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手这天下着雨
周五晚上九点二十分，我坐在宿舍床上织围巾。正红的羊毛线，织了半个月，还差最后几针。后天是我跟周牧野在一起两周年的日子，我打算织完洗干净晾干，亲手给他围上。我叫林知夏，二十一岁，大三新闻系，手艺不算好，中间拆过三次。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下,是周牧野的室友陈默发来的消息。
“知夏，我想了三天，还是跟你说一声。”
“他最近跟一个大一女生走得很近，那女生姓苏，外语学院的。今天那女生要来楼下找他，两个人打算出去。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不想掺和，但我不想你最后一个知道。”
“侧门，九点半。你来的话别从正门进，正门对着宿管窗口，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手上的毛线还缠在指头上，针尖悬在半空。
我回了两个字：“确定？”
陈默隔了半分钟才回复：“我骗你干嘛。他刚洗完澡，换了新衣服，还喷了香水。”
我下床的时候脚趾狠狠磕在床梯上，疼得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停下，随手抓了外套，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攥在手里，毛线针都没来得及抽出来。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我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头发湿了大半，睫毛挂满冰凉的水珠。侧门旁边立着一块铁皮宣传栏，背面刚好是死角。我贴在冰冷的铁皮上，牙齿冻得轻轻打颤。
我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或许只是误会。
然后我看见了周牧野。
他从宿舍楼侧门走出来，低着头不停看手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整个偏向右边，大半都罩在旁边女孩身上。女孩个子小小的，穿奶油色卫衣，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
周牧野的手很自然搭在她腰上，熟稔得像是已经这样很久了。
他全程没有抬头，左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只要他抬一次头，往左边瞟一眼，就能看见躲在宣传栏后的我。
我攥紧手里的围巾，往前走了两步。
“周牧野。”
他猛地回头，脸上所有轻松的笑意瞬间垮掉，搭在女孩腰上的手飞快撤开，像是被烫到一样。
“知夏，你听我说。”
“你先别说话。”
我稳住声音。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周牧野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旁边的女孩先开口，声音软软的：“姐姐你误会了，我和学长只是…”
“只是什么？把话说完。”
我抬了抬手里点开录像的手机，红点一闪一闪。
“接着编，我录着呢。你现在敢说一句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全校十三个大群里。你敢说，我就敢发。”
女孩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周牧野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我往后一躲，另一只手把那条没织完的红围巾抖开。两根毛线针还挂在毛线末端，在雨里轻轻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我织了半个月，拆过三次。你之前跟我说怕冷，脖子一吹冷风就疼。后天，是我们两周年。”
周牧野看着那条围巾，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把围巾砸到他身上，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围巾团成团塞进去，塞不下，就抬脚轻轻踩了踩。
我轻声说： “我以前以为你怕的是冷，现在我才明白，你怕的是麻烦。”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分手吧。”
周牧野急了：“就因为这点事？我和她就只是聊聊天！”
“聊聊天能聊到手搭在腰上？”
我点点头。
“周牧野，这两年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免费观众？要是当观众，票钱我退给你。”
“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
“我很冷静，这辈子我都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你听清楚，从今天开始，我们两清。”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雨水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咯吱响。
走出大概两百米，图书馆后面那排梧桐树下，我再也撑不住，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雨还在不停往下落。
手机响了，屏幕跳出江砚的名字。
我接起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先涌了出来。
