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大学毕业那天，别人问他我是谁。
他把我从身边轻轻推开，笑着说：
"我姐，照顾了我好几年。"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他也穿上学士服。
可那场说好要公开的恋爱，仍然只有我认。
后来，我离开了他，也离开了那座大学城，在去新城市的长途客车上遭遇事故。
再睁眼，我二十一岁，他十九岁。
轮到我拍毕业照。
江叙站在镜头外，对起哄的室友摆手：
"别瞎说，她就是个对我特别好的学姐。"
我摘下多借来的那顶学士帽，还给旁边的人。
"罗圆，过来吧。"
"这个位置，给你。"
第1章 毕业提分手
罗圆抱着花站了过来。
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先伸手替我扶正了帽穗。
摄影的同学让我们靠近点，她就把半边身子贴向我。
"一、二、三。"
相机响了。
我盯着回放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眼睛有点红，但确实在笑。学士服的领子被罗圆挤歪了一角，怀里的向日葵掉了一片花瓣。
我活过来了。
回到还没租下校外那间小屋，还没放弃工作，也没学会一个人在凌晨收摊的时候。
江叙凑过来看照片。
他穿着白色短袖，领口有一处洗不掉的墨点。我认得，那是帮我搬毕业作品时蹭上去的。
他曾说留着也没什么，正好能记住我。
我那时为了这句话，偷偷高兴了一整晚。
"不是说好跟我拍吗？"
他用指节碰了碰我的袖口。
"怎么换人了？"
刚才起哄的邵辰还站在几步外，江叙的声音便压得很低。
我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
"你不是怕别人误会吗？"
"他就随口一说，你还真生气啊。"
邵辰捧着饮料过来，把吸管咬得扁扁的。
"学姐，我们开玩笑呢，没别的意思。江叙平时总说你照顾他。"
江叙接过他递来的半杯水，顺势笑了一下。
"她比我大两岁，照顾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
两岁。
前世我为了这两岁，反复劝过自己。
我都毕业了，他才刚进大学，不能指望他什么都懂。等他再大一点，等他不再在意室友的玩笑，等他也穿上这身衣服。
我真等到了。
他的毕业展在建筑学院一楼。我请了半天假，带着熬夜做的小花束去，连包装纸都怕挑得太显老。
他收下花，转头便对参观的同学说我是姐姐。
那时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二岁。
原来等到他也要毕业，他仍然不肯承认我。
"江叙。"
我把原本留给他的那束花递给罗圆。
"我们分手吧。"
他接水的手停在半空。
邵辰脸上的笑也收住了。
我从江叙身边经过，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许栀，你说什么呢？"
"分手。"
"就为一张照片？"
操场那边又有人喊集合，许多穿学士服的人从我们旁边跑过去。他把我往树荫里拉，想避开人。
我抽回手，留在原地。
"不是商量。我告诉你一声。"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声音反倒软下来。
"今天你毕业，我不跟你吵。你先拍，拍完给我打电话。"
他总这样，把我认真说的话暂时放下，等我自己平复，再回去找他。
我走到罗圆身边，打开了手机里的邮件。
青禾版画工作室发来的录用通知，还安静地停在收件箱里。
答复截止日期，是四天以后。
第2章 拒留澄江
"你真要分手啊？"
罗圆跟我回宿舍，把花放在桌上，连水杯都没来得及拿。
我先拨通了录用邮件里的电话。
周师傅听出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考虑。
"我能去。岗位现在还在吗？"
"给你留到二十八号。你别慌，按通知回邮件就行。七月一号先来报到，住宿我们只负责头一个月，后面要自己找。"
"好。"
"工作跟学校不一样，要接活，也有很多重复的事。工资和试用期你看清了？"
"看清了。"
我把那些数字又读了一遍，怕自己把另一辈子的遗憾，错听成一个轻易就能成真的好结果。
电话挂断，罗圆还在旁边。
"榆城那个？"
我点头。
她怔了怔，忽然把桌上给我占着位的纸箱拉到脚边。
"我说怎么寄来的箱子一直没用。你前两天不是说，要留在澄江看看机会吗？"
"现在不看了。"
我弯下腰，从床底抽出一个袋子。
袋里有一双男生的拖鞋，还有一件给江叙买小了、还没换码的衬衣。
前世这袋东西跟着我搬进校外的出租屋，后来越来越多。
他的美工刀、充电器、换洗衣服，慢慢占满我的柜子。
我以为有一天我们会一起住。
所以每多一件，都觉得离那天更近一点。
那间屋子到学校走路十二分钟，窗户对着后厨的排烟管。我舍不得租贵的，想着他周末能来，位置比别的都要紧。
我白天在少儿画室做助教，晚上接排版的小单子。最忙时连续一个星期没碰过自己的版。
江叙倒来过。
他会给我带食堂的红豆饼，也会抱着我睡一小觉。
睡醒就走，说第二天还有早课。
