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末席
会所地下车库，保安伸手把陈屹拦下。
“这里车位都是预订的，外来车辆先登记一下。”
陈屹没说话，目光扫过自己名下那个固定车位——一辆黑色奔驰横着停进去，占了两个位置。车窗降下，露出周哲的脸，朝他笑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人。
“姐夫，车库满了，你再绕一圈吧。”
声音不大，坐在后排的苏晚晴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没替他说一句。
今天是苏家摆家宴，给刚回本市的周哲母子接风。陈屹开了五年的旧车，保养得干净，被他退到通道边，熄火下车。傍晚出门前，苏晚晴在梳妆台前描了一遍又一遍口红，嫌他身上的夹克寒酸，让他别在亲戚面前丢人；他没换，在客厅干等了她二十分钟。这些他都压着没计较，跟在苏晚晴一家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苏明在刷手机，周桂兰跟林美娟聊着家常，亲热得像亲生母女，没人跟他搭话。
包厢在三楼，圆桌已经摆好。陈屹习惯性要往主位旁边坐，岳母周桂兰伸手一拦，把他领到靠门的加座上。
“今天有客人，你坐这儿方便看菜。”
主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一只棕色女包，包边压着一件针织开衫。陈屹认得，那是林美娟的东西。
人陆续到齐。林美娟穿一身枣红旗袍，被周哲挽着胳膊进来，周桂兰起身迎上去，一路把人让到主位坐下，亲手替她斟了茶。
“美娟啊，今天这桌，就是给你们母子接风的。”周桂兰笑着，“这么多年在外面受委屈了，往后家里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满桌亲戚跟着点头。陈屹坐在末席，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
上菜前，周桂兰端起酒杯，先敬了林美娟母子一圈，轮到陈屹这桌，她酒杯悬在半空，顿了顿。
“陈屹，你在公司一个月拿多少？”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苏明在旁边嗤地笑出声。
“妈，你问他这个干什么，他那点工资，够他自己抽烟就不错了。”苏明靠在椅背上，拍了拍桌沿，“我开这台车，还是姐夫当年给挑的呢。就是牌子一般，开着凑合。”
陈屹抬眼看了苏明一下。那台车的首付是他付的，月供也是他在还，车登记在苏明名下。
周哲这时候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陈屹抬了抬下巴。
“姐夫，我听说你在公司就是个跑腿办事的？”他笑了笑，“晚晴跟着你，这五年确实委屈了。你说男人拼事业，总得让家里人看得起，对吧？”
林美娟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我们阿哲要是娶媳妇，可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受这种累。”
一桌人都笑了。苏晚晴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菜，始终没抬眼。
周哲摸出烟盒，磕出一根，朝陈屹递过去。陈屹没接。周哲也不恼，把烟搁在桌沿，转头跟苏明聊起了工程上的事，说自己在叔叔的项目里管采购，哪个标段结了款，哪个老板出手大方。苏明听得眼睛发亮，一口一个哲哥，凑过去问有没有活路给他留一条。
“你姐夫在公司倒好，守着一张办公桌，连个章都盖不了。”周哲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不像我，在外头跑业务，人脉都是自己一趟趟跑出来的。”
苏晚晴坐在旁边，接了一句：“哲哥好歹在外头做事，比有些人安稳过头强。”
这句话落下，陈屹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没作声。
旁边的大姨凑过来打圆场，话里却带着刺：“陈屹啊，男人三十不到，正是往上奔的时候。你看人家周哲，车子房子都张罗起来了，你也得替晚晴打算打算。”
“大姨您放心，他有他的安稳。”苏晚晴抢着回了一句，听不出是替他解释，还是嫌他丢人。
苏明喝了两杯酒，话更多了，拍着桌子翻旧账：“说起来，姐夫当年娶我姐，彩礼也就意思意思，房子车子一样没置办。换了现在，哪家姑娘肯嫁？也就我姐心软。”
桌上有人跟着附和，说现在的女婿都得有房有车。陈屹捏着茶杯，指节在杯壁上抵了一下，还是没接话。
周桂兰趁热打铁，把话头往周哲身上引：“哲哥现在管采购，手里过的都是大项目。往后家里这点生意，还得靠你多帮衬。”
周哲端着杯起身，客套得滴水不漏：“阿姨您放心，都是一家人。”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盘清蒸鱼，错放在陈屹面前。苏明瞥了一眼，摆手道：“上错了，这是我姐夫点的便宜菜，端下去吧。”
服务员歉意地把鱼端走。陈屹腿边放着的帆布包被苏明抬脚踢到墙角，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动作很轻。
