹他小腿：“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他炸毛了，“就你看到的那些，爱咋咋地吧。”
我憋着笑：“那我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住：“什么怎么办？”
“你暗恋我这么多年，现在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你是不是该补个表白？”
他脸都快烧着了，噌一下站起来：“梁小雨你别得寸进尺！”
“那你说不说？”
“不说！”
“行。”我扶着腰慢悠悠站起来，“那我明天去医院问问，看能不能离——”
“你敢！”他一把拽住我手腕，急赤白脸的，“都怀上了你离什么离！”
“那你表不表白？”
他咬牙切齿瞪着我，瞪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泄了气似的耷拉下肩膀，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梁小雨，我……我从小到大就烦你一个人，烦着烦着就……就喜欢上了。行了吧？”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
“大点声。”
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吼出来：“我说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就喜欢你！行了吧！够不够！不够我再说一遍！”
我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捶沙发。他睁开眼看我笑成这样，恼羞成怒：“梁小雨你耍我！”
“谁耍你了，”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他气鼓鼓瞪着我，瞪了半天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傻不傻。”
“你才傻。写那么多信不寄，憋了十多年。”
“那不是怕你拒绝吗……”
“你现在不怕了？”
他想了想，咧嘴笑了：“现在你肚子里揣着俩，跑不了了。”
我抬脚踹他：“你娶我就为了生孩子？”
“那倒不是。”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扶着我往沙发走，声音闷闷的，“主要是怕你嫁别人，人家受不了你那臭脾气。”
“滚！”
“你看你看，又急。”
后来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宋彦这人越来越离谱。半夜我想吃烤地瓜，他出去转了一个小时拎回来仨。我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馄饨，他开车四十分钟去买，回来馄饨泡烂了，他自己下厨重做，虽然难吃得要命，但我全吃了。
有天我翻他手机，看他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12.3，她说腰酸，明天买个靠垫。”
“12.7，她想吃草莓，楼下水果店不新鲜，换个地方买。”
“12.15，她今天骂我三次，精神不错。”
“12.20，产检，俩崽子都健康，她怕疼，我得陪着。”
最新一条是昨天写的：“她今天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废话，不喜欢能半夜给你买酸辣粉？傻。”
我把手机扣回去，摸着肚子跟俩崽子说：“听见没，你爸骂我傻。”
崽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跟头。
得，随根。
宋彦这人一旦被戳破了窗户纸，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还知道装一装，现在彻底不装了。早上我还没睁眼，他端着碗小米粥蹲我床头，拿勺子搅得叮当响：“起床吃饭，别饿着我闺女。”
我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做梦梦见了，俩崽子，一男一女，女的像我，男的像你。”
“那你闺女以后可够呛，跟你似的嘴欠。”
他拿勺子怼到我嘴边：“先吃，吃完再骂。”
我闭着眼喝了两口，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不骂我了？”
他愣了下：“我骂你干嘛？”
“你以前天天骂我懒，骂我笨，骂我吃得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以前骂你是……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都知道你是我媳妇了，还骂什么骂。”