第二章 一个电话，一辆车
江砚四十分钟之后赶到。
一辆白色旧高尔夫停在梧桐树下，车灯破开雨幕，把细密雨丝照成银闪闪的线。
他下车撑伞走过来，先把伞稳稳罩在我的头顶，再蹲下来看我。一米八五的个子蹲下来，膝盖几乎抵到胸口。白T恤，深色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沾了一点雨，眉眼干净得过分。
我抬头看他，哭得更凶了。
“先上车。”
车里暖气很足，副驾杯架上放着一杯热红糖姜茶，插好了吸管。
“你怎么还带这个？”
他淡淡开口： “路上便利店买的，你一到下雨天就手脚冰凉。”
我抱着温热的杯子，很多小时候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江砚是我的发小，我们两家楼房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矮墙。他爸爸和我爸爸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一起在江城做工程，逢年过节两家人总凑在一起吃饭。我小时候掉进过村口水塘，是江砚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上岸之后他还被他爸狠狠揍了一顿，怪他下水莽撞。
后来我们搬去城里，一起读附中、一中。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栋楼都有人探出头看热闹。
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
而现在，他是隔壁江城理工出了名的校草。他们学校内网有个置顶帖叫《理工颜值天花板》，几千层楼，主楼就是别人偷拍的他的侧脸照。走在路上经常有人上来要微信，他大多都是一句不好意思，赶时间，直接回绝。
此刻这个所有人眼里遥不可及的校草，坐在我身边，安静替我擦掉脸上混着雨水的眼泪。
我抱着姜茶，颠三倒四把刚才的事全部讲完，一会儿说那把偏向另一边的伞，一会儿说那条踩进垃圾桶的围巾，反复念叨那句轻飘飘的“只是聊聊天”。
江砚全程没有插话，只有我说到周牧野把手搭在苏念腰上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名字。”他开口。
“周牧野。”
“那个女生。”
“苏念，外语学院大一。”
江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脸色很冷，和平时温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小时候我被别的小孩抢了糖，他就是这副样子，第二天那个小孩的自行车胎铁定瘪了。
“江砚！”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别去找他打架。”
“我不打人。”
他语气平静。
“打架太脏了。”
“那你打算？”
他转头看向我：“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想让他疼到什么地步。”
我愣住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红色的光影落进车里，又快速消失。
我本来想说算了，我一向都是这样，受了委屈第一反应就是忍下去，怕惹麻烦，怕场面难看，怕旁人议论我小题大做。
可我反复想起那只搭在苏念腰上的手，想起他敷衍的一句忙，想起我在雨里站的那二十分钟。
我慢慢开口：“我想让他以后每次听见我的名字，脸上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江砚轻轻笑了一下。
“行。”
“你打算怎么做？”
“你先别问。”
他发动车子。
“接下来一个月，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主动做。他要是来找你，你就笑，什么都不要答应。”
“为什么？”
“一个人最痛的时候，不是被分手那一刻。”
车子缓缓倒车。
“是他自以为赢了，得意很久之后，再摔下来。”
第三章 作战会议
第二天下午，我们坐在江城理工后门一家人很少的咖啡馆。
我带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是我熬夜整理出来的苏念的信息。
“很多都是我悄悄打听来的。”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苏念，十九岁，英语专业大一，老家县城，父母开小卖部。她在学校很会来事。”
江砚一行行往下看。
“她喜欢什么？”
“不清楚。”
“那这张纸用处不大。”他把纸推回来，抽出笔，在背面画了三栏表格。
他抬眼看向我：“想拿下一个人，不用先摸清她喜欢什么，只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缺什么。”
表头分别写着：时间、地点、缺口。
他看着我：“你是新闻专业的，这件事交给你，你去蹲她三天。”
“我？”我有点意外。
“她不认识你，你去观察，她不会设防。”
他顿了顿。
“而且整件事里，所有信息都得是真的。我不编造谎话，做局最怕虚构，假的东西经不起推敲。”
“那你呢？”
“我去选课。”
“什么课？”
“你们学校和理工有校际通识课互认。”
他把手机转过来，选课系统页面亮着。
“我报了两门，西方艺术史，社会心理学。”
我瞪大眼：“你报我们学校的课？”
“对外身份就是江城大学其他专业的学生，跨校选课，教务处有登记，在课堂上，没人会怀疑。”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昨天晚上就查好了？”
“不然你以为我熬通宵干什么。”他抿了一口咖啡。
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伸手按住他的笔。