酒过三巡，周桂兰开始数落他。说他五年了还是个办事员，说他结婚没买房没买车，说苏家当年招他进门是看他人老实，没想到扶不起来。陈屹听着，一口一口喝茶，没接话。
桌上的菜上来一道又一道，周哲母子被围在中间劝酒，话全往他们身上捧。陈屹带来的那盒茶搁在墙角，没人拆封，也没人提。进门时他本来想把茶递给林美娟，周桂兰摆了摆手，说放那儿吧，他就放下了。
陈屹面前那杯茶续了两回，没人问他要不要换酒。
苏晚晴一直等到这时候，才从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隔着桌子推到他面前。
纸角压在他茶杯边上，是一份离婚协议。
“签了吧。”苏晚晴声音很淡，“别等到人都到齐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第二节 五年账
陈屹没碰那份协议。
他抬起头，先看了苏晚晴一眼，又把桌上一圈人的脸慢慢扫过去。周桂兰端着酒杯，等着他低头；苏明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周哲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林美娟慢悠悠剥着一只虾。
他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他父亲刚走，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说苏家是他老战友，老苏走得早，家里女人孩子撑不住，让他能帮就帮一把。陈屹那时候刚把自己的公司做起来，从地下室搬出来，租了第一间写字楼。他应了下来，跟苏晚晴结了婚，进门做了苏家的女婿。
没人知道他的公司叫屹洲。在苏家这边，他就是陈屹，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
父亲临终那回，拉着他的手说，老苏当年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回，这条命是欠苏家的。陈屹记到现在。公司本来有打算往外地扩，他压了两年，先把苏家这一摊子稳住。他想的是，人情归人情，日子归日子，他把人扶起来，往后各过各的，谁也不亏欠谁。
这五年里，他替苏家填过的窟窿，一件一件都记在他心里。
苏明要结婚，婚房首付一百二十万，是他私下转的账，挂在周桂兰名下操办；苏明在外头打架把人打伤，赔钱私了，是他半夜去派出所把人领出来的；周桂兰街边那间铺面，贷款还不上，是他出面做的担保；苏晚晴自己那间小公司周转不开，他拆过两笔私人借款，连借条都没让她打，方案还是他熬夜陪她改出来的。
苏父办葬礼那阵子，陈屹前前后后跑了一个礼拜。灵堂的布置、亲友的接待、账目的登记，都是他一头盯下来的。周桂兰那时候哭得力乏，是他守在灵前陪了两夜。出殡那天，苏晚晴穿着孝服站在墓前，回头跟他说，还好有你。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他以为这就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苏明二十四五的人，工作没个正经，三天两头惹事。有一回夜里酒驾剐了人家的豪车，对方开口要赔八万，人扣在交警大队。苏明半夜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陈屹赶过去，谈了半宿，先把人领出来，赔偿款是他垫的。回头苏明提都没提还钱，周桂兰还说，都是自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苏晚晴那间小公司做建材供应，有回被供应商卡着货不发，工地等着开工。她急得在家掉眼泪。陈屹没说什么，第二天托人打了个招呼，货就到了。她以为是对方给面子，从没问过这面子是谁的。
陈屹自己公司的事，他在苏家一个字没提过。他穿旧夹克，开旧车，上下班跟普通职员一样。公司里的同事，大多不知道他成了家，更不知道他住在苏家。他本来想等苏家缓过来，再慢慢把话说开。
周哲母子这次回来，也不是偶然。苏父早年在外面有过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断了联系。如今听说苏家有铺面、有公司，周哲便带着母亲上了门，认祖归宗。周桂兰一开始还端着，见周哲嘴甜、又说得上工程上的门路，态度一天比一天热络。
可日子久了，情分慢慢变了味。
三年前过年，一桌子亲戚吃饭，有人拿周哲跟他比，说人家叔叔是做工程的，出手阔绰。苏晚晴当时坐在他旁边，压着声音跟他说：“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看得起？”
上周她还找他要工资卡，说家里开销大，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交出来她统一管。陈屹没给，她冷了他三天。
在家里，他也一直是那个搭把手的人。买菜做饭是他，换灯泡修水管是他，逢年过节走亲戚拎包开车还是他。周桂兰使唤得自然，苏明习以为常，苏晚晴看在眼里，从没说过一句公道话。有回家里来客，碗筷堆了一水槽，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随口让他去洗，语气跟吩咐家里保姆没两样。
