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家长开放日。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家长，椅子是从食堂搬来的塑料凳，矮，坐久了腰疼。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还是三月的那一期，主题是「春天来了」，画了一排柳树，柳条画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老师先画的轮廓，孩子填的颜色。窗台上摆着六盆绿萝，有两盆的叶子黄了边。
家长来得早，前排坐满了，后排空着。她挑了最后一排的角落，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韩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黑板上贴着一张座位表，A4 纸，用磁钉压着四个角。表上一共四十二个名字，按学号排。
第七号：韩沐。
她看了很久。
那天散会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边送人，一个个握手。轮到她，班主任笑了一下，说：「您是韩沐妈妈吧？我是舒老师。」
韩青伸出手，握了一下。
手很软，很凉。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还留着一点凉。
舒航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
四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二节课后，这个班的全班同学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二十七个字。
第一章 本子上的字变了
韩沐八岁，二年级，学号七。
她在印刷厂做排版，做了九年。每天对着屏幕调字号、行距、页边距，一张 A4 排得下多少字、一行最多多少个字，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这个本事用在家里，就是每天晚上检查作业的时候，她能一眼看出哪一行写歪了，歪了几个毫米。
他的作业本是三本：语文、数学、生字。每本封面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班级、学号、姓名。
标签是开学那天她自己贴的，贴得很正，用尺子量过边。
语文作业本每周批一次。老师的评语写在每次作业的末尾，红笔，一两个字到一句话。
三月二十号那一周，评语是：「字迹工整，继续保持。」
三月二十七号那一周，评语是：「作业完成及时，书写认真。」
四月三号那一周，评语变了。
「态度浮躁，字迹潦草，屡教不改。」
十四个字。
韩青那天晚上翻本子的时候，把台灯往下压了压，凑近看。
本子是米黄色的，纸薄，背面能看见正面的字。
她把三本按日期排好，一页一页对，对到四月三号那一页，把三本并排放，三条评语在同一水平线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见纸背的压痕。
字是红的，红笔。写得很用力，纸背有压痕。
她把前两周的评语对照了一下。
前两周的「字迹工整」四个字，写得瘦长，横画的收笔往下顿一下，像毛笔的顿笔，但用的是钢笔。
这一周的「态度浮躁」，写得方，一横一竖都是直的，笔画很硬，像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笔往下按。
不是一个人的字。
她把三本摊开，摆成一排，退后一步看。
瘦长的字，写在每一本的最后一页，位置都在右下角，离边一公分。方的字，写在四月三号那一页的末尾，位置偏上，压在横线上。
两种字都不像八岁孩子写的。八岁的字会歪，会出格，会把一个字写成两个。
她又翻了数学本和生字本。
数学本上四月三号那一周，评语是：「计算准确，但书写需规范。」
生字本上同一周，评语是：「态度浮躁，屡教不改。」
前一句瘦长，后一句方。
第二章 我认识这个字
她把三本作业本摊在桌上，看了半个钟头。
那种方的字，她见过。
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想不起来，但那种写法她记得：横画起笔先顿一下，竖画从头到尾一样粗，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一点，挑得很短。
她把这几个字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
「态」字，上面那个「太」写得很大，下面的「心」挤在角落里，三个点排成一条线。「浮」字，三点水写得像三根竖线，一样长。「躁」字最难写，那个人写得一笔不乱，足字旁的四横都数得清。
写成这样，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教的时候要求「一笔一画，写在格子里」。
这种字不像成年人写的。成年人写字会连笔，会省笔画，会让字往右倒。这种字一笔一画，每个字都站得很正，站得像小学生排队。
她翻到生字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铅笔写的，两个字的姓名，姓周。
签名的上面写着三个小字：已检查。
周什么？她把本子举到灯下，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剩下的痕迹很浅。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放大。
照片放到三倍，铅笔的痕迹就散了，像一层灰。
她换了个角度再拍，把本子立起来，让光斜着扫过纸面。这一张清楚一点，那个「悦」字的竖弯钩能看出来。
她把两张照片都存在相册里，命名成日期。