我睁眼瞅他：“那你现在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把粥碗往我手里一塞：“说什么说，快吃，凉了又得热。”
得，还是那德行。但行动上确实从“互相伤害”变成“单方面伺候”了。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挺明显了，走路跟企鹅似的。有天傍晚我下楼遛弯，碰见隔壁单元王阿姨。王阿姨拉着我手唠了半天，末了压低声音：“小雨啊，阿姨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您说。”
“就你家宋彦，前两天我看他跟一姑娘在小区门口说话，那姑娘长得挺俊，还抹眼泪呢。你回去问问，别是外头有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笑着谢了王阿姨，转头就上楼了。
宋彦正在厨房切菜，听见我进门头都没抬：“回来啦？今天想喝鸡汤还是排骨汤？”
我往沙发上一坐，跷着二郎腿：“王阿姨说前两天看见你跟一姑娘在门口说话，那姑娘还哭了。谁啊？”
他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代码出了bug被组长骂哭了，正好碰见我，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
“她哭你哄了？”
“哄什么哄，我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去找测试组老张，老张脾气好，骂人不带重样的。”
“人家小姑娘哭了你一点不心疼？”
他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我心疼她干嘛？她代码写错了又不是我闺女写错了。我心疼我闺女，你让闺女踢你一脚我听听动静。”
我被他气笑了：“你闺女才多大，能踢出动静？”
“那怎么不能，我天天隔着肚皮跟她说话，她肯定认识我声音了。”
说到做到，当天晚上这人真趴我肚子上开始唠嗑：“闺女，我是你爸。你妈今天冤枉我，说我跟别人好了。你替爸说句公道话，你爸是那种人吗？你妈这脑子，怀个孕把智商都怀没了……”
我抬脚踹他：“宋彦你闭嘴！”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跟我闺女谈心呢，你插什么嘴。”
“你闺女还没出生呢，听不见！”
“你懂什么，胎教。”
过了两天我回娘家吃饭，跟我妈提起这事，我妈嗑着瓜子笑得直抖：“宋彦那孩子打小就轴，认准的东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要是想跟别人好，能等到二十七岁，早跟人跑了。”
“妈你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含蓄什么含蓄，你妈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宋彦这孩子靠谱，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爸当年也这样，追我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光知道往我家扛大米，扛了半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问他是不是想撑死我们全家。”
我笑得肚子疼，我妈赶紧拍我后背：“别笑别笑，动了胎气！”
孕晚期我彻底放飞自我，在家作威作福。宋彦每天下班回来先给我捏腿，再给我洗水果，洗完水果还得把葡萄籽挨个挑出来。有天他挑着挑着突然来一句：“梁小雨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是啊。”
“……”他噎了一下，“那你换个花样，天天挑籽我眼睛快瞎了。”
“那你别挑，我连籽吃。”
“那不行，籽卡嗓子怎么办。”
“你烦不烦？挑也是你说，不挑也是你说。”
他把葡萄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行，我挑，我乐意挑，行了吧？”
我憋着笑看他蹲茶几边上跟葡萄籽较劲，侧脸还挺好看。这人吧，不张嘴的时候人模狗样的，一张嘴就想让人揍他。但仔细想想，从小到大，除了他，还真没人这么惯着我。
我决定对他好点。第二天趁他上班，我挺着大肚子做了顿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上桌，等他回来。
他进门看见一桌子菜，第一反应是：“你叫外卖了？”
“我做的。”
“你挺着肚子做什么饭！”他鞋都没换就冲过来，“油烟吸多了对孩子不好你不知道？”
“偶尔一次能咋的？”
“能咋的？你知不知道油烟里有什么？一氧化碳、氮氧化物——”
“宋彦你背元素周期表呢？”
他闭嘴了，闷头坐下吃饭。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是还行，能吃。”
