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老槐树下，我靠铜板算卦糊口，隔壁摊位来了个清高狂妄的年轻先生，天天当众掀我的幌子。
他说我天生寡宿凶星，亲近谁谁倒大霉，克得三代绝户。我混劲一上来，直接扯着他领口往登记处拖：「既然我这么凶，老娘先克死你替天行道！」回家后我天天端上夹生饭，半夜拿他当木桩练摔跤，就等吃席分房产。
三个月过去，这男人活蹦乱跳，还非得顿顿给我剥虾洗脚。直到仇家恶灵半夜上门寻仇，黑白鬼差提着拘魂索破门而入，见了男人当场吓趴：「冥王大人，地狱恶犬造反，您在这儿吃软饭吃上瘾了？」
他抄起火钳把鬼差打出门：「滚出去，别吵着我夫人吃夜宵！」
1 当街强嫁死对头
老街口的大槐树底下，我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摆着三枚铜钱和一摞黄纸。
我叫林多喜。
我爹走得早，娘走得更早，给我留下一间漏风的泥瓦房和一手摇铜钱的粗浅卦术。
我在这一片混了五年，街坊邻居丢了猫狗或者家里闹点动静，都乐意扔给我两个铜板换句吉利话。
这饭碗原本稳当，直到半个月前，隔壁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得极好看，眼尾挑着，皮肉白得没有血色。
他支了一张掉了漆的条案，挑起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他叫商渊。
商渊这人嘴毒。
李屠户来问财运，我刚要开口说往东走能发点小财，商渊冷不丁在旁边嗤笑出声。
「往东走，今日申时必被生猪踩断左腿。」
李屠户不信，瞪了商渊一眼，转头去东市进货，结果下午就被拉了回来，左腿打着厚厚的木夹板，疼得鬼哭狼嚎。
打那以后，我的摊子前冷落下来。
街坊们全围在商渊的案子前面，甚至连买菜的大婶挑颗白菜都要让他看一眼吉凶。
商渊不仅抢我生意，还专门挑我的刺。
张大妈来求符保佑儿子科考，我刚画好一张安神符，商渊抬手抓起一把沙子扬了过来。
朱砂全被污了。
「你这符画得狗屁不通，贴上去除了招虫子，半点用处没有。」商渊语气极淡。
我气得手抖，抄起算命的铜钱砸在他桌上。
「姓商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同行抢饭碗没有你这么抢的！」
商渊抬起眼皮，上下扫了我一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我的铜钱，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
「我没抢你的饭碗，我只是在救那些被你蒙骗的人。」
周围的街坊跟着哄笑起来，指指点点。
「多喜啊，人家商先生是真本事，你那两下子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就是，天天瞎鼓捣，也没见你算准过大钱。」
我咬着牙把铜钱抢回来，指着商渊的鼻子。
「有种你算算我！」
商渊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冷哼了一声。
「你天生寡宿凶星，命宫黑气缠绕，克父克母克全家。谁靠近你谁倒大霉，克得三代断子绝孙。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街坊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全变了，带着嫌恶和避讳。
李屠户一瘸一拐地啐了一口唾沫：「怪不得我断了腿，合着天天挨着个丧门星！」
众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和商渊。
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我瞪着商渊，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我嗓子发干。
我命苦我知道，但轮不到他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我往泥地里踩。
「你说我克夫？」我往前跨了一步。
商渊面无表情：「谁娶你，谁横死。」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向前倾。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身上带着一股极冷的沉香味，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行啊。」我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老娘今天混劲上来了，既然我这么凶，我第一个先克死你替天行道！」
商渊的眼里闪过错愕。
他还没来得及抽手，已经被我拖着大步往镇上的婚书衙门走去。
2 夜下闷棍克夫记
扯红纸按手印一共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掌印的文吏看了一眼商渊青白的面色，又看了一眼我凶神恶煞的表情，哆哆嗦嗦盖了红戳。
从衙门出来，我手里攥着婚书，心里只有一股快意。
我指着门前的石狮子。
「姓商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人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命硬。」
商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纸，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声音依旧平缓。
「随你。」
我把他拽回了我那个四面透风的泥瓦小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塌了半角，下雨天得摆三个瓦盆接水。
商渊跨进屋门，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唯一一张破木床上。
「你就住这儿？」
「嫌破？嫌我赶紧暴毙，正好给我留一套寿衣的钱。」
我把门重重摔上。
当晚我就开始实施我的计划。
既然他说我克夫，那我就帮老天爷一把，让他走得体面又迅速。
我钻进灶房，翻出去年剩的陈年苞米面，混着井水搅成黑乎乎的一坨，锅底烧得黢黑，端出一碗半生不熟、冒着诡异气味的夹生糊糊。
我把碗重重拍在桌上。
「吃，吃饱了好上路。」
商渊坐在木凳上，垂眸看着那碗糊糊。
他拿起筷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旁边看直了眼。
那苞米面放了半年，我都怕吃死人，他居然面不改色咽下去了。
半夜，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商渊和衣躺在床里侧，背对着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街坊邻居白天的嘲笑还在我耳朵边上转悠。
如果这人不暴毙，我的名声彻底臭了，以后老街再没人敢找我算命，我只能喝西北风。
我从床底下抽出一根平日里用来防野狗的枣木短棍，轻手轻脚跨上床。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我举起短棍，对准他的后脑勺比划。
只要这人今晚被我“克”死在床上，明天我就披麻戴孝去街上哭丧，告诉所有人，我的凶煞名不虚传，是他自己找死。
短棍还没砸下去，商渊突然翻过身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两簇幽绿的火苗。