我站在窗边等外卖车过去，才把门关上，怕他嫌楼道窄，嫌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以后。
"这个也寄榆城吗？"
罗圆拎起那件衬衣。
我接过来，放到另一个袋子里。
"退掉。没过退货期。"
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给学院填报毕业去向，重新核对工作室地址。以前怕他不高兴，连榆城的天气预报都没加过。
现在搜出来，看见七月雨多，先在购物车放了一把结实的伞。
罗圆拿走我的胶带，帮我把第一箱书封好。
她封得不大整齐，留了一截黏在指头上，扯了好几次。
我忽然想哭。
前世毕业后，她也问过我用不用帮忙。我说不用，江叙会来。
其实他那天临时去了球场。
我一个人搬到半夜，蹲在楼下吃了两个凉包子，仍给她发消息说都弄好了。
"圆圆。"
"嗯？"
"走之前，我们再吃一顿饭吧。就咱们宿舍的人。"
她抬头看我。
"本来就要吃啊。上回问你，你说得看江叙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低下头，把寄件单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写清楚。
手机恰好响了。
江叙问我在哪里，又发来一张模型的照片。
他说展板还没打印，明早要交，问我能不能顺路带给他。
第3章 别叫我姐姐了
我回他：不能。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不在学校？"
"在，收拾东西。"
"打印店又不远。你帮我跑一趟，我这边还没做完。"
"你自己安排吧。"
那头静了两秒，他才说：
"还没消气？"
我握着手机，听见他那边剪刀划过卡纸的声音。
我们刚认识时，我也常听见这个。
去年冬天，我在版画教室做一组很大的黑白木刻，江叙替同学借摄影架，走错门进来。
他问能不能帮忙，结果碰倒了我靠在墙边的板子，自己先慌了。
好在没摔坏。他蹲下来捡木屑，袖口扫得一身都是。
我让他别忙了，他抬头问：
"那你吃饭了吗？"
那时候我还不觉得这句话能把人留住。
他后来真的带了饭回来，坐在门边等我印最后一张。
那天我没印好，纸从滚筒下出来，边缘沾了墨。
我气得想揉掉，他却拦住了。
"留着吧。你也不能每张都好。"
我记到现在。
没有人知道，我那年最怕的就是自己不够好。家里不懂我学的东西，我把毕业作品看得太重，连失败一张纸都要自责。
他十九岁，有点莽撞，会把关心说得很简单。
我们在二月里确认关系。他买了两个红豆饼，紧张得一直转纸袋。
是我先问他，要不要谈恋爱。
他点头，点得很快，又怕我没看清，赶紧说愿意。
"你是我女朋友。"
那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后来我想拍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他却总有理由。
刚打完球不好看，今天衣服不合适，邵辰在旁边又该乱说。
他说等我毕业，一起穿学士服拍。
我连多借的那顶帽子都提前问好了。
电话里，江叙不耐烦地喊了我一声。
"姐姐，听见没？"
我从那间旧教室的回忆里回过神。
"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他轻轻笑了下，像是以为我又在提公开的事。
"行，许栀学姐。"
"叫名字就行。"
他把剪刀放下了。
"你这样挺没意思的。邵辰就爱嘴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比我们大，干吗跟他一般见识？"
我捏住桌上一张没贴好的快递单，把翘起的角慢慢压平。
"你自己怎么想的？"
"什么？"
"他说我是不是你女朋友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是？"
"我没说不是。"
"你说我是对你特别好的学姐。"
他不吭声。
宿舍里，罗圆拖开椅子，尽量没让椅脚碰出声音。
过了片刻，江叙小声说，他只是怕他们没完没了地开玩笑。
我问他，那我的感受呢。
他答不上来，末了只说：
"我以后注意。你别上来就提分手，好不好？"
我看着敞开的纸箱。
里面装的是自己的书、刻刀和几张小印样。把这些收起来，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已经提了。"
他呼吸重了一点。
"那你毕业以后，我们真就不来往了？"
第4章 旧画藏秘密
第二天，我提前去了毕业展。
江叙的展板是他自己打印的。我在朋友圈看见他发了照片，底下有同学问尺寸，他答得很清楚。
原来不用我去，那件事也能做完。
展厅开门前，陈老师正拿软布擦展框。看见我，她把布递过来，让我擦自己那一幅。
我的作品叫《等晴》。
画面里有两把并排的椅子，其中一把坐着人，另一把空着。窗外压了一大片没散开的灰。
画的时候，我觉得等待也很美。
现在站在它前面，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椅背上那些反复刻过的刀痕。
为了让两把椅子挨得近，我改了很多遍，连窗户的位置都让过。
"去向定了吗？"
陈老师问得很随意。
我说榆城，青禾工作室。