他和苏晚晴睡一间房，话却越来越少。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躺一张床上，中间像隔着一条河。他试过跟她聊公司的事，她听两句就走神，转头又嫌他挣钱不多。有一回话到嘴边，他想把自己这些年做的事说清楚，刚起个头，被她笑着打断，说他吹什么牛，家里这点事谁还不清楚。他看着她那副不信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久而久之，他也就不说了。
他也不是没有过难堪的时候。去年公司年会，他开车来接苏晚晴，门口迎宾把他当成代驾，让他把车停到后面去。苏晚晴从酒店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解释，转身跟同事先走了。那一晚他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直到她发来一句“你自己回去吧，我搭同事的车”。
还有一回，苏明带朋友来家里打牌，介绍他时说“这是我姐夫，在家做点杂事”。满屋子人笑，苏明自己笑得最大声。陈屹当时正在厨房切水果，刀没停，把一盘果盘端出去搁在桌上，没吭声。
今晚这桌饭，从车位到主位，从倒茶到敬酒，桩桩件件都在试他的底线。周哲让他去车库把车热上，他去了；周哲把烟递过来，他接了；林美娟嫌茶杯不干净，他起身换了一只。
他忍了一晚上，不是怕谁，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看看，五年下来，这家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
现在答案摆上桌了。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女婿，不是丈夫，是一张可以随便踩的饭票。饭票用旧了，就换一张新的，新的那张姓周。
陈屹低头，伸手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纸很薄，边角被苏晚晴捏出了折痕。满桌的目光都聚过来，周桂兰端着酒杯没动，苏明坐直了身子，周哲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他们都以为，他要签。
陈屹两手捏住纸边，缓缓用力。
“刺啦——”
一声脆响，协议从中间裂开。他手腕一翻，又撕了一下，碎纸片落在桌布上，散了一地。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第三节 散席
陈屹把手里最后一片纸放下，站起身。
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只说了一句。
“按原计划，执行。”
电话挂得很快。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在原地没动。
包厢里没人说话。周桂兰端着酒杯，脸上的横肉绷着；苏明伸出去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周哲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僵在脸上。林美娟下意识往儿子身边靠了靠。
苏晚晴看着陈屹，心里第一次发慌。她认识他五年，他从来都是低头做事、不吭声的样子，眼前这个人站得很直，像是换了一副骨头。
包厢门没过两分钟就被推开。进来的是赵琳，他的特助，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人。赵琳进门先朝陈屹微微鞠躬，动作干净利落。
“陈总。”
这一声“陈总”，让满桌人都愣住了。
周桂兰放下酒杯，脸色变了：“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她声音拔高了些，“陈屹，你吃苏家、住苏家五年，今天带两个人上门翻脸？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吃苏家、住苏家。”赵琳这才抬眼看她，语气还是平的，“阿姨，苏明那套公寓的首付转账记录、那台车的贷款流水、铺面担保的签字底档，都在屹洲集团存档。要不要现在一笔一笔对？”
周桂兰被噎住，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接上话。
赵琳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一条一条念。
“第一，这间会所是屹洲集团旗下物业，今晚的包厢预订人是陈总本人。”
“第二，苏明名下那套公寓、那台轿车，产权人一直是陈屹先生，今晚起按协议收回，三天内搬离、交车。”
“第三，苏氏小公司与屹洲合作的三个项目，陈总私人担保和拆借同时终止，合同违约条款即刻生效。”
“第四，这几年苏家对外撑着的门面，银行授信、供应商账期，背后都是陈总私人背书。担保一撤，该续的续不上，该收的会按合同来。”
她念完，把文件夹合上，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周桂兰面前。