我筷子一拍：“夸我一句会死？”
他嚼吧嚼吧咽了，耳朵尖又开始红：“……好吃。”
“大点声。”
“梁小雨你别太过分！”
“我做饭给你吃还过分？”
他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梁小雨同志，你做的饭很好吃，感谢你怀着孕还给我做饭，我宋彦受宠若惊，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行了吧？”
我满意了，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赏你的。”
预产期前半个月我彻底歇了，在家待产。宋彦把待产包检查了八遍，连产褥垫的牌子都背下来了。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问：“怎么了？要生了？”
“生什么生，我饿了。”
他松口气，又一激灵：“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折腾你了，随便下碗面吧。”
他狐疑地看着我：“梁小雨你不对劲，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什么东西把胃吃坏了？”
“我就不能是良心发现体谅你一回？”
他伸手摸我脑门：“没发烧啊。”
我拍开他手：“滚去做面！”
他笑嘻嘻去了，做了碗阳春面端过来，卧了个荷包蛋，还滴了两滴香油。我吃着面，他在旁边坐着看，突然冒出一句：“梁小雨，你说咱俩以后吵架，谁赢？”
“废话，当然是我赢。”
“那万一我觉得我有理呢？”
“你有理也是我赢。”
他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那以后你赢。但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踹我小腿？我现在腿上全是淤青，公司同事问我是不是被家暴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媳妇踹的。”
“你同事信了？”
“信了，还夸你踹得好，说我这种嘴欠的就该挨揍。”
我笑得差点把面从鼻子里喷出来。
生产那天凌晨我肚子开始阵痛，推醒宋彦的时候这人一蹦三尺高，光脚踩着拖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待产包！待产包在哪儿！”
“衣柜左边第二层。”
他拉开衣柜把待产包拽出来，又想起来什么：“你身份证呢？”
“包里。”
“包呢？”
“鞋柜上面。”
他一手拎待产包一手拎包，拿脚勾开门，回头喊我：“走！”
我扶着墙挪过去：“宋彦你鞋。”
他低头一看，左脚拖鞋右脚运动鞋，袜子都没穿。愣了两秒，把待产包往我手里一塞：“等着，我换鞋。”
换完鞋又跑回来，搀着我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别怕别怕，我在呢。疼就掐我胳膊。”
我疼得龇牙，还有工夫骂他：“你闭嘴扶我走快点！”
到医院办完手续推进产房，宋彦被拦在外头。我疼得死去活来，隐隐约约听见他在走廊里跟护士吵：“我进去陪产怎么了？我媳妇生孩子我不在旁边像话吗？”
护士：“家属不能进。”
宋彦：“我是她丈夫！”
护士：“丈夫也不能进，您在外边等着。”
宋彦：“那我花钱！我加钱行不行？”
护士：“先生您冷静一点，加钱也不能进。”
后来我疼迷糊了，没功夫听他吵。再清醒的时候俩崽子已经出来了，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皱巴巴红彤彤跟小老头小老太太似的。
推出产房的时候宋彦扑过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梁小雨你疼不疼？”
我虚得没力气骂他，就哼了一声。
他攥着我的手，絮絮叨叨：“我听见你喊了，我站门外头急得不行，差点跟护士打起来。后来有个大夫出来说一切正常，我才没动手。”
“你动手？你打得过谁啊。”
“我不管，反正谁拦我我跟谁急。”
护士推我去病房，宋彦跟在旁边走，突然低头凑我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句：“辛苦了。”
我闭着眼没搭理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俩崽子满月那天两家凑一块吃了顿饭，我妈跟他妈喝高了，开始忆往昔。我妈拍着桌子说：“当年小雨把宋彦文具盒扔楼下，宋彦回家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起来给他妈说‘妈你帮我买个新文具盒，要好看的，给梁小雨’。他妈问他为啥给梁小雨，他说‘她扔我文具盒肯定是喜欢我，我得送她个新的让她别扔了’。”
我一口汤喷出来：“什么玩意儿？他给我买过文具盒？”