她擦玻璃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好。你先去做，做着再看。别因为是助理就觉得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堆解释，听见这句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她把展框扶正，让我看它有没有偏。
我退了两步。
"左边高一点。"
"那你来。自己的画，你最清楚。"
我搬来矮凳，拧松后面的固定扣，把那点偏差慢慢调好。
江叙来的时候，我正从凳子上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我扶住展架旁的桌沿，自己站稳了。
他手里有个塑料袋，装着豆浆和我爱吃的糖糕。
"还热的。"
我说谢谢，没接。
他看看站在不远处的老师，把袋子放到我手边。
"早饭都不肯吃我的了？"
"我吃过了。"
他低头看我的作品，过了一会儿问，空的那把是不是给他留的。
我没否认。
当初他赶模型熬夜，我在教室里等他下课。两个人挤在窗边的小桌上吃饭，他就说以后家里也要留一张这样的桌子。
我画进去的时候，连那种盼头也一起画了。
江叙笑了，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你看，你还是想着我的。"
我挪开桌上的纸筒，让它别挡住别人的展签。
"这是我前几个月画的。"
他听出了我的意思，笑意淡下来。
旁边有人过来问展览什么时候结束，他便很自然地退了一步，站到另一幅画前面。
那个人走后，他才重新回来。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里面是前些天替他买的模型砂纸、两节电池和一包晕车药。
都是他陆续提过的小东西。我顺手记着，顺路买着，竟攒出了一袋。
"以后缺什么，自己买。"
他先看见了晕车药。
"我最近又不出门。"
"那就留着。"
他站着没动，我只好把袋子放到旁边空桌上。
他走前又叫我姐姐，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
我没有再应。
第5章 家长式误会
六月二十六号，男生宿舍楼下，江叙抱着我那两本旧杂志出来。
杂志的封面被胶黏住了一角。
他想撕开，撕坏了，又一脸懊恼地看我。
"垫模型的时候没注意。"
"放这里吧。"
我指了指手边的布袋。
前一天我已约他把借走的东西归一归。他说刻刀和笔记还在画图教室，下次一起拿给我。
我不想为这几件东西再来几趟，便让他收齐了再说。
他把杂志放下，却不松手，问我中午吃什么。
"跟罗圆吃。"
"晚上呢？"
"整理印样。"
他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一小块纸板。
"你这两天挺忙。"
我低头检查袋里有没有夹着自己的稿纸，听见他又说，前天熬夜把模型做好了，早上差点没醒。
他说这些时，习惯等我接一句为什么不早点睡，或者有没有吃饭。
我以前接得很快。
他夜里没胃口，我会把食堂什么时候关门、哪里还有热粥，一项项查好，再问他想吃哪个。
这一次我只说，辛苦了。
他忽然笑不出来。
邵辰从里面出来，手上转着篮球，见我们站在一块，就停了停。
"学姐来送东西？"
"来拿我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装杂志的布袋，哦了一声。
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探头看了眼江叙，笑着问：
"家长又来检查卫生了？"
江叙的表情僵了僵。
他看了我一眼，先对那人说：
"赶紧走吧，不是约了球？"
那人还想接话，被邵辰拉走了。
我把布袋提起来。
江叙终于开口：
"他们不知道，随便说的。"
"他们为什么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
"江叙，我们谈过恋爱。你答应过的。"
他垂着眼，半天才说出一句：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停在宿舍门前，头一次觉得，自己为他的迟疑找了太多理由。
如果关系里所有让他不舒服的事，都能以没意思三个字结束，那还有什么轮得到我问。
"那就不说了。"
我往外走，他跟过来，接过我的布袋。
我没有让他拿，握住了另一边的提手。
"你不是还要打球？"
"不打了，陪你。"
"我没约你陪我。"
他手上的力气松下来，终于把袋子还给了我。
临走时，他问我今天去不去南门那家打印店。
我的版夹还放在那里，前两天借人家的裁纸机做展签，忘了拿。
我说下午会去取。
他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走出那条小路，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个文件，又跟了一句：
"那你顺便帮我把这个也打两份吧，黑白的就行。"
第6章 瞒报的通知
下午，我在南门打印店取到版夹，老板又递给我一小叠落下的衬纸。
我把纸塞进夹层，手机就在柜台上亮了一下。江叙问我到店没有，后面跟着一个谢谢。