“江砚，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念，她也只是个女孩子。她才十九岁，说不定真的会对你动心。”
“会。”他坦然承认。
“那你就是拿她当报复的刀子。”
“没错！是她先捅了你一刀，我借这把刀，原路捅回去。刀口不认人，谁握着，谁出力。”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变成这种人。为了报复前男友，毁掉另一个女生。”
江砚眼神沉了一点：“那你现在就可以叫停。你要是心软，我立刻收手。你哭几天，慢慢熬过去，半年之后在食堂撞见他们两个，低着头绕路走。”
“我不想那样。”
他折好表格放进兜里。
“那就别中途反悔心软，心软的人，做不成这件事。”
我攥紧杯子，指节泛白。
“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讲。”
我抬眼认真看着他。
“不管做到哪一步，你绝对不能真的碰她。你要击碎他们的感情，不能搭上自己。这条底线一旦越过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说话。”
江砚静静看了我两秒，点头。
“这条线我本来就不会碰。跨过这条线，就不是替你讨公道，是我自己占便宜。”
第四章 蹲三天
蹲点这件事，我以前只在新闻稿件里写过，真上手，第一天我就冻得难受。
周二早上七点五十分，我坐在二食堂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豆腐脑，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八点十二分，苏念进来了。奶油色卫衣，高马尾，米白色帆布包，挂着一只兔子挂件。
她走到豆浆窗口，轻声说不加糖，两个茶叶蛋。和那天雨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在本子上记下：周二、周四早上八点十二，二食堂，无糖豆浆，两个茶叶蛋，吃完会用纸巾包好蛋壳再丢。
周三晚上，我去了体育馆。苏念坐在第三排，看场上7号球员打球，那个男生是体育学院的，不是周牧野。她看了四十分钟，一直在拍手。
我记下：周三晚七点半，体育馆，看7号男篮。
周四下午，我跟着她去图书馆。她直奔三楼靠窗第七个座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扫干净桌面碎纸屑，拿出粉色笔记本。
这个本子我认得，十月八号周牧野在商场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当时他发朋友圈，配文给小朋友买文具，我还傻乎乎点了赞。
笔尖狠狠戳破纸页的时候，我心里发酸。
三天蹲完，我给江砚发了一份文档，标题是《苏念行动轨迹初稿》，分了时间、地点、习惯、社交关系，细到她走路喜欢贴着墙走、看书会咬笔帽这种小事。
江砚只回了一个字：好。
紧跟着补了一句：明天开始。
“你要做什么？”我问。
“先让她记住我的脸。”
第五章 图书馆第七个位子
第一次偶遇安排在图书馆。
那天下午三点，苏念坐在三楼靠窗第七个位子，摊开笔记本抄西方艺术史的笔记，写到文艺复兴三杰的时候卡住了，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黑点。
一只手从她头顶上方伸过去，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书。
她抬起头。
江砚站在她侧后方，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颌线利落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他太高了，站在书架前，衬得整排书柜都矮了一截。
他低头看向她，眼神带着一点歉意。
“不好意思，挡到你的光了。”
声音很低，很好听。
苏念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她低下头，才看见自己的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江砚拿上书就走了，路过她身边带起一阵微风，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留在空气里。
苏念盯着那道墨线愣了半分钟，飞快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三楼图书馆遇到一个男生，我完了。
闺蜜回：“照片？”
她：“没拍到。”
闺蜜：“那完了什么？”
苏念：“你见到就懂了，原来人可以帅成这个样子。”
回到宿舍，她还在和室友念叨这件事。
室友一边敷面膜一边泼冷水：“土木的？土木哪有这么好看的，小心是骗子。”
苏念说：“就算是骗子，我也认了。”
室友提醒她：“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苏念把手机扔在床上：“就是个学长，在一起跟木头逛街一样，我对他没什么感觉。”
室友问她：“图什么？”
她笑着说：“现在对我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苏念两点四十分就到了，特意重新扎了头发。
三点十分，江砚又来了，换了黑色卫衣，戴细框眼镜，坐在她斜对面，摊开厚书慢慢翻。
整整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她忍不住了，写了一张纸条推过去：同学，你借的《艺术的故事》，可以借我看看吗？
江砚抬头看了看纸条，再看向她。
“我还没看完，明天还。”
苏念脸一下子红了：“那算了。”
他指了指封面。
“明天还完，你可以去借，第三排，编号七百二十一。”