「周」后面那个字，是个「悦」。
周悦。
她在班级群里翻了一遍。四十二个学生的名字，她翻了三个来回，没有周悦。
群成员八十七个，家长和老师。她把成员列表往下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群名叫「二三班一家人」，头像是学校的校门。群公告最上面写着三条：一、不讨论与学习无关的话题；二、有事私聊老师；三、晚上九点后不回复。
她的备注在第八十几个，写着「韩沐妈妈」。她自己改的，改的时候把「妈妈」两个字放在后面，看着正式一点。
拉到最下面，看见一个头像，卡通兔子，昵称写着「三班·周悦」。
她点进那个头像。
朋友圈三天可见，能看见的只有一条，是一张奖状的照片，上面写着「书写小标兵」，签发的日期是三月。
头像底下那行小字写着：三年级预备。
她把页面退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昵称，然后把手机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
备注是：学习委员。
九岁。
第三章 原来是她
三月的时候，她只知道儿子的班主任姓舒，很年轻，家长们私下说「新来的，教语文，挺负责」。
她不知道全名。
四月十号那天，她知道了。
开放日结束后，家长们在走廊上散开，有人拿着手机拍墙上的优秀作业，有人在问期末考试的范围。韩青站在教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边贴的那张纸。
《二年级三班任课教师一览表》。
语文：舒航。
班主任：舒航。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两秒。
舒航。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三年前，陆嘉树跟她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三个月，他在电话里说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我这边有个事，可能要跟你说一声。」
离婚是协议离的，一套房对半分，她拿了钱，带着孩子搬到城西，租了个两居室，六楼，没有电梯。
搬家那天下了雨，她抱着被子走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腿在抖，孩子在楼下看着，手里举着一把伞，伞比他人还大。
「什么事？」
「我处了个对象。」他说，「叫舒航，比我小几岁，是老师。」
她当时正在给韩沐冲奶粉，一手拿电话，一手拿勺。
「哦。」她说。
「你别多想。」他说，「跟你没关系，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
那通电话打了四十七秒。
三年了。她没再听过这个名字，也没问过。陆嘉树每个月转抚养费，一千八，转完发一张截图，别的没有。
一千八这个数，是协议上写的，写了十八年，从孩子六岁到十八岁。
他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从来不写字，就一张图。她也不回。三年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只有三十六张截图，每张都一样。
现在这个名字印在一张 A4 纸上，贴在教室门口，后面跟着两个职务。
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孩子涌出来，跑得很快，有几个撞到她的包，绕过去接着跑。
有个女孩从她面前经过，个子很小，扎两个辫子，手里抱着一摞本子，抱得很紧，走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她让到一边，等那摞本子过去。
第四章 三周三条
四月十号到四月十七号，评语又来了两次。
四月十号那一周，语文本上是：「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家长需配合。」
四月十七号那一周，语文本上是：「屡次提醒无效，请家长到校沟通。」
三条评语，三周，一条比一条重。
她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抄的时候手有点抖。
抄完她把纸竖起来看，三条排成一列，字越来越重。
第一条十四个字，第二条十七个字，第三条二十一个字。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
她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把韩沐当天的作业从头到尾看一遍。
四月十号到四月十七号，八天，二十四页作业。
二十四页，全对。只有两处涂改，都改对了，改得很干净，还画了删除线。
语文的默写，二十个词，对了二十个。
数学的口算，一百道，对了九十九道，错的那道是 7 加 8 写成 14，旁边用红笔改了，改的笔迹是方的。
她自己改的。
韩青把这三条评语和这二十四页作业摆在一起，摆在餐桌上。
她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写得很专心，舌头抵在上唇，一笔一画。
台灯是去年买的，护眼的，光偏黄。灯罩有点歪，是她上次擦桌子的时候碰的，一直没扶正。
孩子的作业本摊在灯下，铅笔削得很短，短到握不住，他还在用。她说换一支，他说这支还能写。
「沐沐。」她叫了一声。
「嗯。」
「老师最近有没有在班上说你？」
孩子的笔停了。
「说了。」他说。
「说什么？」
「说我态度浮躁。」他低着头，「还说我屡教不改。」
「什么时候说的？」
「念评语的时候。」他说，「老师念给全班听。」
「念了几次？」
「三次。」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妈妈，我哪里浮躁了？」