我这才点开那个文件。
宁川暑期建筑工作坊，录取通知。日期从七月八日到八月四日，名单里有江叙。
我往下翻，在附后的报名信息里看见提交日期，六月十日。
店里的机器正往外吐纸。我站在那里，拇指没有再动，直到老板问要不要印。
"不用，我只拿自己的东西。"
我又把那一页放大。
六月十日，他已经替自己的暑假选好了地方。后来劝我别去榆城时，他只说自己还有三年才能毕业，问我舍不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当时舍不得。
他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我买的冰水，瓶身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滴。他说附近也有画室，我先留下来做点事，等他以后有能力了，去哪里都能陪我。
我还真的查过那些画室。
现在他录取通知上有另外一个城市，连结束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它发过来，只是让我顺路打印。
我将手机从充电线旁拿起来，给他回了消息，让他来一趟，有事当面问。
江叙说他就在食堂，十分钟能到，又问文件是不是打不开。
我坐到店外的长椅上，版夹靠在膝边。屏幕暗下去，我重新点亮，确认自己没有把报名和通知的日期看反。
通知是六月二十三日，报名是六月十日。
每个数字都很普通，我却总想起他那句，我放假也会在学校附近。
十几分钟后，他跑过来，先看我手里的版夹。
"是不是夹子太大，不好拿？"
我摇头，把手机递过去。
他扫过通知，没明白我为什么特意叫他来。
"这个是老师推荐报的。下午上课要交一份，我才让你帮忙打。"
我问他为什么一直没提。
"结果前两天才下来。这几天你又一直生气，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完，伸手想替我扶稳滑下去的版夹。我自己将夹子提回膝上，他的手就停在中间。
我翻到最后那页，把六月十日对着他。
"你让我留在这里时，你已经打算去宁川了？"
第7章 敲定新工作
江叙看着日期，慢慢把手放下。
"我就去一个月。"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添了一句。
"而且回来还在这里上学。你去榆城，是两年的工作。"
长椅另一头有人来等打印，我们向外挪了挪，坐得没刚才那么近。
我问他，为什么我可以先在这里接零活，他却不能先把想去的地方放一放。
他说工作坊只有这一次，大一能去的不多。
我说青禾也给过答复期限。
他低头搓了搓裤腿，声音小了。
"我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那句怕听得我难受。我知道他真会想我。冬天晚课结束，他在门口等过很久，递来的奶茶还用外套包着。
那些事没有被这张通知抹掉。
我却不能再因为记得这些，就把眼前这个问题放过去。
"你怕我走，所以我得留下。你想去宁川，就可以先报着，对吗？"
"我没有觉得你必须。"
他说得急，随后又停住。
我将手机转回来，把通知关掉。那天他劝我时，也一直没用过必须两个字。他只说如果我愿意，自己会很开心，至于我留在附近做什么，我们以后再想。
以后很长，青禾的回复只等到六月二十八日。
江叙问，我能不能先去工作，别把我们也一起结束。
我听见这句话时，甚至想过早一点说该多好。早在我替他想了许多种留下来的办法以前，早在他对着合影的人群退开以前。
现在，我只能看着他。
"我已经跟你说分手了。我想去工作，也不想再这样谈了。"
他问这样是哪样，我说我不想再猜什么时候能告诉别人，不想每次需要选的时候，先把自己的事收起来。
他坐了很久，抬头说自己可以改。
我点开邮箱，找到青禾原来的录用通知。
正式答复栏还空着。我删掉开头那句不好意思，重新写下接受录用，七月一日按约报到。
江叙看见屏幕，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了一下，仍将完整邮件核过一遍，按下发送。
发出成功的提示出现时，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提起版夹。走出两步，我又回头，告诉他刚才那份工作坊通知没有打印，让他自己送进店里。
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又习惯性地替他想好了下一步。
他手里仍拿着自己的手机，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打开文件。
第8章 你还要不要我
六月二十七日早上，江叙问我能不能下楼，他带了早饭。
我收好桌上的纸，回复说可以谈十分钟，但不用替我买东西。
下去时，他已经站在门外，袋子里是荠菜包和少糖豆浆。包子底下垫着纸，豆浆也没跟冷饮塞在一起。
有回我赶作业忘了吃晚饭，他就是这样把热的和凉的分开，放到我的画架旁。
我闻到味道，还是会想起那天。
江叙将袋子向前递了递，说趁热。
"我买过了，你留着吧。"
他没收回去，又问能不能上去帮我装箱。