“屹洲集团，创始人，陈屹。”
周桂兰没接。她盯着那张名片，嘴唇动了动，转头去看周哲。
周哲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强撑着开口：“你别拿个假名片吓唬人，我叔叔在工程圈——”
“你叔叔是屹洲南区的分包商。”赵琳打断他，语气平平，“他跟屹洲的合同下周到期，不会续。你所谓的门路，本来就是陈总给的。”
周哲还想争，赵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他面前。
“这三年你以采购名义从苏氏账上支走的钱，每一笔都在这上面，收款账户、时间、签字，对得上。”
周哲低头扫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不甘心，抬头冲陈屹喊：“你不就是有点钱？装什么老板，这些年在我姐夫家里——”
“你喊谁姐夫。”赵琳打断他，“陈总当年进苏家，是看在旧情上。你要是再把账往他身上赖，起诉书里会把你列得更清楚。”
周哲嘴唇哆嗦了两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美娟手里的汤碗轻轻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响。她放下碗，手往桌下缩，扭头去看儿子，声音发急：“阿哲，这些事你怎么不跟妈商量一声？妈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撇，晚了。”赵琳说。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站起来想去拉陈屹的袖子。陈屹侧身让开了那一下。她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半晌挤出一句：“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陈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只要觉得我没用，就够了。”
苏晚晴的话卡在喉咙里，再没说出口。
桌上的亲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交头接耳，看向周哲母子的眼神全变了。刚才还跟着劝酒的那位大姨，端着酒杯僵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周哲攥着手机往门外躲，拨给他叔叔，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刚说了两句，对面不知回了什么，他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最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没动。他叔叔那头自身难保，分包合同下周就到期，谁也顾不上他。
陈屹一直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没看任何人。
赵琳这时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还有一件事。”她说，“周哲母子这三年从苏家账上挪走的款项，流水、签字、转账记录都在里面。我们已经报了案，公安那边在走流程。”
周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撞在墙上。
“你胡说！”
赵琳没理他，侧身让开半步，朝陈屹低头：“陈总，都安排好了。”
陈屹这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到门口，他停下，偏了偏头，声音不大，刚好够苏晚晴听见。
“这五年，我不欠你们家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苏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没人敢拦。
包厢门合上，满桌人这才像回过神。碗筷还摆着，菜凉在桌上，没人动。周哲瘫坐回椅子里，额头全是汗。林美娟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声音发飘。周桂兰扶着桌沿，腿一软，慢慢坐到椅子上。
那几位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找借口挨个告辞，出门时脚步都很急，谁也没好意思再跟周哲母子打招呼。包厢里很快只剩苏家这几口人，一地碎纸，一桌子冷菜。
赵琳留下来做收尾，把文件袋收好，又把收回的车钥匙、公寓门禁一一登记。她做事不快，每一项都念出声，像是说给桌上人听。做完这些，她合上公文包，跟着出了门。
包厢门重新关上，苏家几口人对着一桌子残局，谁也没先开口。
第四节 崩盘
后面的事，是一个月里一件件落下来的。