韩青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点硬，是刚剪的。
她起身去厨房，把水壶坐上，火开到最小。
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也被老师说过一次。说她「坐不住」。她记了三十年，记得老师当时站在哪，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水开了，壶盖响。她把火关了。
第五章 开放日
四月十号那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
印刷厂的排版工作在赶一个画册，她本来走不开，跟组长说了两句，组长挥手让她走。
她八点二十到校门口，家长排队进，一人戴一个访客牌，塑料的，用夹子夹在衣领上。
校门口有两个保安，一个查访客牌，一个指路。地上画着黄线，家长沿着黄线往里走，走得像学生。
她前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说的都是工作。后面是个老太太，应该是奶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给孩子带的酸奶。
教室里有四十多个家长，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孩子的位置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第一节课是语文。
舒航走进来，穿一件浅灰的开衫，头发扎在脑后，个子不高，站到讲台上要微微仰头。
她讲课讲得不错。声音不高，但清楚，讲《小马过河》那一课，讲到「原来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自己试试。」
写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用的是粉笔，写的字瘦长，横画收尾往下顿一下。写完退后半步看了看，把「试」字最后一笔擦掉重写了一遍，因为写歪了一点。
底下有孩子举手，问：「老师，那河水到底深不深？」
她说：「你去试了才知道。」
家长们在后面拍照。
韩青没有拍。
她看的是讲台。
讲台上有一个本子，蓝色封皮，摊开着，上面压着一支红笔。
第二节课是数学，换了个老师。舒航坐在教室后面的一张空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蓝本子，一直在写什么。
写到一半，她抬头，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韩青。
很短，一秒钟，然后就低下头接着写。
下课的时候，家长们往前凑，问这问那。韩青没凑。
她站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访客牌，牌子的夹子勒着衣领。
有家长问作业量，有家长问座位多久轮一次，有家长问期末考不考。舒航一个一个答，答得很稳，答完一个笑一下。
她等那些人都问完了，才往前走。
她走到讲台边上，看了一眼那个蓝本子。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是一张表，表格里一行一行写着学号和评语。
第七行的评语，写的是：「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家长需配合。」
字是瘦长的，钢笔，蓝黑墨水。
她记下了。
她在一张便利贴上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把学号也写上：07。
便利贴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内袋。内袋里还有一张，是三月那张，写着「字迹工整，继续保持」。
两张放在一起，她摸了摸，纸边有点硬。
第六章 一张表
四月十三号，星期一，她去了学校。
教导处在二楼，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家长来访请先登记」。她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了名字、时间、事由。
登记簿是横格本，已经写了半本，前面几页的字迹不一样，有的写得很潦草，有的很工整。
她翻到最新一页，看见上一条是四月十号，上午九点，事由：咨询转学。
她写自己那条的时候，把「查阅家校联系记录」八个字写得很大。
事由那一栏她写：查阅家校联系记录。
郑主任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
他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食堂的采购单，一份是校服订做的报价，还有一份是学生体检的安排表。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茶叶，茶叶沉在底下，水是浅褐色的。
他说话之前总要停半拍，像在算什么。
「家长查阅记录，有这个规定。」他说，「但要走申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两联，表头是《家校联系记录查阅申请表》。
表格五栏：申请人、学生姓名与学号、申请事由、查阅范围、用途。
「填吧。」他说，「三个工作日内答复。」
韩青拿了笔，一栏一栏填。
申请人：韩青，母亲。
学生：韩沐，学号 07。
申请事由：核对本学期语文作业评语内容。
查阅范围：本人子女韩沐本学期《家校联系记录表》全部条目。
用途：家庭教育配合。
她填到「用途」那一栏，停了很久。
郑主任在旁边说：「你就写家庭教育配合，这个最合适。」
她就写了这五个字。