我告诉他，罗圆和我已分好要寄的东西，今天不需要。他便把袋子放到自己脚边，问我叫他谈什么。
我打开手机里留下的几笔代付款，都是他让我顺手买的模型材料和打印费用。
他只扫了一眼，就说可以转给我。
"你先看清。一起吃的饭我没算，之前你送的东西也不用往里添。"
有一张订单被我漏掉，他翻了自己的消息提醒我。我补上，把明细发过去，也问刻刀和笔记什么时候能收齐。
"还在画图教室。我这两天拿全，后天和钱一起给你。"
我说好，让他别落在公共桌上。
江叙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你以前也总这么叮嘱我。"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接那句话。
以前叮嘱完，我会再问他几点下课，顺路过去等。他忘了买东西，我总有办法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份。
现在我只想把刻刀带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助理做起。想到那里也会害怕，可害怕的事情终于与我自己有关。
楼里有人推着行李箱出来，我往边上让了让，示意江叙也别挡着门。
我说我要回去了，午后还要和同学核撤展的安排。
他拎起早饭，叫住我。
这回没叫姐姐。
"许栀，你还要不要我？"
第9章 终于公开了
散伙饭前，我和罗圆坐在宿舍地上，往纸箱空隙里塞旧报纸。
她问我，今天听江叙那么说，是不是还难受。
我将皱掉的一页展开，重新团好。
"嗯。我又不是一下子就不喜欢他了。"
罗圆递过来一截胶带，没有劝我再想一想。
"那你难受就跟我说。"
我把箱底封住，蹲得腿麻，站起来时还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们谁也没再说那句以后会更好的，先去洗了手，赶上同学约的饭。
席上有人准备考研，有人准备回家，一位同学找的工作还没定。我说自己七月去榆城，在版画工作室做助理，说完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不先提江叙的安排。
大家问了一点工作的事，接着开始争最后一盘锅包肉。
我给罗圆夹了一块，又拿出手机跟她拍照。她脸上蹭了点酱，翻照片时嫌自己难看，最后还是留着。
江叙发消息问我饭后方不方便见一会儿。我回他在楼下说，便继续吃，没提前离席。
下楼时，我看见陶宜和他站在门外。陶宜刚来取工作坊的资料，手里还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先叫了我一声学姐，随后看向江叙。
"他说想让我解释一下。我就说这一回，去宁川的是一组同学，我跟他只是同班。"
我点头，说我知道。
陶宜的肩膀松了些，接着把话说完。
"你们自己的事还是你们说吧，别让我来传话。"
她跟我们道别，拿着资料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甚至有一点羡慕，羡慕她只是正常去参加一个工作坊，不用替谁证明自己够懂事。
江叙解释，他怕我看见名单想多。
"我没让你别去，也没怪陶宜。"
他垂下眼。
"我知道。是我没跟你讲，也是我让你留下，跟她没关系。"
楼上的同学有人喊我，问落在桌边的外套要不要带下来。我说要，江叙已经抬起的手，又自己收了回去。
我接过外套，告诉同学可以先走，自己马上跟上。
江叙看着那几个人走远，问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们分手了。
"罗圆知道。别人问，我就照实说。"
他抿了下嘴唇，像终于碰到那句一直不肯说出口的话。
"明天撤展以后，我会当着他们说清楚。"
第10章 独留单椅画
六月二十八日，毕业展撤下来的纸框靠在墙边，我将《等晴》从里面取出来，放进干净的夹纸。
旧画仍是两把椅子。我没动它，连当初觉得多余的那道窗框都留着。
另一张小印样在教室晾着。
昨天核完撤展安排，我借了一套公用刻刀，另取小版，从同一扇窗重新画起。这次只留一把椅子，构图小得多，印出来却在椅背的位置积了墨。
陈老师拿起来看，说这里还要再练，叫我别急着当作成品。
我点头，把它放回去晾。
"旧的也收好。"
她看了一眼《等晴》，问我是不是仍打算带去榆城。
"带去。我那时就是想等他，画的时候也确实开心。"
说完这句话，我反倒不急着把两把椅子遮起来了。旧画是我做的，新版也是，去工作以后，我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要学着画。
陈老师没跟我讲爱情，只指着版材边角，提醒别磕坏了，到工作室先学清工具、认纸，遇到不会的就问。
我把旧版和原参展成品分别包好，新习作还没晾透，先留在教室，约好干了再取。
江叙来时，我正跟罗圆抬那只较重的箱子。
他在旁边站住，先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这只已经抬稳了，前面有人接，不用。他便往旁边让开，没有再从我手里抢过去。
罗圆经过门口，叫他扶一下快合上的门，他照做，等我们走完才松手。
放好东西，我回来拿水杯，他仍在长廊边站着，额前有汗，和以前赶来接我下课时差不多。