苏氏小公司先断了贷。银行催款，合作方撤单，账上转不出一笔工资。几个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账，跟着工人来讨薪，电话从早响到晚。没撑多久，办公室就被搬空了，桌椅文件封了箱，门上贴了封条。周桂兰特意去了一趟，站在走廊里看了半天，玻璃门里黑着灯，从前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也摘了下来。
周桂兰那间铺面被银行收走挂牌，贴在玻璃门上的招租纸贴了半个月，没人问价。从前她在街坊跟前抬得起头，如今路过商铺，人家跟伙计使眼色，她只当没看见。菜市场里有人背后议论苏家，说从前风光都是借来的架子，如今架子塌了。她听见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苏明住的公寓被上门通知搬离，他舍不得那台车，拖了一个礼拜，最后还是被人把车拖走。他开了两年，下车的时候连钥匙都没留下。搬家那天他叫了辆小面，家具塞不下，扔了半屋子零碎。从前在小区里见人就递烟，如今碰到邻居，人家绕着他走。他租了个老小区的单间，窗户对着一堵墙，白天也要开灯。房东隔三差五催房租，他嘴上应着，兜里拿不出钱。
他也出去找过活。送快递嫌早上起不来，跑销售嫌丢面子，去工地看了一眼，转身就走。托熟人介绍，人家一听是苏家的苏明，电话就拖了下来。面试坐了十分钟，问他会什么，他答不上来，对方客客气气把他送出门。高不成低不就，在家待了半个月，手机屏永远亮着游戏界面。从前一起喝酒的朋友，约他出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苏家当初捧周哲母子，本来是打了算盘的。听说周哲叔叔做工程、手里有项目，周桂兰想着攀上门这门亲，往后公司不愁活干；苏晚晴也在旁边帮腔，觉得这比守着陈屹这个办事员强。她们都没去细查，周哲嘴里的门路，到底是谁给的。
周哲母子想跑。车票买好了，行李收拾了两个箱子，在高铁站被拦下。账上挪走的钱追回来大半，剩下的要慢慢还。林美娟被带走那天，头发散了半边，再没有家宴上那身旗袍的样子。周哲蹲在候车厅地上，连抬头看人都不敢。退赔的单子压在桌上，能变卖的东西一件件登记，从前摆阔的行头，如今都成了抵债的货。
苏父当年在外面的事也被翻了出来。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说苏家这些年的体面都是撑出来的。苏家出门抬不起头，亲戚聚会也没人再递帖子过来。原先走动最勤的大姨，路上碰见周桂兰，假装没看见，绕到马路对面去了。
苏晚晴那间小公司跟着停了业。她去找以前的客户想接点活，人家听说她是苏家的，电话推三阻四。她投了几份简历，面试被问上家做过哪些单子、手里攥着什么资源，她答不上来，面试官客气两句就再没回音。去卖场站柜台，她站了一天，脚肿得脱不下鞋，第二天没再去。她这才发现，从前围着她转的那些人，图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她也试着给从前相熟的闺蜜打电话诉苦，那头听她说完近况，寒暄两句就推说忙，挂得比从前哪次都快。她这才明白，那些来往多的朋友，认的是她身后陈家这层方便，不是她本人。
她搬回苏家老宅。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却一天比一天冷清。周桂兰见她回来就叹气，苏明在屋里摔摔打打，抱怨日子过成这样。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从前陈屹在的时候，这些琐事都有人兜着，如今兜事的人走了，一地碎茬全落到她们自己脚上。
这一个月里，周桂兰病倒过一回，躺在床上骂人，骂陈屹翻脸无情，骂周哲母子把自家拖下水。骂到后来没力气了，只剩叹气。首饰匣子翻出来，几件金饰拿去店里折价，凑几个月的菜钱。苏明整日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饭点才下楼买个盒饭，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们不是没想过找陈屹。电话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接通了说不上两句就被挂断。陈屹的公司在城东写字楼，前台登记了名字，只能把人拦在大堂。
第五节 悔疯了
苏晚晴找到屹洲大厦楼下，蹲了两天。
第一天她穿了件陈屹以前说过好看的米色大衣，在大堂门口等人。保安劝她走，她不走。
蹲在台阶上的时候，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从前的事。婚礼那天不热闹，陈屹里里外外张罗，没让她操一点心；父亲葬礼那两夜，也是他守在灵前。年会那晚她先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停车场，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又想起家宴那一晚。周哲刚回苏家那阵子，她跟着母亲一起捧人家，觉得陈屹拿不出手，桌上说他一句，她也跟着补一句。她以为丈夫是自家底，怎么踩都不会塌。直到那份离婚协议被她推过去，陈屹抬头看她那一眼，她现在想起来，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委屈了，只剩一个了断。
