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张名片
离婚那天晚上，我接到的第一单货，在司机开到装货点后取消了。
客户说仓库临时改期，电话里连声道歉。我放下手机，先给白跑一趟的司机转了一百块空驶费。原本说好的运费没了，新租的屋子还要交水电，我卡里的钱又少了一截。
一个月前，原先长期合作的工厂调整运输安排，货运信息部没能续上合同。那条线占了我们很大一部分收入。我忙着到处找新单，林晓雯忙着催账和接送孩子，我们本来就撑得吃力的婚姻，也没能撑下去。
离婚协议把信息部留给她。我搬进出租屋的第一晚，试着自己找活，没想到刚约好车就被取消。货站物业还发来消息，催我搬走原店门口的旧招牌。
我蹲在地上，刚把螺丝刀从纸箱里找出来，手机又响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车到了，可司机说卸完这边，他没法再去城北。你不是做调度的吗？”
“以前是。”我看了一眼墙边的纸箱，“现在不是了。”
“那你有没有认识的车？货不能淋雨，明早六点要上线。”
窗外正在下雨。屋顶有块铁皮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问：“货在哪儿？多少方？城北哪里收？”
女人叫孟洁，是明禾食品厂仓库主管。她从以前合作过的仓库那里拿到我的号码。今晚一批外地来的食品包装盒堵在城南货站，原定接驳的车临时抛锚，长途司机已经开了一整天，不愿再进城送最后一程。
“我不怪他。”孟洁说，“可我们的生产线明早等着用。你要是有办法，钱好商量。”
我打开记事本，先把货站、收货地址和件数记下来，又问包装有没有破损、现场是否有人交接。她答得很快，最后忍不住问：“你到底能不能接？”
“我先问车。十分钟内回你。”
我没有自己的货车。离婚协议上，信息部归林晓雯，我拿走一辆旧面包车和八万块钱。车是客车，拉货不合适；钱看着不少，扣掉房租押金、女儿接下来几个月的抚养费和欠老周的修车钱，就不能乱动。
我翻开通讯录，第一个拨给老周。
“郑平？”他那边很吵，像在修车铺，“你不是今天办事吗？”
“办完了。你车能跑吗？”
“换完刹车片了，明天早上接一趟建材，今晚不跑。”
我把情况说了。老周听完，先问：“几点装？”
“货就在城南，装好直接送城北。你今晚如果累，就算了。”
“下午睡过。可是我车停在西边，过去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还要装货、过桥、卸货。不是赶不上，但雨天稍有耽搁就悬。
我说：“你先别出门，我再找个人。”
第二个电话打给何燕。她有辆厢式货车，平时给商超做配送。我以前安排过她跑夜线，她做事仔细，就是不肯接说不清楚费用的活。
“今晚不去。”她说，“我妈发烧，刚从诊所回来。”
“明白。你照顾阿姨。”
她停了一下：“什么货？”
我把线路说完，她问了货量，说：“我人在城南，车也在。城北太远，来回两个多小时，家里离不开人。”
我看着纸上的地图。城南到城北，中间经过西环货运停车场。老周的车就在停车场附近。
“如果你只送到西环呢？我找老周在那里接，货到车交，不让你等。”
“装卸谁管？东西丢了算谁的？”
“我去货站点数，跟你一起到西环。两边司机交接签字，我拍照发给货主。价格我先问清楚，谈好再回你。”
何燕没答应，也没挂电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把价谈好。我只等五分钟。”
我给孟洁回拨。她一听要换车，明显迟疑：“多倒一次货，箱子压坏了怎么办？”
“您说得对，多一次交接就多一次风险。现在长途司机不进城，找到直达车最好；如果五分钟找不到，我这边能给您两台车分段接，现场点数、拍照，两车交接时我在。”
“你自己有没有车？”
“没有。我做调度，今晚先把这趟送完。价钱您确认后我再安排，不会送到一半加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报了一个总价，比我预想的低。
我算了算何燕和老周的费用，加上停车场可能收取的装卸费，自己剩不了多少。可这笔钱我需要，能在今晚把事办成更重要。
“这个价，两位司机的费用我来承担。停车场临时装卸如果另收费，算我的。您那边要有个人跟我们核对箱数。”
“可以。我让跟车的仓管留下。”
挂断电话，我先给何燕和老周分别报了价格。两人都同意，我又在三人群里把地点、货量、运费和付款时间写清楚。
老周发了个问号：“你这是重开张了？”
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先跑完这趟。”
出门前，林晓雯发来消息：招牌的事你看到了吗？物业说明天上午要拆。
我回她：看到了。明天八点我过去。
我们共同租的货运信息部在城南货站外，招牌上有我俩名字的首字。协议里，店和客户资料都归她，我不再用原来的店名。她说得很清楚，我也同意了。
她回了一个“好”，又发来一张照片。女儿郑小满站在学校礼堂前，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
“下周五下午三点，汇演。你答应过她。”
我盯着照片，给她回：“记着。”
楼下的雨比我想的大。旧面包车启动时咳了两声，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弧。
货站里，长途司机裹着雨衣站在车尾，脚边扔着两个空矿泉水瓶。见我来了，他先说：“我不是故意撂挑子。昨天晚上装货，到现在我只眯了两个钟头。再让我开，我不敢。”
“您歇着。钥匙不用给我，我们直接在这里倒货。”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摸到一半又塞回去：“那我帮着搬。”
“不用硬撑。您帮我们看着单子就行。”
何燕的车倒进雨棚，后门一开，空车厢干净得能看见地板上旧漆的纹路。跟车的仓管拿着单子点数，点到第三十箱时停住了。
“怎么少一箱？”
长途司机脸色一变：“装车我看着的，一共六十箱。”
我没急着往车上搬，先请仓管和司机把已经卸下来的重新数一遍。还是少一箱。何燕拿手电照进长途车厢深处，光落在角落里一块蓝色篷布上。
“那下面是什么？”
篷布掀开，一箱货卡在轮罩旁边。司机拍了拍额头：“出门前我拿布盖过，后来前面堆满，没看见。”
仓管重新点数，在单子上签了名。箱角有两处压痕，我们拍照留存，当场发给孟洁。她回复收到，让继续运输。
到西环时，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雨棚下。他戴着老花镜，一箱一箱对号码。何燕看了眼时间，拿手机拍下两张签字单：“我先走，钱按你说的明早结。”
“放心。阿姨要紧，回去慢点。”