我差点顺手把杯子递给他。
最后只是自己喝了一口，问他找来的同学到了没有。他说在楼下，马上上来。
我点点头，提起装学士服的袋子去归还。
帽穗缠在拉链上，负责收的同学等我慢慢解开。我展开衣领，又摸过一遍，确认自己的东西没落在口袋里，才在归还名单上签字。
从桌边走开时，我手里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第11章 拒拍补光照
江叙的同学到长廊时，罗圆正在替我拢散开的纸绳。
邵辰走在前面，见我也在，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另两位同学看着展览留下的空墙，不知道江叙为什么特意把他们叫来。
我将版夹靠稳，等他说。
江叙先看我，又转向他们，手从裤袋里拿出来。
"有件事我之前没说。许栀以前是我女朋友，我们今年二月就在一起了。"
长廊里一时很安静。
有个同学看了看我们，像想说恭喜，被江叙接着的一句话打断。
"合影那天，我说她只是帮过我的学姐，没说实话。"
邵辰的脸一下子红了。
"合影那天，我不该跟着起哄。对不起啊，许栀。"
他看了一眼江叙，想再添点什么。
江叙先开口。
"你起哄不对。但当时我没认，是我自己的事。"
那句话很短，停在走廊上。我等过他这样说，等到如今他终于站出来，第一反应竟还是想替他看看周围人的脸。
没有谁因此笑他。
大家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个原本想说恭喜的同学问，那你们现在是公开了吗。
我说，已经分手了。
罗圆将纸绳递给我，站到我旁边。"我们谈过恋爱。他刚才说的是真的。现在也确实分开了。"
江叙听见后半句，低了低头，过了一会儿才问，能不能补拍一张毕业合影。
"我这次会说清楚，不再让你站旁边。"
我看向自己的空袋子。
几个同学慢慢散开，邵辰又说了一声对不起。罗圆去前面找借推车的人，长廊这一小段空下来，只剩我们。
"学士服已经还了。"
"我可以再去借。"
他说得很快，说刚刚归还的也许还没收进柜子。他抬头看我，像只要我点一下头，那张照片仍有办法拍出来。
我知道可以。
我也知道，如果合影那天他愿意站过来，我会多高兴。照片里有没有花束、帽子戴得正不正，我都不会介意。
可是现在，让我们靠近一些，对着镜头笑一次，我做不到。
"江叙，我不想补了。"
他的目光停在空袋子上，后来又移回来。
"连一张也不行吗？"
我摇头。他没有再去拉我的版夹，我却还是把提手抓紧了一点。
远处有人喊收工，楼梯上的脚步声又多起来。他替我把脚边快倒的水瓶扶稳，放到我能拿到的地方，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告诉他，七月一号，我去青禾报到。
第12章 陪你去榆城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江叙带着一个纸袋来找我。
我们约在宿舍楼下。他把刻刀一把把放好，又将版画笔记递过来，书角压着的折痕已经被他抚平。
"都在这儿。你看看有没有少。"
我翻到夹着试印纸的那一页，点了点头。
"有一页我画模型的时候碰湿了。"
他指给我看。纸上那圈水迹还在，旁边是我记的调色用量，字能认清。
"以后别把水放旁边。"
说完，我停了一下。
他应了声好，将笔记又往我这里推了推。收好的笔记已经在我手里，以后他弄湿谁的图，都轮不到我先叹气，再陪他想办法。
手机弹出转账，是先前对过的几笔代付款。我点了收下。
江叙看着那个收款提示，像还在等我说点别的。
我从箱子里拿出他的深蓝外套。
三月我在教室赶作业，夜里冷，他穿着这件来接我，最后自己只穿了件短袖回去。那天我把手藏在长袖里，走一会儿就故意碰他一下。
他后来把衣服留给我，说不急着还。
现在我洗过，折好，装进干净袋子。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了衣领，刚才还在核东西的人，忽然不动了。
"这个你也收出来了。"
"你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吃的夜宵。
记得。两碗馄饨，我那碗少放了虾皮，他端错以后又换回来。我跟他讲印坏一下午纸的事，他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以后展览开到哪里都去看。
我什么都记得。
"江叙，别一件件问了。"
他将袋子放到脚边，坐在长椅另一头。
过了好久，他才说，昨天回去以后，室友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笑话他。
"我以前总怕他们说，我什么都听女朋友的。"
我望着他。去年冬天刚认识的时候，他连在食堂替我占一个座，都要问我靠窗冷不冷。后来需要我时，他又盼着我什么都能替他决定。
"那你当时就该告诉我。"
"我想等熟一点，等大家都知道你挺好的，就不会乱说了。"
"我每次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头。
我把刻刀放进箱子，照着原来的凹槽，一把一把收进去。
"我怕一说你不爱听的话，你就不来找我了。后来有些事，我都不敢要。"