我吓得手一抖，短棍脱手砸在他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闷响。
商渊连吭都没吭一声，甚至连皮都没破。
短棍弹了回来，正好砸在我的脑门上。
我疼得眼泪当场飙了出来，捂着额头蹲在床上吸气。
商渊坐起身，拍了拍被砸的肩膀，神色冷淡。
「大半夜不睡觉，你练什么拳法？」
「我克你！」我恶狠狠地擦掉眼泪，「你等着，明天有你好看的！」
商渊躺了回去，拉过漏棉花的被子，盖住脖子。
「明天把饭煮熟点，苞米面硌嗓子。」
我气得一整夜没闭眼，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八百遍。
3 阴符反被他拿捏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了。
我去了后山的乱坟岗。
老一辈的扎纸匠说过，乱坟岗的死人土最凶，带回家放在床底下，不出三天，屋里的人就要大病一场。
我拿小铁铲挖了满满一罐子黑土，小心翼翼揣回了家，趁着商渊出去洗漱，把陶罐塞进了床板正下方。
不仅如此，我还去隔壁李寡妇家借了一只大公鸡。
杀鸡取血，我蘸着黑红的鸡血，在商渊睡觉的枕头底下画满了招魂的阴符。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门槛上啃窝窝头，心里冷笑。
就算他是铁打的汉子，在这满屋子的阴气冲撞下，也得脱三层皮。
到了正午，商渊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把青菜，还有半锭铜钱。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
「上午去街头给王员外看了祖坟风水，这是定金，你拿去买点米面。」
我看着那串油亮的铜钱，心里一咯噔。
王员外是全镇最抠门的人，找他要定金比登天还难，商渊居然一个上午就拿到了？
「我不吃你买的东西。」我偏过头去。
商渊没理我，挽起袖子走进了灶房。
半个时辰后，屋里飘出了米饭的香味。
他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码着清脆的炒青菜，还卧了一个焦黄的荷包蛋。
「吃吧。」他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盯着那碗饭，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下了毒，想反客为主毒死我。
「你先吃一口。」我警惕地看着他。
商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毒。」
我咬了咬牙，夺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商渊脱了外袍，径直躺到了床上。
他的脑袋正好枕在那个画了鸡血阴符的枕头上，床底下就是我藏的死人土。
我蹲在墙角，死死盯着他。
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商渊呼吸平稳，脸色不仅没有变灰变黑，反而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润，睡得极为香甜。
反倒是我，蹲在墙角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直冒寒气，阿嚏连天。
到了傍晚，商渊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这床睡着挺舒服，比昨天暖和。」
他翻身下床，随手掀开枕头，看到了底下干涸发黑的鸡血符咒。
我头皮一紧，以为他要发火。
谁知道商渊只是伸出手指搓了搓那层血迹，闻了闻，转头看着我。
「公鸡血画招魂符，起笔错了两道。下次换黑狗血，不然招来的都是孤魂野鬼，吵得人头疼。」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小铲子掉在地上。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讥讽。
「林多喜，你就这点能耐？」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顶到了脑门，抓起地上的小铲子就朝他小腿砸去。
「老娘跟你拼了！」
商渊抬手轻松握住我的手腕，微微一用力，我就被拉得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那股极冷的沉香味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的手指掐着我的手腕，冰冷刺骨，语气却带着玩味。
「算命的没说错，你确实挺凶的。不过，想克死我，你还得再练练。」
4 他竟不是活人
我不信邪。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使尽了浑身解数。
我把老槐树上的枯枝锯下来削成木剑，半夜扎在他床头。
他在木剑上挂了他的换洗衣裳，说晾衣服正好。
我半夜三更爬起来，趴在他耳朵边上用阴森森的声音念哭丧词。
他翻了个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当被子抱住，直到天亮才松手，勒得我腰酸背痛。
我故意去抓长着毒斑的野蘑菇熬汤给他喝。
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出去给人算命，甚至一连走了三十里山路，连口粗气都没喘。
反倒是我，因为尝了一小口汤，在茅房蹲了整整两天，整个人脱了相，虚得连路都走不动。
第三天中午，我趴在桌上哼哼唧唧，浑身冒冷汗。
屋门被推开，商渊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油纸包，里面包着刚出锅的烧鸡，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包草药。
他把草药丢在灶台上，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他的手冰得吓人，碰在我滚烫的脑门上，居然异常舒服。
「自己不能喝还偏要试，蠢死你算了。」
他嘴里骂着，动作却利索地生火煎药。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端到了我面前。
药味极苦，冲得我直犯恶心。
「喝了。」他把碗递过来。
我把头扭向一边：「不喝，你巴不得我死了好霸占我的破房子。」
商渊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转过脸来。
「你死了，谁来克我？张大妈还是李屠户？」
他把药碗凑到我嘴边，动作强硬，眼底却看不出什么杀意。
我被迫喝了下去，苦得五官皱成一团，眼泪汪汪。
喝完药，他把烧鸡撕下一只肥嫩的大腿塞进我手里。
「吃完躺着去。」
我嚼着鸡肉，肉香在嘴里散开，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男人天天抢我生意，当街辱骂我命硬克人，可现在我折腾了他半个月，他不仅没报复我，还天天给我做饭买肉。
他到底图什么？
街坊邻居的风评也变了。
前几天我去井边打水，张大妈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多喜啊，你家商先生可真是活神仙。昨天给我家那口子指了条明路，今天就收回了三年前的烂账。你可得把人看紧了，这么有本事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李屠户也在旁边赔笑脸：「就是就是，以前是我嘴贱，多喜你福气大着呢，找了个神仙相公。」