“你也别一宿不睡，明天又出来安排车。”她关上车门，“调度困了，照样会派错。”
两辆车交接完，我跟老周往城北走。车到厂门口已经凌晨三点多，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
孟洁穿着反光背心站在卸货口。她没有先看我，而是拿着单子挨个核对箱号，确认封口后才签收。
“这两处压痕，内容物没问题。”她说，“照片提前发来，省得现在说不清。”
我请她按约定把运费付给我，再由我分别结算给两位司机。她核对后当场转账。我站在雨棚下，把两笔钱一笔不差转出去，剩下一小截数字，够交这个月的水电，也够让我知道，自己的电话还没白响。
老周收了款，隔着车窗跟我挥手：“明天招牌要拆，我过去搭把手。”
“不用，你还有早班。”
“早班改到后天了。”他说，“你别什么都说不用。”
2 拆下来的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老周站在梯子两头，拆那块挂了六年的招牌。
雨停了，招牌背面的墙比周围白一圈。老周拧最后一颗螺丝时，林晓雯从店里出来，把一双手套递给他。
“郑平这双破了，老周，你戴新的。”
“我手粗，不怕。”老周接过去，还是套上了。
我在下面扶着梯子，没抬头。林晓雯把另一双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店。
以前这间店里有两张桌子。她管账和客户，我管车和现场。后来生意好了一阵，她提议多雇一个调度，我舍不得那笔工资，说自己还能扛。她连续几个月陪客户对账、催车、处理投诉，我却觉得只要钱挣到了，她总会理解。
小满发烧那晚，我在隔壁市等一车货卸完，手机调了静音。林晓雯一个人抱孩子去医院，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等我看见，天已经亮了。
我赶到医院时，她靠着墙坐着，小满睡在她腿上。她问我：“你知不知道她烧到多少度？”
我说：“我路上车坏了。”
其实车没坏。那趟货卸完，我就能走。我怕说实话，她会问为什么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我们吵过很多次，吵钱，吵孩子，也吵我总以为把事情办完再解释就行。离婚不是一个晚上决定的。她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也没法拿一句以后会改，把过去几年的账抹掉。
招牌拆下来，老周把它靠在墙边。林晓雯走出来，摸了摸掉漆的边角：“这个你要吗？”
“你留吧。材料还能用。”
她摇头：“我准备换新的。”
我把招牌搬上面包车。车厢本来就窄，两个字斜着靠在窗边，一路跟着我晃。
回出租屋后，我给小满发语音，说下周五一定到。她没回。过了半小时，林晓雯发来一句：她在上课，晚上让她听。
我躺下准备补觉，孟洁打来电话。
“昨天那两位司机，还有空吗？”
“要看什么时间，什么货。”
“以后每周三晚上，城南印刷厂往我们厂送包装材料。原来的承运商这条线不做了，我们想找人试两周。”
我坐起来，找纸笔：“具体几点装货？”
“晚上九点到印刷厂，第二天凌晨两点前送到。每次货量不一定，有时候半车，有时候满车。我们能提供下周的预计量，实际要到当天下午才能确定。”
“装卸谁负责？”
“印刷厂装，我们卸。”
我问完车辆要求和付款周期，没有立刻答应。“我今天去看看装货点和卸货口，明天下午给您报价。”
孟洁说：“还有两家在报。昨晚你处理得不错，我才先问你。价格差太多，我也没法做主。”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闹钟。九点四十。昨晚到现在我只眯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给老周发消息：下午四点有空吗？一起去看条线。别现在回，睡醒再说。
闹钟响时，我已经睡过了原定时间。老周在楼下按喇叭，我慌忙抓起外套，门一开，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包子。你先吃，路上说。”
印刷厂在城南工业区最里面，货车到了门口，需要排队登记。门卫指着路边一排车说：“最近订单多，晚上九点来，赶上前面的没装完，就得等。”
“通常等多久？”我问。
“说不准。昨天有辆等到十一点。”
老周看了我一眼：“两点前送到，还有卸货，不能把九点当成装完的时间。”
我记下来，又去仓库找负责人。对方正忙着清点纸卷，听说我们来看线路，带我们看了装货月台。
“包装盒出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要等最后一批封箱。”负责人说，“你们车来早了，只能在外面排着。”
“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们当天大概什么时候能装？”
“下午四点之前能给个预计，但临时变动也有。”
我没再追问保证。到食品厂后，孟洁带我们看了卸货位置。夜里只有一个叉车司机值班，另外一条生产线如果也有车到，就要排队。
老周从车里拿出卷尺，量了月台和车厢的高度。孟洁问他：“以前在这儿卸过？”
“没有。我的尾板有点低，先看看能不能接得上。”
她笑了笑：“上次来报价的只问了距离。”
老周收起尺子：“距离我手机也能查。车倒不进去，查得再准也没用。”
从厂里出来，我请他在路边吃面。两碗面刚端上来，他就拿着我写的草稿算账。
“这个价，你自己还剩多少？”
“每趟留一点调度费，先跑顺。”
“你算油钱、司机的钱，没算等装等卸。”他用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等一晚上，我第二天就不能再接早班。人歇着不是没成本。”
我把草稿拿回来，重新加上等待时间的约定。超过免费等候的时长，按双方确认的标准补费；如果当天货量变化，需要换车型，提前重新报价。
老周看完，说：“这么报，未必报得上。”
“报不上，也比接下来再跟你们说少给强。”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行。真要中了，我先跟你跑两周。但话说前面，我车不是只给你留着，排班要提前定。”
我点头。何燕那边也给了回复：每周三可以留车，但母亲复诊那周需要提前换人。
回家后，我把两人的空档和车型写在一张纸上，又打电话问了另一位司机是否能做备用。对方愿意提供车辆，但必须提前一天确认，临时取消也要支付约定费用。
这笔钱写进报价时，我犹豫了很久。昨晚那趟赚到的钱还没捂热，光备用车就要占去一部分。
可我记得孟洁电话里的声音，也记得货站里那位不敢继续开车的长途司机。夜里真出了状况，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正好有空。