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苏念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不知道，那本书江砚从头到尾都只翻了同一页，他一直在等她主动搭话，等了整整三天。
第六章 选修课上的“同学”
西方艺术史是周三晚上的大课，三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后排大半都是打游戏摸鱼的人。
苏念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坐中间靠后的位置，既能看清PPT，又方便走神。
第四周周三，她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后排靠过道坐着的江砚。
白衬衫，细框眼镜，低头写东西。
苏念停下脚步。
江砚抬眼，看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苏念走过去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也上这门课？”她小声问。
他应道：“嗯，上周才开始来。”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前几周都坐后排睡觉，今天想认真听。”
苏念忍不住笑出声，又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低下头。
老师讲到达芬奇的构图，提问：“有没有同学知道，为什么《最后的晚餐》里，犹大要放在那个位置？”
苏念还在低头刷手机，身边的江砚直接站起来。
“是视线引导。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中间的耶稣，只有犹大的手肘切开桌面空间，他不在画面中心，却是唯一一个向前倾身的人。”
阶梯教室安静两秒，老师开口夸：“非常好！”
江砚坐下，苏念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厉害！”
“之前看过一点相关内容。”
“你是什么专业的？”
“土木，大二。”
他撒谎的时候眼神坦荡，一点都不躲闪，苏念完全信了。
下课的时候，苏念鼓起勇气：“同学，加个微信吧，我经常抄不全笔记。”
江砚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我不常上微信，回消息很慢。”
“没事。”
加上好友之后，苏念等了三天，一条消息都没等到。第四天她忍不住发过去一句在吗。
两个小时之后，江砚才回：“在，刚下课。”
简简单单四个字。
苏念盯着这四个字反复翻看，最后发：“下次上课我还坐你旁边。”
这次回复快了一点：“可以。”
第七章 她开始主动了
到第六周，苏念已经彻底上头了。
她开始在朋友圈发只有江砚能看懂的动态，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阳光，配文今天阳光很好；一张食堂无糖豆浆，配文无糖也很好喝。
江砚一条赞都没有点。
她主动发消息，话题从“在吗”，变成“今天好冷”，“你吃饭了吗”，最后变成“我今天有点难过”。
江砚每一次都会回复，但句子很短，冷淡得像是在应付。
可恰恰是这种距离感，让她越来越想要靠近。
江砚把聊天截图转发给我，我往上翻，看到那句“我今天有点难过”的时候，指尖顿住。
“她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我打字给他。
江砚回复：“她喜欢的不是我，是这个对她若即若离的人。这种人最好拿下，她会自己说服自己。”
我看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江砚，说实话，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隔了很久，他才回消息：“做到她愿意主动把这件事说出去的那一刻。”
“什么意思？”
他解释：“不是我把照片发给谁，是她忍不住和别人炫耀，自己和一个帅哥去酒店了。”
我盯着文字，后背微微发凉。
第七周周三下课，苏念拦住了他。
“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砚。”
“江砚，”她轻轻念一遍，“你下周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我讲题。”
“下周我比较忙。”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江砚看着她，沉默三秒。
“周五。”
苏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周五晚上？”
“嗯。”
苏念走之后，江砚站在原地，给我发消息：“周五晚上，第一场。”
我立刻回：“你准备干什么？”
“吃饭而已。”
“然后呢？”
“然后看她想要什么。”
第八章 房卡
周五晚上，苏念穿了新买的米色收腰连衣裙，在镜子前照了半小时，喷了淡淡的香水，怕味道太重显得刻意。
江砚来接她的时候，穿深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梳着。
“你今天很好看。”
苏念的脸瞬间红透。
他们去吃火锅，全程都是苏念在说话，讲老家，讲爸妈的小卖部，讲刚来江城读书的不习惯，说以后想考研。
江砚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嗯一声。
苏念问：“你呢？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就那样，我爸爸做工程。”
“那你以后也做工程吗？”
“不一定。”