他张了张嘴，外套在膝上越折越小。
我抱起箱子，准备上楼。他站起来，先问能不能帮我搬，我说到门口就好。
到了台阶前，他却没有松手。
"许栀，我不去工作坊了。"
"我跟你去榆城，行不行？"
第13章 别约以后了
我请他先把箱子放下。
他很快解释，工作坊还没开始，取消来得及。他可以在榆城找地方住，平时自己画图，等我下班再见面。
以前我也给自己排过这样一份日程。
在学校旁边找工作，周末等他，忙的时候不打扰，等他四年级了再认真商量去哪里。
他把手机递过来，说现在就能发邮件。
我没有接。
"去宁川吧。你自己想去才报的名。"
"可你要走了。"
"我知道。"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你想让我怎么改，我能改。"
他连说了几件事，公开、自己办自己的事、以后有安排先告诉我。越说越急，最后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他没想到。
楼里有人拖着箱子下来，我们往旁边让了让。他等人走远，又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很想答是。
这样他就能走，我也不必站在这里，承认自己还会因为他的声音难过。
"我还是会想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想再跟你谈恋爱了。"
他停下来，像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比骂他更让他听不懂。
"你跟我去了，然后呢？找不到画图的地方，白天一个人待着，认识的同学都在宁川。你会不会后悔？"
"我不会。"
他说得太快。我从前说自己留下也没关系，就是这么快。
"你现在急着让我别走，什么都能答应。过两个月呢？"
他慢慢将手机收回去。
"我以前让你留，也是这样，对不对？"
我点头。
"你让我留的时候，也觉得我只要答应，事情就都解决了。我的工作怎么办，你问过吗？"
我说到这里，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他以为我在说这几天，我却想起那间挤着画架的出租屋，二十四岁那年还没投出去的简历。
那些年，只有我过过。
我不能把一场他不知道的死亡摆出来，让他为此后悔得更彻底。
"我不想再等了，江叙。"
他站了很久，才问，那他以后真的变好了呢。
我将箱子抱起来。
"别跟我约以后了。"
这句话说完，我终于哭了。眼泪落在纸箱边，我抬手擦，却又掉下来。他伸出手，我往后退了一点，他便没有再碰我。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留下，也不想你拿着退掉的工作坊，来问我能不能再喜欢你。"
他低下头，鞋尖蹭过台阶上的一点碎纸。
"我以前总觉得，我才十九，你能多让着我一点。"
"我也才二十一。"
他再没说出下一句。
我抱着箱子转身时，他问能不能去车站送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别来了，好不好？我想走得顺利一点。"
身后安静了很久。
"好。"
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很轻。
"许栀，我不去了。"
我走进楼门。上到二楼，手酸得不得不停下来换一下姿势。我坐在台阶上哭了一会儿，直到罗圆下来，帮我抬住箱子另一边。
她没问楼下的人走了没有。
"来，先回去。"
第14章 独自赴榆城
六月三十日，宿舍墙上的挂钩一枚枚取下来。
罗圆撕坏了一小块墙皮，举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找出剩下的白纸，刚想补，宿管阿姨进来，说登记好就行，别越糊越大。
我们俩一起收回手，笑得停不下来。
四年前入住宿舍，她也是这样，急着把海报贴好，贴歪了又怪胶带不听话。
箱子搬到走廊，空床板露出来，才看清靠墙那边还有一根滚进去很久的铅笔。
罗圆用衣架勾了半天，把它推给我。
"你的。都收这么干净了，这个也别落下。"
我把铅笔装进笔袋，拉上拉链。
她下午去省城，我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住最后一晚，明早去榆城。两个人站在空屋里，将钥匙从各自的钥匙圈取下来。
罗圆忽然说，还欠我一张照片。
"合影那天都拍了多少。"
"今天的你还没拍。"
她让我站到门牌下面，别再抱着箱子。我穿普通的短袖，额头上出了汗，想先理一理头发，她已经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正抬手，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根钥匙。
她看完，满意地发给我。
"这张留着，别修。"
楼下有来帮毕业生搬东西的学妹，追着问我们能不能借一辆小推车。我把车推过去，听见她笑着叫了声学姐。
我也笑着应了。
她叫的是我，那个马上要离校、还有些舍不得的毕业生。
送罗圆上车时，她把车窗放下来，说到了省城给我发地址，空了来住，不许临时放鸽子。我答应，帮她把被箱子压住的包带抽好。