我把报价发过去，最后附上一句：首两周试运行，按实际情况复盘；等待和备用安排写进约定，费用提前确认。
第二天下午，孟洁回了电话。
“你的报价比最低的那家高。”
我的手握紧了笔：“高多少？”
她说了数字。我在纸上写下来，心里沉了一截。那家每趟少收的钱，几乎就是我给司机留的等待费用。
“我知道。”我说，“如果按那个价做，等装车和临时换车怎么处理，我没法替他们保证。我们这边能做的是费用提前说清，晚点就及时告知，不会让司机连着熬。”
孟洁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隔了一会儿，她才说：“周三先跑一次。你本人到场，我要看看你们怎么交接。”
我看着桌上的排班纸，问：“这次试跑按报价结算？”
“按你报的结。跑完再决定第二次。”
挂断后，我先给老周打电话。他没接，我把时间和费用发过去。几分钟后，他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周三我来。你也记得先睡觉。”
窗台上，那块旧招牌被我拆了字，只剩一块白板。我找出马克笔，在上面写下第一个班次：周三，二十一点，印刷厂。
下面还有很大一片空白。
3 先把一趟跑顺
周三晚上八点半，我到印刷厂门口时，老周的车已经排在第三个。
他坐在驾驶座上吃茶叶蛋，见我过来，递给我一个：“晚饭呢？”
“吃过了。”
他盯着我看。我接过鸡蛋，在车门边磕开：“吃过半碗。”
九点，门卫把前两辆车放进去，轮到我们时，仓库里出来个人，说最后一批包装盒还没封箱，得再等四十分钟。
我给孟洁发消息，说明情况和预计装车时间。她回了个“收到”，又问能不能赶上凌晨两点。
我看了眼路况，正常行驶到厂里四十多分钟，装卸各留足时间，依然有余量。我说：“目前可以。只要继续往后延，我会及时告诉您。”
老周吃完鸡蛋，翻出保温杯。我上车帮他把预计箱数写到单子上，手机忽然响了。是林晓雯。
“周五你几点到学校？”她问。
“三点演出，我两点半到。”
“小满说你上次运动会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会。”
电话那头，小满似乎就在旁边。她接过去，声音很小：“爸爸，你要坐前面。老师说可以拍照。”
“好。我给你带那支蓝色发卡，好不好？”
“我自己有。”她停了一下，“你来就行。”
我说好。挂断后，老周没有问，只把鸡蛋壳收进袋子，系了个结。
九点四十，仓库通知装车。老周把车倒进月台，叉车进进出出，装到一半，有个纸箱边角破了，露出里面塑封好的包装盒。
仓管说：“就蹭了一下，不影响用。”
我拍照发给孟洁，她让我们把那箱单独放在车尾，等到厂再检查。
十一点十分，车装完。我们核对了数量，仓管在交接单上签字。老周开车，我开面包车跟在后面。
十一点五十，车到食品厂门口。原以为很快能卸，进门却发现另一台车堵在月台前。厂里叉车正在给那台车卸货，司机站在一旁，不耐烦地踢轮胎。
孟洁赶过来，脸上也带着倦意：“那车比你们早到半小时，卸完就轮你们。”
我看了看时间，没有催。合同里免费等候一小时，现在还早。
十二点四十，叉车终于空出来。老周把车倒上月台，孟洁叫人检查了那只破箱，里面完好，她在单子上注明并签字。
一点二十，货全部卸完。我们比约定早四十分钟。
孟洁说：“准时是准时，就是你们来之前我不知道另一辆车会堵这么久。下次我提前问叉车班的安排。”
我说：“我们也可以把出厂和到门口的时间发到群里。谁遇到变化，大家都能提前安排。”
她想了想：“试试。”
返程时，我把老周的费用结了。他盯着手机，过了片刻说：“两周一起结也行，你不用每次转。”
“说好每趟结，就每趟结。”
“那你自己留够钱。”
他上车前又问：“你以后真打算自己干？”
我望着厂门口等进场的另一辆货车：“先把周三留下。能留下，再找第二条。”
周五下午两点，我穿上洗干净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小满从后台探出头，看见我，先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把一张手绘的入场券塞给我。
票上画了一辆蓝色卡车，驾驶室里的小人长着两只不一样大的耳朵。
“这是我？”
“嗯。你的耳朵本来就不一样大。”
林晓雯站在她身后，替她理好衣领：“去调弦，别乱跑。”
演出开始前，我把手机调成振动。小满坐在第二排，小提琴举得有点歪，第一遍拉错了一个音，眼睛立刻往台下找。我朝她抬起手，她看见了，抿住嘴继续拉。
结束时，林晓雯给她拍照，我站在旁边。小满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你也过来。”
林晓雯把手机交给旁边的家长。我们三个站在礼堂门口，背景是一块写着“春季汇演”的布。小满抱着琴站中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手拉一个，只用肩膀碰了碰我。
照片拍完，林晓雯说要带她去买练习册。我问小满：“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们。”
小满看向妈妈。林晓雯说：“今天约了外婆吃饭。下个周末你按约定接她，可以自己问她想吃什么。”
“好。”
她们走后，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看手机。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说一个做蔬菜配送的朋友手里有空车，问我要不要认识。
我没有立刻回拨，先把小满给的票放进钱包。
4 白板上的名字
第二次试跑顺利结束后，孟洁同意把每周三的线路交给我们，先签三个月。
我把合同拿给老周和何燕看。两人轮流负责，遇到复诊或已有订单，提前一周调整。备用司机姓刘，车比他们大一些，费用也高，但愿意把周三夜里留作候补。
何燕指着合同里一条：“这儿写货损由承运方承担。怎么判断是谁的责任？”
我说：“交接的时候有破损就拍照，写在单上。货到后拆箱发现问题，也不能只凭一句话就算司机的。我找孟主管把验收和责任范围写清楚。”
何燕把合同放下：“你去改。我不是怕担责，我怕出了事说不清。”
孟洁看完补充条款，提出增加到货签收时效。我们来回改了两次，最后把装车前、途中、卸车后发现问题的处理方式分开写清楚。
三个月不长，但白纸黑字落下来，我把排班表从窗台移到墙上，又贴了三张小卡片：老周、何燕、刘师傅。每张卡片下面写车辆尺寸、可用时间和联系方式。
第一个月，除了明禾的固定班次，我还接了两趟临时货。都是以前合作过的仓库介绍来的，一趟送纸箱，一趟送餐饮原料。临时货没有固定线路，费用高些，也更容易碰到装卸延误。我不敢什么都答应，接之前先问清楚司机有没有时间，能不能休息。