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家庭教育配合」——这五个字她见过很多次，在通知上，在表格上，在家长会上。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客气的说法。
现在她知道这五个字能挡多少东西。
填完，郑主任看了一眼，在下面签了名，日期，盖了一个蓝色的章。
「周四来拿。」他说。
「谢谢。」
她起身要走，郑主任又叫住她。
「你是韩沐妈妈？」他问。
「是。」
「韩沐这个孩子，」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挺聪明的，就是有点坐不住。」
「他坐得住。」韩青说。
郑主任愣了一下。
「他在家能坐两个钟头写作业。」她说，「一个字不改。」
第七章 复印件
四月十六号，星期四，她拿到了复印件。
四页，A4，正反面都有。第一页是封面和填写说明，第二到第四页是记录。
前两页是《家校联系记录表》，按日期排，一共七条。后两页是《本学期评语登记表》，按学号排，四十二行，每行一个学号、一条评语。
第一条，二月二十七号，事由：开学适应情况。联系方式：面谈。记录人：舒航。
第二条，三月六号，事由：作业完成情况。联系方式：微信群。记录人：舒航。
第三条，三月十九号，事由：课堂纪律。联系方式：电话。记录人：舒航。
内容：家长配合度低，沟通不畅。
第四条，三月二十七号，事由：作业评语。联系方式：作业本。记录人：舒航。
第五条，四月三号，事由：作业评语。联系方式：作业本。记录人：舒航。
第六条，四月十号，事由：课堂表现。联系方式：作业本。记录人：舒航。
第七条，四月十七号，事由：约请家长。联系方式：电话。记录人：舒航。
她坐在教导处门口的塑料椅上，一条一条看。
塑料椅是蓝色的，坐了很多人，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跑得很快，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把四页纸按顺序排好，用手指压着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一个老师从她面前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看到第三条，她把纸抬起来，对着光。
三月十九号，电话。
她翻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往前翻。
三月十九号那一天，她的通话记录一共四条：早上七点四十，她妈；中午十二点十分，印刷厂组长；下午三点二十，快递；晚上八点，陆嘉树发抚养费之后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
没有学校的号码。
她把手机屏幕对着复印件，拍了一张照，两个画面并在一个框里。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笔，在复印件第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三月十九日，本人无接听记录。通话记录截图附后。」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一行字，是印刷厂的广告笔，字磨掉了一半。
她把笔放回包里，拉链拉上，又拉开，把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确认写清楚了，再塞回去。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串声音。
第八章 三支笔
那天晚上，她把三样东西摆在餐桌上。
餐桌是折叠的，一米二，靠墙放着。她把本子摊开占了大半张桌，复印件压在桌角，用一杯水镇着。
台灯挪到了桌子中间，光打下来，纸上的字很清楚。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沿上，先没动，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三本作业本，四页复印件，一支笔。
她先看字。
第一种字，瘦长，横画收尾往下顿，蓝黑钢笔。这种字写在本子上是红的——红笔，但笔画是一样的瘦长。这是舒航的字。登记表上七条记录，都是这种字。
第二种字，方，横平竖直，一笔一画，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一点点。这种字出现在生字本和数学本的评语里，是红的。也是红笔，但写法完全不一样。
第三种字，是她儿子的。歪，撇捺散，横画往右上斜，有的字写到一半会出格。
她把生字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铅笔签名。
「沐沐，这个『周悦』是谁？」
「学习委员。」
「她为什么在你的本子上签名？」
「她检查作业。」孩子说，「老师让她检查的。」
「检查完签名字？」
「签。」他说，「每个本子都签。」
韩青把复印件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是记录表的正文，一行一行，按学号排。
第一行：01，评语「作业能按时完成」。
第二行：02，评语「书写有待加强」。
第三行：03，评语「态度浮躁，字迹潦草，屡教不改」。
她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往上看第一行、第二行。
第一行的评语是「作业能按时完成」，第二行是「书写有待加强」。
三行的字都是同一种，瘦长，钢笔。只有第三行比另外两行多写了七个字。
第七行：07，评语「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家长需配合」。
她把生字本翻到四月三号那一周。
红字写着：「态度浮躁，屡教不改。」
跟第三行一字不差。
她又在语文本上找四月三号那一周。