宋彦脸涨得通红：“妈你别说了！”
他妈笑得直拍大腿：“买了！第二天就买了，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美羊羊。结果拿学校没敢送，搁书包里藏了仨月，最后自己用了。”
我扭头看他：“宋彦你初一用的美羊羊文具盒？”
他咬着牙：“扔了。”
“扔什么扔，我上你家找去。”
“早没了！搬家扔了！”
“那我不管，你欠我一个文具盒。”
他瞪我半天，突然笑了，笑得还挺好看：“行，明天给你买，这回买喜羊羊的。”
俩崽子在婴儿床里嗷嗷哭，他起身去冲奶粉，冲完回来递给我一瓶：“你先喂闺女，儿子我来。”
我接过奶瓶，看他笨手笨脚抱起儿子喂奶，动作僵硬得跟拆炸弹似的，嘴里还念叨：“轻点嘬轻点嘬，你爸就两个奶瓶，摔了还得买。”
俩崽子满月之后，日子彻底乱了套。
儿子叫宋念梁，闺女叫梁慕宋。这名字是宋彦起的，我说你搁这儿写对联呢，他振振有词：“我闺女像你，得姓梁，我儿子像我，得姓宋，后面那个字嘛，体现一下家庭团结。”
我翻白眼：“团结什么团结，你问问俩崽子同意吗？”
俩崽子吭哧吭哧吃奶，没空搭理我。
月子期间我妈跟他妈轮流来伺候，俩老太太凑一块儿跟唱双簧似的，一个负责管我，一个负责管宋彦。我妈让我多躺着别下地，他妈让宋彦多干活别偷懒。宋彦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俩小时喂一次奶，换尿布拍嗝哄睡一条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有天半夜儿子哭醒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发现宋彦不在旁边。到客厅一看，这人抱着儿子坐沙发上，姿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对，爸爸不会唱这个，爸爸给你来段周杰伦……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儿子哭得更凶了。
我扶额：“你唱什么呢，吓着我儿子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俩大黑眼圈：“那唱什么？你教教我。”
“唱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那个？”
“对。”
他清了清嗓子，用跑调到姥姥家的调子开始嚎：“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儿子抽搭了两下，居然不哭了，瞪俩圆眼睛看着他爸。
宋彦得意了：“看见没，我儿子爱听。”
“他那是被你吓傻了。”
“你懂什么，这叫父子连心。”
闺女那边也不消停。梁慕宋小朋友脾气随了我，嘴急，饿了必须一秒吃上奶，晚半分钟能把房顶哭穿。有回宋彦冲奶慢了点，她嚎得整栋楼声控灯全亮了。宋彦端着奶瓶飞奔过来，一边塞她嘴里一边念叨：“来了来了，姑奶奶你别嚎了，楼下王阿姨又要上来敲门了。”
果然，三分钟后王阿姨微信语音过来了：“小宋啊，你家闺女又饿了？我听这动静得是饿急眼了。”
宋彦回语音：“阿姨对不起，奶冲慢了，您多担待。”
王阿姨秒回：“没事没事，孩子嘛，就是你能不能让她哭之前先给我发个预告，我好把窗户关上。”
我躺床上笑得刀口疼。
出了月子我体重还没下去，以前的裤子一条都穿不上。有天我站镜子前头叹气，宋彦凑过来瞅了一眼，嘴欠的毛病又犯了：“你这肚子跟又揣了仨月似的。”
我抄起拖鞋追了他半个客厅。
后来这人不长记性，隔三差五就嘴贱一回。什么“你脸圆了”“你双下巴都出来了”“你走路还跟企鹅似的”，我每回都追着他打，但追两步就喘，他就站三米开外叉着腰笑：“追不上吧？追不上就歇着，回头再抻着。”
气得我回屋把门反锁了，他在外头敲门：“梁小雨你开门，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
“我不该说你胖。”
“还有呢？”
“……不该说你双下巴。”
“还有呢？”
“不该说你像企鹅。”
“滚！”
他在门外头憋着笑：“那我说点好听的？你就算胖了也好看，行不行？开门吧，闺女饿了要喝奶。”
我拉开门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喂。”
他抱着闺女傻眼了：“我哪儿来的奶？”
“你冲奶粉！”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俩崽子三个月的时候，宋彦公司有个项目上线，连着加了半个月班。那半个月我自己在家带俩崽子，白天还好，晚上简直地狱模式。这个哭了那个醒，这个刚哄睡那个又拉了，我整宿整宿睡不了觉，头发一把一把掉。
宋彦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回来，看见我坐沙发上抱着儿子喂奶，闺女躺我腿上蹬腿哭，茶几上搁着凉透的外卖盒。他鞋都没换就冲过来，把闺女抱起来拍嗝，嘴里念叨：“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加班呢，打了你能回来？”