忙起来以后，出租屋的桌子不够用了。我在货站外租了个小门面，原来是卖轮胎的，墙上留着几个圆形的黑印。房东说便宜是因为朝北，太阳照不进来。
我说：“我们晚上用。”
老周看过后嫌门小，桌子不好搬，最后还是跟我一起把旧桌抬了进去。何燕送来一个热水壶，说是家里多的，壶盖有点松，让我们烧水时看着。
开门那天没有鞭炮。我买了三份盒饭，摆在桌上。老周把一块红纸贴到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平安出车”。
“你写的？”何燕问。
“我孙子写的。他说我的字难看。”
何燕看了一眼：“他说得对。”
老周不服，要她写一个。她拿笔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按时结账。”
三个人笑起来。我把那张纸留在门上，晚上关门时才发现，自己看了它好几回。
门面租下来，开销也固定了。我开始跑客户，白天去仓库拜访，晚上看现场。很多地方已经有合作车队，有人接过名片放在一边，有人直接说：“我们不缺车。”
我知道他们缺的可能不是车，而是合适时间能到、出了问题有人接电话的车。但这话不能替客户说，也不能只凭嘴说。
有一天，城东一家生鲜配送中心的负责人让我坐下，问能不能接凌晨四点的固定短驳，从冷库到三个社区分拨点。
我看完线路，没有马上报总价：“您这里有冷链温控要求，我现有的厢车不合适。我认识做这类车的人，可以介绍，您直接跟他谈。”
对方有些意外：“你不赚中间费？”
“我现在没法保证那种车的排班。您先把货送稳，以后有普通常温货再想起我就行。”
两周后，他介绍来一家做纸制品的厂。货不需要冷藏，夜里送到城西仓库，每周两趟。
我在白板上写下第二条线。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晓雯发来消息，说小满下个月要交夏令营的费用，问我能否按协议各出一半。
我说可以，转了钱。过了几分钟，小满用她的手表给我发来语音：“爸爸，你不是说想让我去看海吗？这次要去海边。”
我听了两遍，回她：“回来给我看照片。”
她说：“你不用偷偷给我转钱，妈妈给我准备零花钱了。”
“那我不转。你想吃冰淇淋，就自己决定买不买。”
她很认真地说：“那我要先看价钱。”
我笑着放下手机，账本上的数字却让我笑不出来。明禾按月结算，纸制品厂也是月结，临时货有时能当场收钱，有时要等。司机的钱我承诺七天内结，油钱、场地、备用车都要先付。
账面上有应收，银行卡里却只剩下两万多。
老周说可以晚几天结，我没同意。第二天，我把离婚分得的八万里原先存着没动的定期提前取出，又约纸制品厂谈结算周期。对方不肯缩短，但同意首月支付一部分预付款。
钱到账那天，我给司机全部结清，卡里又只剩下一万出头。那一夜我在门面里坐到天亮，听见隔壁早点摊支起蒸笼，才发现自己把热水壶烧干了。
何燕开车回来，一推门，闻到焦味就把插头拔了：“你把我的壶怎么了？”
“赔你一个新的。”
“我妈说这个壶陪了她八年，还能用。”她拧开盖子看了看，倒进一点水，“你先去睡。我等孟主管回消息，等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改成了：“那麻烦你。十点前没回也别干等，群里留一句就行。”
5 比低价更贵的东西
做满两个月，孟洁约我去厂里，说有一条新线路要询价。
明禾新增了一个城西仓库，夜里需要从工厂调拨成品。量比包装盒大，时间也更紧，要求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分两批送达。厂里准备找两家承运商分线，稳定之后再谈长期合同。
会议室里坐着另一个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孟洁介绍：“盛达运输的徐总。你们可能认识？”
徐志成抬起头，朝我笑了笑：“认识。郑平以前在南站做调度，老熟人。”
我跟他握手。盛达有自己的车队，也长期合作社会车辆。以前旺季缺车，他帮我们调过几次；有次司机等了整晚没装上货，他也没少跟我算等待费。
孟洁把需求摆出来，强调重点是稳定和交接，并说具体价格由两家按各自方案报。
徐志成听完，问：“厂里能不能把第二批提前半小时装？四点前到仓，车卸完还能接早上的活，成本会好看些。”
孟洁说要回去问生产部门，不能当场答应。
轮到我问，我先问两批货的预计波动、到仓后的卸货能力。孟洁解释，城西仓库夜里有两台叉车，但其中一台还要兼顾别的客户。
徐志成记完，合上笔：“我们车够，两个点位都能做。报价明天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郑平，真做起来缺车，给我打电话。车钱照市场价，不拿你当外人。”
等他离开，孟洁才说：“厂里希望有两家，主要是不把风险压在一边。你那条包装线做得稳，新线也可以报。但我先说，价格和保障都要看。”
回门面的路上，我一直在算。两批货至少需要两台合适的车，遇上装车重叠还要备用。老周和何燕一周能各跑几个晚上，刘师傅愿意补，但不能保证每天。
如果只报其中一半，我的车够用，也能留出余量。可徐志成有车有场地，拿走大头后，我们就很难再进这条线。
晚上，老周听完方案，说：“先报你能稳稳接的那半条。做得好了，下次还有机会。”
何燕也说：“我妈下个月复查，不能一口答应整周。我可以固定周一和周四。”
我盯着白板。最近房租涨了，第二条线带来的钱还没到账。如果拿到新线，预付款和稳定业务都能让门面站住。
“我再找两辆合作车。”我说，“不买车，只签排班。价格报得有竞争力，先拿一半以上。”
老周问：“司机确定了吗？”
“有两位以前合作过，我明天见。”
那两位司机一位叫小马，一位叫老韩，车况都不错，也愿意接固定晚班。我给他们看预计班次和单趟费用，两人都说可以试。但老韩白天另有长期客户，能否接每一晚要看白天收车时间；小马刚买车，贷款压力大，希望多跑，也提出每周结算。
我以为有四个人加一辆备用车，能排得开。报价时，我把空驶和等待的预计时间压低了一些，又把自己原计划留存的备用金减掉一部分。
发出去之前，何燕问：“如果第二批装车晚两个小时呢？”
“我们按合同算等待费。”
“我问的是人。老韩白天跑完，晚上还能不能来？”
“那就让小马顶。”
“小马如果前一趟没回来？”
我说：“不会这么巧。”
她没有再争，拿起笔，在自己周一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我这天能跑。别把别的日子先写上。”
三天后，孟洁打电话，说两家都中选。盛达拿两条固定分线，我们拿一条，周一到周五夜里跑。我的价格比盛达低一些，试运行一个月，合格后再签半年。
挂断电话，我到隔壁买了一袋橘子。老周剥开一个，酸得皱眉：“就买这个庆祝？”