红字写着：「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家长需配合。」
跟第七行一字不差。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很久没有动。
沐沐写完作业，走过来站在桌边。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字。」
「谁的字？」
「三个人写的字。」她说，「一个是老师的，一个是同学的，一个是你的。」
孩子凑过来看了两眼，指着他自己的字：「这个是我的，这个『捺』我总是写不好。」
第九章 小老师
第二天，她在班级群里翻到了一张照片。
是三月的一张，班里搞大扫除，孩子们举着拖把站在教室中间。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本周小老师：周悦、李佳航、郭一鸣。」
她给周悦的妈妈发了一条私信。
发之前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遍，删了，又打一遍。
第一遍写的是「您好，我是韩沐妈妈，想问您一件事」，她觉得太正式。第二遍写的是「姐，问你个事」，她觉得太熟。
最后发出去的是最平的那一句。
「您好，我是韩沐妈妈。想问一下，周悦平时在学校是不是帮着老师批作业？」
那边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
「是，老师安排的。怎么了？」
「我想问一件事，您别为难。」她一个字一个字打，「三月底到四月初，周悦是不是抄过评语？」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又停了。
再回过来是三分钟后。
「你怎么知道的？」
「我孩子的本子上有她的签名。」
「唉。」那边回了一个字，然后是一段话。
那个「唉」后面跟的是句号，不是省略号。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拿起来。
她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这事终于有人问了」。
「孩子回来哭过一次。她说老师给她一张纸条，让她照着抄到本子上，一个学号一张。她抄了三十多本，抄到后来眼睛花了，抄错了一行。老师发现了，说她做事不仔细，让她重抄。」
「抄错的是哪一行？」
「她没说。就说有一本的评语抄串了。」
「老师后来怎么处理的？」
「让孩子改了。」那边说，「改完就没再提。」
韩青看着那段话，看了两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谢谢您。也替我谢谢周悦。」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
第十章 情况说明
四月二十号，晚上，她写了一页纸。
写之前她把所有材料又对了一遍：三本作业本、四页复印件、通话记录截图、作业照片十二张。
照片是她一张一张趴在桌上拍的，光不够，开了台灯，拍了三次才拍清楚。
写的时候她用的是电脑，打完打印出来，一页，字号小四，行距一点五倍。
标题：《关于二年级三班语文作业评语错置的情况说明》。
正文分三段。
第一段，基本情况：本人韩青，系二年级三班学生韩沐（学号 07）之母。自三月二十七日起，韩沐作业本评语出现与本人子女实际表现不符的内容，且经班主任在班内多次宣读。
第二段，事实与证据，列四项。
一、四月三日生字本评语，与《本学期评语登记表》第三行（学号 03）内容完全一致；该表第七行（学号 07）的评语，写在同一周的语文本上。两条评语被写进了两个不同的本子。
二、《家校联系记录表》第三条记载「三月十九日电话沟通，家长配合度低」，经查本人当日无接听记录，通话记录可核。
三、作业本评语笔迹与班主任登记笔迹不同，本页附对比照片三张。
四、本人子女四月三日、四月十日、四月十七日三周作业共二十四页，语文默写二十词全对，数学口算一百题对九十九题，与「态度浮躁、屡教不改」不符。
第三段，诉求，列三项。
一、请核对评语错置事实，出具书面答复。
二、请在班内对错置评语予以更正。
三、请核对《家校联系记录表》第三条记载是否属实。
她写完，打印出来，一页，末尾签名，写日期。
四月二十一号上午，她把这张纸交到教导处。
郑主任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这个……」他把纸放下，「你这些都是自己弄的？」
「是。」
「照片、记录、作业本，你都带来了？」
「带来了。」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复印件一套，原件在我包里，您可以核。」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这个我们要核实。你先回去，我们核实完给你答复。」
「书面答复。」韩青说。
「书面。」
「几天？」
「一周内。」
「那我留一份。」她把文件袋里的另一份拿出来，「这份请您签个字，写收到的日期。」
郑主任看着她。
「你这是……」
「我怕丢。」她说，「签个字，我留个底，不为难您。」
郑主任拿起笔，在纸的右上角写了「已收」两个字，签名，日期。
韩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教导处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郑主任」，是舒航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站住了。
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文明班级的评比表，三月份那一栏，二（3）班是第二名，红笔画了一颗星。
她看了一会儿，往下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停。