“能。”
“能什么能，你项目上线呢，回头出了bug算谁的？”
他没说话，闷头给闺女拍完嗝哄睡了，又接过去儿子拍。等俩崽子都躺稳了，他蹲我面前：“梁小雨，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辞职吧。”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你说什么玩意儿？”
“我辞职，在家带俩崽子。等你身体养好了想上班再上，不想上就在家歇着，我接点私活够花。”
“你疯了？你年薪多少你心里没数？”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你身体垮了怎么办？你看你这半个月瘦的，下巴都尖了。”
我愣了半天，突然鼻子有点酸。这人平时嘴欠得要死，关键时候怎么这么烦人呢。
“你甭打这个主意，你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我叫我妈来帮忙，你该上班上班。”
“你妈膝盖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请个育儿嫂。”
“外人带我闺女我不放心。”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么着？”
他想了想：“我申请转岗，后台支持，不用跟项目，工资少点但朝九晚五。”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跟领导提了，他让我考虑三天，我明天就去回话。”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神还挺坚定，不像开玩笑。我踹他一脚：“那你转岗了谁养家？”
“我养啊，少点就少点，够花就行。你当初跟我结婚的时候我也没发达呢，不也过了。”
“……谁跟你结婚了，那是意外。”
他嘿嘿一乐：“意外都意外出俩崽子了，你就认了吧。”
后来他真转岗了，工资少了三成，但每天六点准时到家，进门先洗手抱孩子，让我歇着。晚上俩崽子闹腾他全包，把我撵屋里睡觉，门一关，自己在客厅一手一个哄，嘴里念叨着：“你俩别嚎了，你妈睡觉呢，再嚎你爸要挨揍了。”
我趴门缝听了一耳朵，偷偷乐了半天。
俩崽子半岁的时候，我身材恢复得差不多了，寻思着回去上班。宋彦举双手赞成：“你赶紧去，别在家霍霍我了。”
“我霍霍你？我那是帮你带孩子！”
“你那叫帮倒忙，上回你给闺女穿衣服，袜子套胳膊上了。”
“那是闺女不配合！”
“行行行，闺女不配合。那你上班去吧，俩崽子我来。”
我回去上班第一天，他在家发来十七张照片和八个视频，全是俩崽子睡觉吃饭拉屎的实时动态。中午我吃饭他发语音：“闺女拉屎了，颜色正常，金黄软烂。”
我回他：“你能不能别恶心我？”
他秒回：“你闺女拉的，你嫌恶心？”
下午他又发：“儿子会翻身了！刚翻过去自己吓哭了，笑死我了。”
我回：“你看好别让他翻床底下。”
“放心，我拿枕头堵上了。”
下班回家一开门，家里跟被炮轰了似的，玩具满地，奶瓶横七竖八，宋彦坐地上跟俩崽子大眼瞪小眼，头发乱成鸡窝，T恤上还有奶渍。
他看见我回来，跟看见救星似的：“你可算回来了，这俩玩意儿精力太旺盛了，我中午饭都没吃上。”
“你吃什么了？”
“吃了闺女剩的米糊。”
“……”我憋着笑，“那你现在去吃饭，我看着。”
他爬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媳妇辛苦了。”
我愣了两秒：“你嘴怎么这么油？”
“刚啃了个鸡腿。”
“滚！”
日子就这么过，吵吵闹闹的，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吵架是真生气，现在吵架吵着吵着俩人就笑了。有回因为儿子先叫爸爸还是先叫妈妈的事，我俩争了一晚上。他说儿子先叫的爸，我说我听见的是妈。最后儿子坐爬行垫上，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嘴一咧：“爸……妈……”
宋彦一把抱起儿子举高高：“看见没！爸！我先！”
我抢过儿子：“他后面叫的妈，说明跟我更亲。”
“你这是不讲理。”
“对，我就不讲理，你能怎么着？”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我能怎么着，我忍着呗。”
闺女在婴儿床里嗷一嗓子，他赶紧跑过去：“来了来了，小姑奶奶别急，爸给你冲奶去。”
我抱着儿子跟后面，看他手忙脚乱冲奶粉，儿子趴我肩膀上流口水，闺女在床里蹬腿催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玩具歪七扭八，厨房还有没刷的碗。
乱是乱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