“等第一笔钱回来，买甜的。”
何燕也拿了一个，掰下一瓣尝了尝：“酸是酸，汁不少。”
我们把班次排到墙上，纸条一下子占满了半块白板。我站远一点看，心里像终于有了点底。
第一个星期跑得不错。第二个星期，印刷厂包装线临时加量，老周的车多等了一个小时。我按照事先约定向明禾确认了等待费，没有耽误下一班。
第三个星期，小马的车在装货点附近扎胎。他及时停下换备胎，耽误了一个多小时。我联系备用的刘师傅顶上第二批，额外费用从我的调度费里出。
当晚货按时到了。小马连声道歉，说下次让他少收一点。我说：“轮胎的问题不能全怪你，先把车检查好。”
他走后，我打开账本，发现这一周赚的钱被备用车吃掉了一半。
我安慰自己，固定线刚开始，磨合过后会好。可是老韩第二天告诉我，白天客户临时增加班次，接下来一周夜里只能跑两天。
我又拿起电话，挨个找车。找到最后一个，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6 一张没用上的票
小满夏令营回来，给我带了一枚贝壳。壳上有个小洞，穿了根蓝绳。
“海边捡的？”我问。
“纪念品店买的。捡的不能随便带走，老师说要先问。”
她把绳子系在我门面里的热水壶把手上。何燕看见后说：“这下我的壶成你的了。”
小满笑得肩膀直抖，又递给我一张票：“下周五，学校有画展。我的画选上了。”
我把票放进钱包，旁边还是那张已经起毛边的手绘入场券。
“几点？”
“下午四点。你别穿上次那件有油点的衣服。”
“遵命。”
那周五下午两点，我已经把要穿的衬衫放在车里。明禾临时通知，城西仓库的一批常温饮品提前到厂，要求当晚加运。额外费用不低，我算了下，跑完这趟正好补上备用车花掉的钱。
我先问小马，他说前一晚睡够了，车也空着。我安排他下午去厂里装第一批，又联系老韩晚上接第二批。按照计划，四点前我可以离开，去学校看画展，再回来盯晚上的交接。
三点二十，小马打来电话：“郑哥，厂里说货还没齐，让我再等等。”
我问孟洁，她说生产线临时调整，预计四点半能装。小马那边没问题，但老韩刚发来消息，白天的货堵在高速出口，晚上可能赶不回来。
我给刘师傅打电话，他人在邻市，无法赶回。再联系两位熟悉的司机，一位刚出车，一位晚上已经排满。徐志成倒是有车，报价比我接这趟的总调度费还高。
“急车就是这个价。”他说，“我不能因为你是熟人，让我的司机空一晚上。”
我没法怪他。他愿意出车，我就能按时交货，但这趟不仅不赚钱，还要倒贴。
我告诉小马：“第一批晚一点装，你先休息，第二批我再想办法。”
三点四十，小满发来消息：“爸爸，我们班的画在二楼。”
我回：“我这里有点事，会晚一点。”
她发了一个定位。紧接着，林晓雯打来电话，我没接，给她发消息说正在安排车。
四点十分，老韩说高速恢复通行，但按规定还得休息，晚上不能再跑。我终于同意徐志成的报价，请他派车，自己赶去厂里核对货物。
画展六点结束。等我处理完，开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六点二十。校门关了，保安说孩子们都走了。
我站在门外，给小满打电话。她没接。林晓雯接了，声音很平：“她在吃饭。”
“我到学校了。画还在吗？我能不能明天来看？”
“画下午撤下来，她带回家了。”
“我明天过去看看。”
“你跟她说。”
小满接过电话，问：“你不是说四点到吗？”
“对不起，爸爸的车……”
“你已经说过有事了。”她打断我，“我的画在家里，你不用来了。”
电话被放下，我还能听见碗筷碰到桌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妈妈，我要喝水。”
林晓雯拿起电话：“你早点休息。”
我想说我多接一趟也是为了挣钱，为了以后能给小满更好的生活。可那句话到了嘴边，连我自己都觉得熟悉。以前每次失约，我都有一趟非跑不可的货。
那天夜里，徐志成安排的车按时到了厂。司机师傅很客气，确认费用后干活利落。两批货都送到了，我倒贴了八百多。
凌晨回到门面，老周坐在桌边等我。他看到我手里的衬衫，问：“画展赶上了？”
我摇头。
他没问第二遍，把账本推过来：“你自己看看这个月。”
账上有四笔应收还没到期，司机费用却已经陆续支出。算上这次倒贴，明禾新线的实际利润比预计低得多。
“不是一个人不够用。”老周说，“你报的价只够一切都顺的时候用。一有事，就拿自己的钱垫。”
“等下个月熟了……”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
我想反驳，嘴张开却没话。老周把笔递给我：“你别光看还有多少单。算算再这么跑一个月，你能剩多少。”
我从头算了一遍，第一次把空驶、等待、备用车和自己的门面费用都写进去。最后的数字很小，小到不够付一位司机一天的运费。
门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天还没亮，别人已经开始下一趟。我把笔放下，问老周：“要是我跟孟主管谈调整，她会不会换人？”
“可能。”
“好不容易拿到的线。”
“那你想拿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墙上的排班表被手指摸得卷边，周五那一格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我却连女儿画展的时间都没留住。
7 迟到的货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账本去见孟洁。
我先说了自己低估等待和备用成本，希望从下个月起调整新线价格，并把夜间临时加量的确认时间提前。孟洁听完，没有立刻翻脸，也没有答应。
“郑平，报价是你自己报的。”她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我们按这个价格做了预算，现在才跑三周。”
“我知道，所以这个月按原价执行。下个月如果不能调整，我想减少接的班次，提前给你们找替代。”
“你们减班，我得重新安排。厂里不是只有你一家，但临时调线也有成本。”
“我愿意配合交接。已经接下的班次不会丢。”
孟洁拿笔划了一下日历：“我去谈。但结果要等采购部门，不能保证。”
离开厂里时，我心里稍微松了点。晚上老周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她愿意拿去谈。”
“你说了不赚钱没有？”
“说了。”
“那就好。”
我以为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在两天后。
周三夜里，明禾包装线和城西成品线同时排班。老周负责包装，何燕负责成品第一批，小马负责第二批。下午三点，包装厂通知延后装车；四点，小马发来消息，说车保养时发现制动系统有问题，维修厂建议换件，今晚不能出车。