她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更正
四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二节课后。
韩沐回家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说话了。
他进门的时候鞋没换，书包还背在肩上，站在门口就说。
他的脸红着，是跑回来的，校服领子歪了，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伸手把他的领子扶正，扣子解开重扣。
「妈妈，老师今天更正了。」
「怎么更正的？」
「上课的时候。」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老师说，上周我念错了一条评语，那条评语不是韩沐的，我在这里更正过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念了。」他说，「同学看我，我就低头写字。」
「你什么感觉？」
孩子想了一下。
「我不浮躁了。」他说。
他说完就低头脱鞋，鞋带解了半天，解不开，蹲在地上去扯。
韩青蹲下来帮他解。鞋带打了死结，她抠了两下，抠开了。
「妈妈。」他低着头说，「明天我还能得小红花吗？」
「能。」
韩青蹲下来，帮他把外套脱了。
「沐沐。」她说，「那条评语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他说，「老师说了。」
「你信吗？」
「我信。」他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浮躁。」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舒航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三班班主任舒航」。
她通过了。
通过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坐了大概两分钟。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准备问她为什么要把评语交给学生抄，准备问她那天有没有打过电话，准备问她知不知道一个孩子在班里被念三次是什么感觉。
那三行字发过来，那些话她一句也没打出去。
她只打了两行。
对面发来三行字。
「韩女士，关于评语的事，我向您道歉。」
「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疏忽，与孩子无关。」
「以后评语我会亲自写，不再让学生代抄。」
韩青看着那三行字，打了两行回去。
「舒老师，道歉我收到了。」
「但您要道歉的不是我。」
对面很久没有回。
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了一条。
「我明白了。」
第十二章 标签
那天晚上，她把三本作业本拿出来，准备重新贴标签。
标签是开学那天她自己贴的，白色，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二（3）班 07 韩沐」。
她拿了一把美工刀，把标签的一角挑起来。
美工刀是她从厂里带回来的，刀片换过三次。她把刀片推出来一小截，只用刀尖。
挑的时候很轻，怕划到本子皮。标签贴了三个月，胶已经干透，边角有一点翘，刀尖伸进去，往上一抬，起来一条缝。
挑起来的时候，她发现底下还有一层。
她把上面那层撕下来，底下那层露出来。
也是白色标签，也是黑色记号笔，字迹是印刷厂的字体，不是手写的——是学校统一打印的。
上面写着：「二（3）班 03 郭一鸣」。
她愣住了。
她把另外两本也撕开。
数学本的标签底下：03 郭一鸣。
生字本的标签底下：03 郭一鸣。
三本，全都是。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六张标签，三张新的，三张旧的。
旧的上面印着 03，新的上面写着 07。
她想起来了。
开学那天，她领书的时候，本子是一摞一摞发的。发本子的老师说：「一人三本，自己拿。」
那天人很多，家长挤在教室门口，孩子在自己座位上等着。本子堆在讲台左边，三种颜色，语文是米黄的，数学是白的，生字是浅绿的。
她挤进去拿，拿了三本，看了一眼封面，上面都贴好了标签，她就没再看。
当时她还觉得学校做事细致，连标签都贴好了。
她拿了三本，回家贴标签。她没看本子皮上原来印的什么，因为上面已经贴了一张标签，她以为那是给她的。
标签是学校贴的，按学号贴。可这三本上贴的是 03。
分本子的时候，7 号和 3 号拿反了。
她一直不知道。
那个抄评语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拿到本子，看见皮上印着「03」，就抄 03 那一行。
抄了三十几本，抄到后来眼睛花了，也没错。她一直抄得对。
错的是本子。
韩青把六张标签平铺在桌上，按顺序排好。
三张印着 03，三张写着 07。
她拿起笔，在三张新标签上重新写了字，写完，用尺子量边，一张一张贴上去。
贴的时候她把下面那三张旧的揭干净，一点胶痕都不留。
贴完，三本作业本摆在桌上，三本都是「07 韩沐」，字是她写的，边是正的。
她把六张旧标签收在一起，没有扔。
三张印着「03 郭一鸣」，三张印着「07 韩沐」。她按顺序摞好，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夹在最后一页。
夹进去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事：这六张纸里，有三张是学校的错，有三张是她的错。
她把本子合上，摞在一起。
最上面那本，语文，封面的标签在灯下反光，字迹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