这些年她习惯了身后有这么个人，从没想过他会走。
她一件一件往回翻：年会那晚迎宾把他当代驾，她没解释就跟同事先走了；苏明带朋友回家打牌，介绍他是“在家做点杂事”，他在厨房切水果，一句没吭；她张口要工资卡，他没给，她就冷了他三天。以前这些事她都觉得是他本分，如今蹲在台阶上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往心上扎。
第二天下雨，她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看见陈屹出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
“陈屹，我错了。”她声音发颤，眼泪往下掉，“当初是我妈逼我的，是我家里人撺掇的，我心里不是真的看不起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陈屹停下脚步，看了她几秒。
“五年前我进门，是答应照顾苏家。”他说，“这五年我仁至义尽。你们不是看不起我，是把我当饭票，饭票吃干抹净了，就想换一张。”
苏晚晴还想说，被他抬手止住。
没过几天，周桂兰和苏明也上了门。
周桂兰进门先端长辈架子，说陈屹翅膀硬了，不把苏家放在眼里。见陈屹坐在沙发上没接腔，她火气落了半截，又换成求情，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让他看在晚晴面上松松手。苏明跟在后头，一句一个姐夫，把从前踢过的那个帆布包都不提了。
“姐夫，以前是我混账，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苏明搓着手，“那房子车子你要是收回去，我住哪儿去？你再宽限些日子，行不行？”
陈屹没接他的话。
“宽限可以。”他说，“按借条走，该还多少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周桂兰抹着眼泪，说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当年招他进门是真心拿他当儿子。话说到这份上，她等着陈屹松口。陈屹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没顺着话头往下说。
陈屹在大厦大堂见了他们最后一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是离婚协议，他已经签好了字。旁边还有一张明细，一笔一笔列着：公寓首付、车辆贷款、铺面担保、公司拆借、苏明那笔赔偿款。
“婚我离。”他说，“五年里我出的钱，折成借条，另案追讨。该是我的，我会拿回来；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周桂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苏明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屹，非得做到这一步？”周桂兰声音发颤。
“这一步是你们先迈的。”他说，“我给过五年机会。”
苏晚晴最后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陈屹收拾好文件，动作不快。
“我爱过的是当年答应下来的那份责任。”他说，“责任尽完了，两清。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别再往我这儿跑。”
他转身走出大堂。赵琳跟在身后，把一份新项目资料递过来，说邻市的产业园下周可以过去看。陈屹接过来，翻了两页，脚步没停。
压了两年的外地扩张，如今终于可以排上日程。这些年他为苏家搁下的事，一件一件，都要捡回来。
身后有人喊他名字，一声接一声。他没回头。
这之后，苏晚晴还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长的消息，说自己知道错了，说愿意从头再来。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她再去大厦，前台已经认得她，客气地把人拦在门口，说陈总不见客。她在台阶上站过几回，从日头偏西等到天黑，再也没等到那个人出来。
车里，赵琳发动车子，想起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总，苏老先生刚才又打来电话，说想当面跟您赔个罪。”
陈屹靠在后座，抬手按断了屏幕上的来电。
“以后这种电话，不用接。”
车子驶离大厦门口。苏晚晴还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慢慢消失在车流里。她这才明白，那个被她踩了五年的人，从撕协议的那一晚起，就已经不在她的世界里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催她离开，才慢慢往地铁站走。这五年里别人欠她的、她欠别人的，往后都要她自己一肩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