我拎着水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忘了半个月前是怎么把我当丧门星躲着的。
所有人都在夸商渊，所有人都在羡慕我。
只有我知道，这男人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比穷困潦倒更让我难受。
我喝完了药，身子有了点力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商渊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黑沉沉的木头。
木头散发着浓烈的阴气，周围的草叶甚至结了一层薄霜。
我走过去，死死盯着那块木头。
「这是什么？」
商渊头也没抬：「养魂木。」
「你一个阳间算命的，随身带这种极阴的东西干什么？」我追问。
商渊停下刻刀，抬起头看着我。
「林多喜，我劝你别打听太多。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深潭，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心头一跳，后背冒出一股寒意。
他绝对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
5 他要我死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老街出了大事。
镇西头的孙大户家，一夜之间暴毙了三口人。
死者全身七窍流血，面部扭曲，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活活吓死的。
衙门的人去看了，什么线索都查不出来，只能草草定了个暴毙，让家属赶紧买棺材下葬。
但老街的人都传开了，说孙大户家招惹了厉鬼。
当年孙大户霸占隔壁赵寡妇的田地，逼得赵寡妇跳了深井。如今赵寡妇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回来索命了。
整个老街人心惶惶，天一黑就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傍晚，孙大户唯一的活口，他的小儿子孙耀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我的泥瓦院子。
孙耀祖脸色惨白，跪在院子里砰砰磕头。
「商先生！林姑娘！救命啊！」
商渊坐在屋里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走出去，皱着眉看着孙耀祖：「你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半吊子，去镇东头请道士吧。」
「请了！道士刚进门就被一口黑风掀翻，摔断了肋骨跑了！」孙耀祖哭得鼻涕一把泪，「赵寡妇今晚还要来，她说要把我们全家杀绝！商先生，只要您能收了她，我把城东的三间铺子全送给您！」
三间铺子。
我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那可是老街最繁华地段的铺子，一辈子都吃喝不愁。
我转头看向商渊。
商渊放下茶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不去？」孙耀祖急了，「嫌钱少？我再加两百两银子！」
商渊冷冷扫了他一眼：「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因果循环，我凭什么插手？」
孙耀祖脸色一滞，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猛地跳起来，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匕首抵在我的喉咙上。
「姓商的！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我先宰了你媳妇！」
冰冷的刀刃贴着我的皮肉，割出了一道血线。
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我没动，只是冷冷看着商渊。
我知道孙耀祖是个亡命徒，但我也想看看，商渊到底会不会管我。
他不是说我克夫吗？
现在我快被人抹脖子了，他正好可以省去被我克死的麻烦。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商渊依旧坐在木凳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你动手吧。」商渊淡淡地说。
孙耀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他冷血，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我的胸口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发慌。
「你真不在乎她的命？」孙耀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商渊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是天生寡宿，克父克母克夫，连老天都不收她。你杀她，因果全在你身上，下了无间地狱，皮都要被剥三层。」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
「动手快点，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孙耀祖彻底被逼疯了，嘶吼一声，手腕用力就要割断我的喉管。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混劲彻底爆发了。
被算命的羞辱，被街坊邻居嘲笑，现在连一个杀人犯都敢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甚至我名义上的丈夫叫别人快点杀我。
凭什么？
我林多喜活了二十年，就活该被人这么作贱？
我反手抓住孙耀祖的手腕，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孙耀祖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
我借机一记头槌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孙耀祖捂着脸倒在地上哀嚎。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骑在他身上，刀尖死死抵在他的眼珠子前，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滚！」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敢踏进我院子一步，老娘先送你下去见赵寡妇！」
孙耀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
雪越下越大。
我握着带血的匕首，站在风雪里，浑身发抖。
商渊走出了屋门，停在三步之外看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干得不错。」
我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匕首狠狠掷向他的脚边。
匕首钉入冻土，尾端剧烈颤抖。
「商渊，」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逼着不流出来，「你满意了吗？」