我打给刘师傅，他之前为另一位客户留了车，不能临时取消。我又给徐志成打电话，他说手头车已排完，可以帮忙问，但不敢保证。
何燕说：“我的车卸完第一批回来，再接第二批，时间够不够？”
我看了地图和预计装车时间：“正常够。你先去，第二批我继续找车。”
她说：“我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只睡了六个小时。如果第一批回来太晚，我不能硬接。”
“明白，回来先告诉我状态。”
夜里十一点，第一批装车比预期晚了四十分钟。何燕出发后，城西仓库又因另一辆车卸货延误，安排她等到十二点半才开始卸。
我在厂门口转圈，手机贴着耳朵。终于有个司机愿意过来，但他从城北赶来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能不能快点？”我问。
“雨大，我按路况走。你嫌慢就找别人。”
“对不起。你安全过来，我跟客户说。”
我给孟洁打电话。她听完没有骂人，只问：“预计几点到？”
“最早五点。原来约定四点前，我现在通知仓库提前准备，司机到厂就装。”
“郑平，城西仓库五点要分拣发车。晚一个小时，他们有一批门店就赶不上。”
“能不能先让仓库把其他货分出去？这批晚到，我承担合同里约定的费用。”
“我去问。你别再给我一个做不到的时间。”
雨一直下到凌晨。司机三点多到厂，装完已经接近四点半。到城西仓库时，时针指向五点二十。
孟洁站在月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仓库临时调了一辆配送车等这批货，但仍有两家门店错过原定配送时间，需要另行补送。
“这是额外产生的车辆费用，具体金额要等结算单。”她说，“按合同，你们承担约定范围内的延误损失。”
我接过纸，喉咙发干。司机把货送到，按照约定签单，没有被我迁怒。可我看着那张纸上空着的金额，手心一直冒汗。
天亮后，孟洁把明细发来。两家门店补送产生的费用，扣除厂里原本安排车辆的正常成本，按合同核算，由我承担三千六百元。她附了调度记录和司机签收单，问我有没有异议。
我核对完，回复没有，下午转了钱。
账户余额一下少了一大截。何燕看见我发在群里的说明，过来问：“小马的车坏了，费用全算你？”
“我没提前确认到可靠备用车，又把几条线排得太满，是我的责任。”
她皱眉：“那你把钱都赔了，下周司机怎么办？”
“照约定结。钱我来想。”
她看着我，没说什么，转身把自己的车钥匙放进包里：“今晚我不跑。昨天回来太晚，我要回去睡。”
“你休息。”
门关上后，我给老周转账。他没有收，半小时后人到了，带着一袋菜。
“我今天去买鸡蛋，顺手买的。冰箱里放得下吗？”
“放得下。”
他把菜塞进小冰箱，才问我：“钱还够吗？”
“够下周。”
“下下周呢？”
我不吭声。他把转账退回来：“我这笔晚一周。”
“说好的结账时间。”
“我知道。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决定。你写张欠条，什么时候给写清楚，别让我回头跟你打架。”
我拿纸写了金额和日期，签字递给他。他折好放进钱包，说：“别觉得我是在救你。我车下周还要跑你的包装线，你要是倒了，我也得重新找活。”
那天下午，孟洁通知我，新线试运行暂停一周，由盛达先承接。她说采购部门会重新评估，原来那条包装线暂时不受影响。
我看着消息，把墙上成品线的五张排班卡摘下来。摘到何燕那张时，胶带带掉一小块白漆。白板下面的墙露出灰色底子，我拿手抹了抹，没抹掉。
8 把账摆到桌面上
暂停的第三天，孟洁叫我去厂里。
她把两份记录放在我面前。一份是延误当天的时间线，一份是这一个月的到货情况。除了那次严重晚点，还有两次临时换车，一次更换司机后资料传得慢，门卫让车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
“你们不是每次都出问题。”她说，“但这条线需要可预见。采购问我，你下次怎么保证？”
我准备了一页纸，上面列了几条：缩小承接范围，固定司机提前确认，另找一家有余量的车队签备用协议；装车超过约定时间就同步调整到货预期，不再等确定晚了才通知。
孟洁看完，问：“备用车队已经谈好了吗？”
“还没有。这两天在谈。”
“那这页纸现在还是计划。”
“是。我不是来请你今天恢复的。我想问，如果我把这些做到，厂里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段试运行？”
她没有直接回答：“徐志成这周接得不错，价格也没有临时涨。采购会比较两边的条件。”
“应该比较。”
她看着我：“你上次报价低，是为了拿业务？”
“是。我觉得先拿下来，后面能想办法。”
“厂里当然也想省钱。但你跑不下去，我们换车、补送，也要花钱。”
我点头：“这次我重新核价，不会再按那样的成本报。”
她把记录收起来：“等你谈好备用再来。包装线继续按原约定跑。你们交接做得细，这一点我没忘。”
从厂里出来，我给徐志成打电话，约他吃饭。
他选了货站对面的砂锅店。锅端上来，他先把蒜苗拨到一边：“我听孟主管说了，你要找备用。”
“想跟你谈合作。”
“你不怕我把你的客户拿走？”
“你已经在给她们跑了。我怕也没用。”
徐志成笑了一下：“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以前我以为能扛就扛。”
我提出按月支付一定的待命费用，约定每周特定时段他提供一辆合适的车作为备用，实际出车另结；如果他的车辆也被占用，要提前通知，并由我决定是否另找。他没有立即点头，而是拿手机看自己的排班。
“周一和周四可以。周三我自己的客户也要车，不保证。”
“周三我有包装线，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你们合作司机的联系方式？我自己谈。”
“可以，但人家愿不愿意留，看你出的价。”
我们把费用写下来。我算过，加上这笔待命费，新线报价必须提高；提高之后未必中选。但如果不把备用算进去，拿回来还是同样的坑。
徐志成吃了口砂锅，烫得吸气：“你这条线我是想拿全的。你找我合作，我照样要报。”
“你报你的。我想要的是有事时一辆能来的车。”
“行。合同写清楚，车没按约定留，我退待命费。”
回门面后，我把所有司机叫到一起。桌上放着各条线的收入和成本，没有把客户的商业信息随意外传，只把跟他们有关的运价、等待费和结算时间列出来。
小马看完，低着头说：“我那次车坏，如果早点检查……”
“车发现问题就该修。”我说，“我之前安排得太满，备用也没落到合同上。责任我担。”
何燕翻到排班表：“以后临时加货谁说了算？”
“先问司机本人。你们有权说不能跑，不能因为我答应客户就硬上。”
“休息时间也写进去。”
“写。”
老周用笔指了指结算栏：“我的欠条，这周五到期。”