苏念笑着吐槽：“你怎么什么都不肯多说。”
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她碗里。
“我不太会说话，你多说一点。”
苏念便放开了，说了很多，说完才发觉自己话太多。
九点半吃完火锅，外面又下起小雨。
“我送你回宿舍。”江砚说。
“我不想回去。”苏念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慌了。
江砚没有立刻接话，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就不回去。”
车子停在市中心酒店楼下，玻璃门透出暖黄灯光。
苏念心跳快得耳鸣。
江砚去前台开房，回来递给她一张房卡。
“十二楼。你先上去，我去买瓶水。”
苏念捏着房卡，手指微微发抖。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江砚，他低头看着手机。
这一幕，她记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一刻江砚的手机，拍下了她回头的侧脸，照片右下角清晰标记着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照片被他放进一个名叫证据的相册。
之后他去隔壁便利店买水，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
十一点二十分，他上楼。
门开了一条缝，苏念站在门后，头发散下来，眼神亮得吓人。
“你终于上来了。”
江砚走进去，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坐那儿干什么？”苏念笑了，带着一点局促。
“我坐一会儿，你先睡。”
“你不睡吗？”
“我不困。”
房间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苏念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他，他和床隔了两米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落在脸上。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江砚，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喜欢。”
“那你为什么……”
他抬起头：“如果我现在走过去，明天早上你会觉得，今晚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苏念愣住。
“我不喜欢这样，你也不该喜欢。”
苏念沉默许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闷闷地说：“那你就坐椅子上吧，我睡了。”
凌晨两点，她睡着了。
江砚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中途起身两次，一次调高空调温度，一次拉紧窗帘，路边的灯光会晃到她。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他走出酒店，买了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不加糖的那杯，留给自己。
第九章 转发
周日中午，我坐在宿舍，看完江砚发来的全部东西。
一个相册，一共七张照片。火锅桌、车里、酒店大厅、房卡、走廊，还有两张第二天早上苏念穿着浴袍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杯加糖咖啡的画面。
还有一段三十七秒的走廊录音，开门声之后，是苏念那句轻轻的“你终于上来了”，然后是关门声。
我手心全是汗，盯着屏幕很久。
点开周牧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在十月二十六号，他发晚上等我一下，我回好。
我一张一张把照片发过去，每发一张，间隔十几秒。
发到第四张的时候，周牧野发来消息：“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复。
发到第六张，他直接打语音过来，我按掉。
全部发完，我敲下一段文字：
“周牧野，你不是说她只是聊聊天吗？她挺会聊的，直接聊到酒店去了。”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扣在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一口气。压在我胸口一个月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三分钟之后，手机疯狂震动。
“你在哪？林知夏，你给我说清楚！这不可能！她跟我说过，她只有我一个。”
隔十分钟，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知夏，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冷冷笑了一下。
第十章 宿舍楼下
那天晚上九点，我们学校七号楼女生宿舍楼下，围了上百个人。
周牧野站在楼下，仰着头冲三楼窗口大喊：“苏念！你下来！”
苏念穿着拖鞋，披着头发走下来，脸色难看。
“你喊什么？”她压低声音。
“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在哪？”
苏念不说话。
周牧野的音量猛地拔高。
“你在酒店！你和别的男人待在酒店！”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举起手机录像。