商渊收起笑容，静静看着我。
「你既然那么盼着我死，当初为什么要跟我领证？」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受伤的野兽，「你天天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折腾，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不是。」他吐出两个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商渊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我被冻僵的胳膊。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嫌你脏！」
我转身冲进了风雪中，一路狂奔到了老街口的槐树下。
天彻底黑了。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抱紧双膝，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我恨商渊，我恨这世道，我更恨自己没本事。
就在这时，风突然停了。
四周的温度骤降，雪花甚至在半空中凝固成了冰渣。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气味，从树后缓缓弥漫开来。
低沉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林多喜……借你的皮囊用用……」
一张惨白、浮肿、布满青紫尸斑的女人脸，从树干上方缓缓垂了下来，两只没有眼白的黑洞死死盯着我。
是赵寡妇的怨魂。
6 阎王大人露真身
刺骨的阴风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赵寡妇那双青黑浮肿的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脸颊旁，指甲尖利，带着一股浓重的井水腥味。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动弹不得。
这就是真正的厉鬼。
我平日里画的那些驱邪符咒，在绝对的阴煞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借你的皮囊……我要让孙家全死绝……」
赵寡妇张开嘴，黑红色的浓血从嘴角往下淌，眼看就要扑进我的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铛！」
一枚黑色的长钉凭空射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赵寡妇的右肩。
凄厉的尖叫声撕破夜空。
赵寡妇被长钉带飞出去，狠狠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周身黑气疯狂翻滚。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踩着积雪缓缓走来。
是商渊。
他没撑伞，风雪落在他肩头，瞬间化作白气蒸发。
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慵懒冷淡，而是漆黑如渊，带着一股让人下跪的威压。
赵寡妇看清来人，浮肿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身躯剧烈颤抖。
「大……大人……」
商渊走到树下，停下脚步，冷冷俯视着她。
「本尊准你在阳间复仇，可曾准你伤及无辜？」
赵寡妇抖若筛糠，黑血不停从伤口冒出：「民妇该死！民妇只是被煞气冲昏了头，求大人饶命！」
商渊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滚回你的井底去，子时三刻，自有阴差来锁你的仇人。若敢再越界半步，本尊让你魂飞魄散。」
赵寡妇如蒙大赦，拼命点头，化作一道黑烟钻进积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钉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雪重新落了下来。
我瘫坐在树根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大人？
本尊？
阴差锁人？
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击碎了我二十年来的认知。
商渊转过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修长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起来，地上凉。」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身体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发颤。
商渊的手停在半空，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我抓起一把积雪砸向他的衣袍，「你不是阳间的人，对不对？你来老街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娶我，是不是要拿我当药引，还是要把我的魂抽出来炼丹？！」
这大半个月来的委屈、恐惧、困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不想再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商渊看着脚边的雪块，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极深，像能吸走活人的魂魄。
「林多喜，我若真想害你，你早就死了一万次。」
「那你为什么说我命犯孤煞？为什么天天折磨我？！」
「我没有折磨你。」他的声音极低，「至于你的命格……」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上。
一股极致的冰凉瞬间穿透了我的神识，我浑身一震，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漫天的黄沙，血红色的长河，无数跪伏在地的鬼影，还有一袭黑袍的威严帝王。
而在那帝王身侧，赫然站着一个手持铜钱、眉眼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子。
画面转瞬即逝。
我猛地回过神来，捂着额头，惊恐地看着他。
商渊收回手，脸色似乎白了几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想起来，只会害了你。」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回家。」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去。
我坐在雪地里，看着他被雪染白的背影，手掌按在狂跳的心口上。
刚才那些画面是什么？
我和他，难道在很久以前就认识？
如果他不是凡人，如果他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他为什么甘心留在这个破烂的小院里，吃我做的夹生饭，被我拿棍子敲脑袋？
7 我挡在他身前