我说：“钱已经留出来。”
他把欠条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我先摆着，周五收到钱再撕。”
大家笑了，笑完又继续看表。何燕提出，司机等待超过约定时间，客户确认后才能计费，不能让司机每次自己追问；小马说他能帮忙维护车辆检查表，但不是所有司机都用同一家修理厂，表上只记检查日期和问题，不替别人做判断。
我一条条记下来。当晚，我们把新排班发给各自确认。没人说一定能把车队做大，但每个人都知道下一趟要跑什么、什么时候结钱。
周五，老周收到钱，当着我的面撕了欠条。纸片扔进垃圾桶时，我忽然想起小满的画。
我给林晓雯发消息，问周末能不能按原计划接小满。她回：“可以。画的事你自己跟她谈。”
周六上午，我在楼下等，小满背着小包下来，没有带画。
我们去了她喜欢的面馆。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青菜，问我：“你是不是又要接电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今天门面是何阿姨值班，急事她会打。吃饭的时候我先陪你。”
“上次你也说过。”
“对。上次是我没做到。”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过了一会儿说：“我的画画的是车站。老师问我为什么不画你，我说你没在。”
我握着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又画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你在很远的地方，车开过来了。”
纸上画了一排车。最右边的小人站在一辆蓝车旁，脸只有两个点。她没把我画得多高大，也没画进站台，只在车后面加了一小段弯弯的路。
“你给我看，我很高兴。”我说，“那天没来，是我答应了你又把别的事排在前面。对不起。”
小满把画拿回去：“这张不能给你，老师要收回去做册子。”
“那我能拍一张吗？”
她想了想，把画摊平。我拍完，她检查照片，嫌我拍歪了，让我重拍。
吃完面，我们去河边走了一圈。她跟我讲夏令营住过的房间，讲一个同学晚上偷偷吃饼干，被老师发现以后把饼干分给了全屋。我没急着接话，只在她问到我的时候回答。
快送她回去时，何燕发来消息：今晚包装厂提前半小时装，老周已经确认。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小满问：“你不用回吗？”
“她说都安排好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踩地砖上的白线。
9 水涨之前
一个月后，明禾重新组织城西线路的报价。
这回我只报周一、周三和周四三晚，明确每晚的装车窗口、预计车次、等待标准和备用安排。价格比上一份高，装车时间超出约定后，需要双方重新确认到货时间。
采购负责人看着报价问：“盛达的单价比你低，你的优势是什么？”
我把前两个月包装线的交接记录拿出来。不是厚厚一摞，只挑了几次实际发生问题的记录：破箱如何确认、装货推迟后何时通知、等待费如何结算。
“我们接的范围小，每晚固定负责人。出了变化，我负责协调，司机也知道什么时候能拒绝继续开。备用车的协议在这里，周三另有合作司机签约。”
采购负责人说：“这些盛达也能做。”
“是。”我说，“他们车多，价格也有优势。我能承诺的是这三晚，其他时间你们找他们更合适。”
孟洁坐在一旁，没有替我说话。会议结束后，她把文件收走，说一周内答复。
走到停车场，我碰见徐志成。他夹着文件，正跟司机打电话，见我过来，按住听筒：“你报了多少？”
“够把司机的钱和备用的钱付出来。”
“那看来比我高。”
“应该是。”
他把电话挂断，皱眉看了眼天：“这两天上游放水，城西那边又要下雨。厂里要是问你预案，你最好准备一下。”
“你也在准备？”
“不然呢？合同还没签，货可不会等我们吵完。”
当天下午，天气预报提示本地将有强降雨。明禾通知现有承运商检查车辆和路线，重点关注跨河道路。我们没有自己判断哪座桥一定会关闭，而是约定由调度持续查看当地交通部门发布的实时信息，司机遇到积水不强行通过。
周三傍晚，雨下起来。孟洁打电话，说次日早晨门店活动提前，今晚城西仓需要多一批成品。由于天气原因，厂里准备把一部分货提前装车，问我们能否协助。
我看了排班。何燕晚上负责包装线，老周的车原定给另一位客户，小马在维修后恢复出车，今晚可以跑。徐志成那边则负责明禾现有的城西主线。
“多出来多少？”我问。
孟洁报了数量。我算过一辆车装不下，至少要两辆。她说厂里正问盛达是否能增加车辆。
我没有急着答应：“我先确认运力和路况，十分钟给你。”
小马可以出车，另一个合作司机老宋也愿意接，但他刚结束白天的配送，需要休息到晚上十点。按原来的装车时间，他赶不上第一批。
我打给孟洁：“一辆九点到，一辆十点半到。第二辆司机刚收车，必须休息。能不能把货分成先装急用的，再装补货？”
她说要和仓库、生产部门确认。十分钟后，她回电同意按门店优先级分批，第二辆的到货时间也从凌晨四点调整到五点，仓库会留人。
价格和等待费用在群里确认后，我把排班发给两位司机。小马回复一个收到，又发来车辆检查照片。老宋只回了句：“十点二十出门，到了报。”
晚上九点，第一辆装好。雨点打在车厢顶上，像有人撒了一把小石子。小马离厂前，我再次提醒：“路上有情况先停，别为了赶时间涉水。”
他从车窗伸出手比了个知道。
十点零五，交通信息更新：通往城西的常走桥段因积水实行临时交通管制，具体恢复时间待通知。我第一时间联系小马，他还没到桥头，已在服务区外的安全位置停下。
“导航让我绕北环。”他说，“但那边货车多，我不确定入口会不会堵。”
我让他先休息，分别联系另一名刚从北环出来的司机和当地交通信息渠道。前者说道路目前可通行但车多；官方信息没有北环封闭提示。我把情况原样告诉孟洁，没有说一定几点能到。
“绕行要增加里程，预计晚一个小时以上。”我说，“我建议第一辆走北环，第二辆暂不发，等确认前车通行和装车情况。货急的话，先把最急的门店货装在第一辆。”
孟洁问：“第一辆已经走了，能重新分吗？”
“装车单里有每个托盘的去向。请仓库看看现有货能不能先补最急的门店，我们这车到了再补仓。”
她那边一阵交谈，随后说：“可以调整。先让车安全走，预计时间每半小时更新。第二辆的货我再排一下。”
这时徐志成也打来电话。他的一辆车已经在桥南，另一辆还没装完。北环如果所有车同时涌过去，恐怕越堵越厉害。
“我那辆车让它先别动。”他说，“你的小马离北环近，先过去看看。别让他冒险，能走就报个实际情况。”
我把情况告诉小马，强调由他根据现场判断。小马说：“我刚休息过，慢慢走。你别催就行。”