苏念涨红了脸，突然也提高声音：“我和谁在酒店，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
周牧野笑得很难看。
“苏念，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给你买包、手链，报培训班，你现在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你花钱是想买我吗？”
苏念往前一步。
“当初是你，你有女朋友还来招惹我！你跟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说林知夏黏人、没意思，这些话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
周牧野脸色瞬间惨白：“我那是……”
“那你现在跑来质问我？你凭什么？”
苏念声音更大。
“你可以有别的人，我也可以，我们扯平！”
“我他妈的！”
“别骂人，你骂人真的很难看。”苏念说。
“我难看？”
周牧野笑得扭曲。
“苏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名声有多差？全校都要看你笑话！”
苏念声音尖起来。
“当初你在班级群发我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名声？”
周牧野卡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两个人就在楼下，当着所有人吵了二十分钟。吵到一半，周牧野一句“我要是知道你这么随便，根本不会找你”刚落，苏念直接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响声清脆。
全场安静一秒，紧接着无数手机闪光灯亮起来。
苏念忽然压低声音：“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周牧野愣住。
“在酒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他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我睡在床上。你想听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周牧野盯着她，突然大笑：“什么都没做？你穿着浴袍，和陌生男人在酒店待一整夜，什么都没做？苏念，这话你自己信吗？”
围观人群里响起笑声。
苏念的脸从红转白，再一点点发青。她张了张嘴，才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说发生了，她是不自重；说没发生，所有人只会觉得她撒谎。
堵死她退路的，恰恰是她刚刚那句“我和谁在酒店不关你的事”。
她站在人群中间，突然哭了。不是撒娇的哭，是绷到极限崩溃的哭声。
辅导员赶过来，把两个人分开带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人群慢慢散了，但是视频已经流出去了。有人发到年级群，有人上传校园墙。
我没有去楼下看热闹，一个人待在宿舍，拉上窗帘。
群里有人@我，问我是不是当事人，我一条消息都没有回。
我把那七张照片移进文件夹，命名：垃圾。
第十一章 打脸
这件事发酵了四天。
周牧野在年级群发了九百多字的说明，标题写着《关于近期网络不实信息的说明》，开篇第一句：本人与苏念同学只是普通同学。
发出去才三分钟，群里有人贴出十二楼走廊的照片。
一分钟之后，那段三十七秒的录音被放出来。是周牧野之前发给兄弟，让他们帮忙辨认苏念声音的那条。
群里安静十分钟，一连串问号刷屏。有人直接问周牧野，解释一下那句“你终于上来了”是谁说的。
没过多久，那条长长的说明，被他自己撤回了。
周牧野在系里彻底成了笑话，他大四，本来准备保研，材料都已经上交。系主任找他谈话，淡淡提醒他注意个人影响。
苏念的处境更难熬。她把所有社交账号设为私密，依旧躲不开，宿舍楼下时不时有人举着手机偷拍。
周二下午，苏念在校门口拦住江砚。她眼睛肿得厉害，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江砚。”
他停下脚步。
她声音发抖。
“你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不对？”
江砚看着她，很久，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苏念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为什么？”
“有人欠了一笔账，你是这笔账里的一部分。”
苏念笑了，笑得很难看：“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工具？”
“是。”
“你连装一下喜欢我都不愿意吗？”
江砚说：“不愿意，继续装下去，对你更不体面。”
苏念哑着嗓子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平静开口：“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你连我的名字都问过两次。”
苏念整个人僵住。
是啊！她只记住他叫江砚，土木大二。这个名字她问过两遍，一次图书馆，一次火锅店。她喜欢了一个月的人，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虚构的影子。
江砚转身离开，走几步，回头。
“苏念。”
苏念抬头，眼底还残存一丝期待。
“以后别在别人还有女朋友的时候，说你们只是聊聊天。那句话很难听。”
周牧野来找我，是第十一天。
他在七号楼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