那一夜之后，我和商渊之间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我不闹了，也不再变着法子克他。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我能对付的。
商渊依旧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是去给富贵人家看风水，有时只是坐在街口发呆。
他挣来的银子全丢在我的梳妆盒里，沉甸甸的，不到一个月就装了小半盒。
他每天晚上依然准时回家做饭。
炒青菜，炖豆腐，红烧肉。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很大，而且全是我喜欢吃的口味。
他甚至抽空把屋顶漏风的瓦片全换成了新的，泥墙上也糊了厚厚的一层泥浆，屋里生起了小火炉，温暖如春。
在外人眼里，我们成了老街最恩爱、最让人眼红的小夫妻。
甚至连曾经瞧不起我的李寡妇，现在见了我都要堆起笑脸喊一声「商夫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底下，藏着多深的暗流。
我每天夜里看着身旁闭目沉睡的男人，心里只有无尽的压抑。
他到底是谁？
他留在我身边，究竟在等什么？
腊月初八这天，镇上办腊八粥会。
我和商渊去街上买年货。
刚走到十字路口，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
道士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个个面色凝重，手里拿着铜锣和火把。
这是隔壁清风观的玄成道长，在这一带极有名望，号称能降妖除魔。
玄成道长原本走得急匆匆，但在路过我和商渊身旁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手里握着的寻龙罗盘，指针疯了一样疯狂旋转，最后「咔嚓」一声，直接碎成了两半。
玄成道长脸色剧变，猛地转过身，桃木剑直指商渊。
「何方妖孽，竟敢化作人形在阳间作祟！」
街上的行人瞬间吓得四散逃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商渊身旁挪了半步。
商渊手里还提着给我买的糖葫芦，连看都没看那桃木剑一眼。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玄成道长怒喝一声：「大胆妖孽！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祸害！」
道士咬破中指，在桃木剑上一抹，脚踏七星步，嘴里念诵咒文，一道刺目的金光瞬间笼罩了剑身，直刺商渊的心口。
四周的风雪骤然狂暴起来。
商渊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抬手就要挥袖。
但我知道，如果他在这里显露妖法，老街的街坊邻居会怎么看他？
衙门的人会怎么对付我们？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理智更快，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商渊身前。
「住手！」我大喊。
桃木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在距离我的鼻尖只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金色的光芒刺得我眼睛发疼。
玄成道长看着我，眉头紧锁：「小姑娘，你快让开！你身后这个男人不是人！他浑身阴煞冲天，是个绝世恶鬼！你被他迷了心窍了！」
街坊们躲在远处，指指点点。
「哎呀，多喜怎么护着他？」
「道长说商先生是恶鬼？不能吧，商先生平日里挺客气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他脸色白成那样，哪像个活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身后的商渊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到身后。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死死不放。
他的掌心极冷，但此刻，我却不想退。
「道长，」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玄成道长，「他是我领了婚书、衙门盖过红戳的相公。他没杀人，没放火，天天给我做饭洗衣。如果他是恶鬼，那被他救过的全镇百姓算什么？算恶鬼的帮凶吗？」
玄成道长气得胡子乱颤：「冥顽不灵！你命带孤煞，本就是至阴之体，他留着你，不过是为了吸你的阴寿，等你的命格彻底成熟，他就会一口把你吞下去！」
吸我的阴寿？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商渊。
商渊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双眼睛漆黑如夜，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杀意。
但他没有反驳。
他一个字都没有解释。
那一瞬间，原本压抑在心底的疑虑和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难道玄成道长说的是真的？
他留在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我的命？
8 他是为救我而来
玄成道长手中的桃木剑再次震颤，杀气毕露。
「妖孽，拿命来！」
他抬手掷出三张黄符，符咒在空中化作三团烈火，呈品字形直扑商渊的面门。
商渊眼底的杀意彻底压不住了。
他抬手，掌心黑气暴涌，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道士撕碎。
就在这时，我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包朱砂，狠狠朝着玄成道长的脸上扬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风雪中炸开。
玄成道长猝不及防，被迷了满眼，剧烈咳嗽起来，三团烈火瞬间失去准头，砸在旁边的雪堆里熄灭了。
「快走！」
我一把拽住商渊的手腕，拔腿就跑。
商渊愣了一下，手掌聚起的黑气瞬间消散，任由我拉着他在积雪深厚的长街上狂奔。
身后传来道士愤怒的叫骂声和街坊们的惊呼声。
风雪呼啸着灌进领口。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胸口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直到跑进城外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我才脱力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庙里只有一尊断了臂的泥塑土地爷，蛛网密布。
商渊站在我身旁，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没乱。
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我，眼神极其复杂。
「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剑？」他问。
我靠着冰冷的供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替你挡剑，我是怕你在街上杀人，官府把我当同谋给抓了。」