他发来一张路边照片，雨把车灯晕成一片，前面车流缓慢，却还在移动。我把照片和他的描述转给孟洁、徐志成，提醒他们留意后续路况。
十一点半，小马通过北环入口。十二点，老宋的车也装好，但司机群里有人说北环另一处出现事故，车流进一步放缓。
孟洁问我：“第二辆还走吗？”
我看了眼货单。第二辆是补货，最迟五点到，比第一辆从容。冒雨挤进去，反而可能卡在路上。
“先在厂里等。司机在休息室，不占装货口。半小时后再看。”
老宋给我打电话：“我都装好了，还不走？”
“北环前面堵着，五点到就行。你先歇，等待费按约定算。”
“不是费用的事。”他压低声音，“你别一会儿又让我赶。”
“不会。真赶不上，我跟厂里重新约，不让你抢路。”
十二点四十，小马报告已经驶出拥堵路段，预计四十分钟后到仓。北环事故处理仍在进行，交通信息显示另一条允许货车通行的外围道路正常，但距离更长。
我把两条路线和预计时间发给孟洁，建议第二辆走外围路。她核对仓库接收安排后同意，老宋出发。
凌晨一点二十，小马到仓，卸货时发现有一托盘外层缠绕膜松了。他没有直接交走，拍照后请仓管一起检查。里面纸箱干燥，数量无误，双方在单上注明。
两点过后，徐志成的车也陆续到仓。他在群里发了句：“北环慢，没堵死。”
我回了一个收到，手从键盘上挪开，才发现指尖被热水杯烫得发红。
老宋四点十五到达，卸货到四点五十结束。孟洁在群里发来签收单，说优先门店所需的货已经按调整后的顺序送出，剩余门店稍晚配送，提前得到通知。
没有人发一排感叹号。我把司机费用逐笔记下来，核算绕行增加的里程和等待时间，按事先确认的标准发给孟洁。她回复：“收到，白天走结算。”
天快亮时，小马把车停到门面前，下来伸了个懒腰：“郑哥，你这次终于没问我能不能再快一点。”
“问了你会快吗？”
“我会把电话挂了。”
他从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烧饼，递给我一个。我们站在檐下吃完，雨小了，货站外的水顺着路边慢慢往下水口流。
10 留一盏灯
一周后，明禾公布结果。盛达承接城西仓库的大部分固定线路，我们拿到周一、周三、周四三晚的分线，合同期一年。
孟洁把合同递给我时，说：“价格不是最低的。采购接受这个方案，是因为要保留两家，而且你们这三晚的司机、备用和交接都能落实。”
我翻到结算条款，确认预付款、月结时间和等待费用。上次我急着拿业务，几乎只盯着单价，这次每一页都看完才签。
“雨夜那次，盛达也帮了忙。”我说。
“我知道。他们拿到的份额更大。”孟洁把另一份合同收起来，“你们都按合同来，对我最好。”
走出厂门，我给老周打电话。他听完，第一句是：“这回账算过了？”
“算了三遍。”
“有没有算你自己睡觉的时间？”
“算了。准备再找个人轮调度。”
“那晚上我去买橘子。”
“买甜的。”
“你出钱。”
合同签下后的五个月，我们按新价格稳稳跑线，每月先付司机和备用费，再留出维修、淡季与抚养费。我没有急着扩张，等应收按约定到账，才和老周去看一辆适合城西线路的二手厢式货车。
车况请维修师傅检查过，手续和用途也逐项核对。我拿积攒的结余付了首付款，余款分期，每个月的还款连同保险、保养和司机费用一起算进成本。付款后，账上仍留有几个月的固定开销；如果淡季业务不够，车就少跑，不能靠催司机赶趟来还款。
提车那天，小马受雇开这辆车。他绕着车检查灯、轮胎和车厢，才把钥匙接过去：“这回是咱们自己的车了。”
我摸了摸车门上新贴的小字。过去我在白板上写司机的名字，如今终于有一辆属于自己经营的货车，能给固定线路多留一份运力。其他班次仍由合作司机承运，大家照约定结算。
合同没有让我一夜之间变成大老板。我们依然租着那间朝北的门面，每个月有固定应收，也有分期、保险、维护、备用和淡季的账要算。付完抚养费、司机费用和门面开销后，账户里终于还能留下结余。我能提前几周安排班次，也知道哪些钱不能碰。
我请了以前在仓库做过夜班的阿姨王姐来轮值。她做事慢，却很少漏事。第一天交班，她把我口头说的三件事写下来，又问：“你休息的时候，我能不能自己决定换车？”
“按约定范围可以。超出费用或者客户要求变动，打给我。真遇到危险，先让司机停在安全的地方，再通知我。”
她点头，把笔夹进本子：“那你说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别我接了一半，你又跑来抢。”
我答应了。头一晚回出租屋，躺下后总想看手机。看了两次，王姐发来消息：车已到，签收完。后面加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再看也行。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睡了这几个月来最长的一觉。
发工资那天，老周准时收到钱，把一袋橘子放在桌上。何燕拿了一个剥开，尝过后递给我：“甜的。”
小马凑过来，说自己想买一辆更大的车，希望以后多跑我们的线。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拍着胸口说包在我身上，只把目前合同能提供的班次和可能变化告诉他。
“你先算贷款和保险，别只按最忙的月份算。”
他点头：“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
老周在旁边笑：“郑平现在说话，比我还像个老头。”
“他以前不像老头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替他操心？”何燕问。
“现在也操心。他还欠我一顿饭。”
晚上，我把门口那张“平安出车”的红纸揭下来。日晒雨淋，纸已经褪了色。我找了个塑料框，把它装好，重新挂在门后。下面何燕添的“按时结账”仍然清楚。
周末，小满跟我约好去看车展。不是豪车展，是市里举办的交通主题活动，广场上停着消防车、公交车和几辆老式货车。她一进门就跑去看一辆蓝色的，绕着车转了两圈，问工作人员可不可以摸方向盘。
得到允许后，她爬上驾驶座，两只脚够不着踏板，手却把方向盘抓得很稳。
“爸爸，你拍照。”
我举起手机，她又说：“等一下，把车头也拍进去。”
我往后退了几步，取景框里装下整辆车，也装下车窗里笑着的小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看见是王姐发来的消息，说下周三的装货时间提前，老周已经确认。我回了个收到，抬起头，小满正望着我。
“工作？”
“嗯，安排好了。”
她没有催我把手机收起来，只指着广场另一边：“那辆红色的我们也去看看。”
我们走过去。太阳正好落在车顶，她跑得快，我跟了几步，叫她慢一点。她回头，站在原地等我。
我走到她身边，她把手递给我。手心有点热，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