我下楼见他。
“知夏。”
“说。”
“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们两年感情，不能说没就没。”
我平静看着他：“周牧野，你今天来，是因为你丢人了，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如果那些照片没有发出去，你现在还在跟苏念说我无趣。你不是来道歉，你是来止损的。”
周牧野说不出话。
“这两年你生日我攒三个月生活费给你买球鞋，你备考我熬夜陪你，给你煮夜宵。你妈妈住院，我请假四天去医院陪护。这些，你还记得吗？”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记得！你只记得她比我懂事，比我新鲜。”
我把一个袋子放在他脚边。
“这里是你留在我这里所有东西，钥匙、衣服、书，还有你送我的项链。全部还给你。以后不要再来七号楼，我还要在这里读一年半。”
说完我转身上楼，一次都没有回头。走到二楼拐角，腿突然发软，扶着墙站了很久。
后来食堂偶遇过一次，十二月中旬中午，食堂二楼人挤人，我端着餐盘往里走，一眼看见他站在打菜窗口，身上那件灰色卫衣，还是我当初买给他的，袖口都磨起球了。
他也看见了我，视线撞上的一瞬间，是他先低下头。餐盘歪了，热汤洒在手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我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才发现，手抖得握不住筷子，但我还是安安静静把一整份饭吃完了。
第十二章 脏不脏
十二月一号，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江砚约我去江边。
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风很大，我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江砚走在我左边，替我挡住迎面刮来的寒风。
走到一盏路灯底下，他停下脚步。
“林知夏。”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望向江面，江面上浮着碎冰，被路灯照得发白。
“我这样做，脏不脏？”
我愣住了。
“我花了一个月，对着一个十九岁的女生笑，听她讲家里的小卖部，让她以为我真心喜欢她。我每一次笑都算好时机，每一句‘你多说一点’都是设计好的。我把她当成开关，按下，引爆周牧野。”
他低声说：“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我用的这个法子，本身也不干净。你说，我脏不脏？”
风吹起他的头发。
我心里那个疑问，终于问出口：“你有没有越界？”
“那张椅子我坐了一整夜，她睡着之后，我一步都没有靠近床边。我调高空调，拉上窗帘，只是怕路灯光晃到她。”
他看着我：“你可以说我的手段不干净，但那条底线，我守住了。”
我静静看了他很久。
想起那七张照片，想起那杯不加糖的咖啡，想起他在酒店门口抽掉的半根烟。
“不脏。”我说。
“真的？”
“真的。”我认真告诉他，“脏的是他们两个人。你只是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摊开摆在他们眼前。”
江砚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那好。”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林知夏，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风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八年。小时候是他把落水的我捞上来，初中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是他赶来护着我。高考结束那晚，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惊动整栋楼。
我张了张嘴：“江砚。”
“嗯。”
“你追苏念的时候，有没有一分钟，是真心的？”
江砚坦然看着我：“没有。”
“一秒都没有？”
“一秒都没有。从头到尾，我都在算计。”
我低下头，笑了，眼眶有点发酸。
“那我怎么敢确定，你现在不是在算计？”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
还是那个三栏表格：时间、地点、缺口。
2005年9月，江城实验幼儿园，缺口——我的糖被抢走。
2012年6月，实验小学巷口，缺口——我被人围住欺负。
2019年6月，一中校门口路灯下，缺口——我一个人难过。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写满十几年。
最后一行：2026年11月，江边，缺口——她在等一句真话。
他说：“这张表，我写了很久。之前我不知道写这个用来干什么，这个月我明白了。你之前说，追人不用知道她喜欢什么，只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缺什么。”
他看着我。
“你缺的东西，我一直在。”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抖。
雪花落在纸上，慢慢化开。
我把纸折好，塞进围巾里面，贴着胸口，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江砚。”
“嗯？”
“我答应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