商渊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擦掉我脸颊上的朱砂红痕。
我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握成了拳头。
「那道士说的是真的，对不对？」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发哑，「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我的命格，是为了吸我的阴寿，对不对？」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供桌上的断臂泥像静静注视着我们。
商渊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说话啊！」我吼了出来，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不是铁口直断吗？你不是能断人生死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商渊终于开口，声音极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的命格确实特殊，我也确实是因为你的命格才留在老街。」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大半个月来的温馨、关怀、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在这一刻全变成了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以为我抓到了一个能过日子的男人。
到头来，我不过是一味养在猪圈里等着宰杀的药材。
「好……很好。」我惨笑起来，撑着供桌摇摇晃晃站起身，「姓商的，算你狠。婚书我撕了，房子留给你，从今天起，咱俩各走各的路！」
我转身就要往门外的风雪里冲。
商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放开我！」我疯了一样挣扎，抬脚踹他，张嘴咬他。
商渊任由我撕咬，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我精疲力竭，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他才收紧手臂，将我死死按在胸膛上。
他的心口冰冷一片，没有活人的心跳声。
「林多喜，你听着。」他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极沉，极近，「我是为了你的命格而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救你。」
「救我？」我满脸泪水，嘲讽地看着他，「你编，你接着编！」
商渊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划过虚空。
土地庙的破门轰然关闭，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阵纹，密密麻麻，将整个土地庙笼罩其中。
「你的孤煞命格不是天生的。」商渊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有人在十年前，用活人祭祀的邪法，强行种在你身上的。」
我浑身一僵。
十年前？
十年前，正是我爹娘相继暴毙的那一年。
9 我竟是阎王要护的人
泥塑的土地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我盯着地上的暗红阵纹，脑子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商渊松开我，走到供桌前，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一面泛着幽光的冰镜凭空浮现。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和他，而是一座阴森昏暗的大殿。
大殿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阎罗殿。
「十年前，幽冥地府出了叛徒。」商渊看着镜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地府十殿阎君，我是第五殿阎罗。我的判官勾结罗刹恶鬼，盗走了生死簿的残页，畏罪叛逃，隐匿多年。」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阎罗？
这个天天在小破屋里给我炒青菜、被我用木棍敲脑袋的男人，是掌管十八层地狱的阎王？！
「他们为了躲避阴差的追捕，需要一个极阴之体的活人作为鼎炉，将生死簿残页的气息和浑身煞气封印进去。」商渊转过头看着我，「十年前的老街，只有你八字纯阴。你爹娘为了保护你，被厉鬼吸干精血暴毙。而你，被种下了‘九阴绝煞’。」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爹……娘……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得了急病走的。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硬克死了他们。
原来不是！
是因为那些恶鬼！是因为有人把恶毒的诅咒强行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这十年来，你周围的人避你如蛇蝎，你的亲近之人非死即伤，全是因为这道绝煞在吸收阳气。」商渊继续说道，「今年是你二十岁整，绝煞彻底成熟。残页的主人会来取走你的心脏，借此修炼邪功，打败地府。」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脚一片冰凉。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生死簿残页？」
「我是为了抓叛逆，也是为了拿回残页。」商渊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闪躲，「但若要取回残页，原本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绝煞成熟的那一刻，亲手剖开你的胸膛。」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那你为什么不剖？」
商渊移开视线，看着庙外肆虐的暴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因为在老槐树下，你抓着我的衣领，说要克死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本尊掌管幽冥万年，见惯了向我求饶、向我跪拜的凡人。唯独你，拿着三枚破铜钱，扬言要把阎王送走。」
他转过脸，看着我通红的眼睛。
「我吃了你半个月的生面糊，被你用破木头砸了十七次。我突然觉得，若是就这么剖了你的心，有些可惜。」
眼泪再次涌出我的眼眶。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荒诞到极致的震撼。
「所以，你天天给我吃红烧肉，给我生火炉……」
「绝煞喜寒厌热。」商渊淡淡地说，「你体内阳气越旺，绝煞被压制得越深，反噬越小。我若真想吸你的阴寿，何必顿顿给你渡幽冥纯阳之气？」
我愣住了。
怪不得我吃了毒蘑菇只拉了两天肚子，怪不得我大雪天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修为护着我的心脉。