那晚旅馆桌子很窄，《等晴》的新印样摊不开。我把版夹靠墙放稳，核过车次，又将周师傅发来的报到地址存好。
手机没有再收到江叙的消息。
七月一日早晨，我独自进站。进检票口前，还是往身后看了一眼。
人很多，有替女儿拎箱子的父亲，有赶着买早饭的学生，没有江叙。
他答应了，这一次也做到了。
我找到座位，把背包放在身前。车开以后，学校所在的那一片城区慢慢退远，我打开相册，看见罗圆昨天拍的照片。
我将它存进毕业那一栏，随后点开周师傅的对话，告诉她，我上车了。
第15章 各自赴新程
到榆城那天下午，我拖着箱子去了青禾。
周师傅正忙着核一批要寄走的作品，听见我叫她，先让我把行李放到墙边，给了我一把空椅子。
"路上累不累？坐会儿，等我忙完这几张。"
我站着看她拆纸套，又将画平放出来，对过登记照片才重新装好。
第二天，我第一次帮忙包装，将两件作品的标签贴反了。
快递员还没来，周师傅翻到其中一件，叫我过去看。
我认出了错，脸立刻烧起来，低声说对不起。
她没有接着训，只让我把已经封好的那一排都重新打开。
有两只纸套封口撕坏了，也得换。
等全部核完，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我坐在桌边，望着自己那双手，忽然很想给江叙发消息，说原来第一天就能笨成这样。
输入框开着，我把那句话删掉，转去问罗圆，她那边入职有没有出错。
她回了好长一段语音，说自己早晨还走错了楼。
听完，我趴在桌上笑了，吃掉已经凉下来的饭。
工作室的日子并不总能轮到我刻自己的版。清理墨台，搬纸，整理印样，我跟着记；弄不明白的去问，再错就重来。
七月八日，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到宁川了，今天报到。你不用回。"
我看见时，正在给一张试印换干净的垫纸。
那天下午做完，我才回了一个好。
之后，聊天框没有再往上跳。
我偶尔在工作结束后点开，拇指停在发照片的地方。拍到好看的云，印出一张还不错的颜色，吃到他从前爱吃的东西，都想过告诉他。
渐渐地，也有了拍下以后只留给自己的时候。
后来领到第一笔工资，我先交房租，买了张结实的工作桌，剩下的钱慢慢算着花。
两年助理合同结束，我留在青禾，继续做印制和日常工作。第三年的春天，陈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母校的校友小展，有两张小幅作品的位置。
我把做好的作品照片发过去，等她确认，再订回程。
第16章 无共照结局
三年后的六月，我带着两幅木刻回到澄江大学。
罗圆特地请了半天假。她到展厅时，先将我展签上的名字拍下来，说要发给以前同宿舍的朋友看，让她们知道该在哪儿找我的画。
我笑她记性太好，带她看画。
新作里是下班后的街边小店，几个人挤着坐，端碗的、挪椅子的，各有各的姿势。
《等晴》的旧印样还在我的档案夹里。我偶尔翻到，仍记得当时画那两把椅子的人，是真的盼过有人来坐。
午后，展厅门口响起一阵招呼。
我抬头，看见江叙抱着学士服，同班同学在外面等他。有人要拍单人照，请他赶紧找一找领结。
他也看见了我，停了片刻，才走近。
"许栀。"
"毕业快乐。"
他已经二十二岁，头发剪得比以前短，问我是不是回来参展。我指了指那两幅画，说是，明天下午回榆城。
他侧过身看了一会儿，认真说，喜欢右边端着碗的那个人。
"周师傅。她有时候就这么坐在门口吃饭。"
我解释完，他点了点头。
我们隔着半步站着，谁都没有再问还能不能晚一点走。
"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也有不太好的时候。你呢？"
"我也是。"
外面的同学又叫他，这次催的是合照。他回头应了一声，将叠好的学士服抖开。
我想起另一个六月，他对参观者说我是姐姐。我曾站在那句话旁边，等他补上一句，等到再也没能等来。
眼前的他没有那段记忆。
他只知道，我三年前离开了。
"那我先过去了。"
"好。"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我一次。
"你明天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谢谢，往罗圆那边走。她正蹲着找一个不反光的角度，见我过来，便把手机递给我，说帮她拍张跟作品的合影。
门外的摄影师开始数数，我在展板前站稳，给罗圆拍了一张。
等她过来检查，我才发现自己也笑着。她看完，把我赶到画前，自己拿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到你了，站好。"
我仍会为江叙难过。假如只见过他的十九岁，我或许会以为，眼前这个能好好道别的人，值得再试一次。
可那些等过的日子，我没有忘。
我们没有重新开始。后来也没有。
回到工作室，我把这次展览的照片放进相册。选到三年前毕业那一栏时，手指停了一下。
最前面那张，罗圆挽着我，两个女孩的学士服挤在一起。后面是空宿舍门口，我拿着钥匙，头发乱着，还没来得及放下手。
江叙也已经有了他的毕业照。
我们永远没有共同的那一张。
我将相册封面换成自己站在新作旁的照片，点了保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