而我，却当着全街坊的面，拿朱砂迷了道士的眼，带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那玄成道长……」
「他不是什么正道修士。」商渊眼中寒芒一闪，「他就是当年叛逃判官的阳间走狗。他刚才那一剑，不是为了除妖，而是为了逼我显露阴气，同时彻底激发你体内的绝煞。」
话音刚落，土地庙的破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座小庙剧烈摇晃起来。
泥塑的土地爷寸寸龟裂，轰然坍塌成一地碎石。
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恶臭，顺着门缝疯狂涌入。
10 铜钱克爆鬼
「哈哈哈！阎君大人，别来无恙啊！」
尖锐刺耳的狂笑声在破庙外炸响。
狂风将庙门彻底掀飞，漫天飞雪卷着猩红的血雾席卷而入。
站在门口的，正是刚刚被我用朱砂迷了眼的玄成道长。
但他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道袍碎裂，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干枯皮肉，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双眼泛着浑浊的黄光。
而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上百个面目狰狞的恶鬼。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肠穿肚烂，正贪婪地吞吐着血雾，将小庙围得水泄不通。
玄成道长手里拿着一根白骨做成的法杖，死死盯着商渊。
「没想到堂堂第五殿阎罗，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凡间女子，自损三成修为去压制绝煞！今日这土地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恶鬼们发出刺耳的咆哮，腥风扑面。
商渊将我拉到身后，脸色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冰冷。
「崔判官在哪儿？让他自己滚出来受死。」
「判官大人正在地府整顿乾坤，哪有空理会你这个流落阳间的丧家之犬！」玄成道长法杖一顿，「只要取了这女人的心，拿到残页，再炼化了你的金身法相，三界之内，谁还能奈何我们？！」
玄成道长猛地一挥法杖：「小的们，给我撕碎他们！」
上百只恶鬼尖叫着扑了上来。
整个土地庙瞬间化作人间炼狱，阴气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商渊冷哼一声，右脚猛地一踏。
「幽冥所属，听吾号令！」
一道漆黑的光圈以他为中心骤然荡开，地面寸寸碎裂，无数道森冷的幽冥冥火冲天而起，瞬间将扑上来的数十只恶鬼烧成了灰烬！
但恶鬼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而且全都不怕死地往阵法上撞。
玄成道长更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白骨法杖上。
虚空中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血痕，一只长满黑毛的巨大鬼爪从里面探了出来，狠狠拍向商渊的头顶！
商渊抬手硬接，黑气与血光疯狂碰撞，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脚下的地面彻底塌陷。
商渊的身形晃了一下，嘴角竟然溢出了一缕极淡的金血。
他为了压制我体内的绝煞，自损了三成修为，此刻面对强敌的围攻，终于露出了破绽。
看到那一缕金血，我的脑子瞬间炸了。
十年前，我爹娘为了保护我，死在了恶鬼手里。
十年后，这个天天给我做饭、听我骂他、被我克了半个月的男人，又要因为我死在恶鬼手里？
凭什么？！
我林多喜不是什么鼎炉，也不是什么待宰的药材！
我体内那股原本潜伏的冰冷气息，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愤怒，开始疯狂翻涌。
心口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块冰在冻。
玄成道长看到了我身上的异样，眼中露出狂喜。
「绝煞觉醒了！快，把她的心掏出来！」
两只恶鬼绕过商渊的防御，伸出惨白的鬼爪，直扑我的面门。
商渊瞳孔骤缩，反手就要回防。
但他身后，那只巨大的毛鬼爪已经趁机狠狠拍向他的后心！
如果他回身救我，他自己必死无疑！
「别管我！」我嘶吼出声。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用尽全身力气，咬破舌尖，一口真阳精血狠狠喷在铜钱上！
我爹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一刻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多喜，咱林家的铜钱，算得了吉凶，也能镇得住万鬼！」
三枚铜钱沾了精血，瞬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剧烈旋转起来！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老娘今天克天克地，先克死你们这群杂碎！」
我猛地将三枚铜钱掷出！
金光如同三把利剑，瞬间穿透了扑上来的两只恶鬼。
伴随着刺耳的惨叫，两只恶鬼当场化作飞灰！
不仅如此，铜钱去势不减，带着狂暴的阳刚正气，狠狠砸在玄成道长的胸口上！
「噗——！」
玄成道长狂喷鲜血，胸口被砸出三个焦黑的血洞，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庙墙上。
天空中的巨大鬼爪也因为失去灵力支撑，轰然溃散。
11 阎王为我反天
全场瞬间死寂。
剩下的恶鬼们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我。
商渊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满嘴是血、眼神凶悍的模样，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林多喜……」
「看什么看？！」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恶狠狠地瞪着他，「老娘说了，我命硬得很，谁也别想收我！」
就在这时，倒在废墟里的玄成道长发出凄厉的惨笑。
「好……好一个林多喜！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绝煞已动，生死簿残页即将破体而出，你活不过半炷香！」
话音未落，我的心口猛地爆发出万丈血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上，浑身的皮肤开始龟裂，黑红色的死气疯狂溢出。
「多喜！」
商渊瞬息来到我面前，双膝跪地，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他眼中的从容和淡漠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惊慌。
他拼命将体内纯正的幽冥金光渡入我的胸口，试图压制那股狂暴的绝煞。
「别白费力气了……」我咳出一口鲜血，靠在他的肩头，苦笑了一声，「看来……算命的没说错，我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闭嘴！」商渊眼眶发红，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掌心滴落在我的胸膛上，「有本尊在，阎王不准你死，天地鬼神谁敢收你？！」
「你傻不傻啊……」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你剖了我的心……就能拿回残页了……何必为了我搭上性命……」
「我不准！」商渊的声音在颤抖。
堂堂幽冥地府的第五殿阎罗，掌管千万亡魂生死的帝王，此刻竟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紧了我。
「林多喜，你还没克死我，你不能死。」
「哈哈哈！来不及了！一起死吧！」玄成道长狂笑着，引爆了体内所有的阴煞之气，化作一道巨大的血刃，直刺我们两人！
商渊头也没回，只是一手护着我的头，另一只手反手抓出。
一把漆黑如墨、缠绕着无尽幽冥业火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冥王令，斩！」
一剑挥出。
天地失色。
整座土地庙连同漫天的暴风雪，瞬间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
狂暴的黑炎如同怒海狂涛，将玄成道长以及在场的所有恶鬼瞬间吞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化为了虚无。
暴风雪停了。
四周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平地。
商渊收回长剑，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而我心口的血光，已经亮到了极致，整颗心脏仿佛要炸开一般。
生死簿残页，要破体而出了。
就在我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两道阴森的气息突然从地底破土而出。
一黑一白两道高大的身影手持哭丧棒和拘魂索，从地府裂缝中踏步走出。
黑白无常。
两人刚一现身，看到满地的焦黑和重伤的商渊，吓得手里的哭丧棒都掉了，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
「冥王大人！大事不好了！崔判官在地狱发动叛乱，放出千万恶鬼，地府账本堆成山了！地狱恶犬造反，您在这儿吃软饭吃上瘾了？求您速速归位啊！」
白无常更是急得直拍大腿：「大人，再不回去，地府就要改朝换代了啊！」
商渊抱着我，低头看着我气若游丝的脸。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化作纯金色的帝瞳，怒吼出声：
「滚出去！没见我正救我夫人吗？！」
狂暴的威压让黑白无常浑身剧烈颤抖，连头都不敢抬，瑟瑟发抖地趴在雪水里。
12 我扛剑平地府
「大人……夫人的绝煞已入膏肓，唯有生死簿本体方能镇压……」黑无常壮着胆子，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黑皮古册。
「生死簿正册在此，是属下拼死从叛军手里抢出来的！」
商渊眼中金光大盛。
他一把抓过生死簿正册，凌空展开。
古册上泛起无尽的幽冥道韵。
商渊并指如刀，直接划破自己的心口，引出一滴璀璨夺目的冥王本源金血，重重按在我的眉心上。
「以吾冥王之名，改尔死籍，赐尔长生！」
「九阴绝煞，融！」
轰！
我心口那张狂暴的残页，在正册的牵引和冥王精血的镇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化作一道纯黑色的流光，顺从地融入了正册之中。
狂暴的剧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浩瀚的力量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原本破碎的经脉瞬间愈合，连多年来潜伏在体内的阴寒也彻底消散。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心口处，一朵淡淡的黑色幽冥彼岸花缓缓隐入皮肤之下。
我没死。
我的命，被改了。
商渊看着我醒过来，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他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我怀里。
他的金身消耗过度，彻底昏了过去。
黑白无常急忙爬过来，哭丧着脸：「夫人……阎君大人为了救您，伤了本源，地府那边叛军还在作乱，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抱着商渊冰凉的身体，低头看着他沉睡的面庞。
这个狗男人，为了救我，命都不要了。
既然成了我林多喜的男人，就没有被外人欺负的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猛地站起身。
我一手抄起商渊掉在地上的冥王黑剑，另一手叉着腰，混不吝的气势瞬间拉满。
我扫了一眼黑白无常，厉声喝道：
「哭什么哭？阎王倒了，还有阎王夫人！」
黑白无常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带路！」我把黑剑往肩上一扛，冷笑一声，「带老娘下地府！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砸我男人的场子！」
黑白无常互相对视了一眼，浑身一激灵，急忙爬起来在前方引路。
地府裂缝骤然洞开。
我扛着冥王剑，背着昏迷不醒的商渊，大步跨入了幽冥黄泉。
三天后。
地府叛乱平定。
崔判官被挑断琵琶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整个幽冥地府重新恢复了秩序。
凡间的风雪也停了。
老街口的大槐树下，积雪消融，春意渐起。
我的算命摊子重新支了起来。
三枚铜钱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李屠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堆着讨好的笑：「商夫人，您给看看，我这腿下个月能好利索不？」
我还没开口，旁边新换的紫檀木大案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磕茶盖声。
商渊身穿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个月能好，但后天少去酒馆，不然另一条腿也得折。」
李屠户吓得连连称谢，放下半两银子掉头就跑。
我转过头，瞪了商渊一眼。
「姓商的，你又抢我台词！」
商渊放下茶杯，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刚剥好的糖炒栗子，递到我嘴边。
「夫人息怒，吃个栗子消消气。」
我毫不客气地一口咬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问。
商渊站起身，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红烧肉，米饭煮得极软，保证不硌夫人的嗓子。」
风吹过老槐树，阳光洒在摊子前的红纸上。
算命的说我命犯孤煞，克夫克全家。
他们说得对。
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老娘克死的，是这世间一切不公与邪祟；
而留下的，是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天天给我剥栗子的阎王相公。